第一章
六月初,正值盛夏,昌南市却罕见地迎来了一场暴雨。暴雨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这座南方城市。
被哥哥从火车站一路领回来的温淼,此刻正垂头丧气地站在自家四合院那扇门前。
她低头盯着自己那双被雨水打湿白色板鞋,在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接下来一整个暑假,她都绝对不会再理这个不给她一点好脸色的男人。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树叶子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温宿单手将行李箱给她拎到鞋柜旁,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然后低头拢着火机点火:“进去,我抽根烟。”
还是不想和她说话。
温淼缠着自己的手指,她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可是他状也告了,也把她当着一众朋友和车站旅客的面像拎小鸡崽一样拎了回来。
干嘛对她还是这个态度?至于吗。
她不就是高考结束了,想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去海边玩一趟吗。
委屈和不服气在心口闷成一团,又酸又胀,怎么都咽不下去。
拖着脚步,温淼挪进院子,回到自己那间朝南的小卧室。
屋里还是她早上走前的样子,地上堆着没来得及卖去废品那的高考复习资料。窗台上那盆绿植被她养得蔫头耷脑。
和她现在这样简直如出一辙。
温淼反手关上门,将外套脱下后,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手机。
这部手机是高考结束后,在温岚莉和向森的要求下,温宿用他拿到的奖学金给她换的新手机。
最新款的苹果5,对于她这个用了三年老年机的人来说,简直可以说是鸟枪换炮。
之前在火车站,她想着到了目的地再报备,一直不敢开机。现在瞒着显然没有任何意义,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她这才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恢复的瞬间,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十几条未接电话的记录,还有轰炸似的短信。
有正在外地开研讨会的父母焦急的询问,温宿发来的问号,还有朋友们在群里为她打抱不平的刷屏,夹杂着担心,显然是怕她回家之后被清算。
【淼淼你还好吗?你哥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哥看着好吓人。差点以为我们干什么了QAQ】
【都怪我,不该撺掇你偷偷跑……】
温淼抹了一下眼角,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没事啦,到家了。你们玩的开心点,记得给我拍好看的照片!】
朋友们回复得很快:
【肯定的!给你带贝壳!】
【我们到时候把你p上去。】
【抱抱,别跟你哥硬刚啊。】
她收回手机,又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院子里那棵蓝花楹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偶尔有水滴从叶片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她猜是温宿抽完烟进来了。
果然,没过几秒,“咚、咚。”不轻不重的两声敲门响。
“湿衣服换了吗?出来吃饭。”
温淼闷声:“不饿,不想吃。”
“我数三下。”
“你数五下也没用。除非你先道歉。”
“.......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门外的温宿揉了揉脖子,显然也没什么好脾气。
他插着兜回到光线稍暗的客厅,把手里的半包抽纸随手一抛,丢给正懒洋洋陷在沙发里玩手机的男人:“你去叫她。”
男人穿着一件质感灰色卫衣,袖子撸起来,露出半截手臂。他闻声,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你确定我去叫?”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反正我伺候不了,”温宿大马金刀往那一坐,“要不是我早上回来拿东西还发现不了,偷身份证、不打招呼就跑去旅游,还想让我道歉?都没成年呢,就知道作。不知道以后谁受到了你这破性格。等着挨骂吧。”
说到后半段话时,他特意抬高音量,像是故意让卧室里的人听见。
果不其然——
“我还有两个月就成年了!而且,你又不是我爸,又不是我妈,管我干嘛!”
“要不是他们俩去外面开研讨会把你丢给我,你以为我乐意管你?”
“你平常眼睛那么瞎,今天为什么不能继续瞎着?”
“这死小孩——”温宿眉头一跳,刚要冲过去。
“行了。”男人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的,觉得好笑,从沙发上起身,“和你妹计较什么。”
“叫出来吃饭就行了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二楼卧室走去。
停在房门前,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温淼,出来吃饭?”
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安静,没有人理他。
他垂眸,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抬手又敲了一下。
“真不吃?”
她正坐在床上,试着平复心情,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一直问。
“说了不吃……嘶!”被问烦了,朝外面吼一句,却因为动作太急,一不小心撞上床头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里传来那一声吃痛的抽气,门外的人停顿了两秒,随后“咔哒”一声,推开门。
本就憋着一肚子气的温淼,觉得自己这狼狈的样子被温宿看了个正着。
烦死了。
“除非你道歉,不然我饿死也不吃。”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愈说愈低:“你真的太讨厌了……我要换个哥哥。快点说......”
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被单上,溅出一点小水印。却没听见熟悉的反驳。
视线模糊间,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午后的阳光从她房间碎花窗帘缝隙里斜斜落下,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光里。
灰卫衣,桃花眼。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递出一张纸巾,嗓音懒散:
“那对不起?”
“.......”
那、对、不、起。
不是温宿说的,而是另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说的。
温淼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气晕了头出现幻觉。老天爷终于听见她刚才那句话,真给她现场变了个新哥哥出来?
如果不是的话,那会不会也太尴尬了一点?
—
“温淼,你怎么眼睛不长在人家身上?”餐桌上,温宿敲了敲碗沿,语气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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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看几次了?
“我只是想吃那个菜。”温淼扒饭,胡乱指了一下坐在斜对面男人面前的那盘炒鸡蛋。
太丢人了,居然在一个人陌生人面前哭成那样。
温宿没好气地把整盘菜往她面前一推:“吃你的饭,不知道的以为你斜视。”
撂下筷子,温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靠回椅背,那架势,温淼再熟悉不过。
这是要开始秋后算账了。
温淼抢先一步:“还有人在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正慢条斯理喝汤的男人。
“所以?”温宿挑眉,不为所动。
所以要不就算了?给彼此留点面子?
温淼的手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求助。一般这种情况,有外人在场,不都应该站出来打个圆场,劝两句“算了算了,孩子知道错了”吗?
男人接收到她的目光,和她对上眼,就在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很是善解人意地放下汤勺,站起身。
“懂。你们聊。”
说完,还真就转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往院子那边走了。
温淼:“???”
他懂什么了?她不是让他走啊!她是想让他劝架啊!
现在好了,餐桌旁只剩下她和温宿,以及一桌子残羹冷炙。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温宿把手机丢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本来还觉得你这么些天在家里安分过了头,没想到是给我整了个大的,生怕我好过。说吧,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就是想出去玩。高考结束了,她们都去了。”
“人家去,是跟家里说好了,父母知情、同意,甚至送着去的。你呢?你说了吗?”
“说了你也不会同意啊……而且你之前毕业也偷偷出去旅游了。”她顿了一下:“我还用我的压岁钱赞助了。”
“你说的是那个最后我还了你三倍的压岁钱?”
“那个不重要,我想表达的是,哥哥你面对这种情况也应该对我多包容一点。”
“我还不够包容你?我们两个情况一样吗?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怎么不一样了?
“温宿,你这是在性别歧视,”
眼看打感情牌没用,连哥哥也不叫了。
温宿眉心突突地跳:“反正爸妈那里,你自己去解释,我不会帮你。”
温淼僵了一下。
温岚莉和向森对她的确属于有求必应,但这种原则问题一向是不会退让的。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挑他们出差没这么快回来的时间行动。
“哥。”
“你哥死了。”
“刚刚我还以为是你来我房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和解了。“
“不好意思,来你房间的不是我。”
“那个人谁啊,你朋友吗?”
温宿瞥她一眼,没好气:“我给你找的新哥。满意了?”
温淼:“……”
请问,温宿嘴里能吐出一句她能接的话吗?
她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宿瞥她:“你干嘛去?”
温淼往院子那里吸了吸鼻子,老实回答。
“找我新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