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鼎炉腹内跃动着火烧红，鼎纹裂罅处有星星点点的浮金闪烁。
司林鸢看着这红骸涅槃，安慰黎不晚道：“妹妹放心，再有三日即可练好。”
黎不晚所需的雕棠果，即将在这升鼎炉中结出。
黎不晚点点头，“谢谢司姐姐。”
她盯着升鼎炉，明显没了前两日的精神气儿，一脸蔫憕。
司林鸢看得出来，她今日有心事，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的冒雨来此。
司林鸢搁下手中辰砂，结合待月院中探子返回来的消息，她想了想，对黎不晚道：“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愿意与你多说一些体己话。”
司林鸢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她笑着道：“妹妹可不要嫌我啰嗦。”
黎不晚看了过来，脸蛋儿垮兮兮的。
司林鸢掩口一笑，道：“这样，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司林鸢眨下眼，拉了黎不晚坐下。
她燃点一株解忧香，直接从故事结局讲起：“那只爱上了书生的白狐，从此甘心成为一只被圈养起来的白狐。”
“书生温柔的呵护与喂养，让她舍去了过去的潇洒，过去的自由。最后皮被扒下来，也只顾着温暖那个他。”
司林鸢温柔拍拍黎不晚的手，笑道：“白狐哪里知道，从一开始，书生养它，不过就是为了做件衣裳。”
故事简短，结局简单。
司林鸢讲完了，一眨不眨看着黎不晚，似乎在期待，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
黎不晚愣怔怔看着她。头一次听人把故事讲得这般急促的，一时确实不知该怎么反应。
司林鸢微微歪了下头，打趣道：“看来我这故事讲得不怎么样。”
不过，黎不晚的注意力却是成功转移到了故事上。
司林鸢观察着黎不晚的面色，慢慢切入正题，道：“总之，不要因任何人任何事舍弃自己，尤其是爱情。”
“让人舍弃自己、日渐卑微的爱情是卑劣的，就像一颗坏掉的鸟蛋，永远不可能涅槃，只会发烂。”
在司林鸢看来，黎不晚为了他人而烦恼，这烦恼就已是对自我的怀疑。
对自我的怀疑便是舍弃自己的第一步。
她知道，黎不晚今夜与骆骨余闹了不愉快。
司林鸢语重心长，道：“白狐以为的爱根本不是爱。”
黎不晚静静听她讲话，到这里，突然瞧住了她，插了句问：“司姐姐，你觉得什么是爱？”
司林鸢答：“爱是可以漂亮生命的东西。它导人向善，这个善，不只是平日所说的与人为善，更是指一个完善的灵魂。非如此，不算爱。”
黎不晚继续瞧她。
黎不晚听不懂司林鸢说的什么善呀爱呀，但她知道该怎么发问。
她将话题在司林鸢身上深入下去，认真问道：“司姐姐，那，你有这个爱吗？”
司林鸢迎上黎不晚的眼神，眼尾一跳。
空气默了半秒，司林鸢拿起扇子，起身道：“你只需记住，爱跟痛苦一样，感受容易，理解很难。”
她回首，重新盈上了笑容，“爱恨情仇贪嗔念，可都是江湖险招呢。”
司林鸢轻快了语调。升鼎炉被扇出一阵红光。
炉中烧出哔剥声，司林鸢笑着道：“看来今次是我多虑了，你尚年纪轻轻，恐怕还不能懂得。”
司林鸢眨眨眼，不着痕迹搁下了这个话题。
黎不晚茫茫，似乎并非为情爱而烦恼。司林鸢摇下头，原来是自己想多说多了。
她抬手，索性招呼黎不晚来看炉火爆花。
火花明明灭灭，一霎又一霎爆过，余烬很快烧成一片黑。
一片漆黑中，阅了净回了房。
“师兄怎么不点灯？”阅了净差点撞上依旧端坐在桌前的骆骨余。
骆骨余脊背挺直，端端坐在黑夜里。
黎不晚走的时候，把她燃起的烛灯也给灭了。
阅了净重新点上，听得骆骨余问：“她去了哪里？”
阅了净“哦”一声，道：“幽兰苑。”
“不过孟夫人不在，孟夫人去了炼丹房。孟涯主为避嫌，没见梨云梦里。”
阅了净道：“不过这个梨云梦里肯定有问题，孟涯主都说了不见，她不仅不走，竟还‘噗通’一声跪在了幽兰苑门口。”
阅了净拍拍胸口，“当时真是把我吓一跳。”
梨云梦里直愣愣跪得干脆，也不怕膝盖碎了。
她一跪不起，左右还来了两个仆从撑伞，阅了净不好掩藏，又不想被察觉，就先回来汇报情况了。
骆骨余不耐地轻叩着桌面，冷眉道：“我问黎不晚去了哪里？”
阅了净回来的路上，应当正能与她照上面。
“啊？”阅了净茫然一霎，而后立刻戒备起来，“怎么，她个叛徒行动了？”
阅了净回来时并没有遇到黎不晚。
骆骨余“刷”一下起了身。
阅了净赶紧提剑跟上，“师兄去抓黎不晚？”
骆骨余踏绸即行，沉面未言。
阅了净跟在后面，行了一会儿，拍下脑袋：嗐，又接错话了。
骆骨余去的方向是幽兰苑，要抓的，是梨云梦里。
九芒青鸾伞撑开了雨幕，司林鸢从炼丹炉回幽兰苑。
“晚妹妹怎的一路如此安静？”幽兰苑将至，司林鸢侧首问道。
黎不晚一路陪着她，却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司林鸢忍不住相询。
幽兰苑到了，黎不晚抬头，道：“司姐姐，你看。”
幽兰苑前，众江湖客云集。
司林鸢抬起伞面，人一顿，提了裙摆向前几步。
“这是作何？”她拦在苑门前，蹙起眉，怕江湖客们又惹乱子。
孟厘和林清腾拨开人群，将她迎了过来，林清腾肃穆道：“楚文斓回来了。”
事情就是这么奇特。
失踪已久的楚文斓，一声不吭地，突然出现在了幽兰苑这里。
众人正围着楚文斓问东问西。
司林鸢看过去，知晓了众人如此喧闹的原因：楚文斓是回来了，但人却傻了。
众人七嘴八舌，可不管问楚文斓什么，他都只会点头答一句：“谨奉主谕。”
此话文绉绉的，黎不晚听不懂，便问：“这是什么意思？”
孟厘解释道：“就是‘好的收到’。”
“楚文斓恐怕是被人控制了，这才不得已失了智，对所有指令百依百顺。”
众人心下了然。
楚文斓这里怕是问不出什么了。被剥夺了灵魂的人，面对诸多问题，自然有话也说不出。
“可是，谁能如此这般，把人的灵魂抽去呢？”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呆呆傻傻并非易事。
众人思索。
易屠山看向了鹊姬。“你们点雪杖练得不就是这功夫？”易屠山怀疑道。
鹊姬的净瓶拈魄，只消一眼，即可摄魄夺魂。
可是，“不会吧，楚文斓不是他们点雪杖的小师弟吗？”也有人提出质疑。
哪有自己人抓自己人的？
“那可未必。”乌绛睨过去，审视道：“各门各派都丢了人，谁知道他们点雪杖是不是自导自演？”
也有可能是故意装成受害者，以此掩盖本派罪行。
“况且。”乌绛看向楚非吾，提醒众人道：“今日大家齐聚于此，不就是楚兄通知的吗？”
众人闻此，纷纷看向楚非吾。
乌绛所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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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楚非吾知道今夜幽兰苑有事发生，又怎会提前叫大家聚集于此？
若非他知道内情，又怎能算到楚文斓今夜会回来？
楚非吾惊讶摆手，“诸位，切不可乱猜。”他也只是奉命行事，怎么还怀疑到他头上了？
黎不晚赶紧站了出来，道：“不关楚兄的事。是我要他将大家叫来的。”
让一众江湖客聚集在幽兰苑，是黎不晚的安排。
“小师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楚非吾解释一句。
他照黎不晚的吩咐先一步来幽兰苑，没想到楚文斓就出现了。
江湖客们怀疑的目光并未消失。楚非吾一时被诘难。
鹊姬见不得师兄被围攻，主动出来道：“内情究竟如何，问问小师弟本人便知道了。”
鹊姬揭下了遮脸的幅巾，“我来。”她双目邃邃，凝视住楚文斓的双眸，
鹊姬手执玉净瓶，双脚浮浮，点撒出一缕净瓶拈魄。
她启唇唤道：“小师弟，小师弟。”
众人静看，鹊姬的迷魂摄魄好像遭到了楚文斓顽劣地反抗，光炫炫，使得鹊姬胸口一痛。
但她没有就此放弃，再次凝神运功，楚文斓眼珠微微有了转动。
众人屏息，正在此时，雷声隆隆，有道闪电闪过。
鹊姬一霎被炫光刺痛，胸口痛劲难忍，她侧过身，被反噬得吐出一口血来。
鹊姬的目光一移开，楚文斓马上又恢复了木木傻傻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鹊姬不解。
好像有一股反弹的力量突然横亘了进来。
林清腾看看渐大的雨势，蹙眉开了口，“不如先将楚兄安置下，待明天……”
林清腾想，这样一直在雨中骚乱也不是个办法，若是此刻惊动了大哥，只怕场面更糟。
然而黎不晚却拦了他的话，向前一步道：“不如现在进去里面说。”黎不晚擅自做了主。
孟厘微惊，“你干嘛？”提醒她，“这可不是我的院子。”
幽兰苑是他大哥，孟家涯主的。黎不晚这么说进就进，在众人面前置孟家规矩于何地？
到时大哥发起火来，可不是好受的。
孟厘提醒黎不晚，黎不晚却叹口气，道：“他确实要不好受了。”
孟厘：“？”
黎不晚已经推开门踏进了苑中。
其他人一时未敢跟上，皆抬头，看向司林鸢。
司林鸢执伞而立，静静地。
片刻，她展颜一笑，对众人道：“既如此，便都请吧。”
黎不晚今夜究竟卖的什么关子，恐怕大家都等不及明天就想知道了。
众人跟随而入，黎不晚行至苑中央，抬头，看向正堂里面。
孟海涯端坐于正堂之上，威严扫视过来。
黎不晚迎上他的视线，缓缓道：“真相，就在这里。”
“真相？什么真相？”好多事情都需要一个真相，她指哪一个？
话说这么半截，众人一时混乱不明，“还有，‘就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大家虽摸不着头脑，却也感觉到大事将出，因此难免急切起来。
孟厘皱眉，催她，“说人话。”净学骆骨余那些坏毛病。
想到了骆骨余，孟厘环视一圈，发现今夜这么大动静，这人和他师弟竟然都不在。
黎不晚回答孟厘道：“我说得就是人话，真相就在这里。”各门各派人员失踪的真相。
黎不晚揭示道：“我是说，失踪的人就在这里。”目光直指正堂。
“什么？”乌绛第一个大惊，“你是说，失踪的人在孟涯主这里？”
“你这意思，那，幕后之人岂不是……”众人不由得看向孟海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