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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牢狱论道

作者:秃毛白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哎、哎哟……可、可吓死我了!那帮人……他们真在研究怎么弄死我啊!”蔡斌瘫软在地,浑身汗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原本捆得死紧的绳索,竟因他这一番挣扎惊吓,略微松脱了些许。


    阿丙——也即伯邑考——缓缓起身,步履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他走到蔡斌身边,手指一勾一扯,那绳结便应手而开。门口值守的护卫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阻拦,但迎着阿丙那温和却隐含锋芒的眼神,再摸摸自己尚还青肿的腮帮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阴影里。


    “伯邑考公子,果然……好手段。”蔡斌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在这大商监牢之中,竟也有听命于你的人。”


    “我父常唤我阿丙。他说我长得年轻,不像老大,像老三。”伯邑考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


    “阿丙?也好,总比叫你‘阿伯’强些。”蔡斌死里逃生,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反倒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松懈感,言语也随意起来。


    “哈哈哈!”伯邑考闻言,不禁朗声大笑,“有趣!当真有趣!难怪子受不肯杀你,你确是个妙人。”他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哐当”一声,刚才那护卫又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双手乱摇,一脸惶恐地压低声音:“公子,公子!慎声!慎声啊!万一引来巡夜的……”


    伯邑考从善如流,收了笑声,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待牢门重新关上,他才转向蔡斌,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方才说……‘纣王’?你竟已为他拟好了谥号?你究竟是何人?或者说,你等来自何方?胆子……不小啊。”他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那股属于西伯侯长公子的威仪自然流露。


    “没、没有!我那是……那是口误!对,口误!咬到舌头了!”蔡斌心头一紧,慌忙摆手解释,却是语无伦次,找不到像样的理由,“我是说大王!是大王!”


    “呵呵,‘纣’?”伯邑考却不管他的辩解,自顾自地品味着这个字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残义损善曰纣……嗯,倒是贴切得很,不错,不错。”他点头品评,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物。


    蔡斌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心中暗道这历史莫非真要因自己这无心一字而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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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


    “大王,臣实在不解,为何不杀那来历不明的蔡斌?”王叔比干皱着眉头,对今日天子在殿上的处置颇为疑惑。他仔细观察过那蔡斌,言行无状,举止怪异,并无甚出奇之处,可天子竟不惜暗示贞人做了一个假的卜兆来保他性命。


    “此人在寡人面前,‘闪’了一下。”商王子受(帝辛)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闪’了一下?”比干更加困惑。


    “不错。”子受收回目光,看向比干,“他似要离去,身形将隐未隐,却未能成功。”


    “可是大殿禁制阻隔了他?”


    “非也。事发瞬间,寡人便已命人查验过,禁制并无反应。”


    “如此说来……此人身负神通,却被人制住,如今是在装疯卖傻?”比干推测道。


    “神通或许有,受制也可能,但他……怕是真的有些痴傻。”子受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比干闻言,也不禁莞尔。


    “先祖武丁曾有言,”子受敛去笑容,正色道,“若遇人‘闪动’,则留之多问,于我殷商大有裨益。”


    “大王,这‘闪’究竟是何等景象?”比干仍是难以理解。


    “便是其人明明在此,却刹那间欲遁往他处,旋即又复归原位,去来之间几乎无隙。非修为达到一定境界,难以察觉其微妙。”子受解释道。他身为大商君主,武力之强仅在先祖武丁之下,灵觉敏锐远超常人。


    “既是如此异人,为何又将他与伯邑考关在一处?他若真是痴傻,岂不危险?”比干仍有顾虑。


    “西岐一心欲置寡人于死地,寡人倒要看看,这蔡斌会如何应对。万一……他能劝得伯邑考回心转意呢?”子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绝无可能!”比干断然道,“西岐所图,乃是大王您的权柄,是这天下!”


    “他不是还未到手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皆是寡人的子民啊!”子受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真实的烦闷,“如今这人口总是不足,耕种、征伐、营造,处处捉襟见肘,烦煞人也!”若是蔡斌在此,定要大声质问,你动不动就征伐羌人,将其俘获为奴、献祭于鬼神,那些不都是潜在的人口吗?——你是不是不会算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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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牢狱之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你之前所言,那些关于他的罪状,从何而来?”伯邑考不再纠缠称呼问题,直接切入核心。他目光清澈而专注,让人无所遁形。


    蔡斌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脑海中那些零碎、混乱的记忆片段说了出来:不敬鬼神,荒废祭祀;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与妲己长夜饮乐;听信妇言,残害忠良,如梅伯炮烙,比干剖心;纵情声色,荒淫无道……


    “呵呵,一派胡言!”伯邑考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讥讽。


    “胡说八道,也是你父……”蔡斌心里默默吐槽,把后半句“和你弟弟散播的”咽了回去。


    “哪来的酒池肉林?”伯邑考嗤笑道,“那不过是祭祀后,存放酒醴和牺牲的库廪之地,规模宏大些罢了,到了你们口中,便成了奢靡享乐。至于残害忠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今日大殿之上,那乱糟糟的景象你也见到了。群臣争执不休,各有私心。若是在英武如武丁先王时代,那般放肆无礼,早就被拖出去,砍了脑袋献祭给先祖了!再说荒淫无道……”他瞥了蔡斌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男人间的心照不宣,“怎么了?莫非这世上还有不近女色的男子不成?”


    蔡斌被他说得一脸尴尬,无法反驳。


    “不过,‘不注重祭祀’这一条,倒有几分道理。”伯邑考话锋一转,点评道,“你也看到了,他今日为你占卜,根本就是做戏。而那些大臣,对此似乎司空见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子受,确实常为一些不那么紧要之事动用卜筮,近乎儿戏,是对祭祀之礼的滥用。”


    “假的?你说商王没有真正为我占卜?”蔡斌吃了一惊,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


    “自然是假的。”伯邑考肯定道,“就凭你,也配让他动用与先祖沟通的隆重祭祀来占卜?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同样是“没必要”三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咋让蔡斌觉得格外刺耳呢。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伯邑考继续说道,神情变得肃穆,“祭祀,是与祖先、神明沟通的庄严仪式,岂能事事烦扰,动辄询问?长此以往,先祖神魂被琐事纷扰,不得安宁,又如何能给予后人清晰明确的指引?”他说这话时,神情庄重,烛光映照在他清俊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当然,这效果多半得益于那个看守刚刚拿进来的,摆放位置恰到好处的烛灯。)


    “不过,”伯邑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提出的这些‘罪状’,倒是颇有意思。日后我若加以整理,或可成为揭露其失德的有力佐证。”


    蔡斌心中暗叫:“大爷的!合着这家伙比纣王……比商王还狠!商王还没把我怎么样,他倒已经开始琢磨着利用我‘编造’罪证了!”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


    “那个……伯邑考公子,”蔡斌整理了一下思绪,觉得还是用尊称稳妥些,“在下实在糊涂了。您一会儿搜集商王的罪证,一会儿又替他辩解开脱。若非你我同是这牢笼之囚,我都要以为您是那种酒后失言、说话颠三倒四之人了。”


    “有些话,是说给糊涂鬼听的,你显然不是。”伯邑考淡淡道,眼神清明而深邃,“但人,不能骗自己。事实如何,便当如何说,此乃不违本心。”他的思路清晰无比,丝毫不见混乱。


    “嗯……商王把您抓来,是担心西岐造反吧?西岐……如今很强大吗?”蔡斌没话找话,在他模糊的历史认知里,伯邑考这种“质子”身份,是上古时期中央王朝制约地方诸侯的常见手段,虽然效果往往有限——毕竟诸侯们通常不缺儿子。


    “西岐……”伯邑考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牢狱的石壁,望向了遥远的西方,“那是片肥沃的土地,只是……听说今年已是连续第三年大旱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怀念。


    “啊?那商王还把您抓来干嘛?岂不是给您家里省粮食了?”蔡斌下意识地接口,说完才觉不妥。


    “哈哈哈!”伯邑考被他这清奇的角度逗得再次发笑,“你这思路,真是……与众不同。”他笑得颇为开怀,半晌才止住,“他忌惮的,并非西岐的粮仓,而是我父亲推演的那部《易》。”


    “《易经》?不就是一本书吗?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商朝的百姓,识字率很高?”蔡斌更加疑惑了。


    “你知道《易经》?”伯邑考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蔡斌。


    “呃……略有耳闻,略有耳闻。”蔡斌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


    “那你可知,《易经》是何用途?”伯邑考追问,语气如同考校学子。


    “不是……用来算卦,卜测吉凶的吗?”


    “既有龟甲兽骨,可焚烧献祭,沟通鬼神以问吉凶,为何还要费心编撰这《易经》?”伯邑考步步紧逼。


    “哦!我明白了!”蔡斌自以为想通了关键,一拍大腿,“你们是不是偷学了商王占卜的方法,写进了书里?商王是怕你们泄露了天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屁话!简直乱七八糟!”伯邑考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显是对蔡斌的猜测十分不满,“以往的祭祀卜筮,沟通的是祖先鬼神,所问之事,关乎王族、邦国命运,寻常庶民,岂有资格与闻?而《易》……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蔡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易》之卦爻,推演的是天地万物变化之理。它不必每次都宰杀牺牲,焚烧龟甲,惊动先祖。理论上……寻常人,亦可借助《易》理,窥探自身命运的些许轨迹,抉择行止。”伯邑考的声音不高,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牢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啊?这样啊……那……那不是好事吗?”蔡斌更加不解了,“让普通人也能预知风险,趋吉避凶,商王为何会不乐意?”


    “你觉得……这是好事?”伯邑考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蔡斌,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认为,让普通黎庶,也能如同贵族王孙一般,卜问前程,测度吉凶,是好事?”


    “啊?难道不好吗?为什么普通人就不可以?”蔡斌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觉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对啊,为什么呢?”伯邑考重复着蔡斌的话,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叩问,“凭什么就不可以?这便是我父亲,也是我想当面问一问子受的——为何,黎民百姓,就不能拥有知晓自身命运的权利?为何沟通天地、抉择道路的权柄,必须牢牢掌握在王者手中?”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那盏豆大的烛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顽强地燃烧着,将伯邑考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忽明忽暗,仿佛他心中那不屈的意志与理念,正在与这沉重的黑暗搏斗。


    “所以,我被囚于此地。杀我,或不杀我,其实都已不重要。”良久,伯邑考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重要的是,‘民需要知道’,这理念的种子既已播下,便终有破土而出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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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再次降临。蔡斌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只觉得历史的脉络在此刻变得无比复杂而生动。他想起另一个问题,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对了,伯邑考公子,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您叫伯邑考,而您的弟弟叫姬发呢?”


    “我本名便是姬考。”伯邑考一脸无奈的解释道,“‘伯’乃排行,指嫡长子。‘邑’……乃是指我曾掌管西岐城邑之政。故而外人常称我伯邑考。”


    “原来如此!那姬旦呢?”蔡斌恍然大悟,只觉得又补上了一块关于上古称谓的知识碎片。


    “那家伙屁股通红,我觉得像太阳,就建议父亲起这个名字拉!”


    昏暗的牢狱,仿佛成了一间传授古老智慧的课堂。而窗外,朝歌的夜空下,暗流正汹涌澎湃,等待着破晓时分的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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