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载春闱第二日,寅时三刻,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连贡院的飞檐翘角都还浸在浓墨般的暗影里。贡院后门的朱漆大门,在寂静中“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寒风裹挟着夜露的湿气,悄无声息地灌了进来。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推着一辆老旧的木板车,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后。老汉约莫六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身粗布短褂沾满了油污,正是贡院厨房的厨子王老全。他的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水灵的青菜带着晨露,几捆韭菜翠色欲滴,还有两扇肥瘦相间的猪肉,用粗麻绳捆着,在车板上微微晃动。
“王老全,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早?往常可不都是卯时才到?”守门的两个兵丁正靠在门柱上打哈欠,眼角还挂着未干的眼屎,其中一个高个子兵丁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地问道。贡院守卫虽严,但对王老全这样日日进出送菜的厨子,早已熟稔,警惕性也松懈了不少。
王老全连忙停下板车,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军爷辛苦,辛苦。”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沉甸甸的铜板,小心翼翼地塞到高个子兵丁手里,“今儿个厨房活计多,得提前备好食材,给各位考官和考生预备早膳,耽误不得。这点心意,军爷买碗热茶喝,暖暖身子。”
高个子兵丁掂了掂手中的铜板,冰凉的触感带着几分实诚,脸上的睡意消了大半,咧嘴一笑,拍了拍王老全的肩膀:“还是你老王上道,进去吧进去吧,动作快点,别在院里瞎转悠。”说罢,两人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在板车上扫了一圈,见都是寻常食材,便不再多问,继续靠在门柱上闲聊。
王老全连忙道谢,推着板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板车的轮轴早已磨损,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突兀,仿佛要将藏在心底的秘密,都泄露在这贡院的晨光里。厨房就设在贡院西侧的偏院,此刻已经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个年轻的帮厨正蹲在灶前生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时溅出来,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王老全将板车推到厨房门口,卸下车上的食材,一一码放在墙角的案板上。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双手微微发颤,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哪怕是清晨的寒风,也吹不散他脸上的焦灼。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已系上围裙,开始择菜洗菜,手脚麻利得很,可今日,他却站在原地,眼神躲闪,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哎哟……哎哟喂……”忽然,王老全捂住了肚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踉跄了两步,对着两个帮厨苦着脸道,“两位小哥,对不住,对不住了。早上出门急,吃了块凉饼子,许是吃坏了肚子,得去趟茅房。这里先劳烦你们多忙活会儿,我去去就回。”
两个帮厨正忙着添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摆摆手:“王师傅您去吧,这里有我们呢,放心。”他们只当是寻常的肠胃不适,并未多想。
王老全连连道谢,转身便匆匆往后院方向走去。他的脚步看似慌乱,实则每一步都踩着算计,走过拐角,见左右无人,便立刻加快了脚步,拐进了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小仓库。这仓库是贡院存放杂物的地方,平日里除了月底盘点,极少有人来,里面堆着满满的米面粮油,还有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谷物的清香。
王老全反手关上仓库门,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目光迅速扫过仓库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樟木柜,柜子上了一把铜锁,看着平平无奇,却是存放明日会试考题初稿的地方。按贡院规矩,正式考题要等开考前一日,由主考官与副考官共同拟定、誊录、密封,而这初稿,便是几位考官先行拟定的题目蓝本,虽非最终定稿,却也事关重大,一旦泄露,整个春闱便会沦为笑柄,甚至引发朝堂震动。
王老全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擂鼓一般“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疼。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不大,带着几分锈迹,边缘还有些磨损——这是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一个喝醉了酒的吏目身上偷偷摸来的。那吏目是负责看管仓库的,平日里爱喝两杯,昨日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被王老全扶回住处,趁机偷了这把钥匙。
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他大半年的工钱,可这还远远不够。他的独生子王小三,嗜赌如命,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一百两银子,无力偿还,被赌坊的人扣了下来。那些人放出狠话,三日内若是凑不齐一百两银子来赎人,便剁了小三的双手双脚,扔到城外乱葬岗去。王老全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虽恨他不成器,可血浓于水,哪里舍得他遭此横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两个黑衣人找到了他,许诺只要他能偷出考题初稿,便给足他一百两银子,赎回他儿子。一边是杀头的大罪,一边是儿子的性命,王老全挣扎了一夜,终究还是亲情战胜了理智,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咔嗒——”钥匙插进铜锁,轻轻一转,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王老全的手抖得愈发厉害,连带着柜子都微微晃动起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儿子被赌坊打手折磨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这辈子老实本分,从未做过亏心事,如今却要为了儿子,行这欺君罔上之事,若是被发现,不仅自己要掉脑袋,还要连累祖宗蒙羞。
“儿啊,爹对不住你,可爹更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朝廷的信任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拉开了樟木柜的柜门。
柜子里铺着一层青色锦缎,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书,用细麻绳捆着,封皮上写着“春闱考题初稿”几个小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拟定不久。王老全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几份文书,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就要去拿。
“王老汉,大早上的,不在厨房干活,跑到这仓库里找什么呢?”
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仓库门口响起,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击碎了王老全所有的念想。
“啊——!”王老全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手中的钥匙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仓库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背上挎着一把镔铁长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黑色的宝石,在晨光微熹中泛着冷冽的光。他身形挺拔,如青松般屹立,背光而立,脸上的轮廓隐在暗影里,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潭里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地盯着王老全,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正是靖安王府的卫队长,周准。
“我、我……”王老全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红肿起来,“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油污,糊得满脸都是,模样狼狈不堪。他知道,自己的行径被撞破,等待他的必定是杀头之罪,可他不想死,更不想让儿子白白送命。他一边磕头,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儿子欠债被抓,到黑衣人威逼利诱,再到自己偷钥匙、闯仓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半点隐瞒,只求能求得一丝生机。
周准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如炬地看着地上的王老全,听着他的哭诉。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仓库里只剩下王老全的哭声和磕头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王老全的哭诉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磕得头晕眼花,额头渗出血迹,却依旧不敢停下,只是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周准,等待着他的发落。
周准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沉稳:“指使你的那两个黑衣人,长什么样?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王老全愣了一下,连忙回想起来,眉头紧锁,仔细思索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说道:“黑、黑灯瞎火的,他们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就、就记得其中一个人,左手手背上有道疤,约莫一寸来长,像是被火烧过的,颜色很深,看着挺吓人的。”
左手手背上有道火烧疤。
周准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特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扶起瘫倒在地的王老全,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没有为难他。王老全踉跄着站稳,依旧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他。
“老汉,你儿子欠赌坊多少钱?”周准问道,语气平淡。
“一、一百两……”王老全声音颤抖着回答,心中充满了不安,不知道这位王府护卫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准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王老全面前。那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票面崭新,印着钱庄的印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钱,靖安王府替你出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儿子的赌债,我会让人去赌坊结清,保证他安然无恙地回家。”
王老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准手中的银票,又看了看周准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似冷酷的护卫队长,竟然会出手帮他?
“但你得帮我们办件事。”周准收回目光,语气严肃起来,“事成之后,不仅你儿子平安无事,这笔银子也不用你还,王府还会另外给你赏钱,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是你敢耍花样……”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却让王老全打了个寒颤。
王老全连忙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次却是心甘情愿,他对着周准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感激:“军爷您说!您让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干什么!只要能救我儿子,只要不杀头,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在所不辞!”
周准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一场新的较量,在这小小的仓库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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