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载春闱,贡院深处的至公堂内,檀香袅袅绕梁,氤氲着一室庄肃。这方厅堂乃是科场正堂,上悬先帝御笔亲题的“至公至正”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映得满堂光影皆带着几分凛然。堂中案几整齐排布,主位之上,礼部尚书刘知远身着二品孔雀补服,正襟危坐,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左右两侧,四位副考官依次落座,皆是朝中执掌文衡的重臣——礼部侍郎周文彬、翰林院学士陈致远、国子监祭酒李明德、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正清。
五人面前的楠木大案上,文书堆叠如山,朱红封皮的考生名册厚若砖壁,墨字标注的考务安排细则密密麻麻,精细到每间号舍的饮水供给、每场考试的巡考路线,还有那卷着边角、压在最下层的一摞摞便笺条子,虽无落款,却个个字迹暗含门道,皆是朝中各方权贵递来的“招呼”,纸页间似都浸着逼人的权势。
堂内静穆无声,唯有檀香燃烧的轻响,刘知远抬手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却难掩凝重,打破了这份寂静:“诸位同僚,本届春闱会试,经各州府甄选举荐,入京参考举子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人,贡院内分设一百二十间号舍,分属九场,连考九日六夜。科举取士,乃国家选才大计,关乎朝堂根基、天下民心,今日邀诸位在此,唯愿同心同德,秉公持正,评卷取士,不负圣恩,不负天下士子十年寒窗。”
这番话是科场开考前的定调之言,冠冕堂皇,可在座四人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岂会听不出话中未尽的深意?这看似平静的至公堂,早已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暗场,人人心中各有盘算,各有倚仗。周文彬背靠东宫,是太子赵恒的心腹,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八面玲珑的笑意;陈致远与二皇子赵煜相交莫逆,素来言辞犀利,行事偏于激进;李明德执掌国子监,看似中立无派,实则圆滑世故,向来谁也不得罪,只看局势站队;唯有孙正清出身寒门,靠着一身刚正入仕,任都察院御史,素来铁面无私,可惜势单力薄,在这堂中难有话语权。
四人闻言,皆起身拱手,口中称是,可眼底的神色却各有不同。周文彬率先落座,脸上堆着和煦的笑,话锋看似随意,却字字藏锋:“刘大人放心,下官等身为考官,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只是下官近来听闻,本届考生中颇有几位才名远播的俊秀,譬如江南才子柳文轩,七岁能文,十六岁中解元,笔下文章惊才绝艳;还有山左神童李文博,过目不忘,经义策论皆有独到见解;更有京城王阁老的孙儿王世安,家学渊源,功底扎实。这些人才华出众,若是因科场细微疏漏落榜,岂不可惜,也恐寒了天下有才人的心啊。”
这话听得含蓄,可堂中众人皆是心知肚明——柳文轩是太子府暗中拉拢的江南才子,李文博受二皇子府礼遇,而王世安则是朝中元老王阁老的孙儿,这三人,皆是各方势力要保的“自己人”,周文彬这话,便是明着向刘知远递话,要他在评卷时“酌情关照”。
话音未落,陈致远便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实则针锋相对:“周大人此言差矣。柳文轩虽有才名,却素来恃才傲物,笔下文章多奇诡险怪,少了几分朝堂所需的沉稳大气,未必合科场取士的标准。倒是湖广举子张明远,出身寒门,苦读数十年,文章沉稳扎实,引经据典皆合古法,颇有宰辅之资,这般人才,才该被重点留意才是。”
张明远,正是二皇子府倾力拉拢的湖广才子。周文彬与陈致远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皆是为各自背后的势力争名额,堂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那股无形的硝烟,比堂外的春风更烈。
李明德端着茶盏轻抿,垂着眼帘不言不语,显然是不愿掺和其中;孙正清眉头紧蹙,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碍于势单力薄,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刘知远心中翻涌着烦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眸光扫过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科举取士,唯才是举,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文章好坏,高下之分,当以笔墨为凭,以才学论定,阅卷之后自有公论,诸位不必过早置喙。”
他这话堵了周文彬与陈致远的嘴,却也知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果然,周文彬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半是劝告、半是威胁的意味:“刘大人,话虽如此,可有些事,不得不早做打算。您身居礼部尚书之位,岂会不知,如今朝中各方势力都盯着这次科举,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还有诸位阁老、国公,个个都在等着看结果。若是取士稍有偏颇,惹出什么风波,咱们这几个考官,谁也担待不起啊。”
这话如同一根针,刺中了刘知远心中的症结。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科举早已不是单纯的选才考场,而是各方势力培植羽翼、争夺话语权的战场,可他身为春闱主考官,执掌天下士子的进退荣辱,若真按这些人的意思徇私枉法,让那些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挤占寒门士子的名额,那这科举便成了权贵分赃的大会,所谓的“至公至正”,不过是一纸空谈,天下寒门士子,又该何处立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中郁结,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烦忧,茶汤入喉,却半点清润也无,只剩满口苦涩。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周文彬与陈致远似是料定他不敢硬抗,皆是面露得意,李明德依旧缄默,孙正清则满是忧虑地望着刘知远,偌大的至公堂,竟似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之际,堂外忽然传来守院差役的恭敬通报,打破了室内的凝滞:“启禀刘大人,靖安王府长史求见,称奉靖安王殿下之命,有物要转交大人。”
“靖安王?”刘知远闻言一怔,眼中闪过几分诧异。靖安王赵宸素来低调,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此番春闱,更是从未有过半点动静,怎会突然派人送来东西?他稍作思索,沉声道:“请进来。”
片刻后,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来人年约三十,身着青色锦袍,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正是靖安王府新任长史顾文清。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盒身雕着简约的云纹,做工精致,却无半点张扬。顾文清走到堂中,对着刘知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下官顾文清,奉靖安王殿下之命,特来转交此物于刘大人。王爷嘱咐,大人此刻或遇难处,观此物,或可解困。”
说罢,他双手将锦盒奉上,一旁的差役接过,转呈至刘知远案前。刘知远抬手打开锦盒,盒中并无金银珠宝、名贵古玩,唯有一本薄薄的绢面册子,封皮素白,无任何标注,只在扉页写着“科场弊解三策”五个小字,字迹清秀,笔力沉稳。
他心中好奇,抬手翻开册子,目光落在纸页上,初时还带着几分淡然,渐渐的,眼中闪过诧异,继而亮堂起来,越看,眸光越是炽热,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小楷,竟难掩几分激动。
册子之上,以清秀小楷详详细细写着三条整治科场弊病的建议,条条切中要害:
一曰“糊名”,将所有考生的答卷收齐后,由专人将卷首的姓名、籍贯、家世等信息尽数密封,再加盖官印,阅卷官阅卷时,无从得知任何考生身份,杜绝以人取卷;
二曰“誊录”,专设誊录官数十名,皆由翰林院选任清正可靠者担任,将考生原卷逐字逐句重新抄录,抄录本与原卷核对无误后,加盖誊录官印章,阅卷官仅能批阅抄录本,无从辨认考生笔迹,避免暗做记号、通同作弊;
三曰“交叉阅卷”,每份答卷皆分送三位不同的考官独立批阅,各自打分定等,最后取三人平均分作为最终评判,若三人评分相差悬殊,便将答卷交由第四位考官复阅,集体商议定等,杜绝单一考官独断专行、徇私偏袒。
每条建议之下,还附带着具体的实施办法,从糊名的密封流程、誊录官的筛选标准,到交叉阅卷的评分细则,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问题——如誊录官人手不足、考官评分标准不一、各方势力阻挠等,都一一列出,并附上了详细的应对之策,考虑之周全,思虑之缜密,令人叹服。
刘知远的手指微微颤抖,捧着册子的掌心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哪里是简单的科场建议?这分明是一剂对症下药、根治科举百年弊病的良方!千百年来,科场徇私、权贵干预的弊病屡禁不止,皆因阅卷官能辨身份、识笔迹,可这三条计策,层层设防,从根本上斩断了徇私舞弊的门路,让科举取士真正回归“唯才是举”的本源。
“王爷还让下官带句话给大人。”顾文清见刘知远看完册子,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堂中每个人耳中,“王爷说,科举乃国本,国本固,则天下安;国本坏,则大厦将倾。刘大人乃朝中清流领袖,素来刚正不阿,今日执掌春闱,当为天下士子守住这最后一片净土,护科举至公之制,护寒门士子出头之路。”
一言落,满堂寂静。
檀香依旧袅袅,可堂中众人的神色却天翻地覆。四位副考官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慌乱,周文彬与陈致远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嘴角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与不甘。
糊名?誊录?交叉阅卷?
若是按这三条计策施行,他们背后的势力早已定下的“人选”,岂不是全无操作空间?无法辨身份,便不能刻意关照权贵子弟;无法识笔迹,便不能通过暗记通同作弊;交叉阅卷,更让他们无法独断专行,将不学无术之辈点中。如此一来,那些靠着家世、靠着势力想混过科举的人,岂不是只能凭真才实学说话?这根本断了他们借科举培植羽翼的门路!
周文彬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对着刘知远道:“刘大人,此法……此法前所未有,历朝历代的科举皆无此制,贸然施行,恐引朝中上下非议,更恐触怒各方势力啊!”
“正是!”陈致远也紧跟着起身,附和道,“科举自有祖制规制,岂能随意更改?况且誊录数千份答卷,需要多少誊录官?交叉阅卷又要耗费多少人力工夫?本届会试仅有九日六夜,时间紧迫,这般大动干戈,怕是根本来不及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一唱一和,皆是竭力反对,语气中满是焦灼,恨不得立刻让刘知远弃用这三条计策。李明德垂着眼,手指捻着胡须,眼底闪过几分慌乱,却依旧不敢多言;孙正清则望着刘知远手中的册子,眼中满是激动与赞同,双拳暗暗紧握。
刘知远缓缓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抚过绢面,眼中的烦躁与犹豫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中四位副考官,望着他们或慌乱、或焦灼、或缄默的神色,脑海中忽然闪过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亦是寒门学子,身着粗布衣衫,背着破旧的书箱,踏入贡院,靠着十年寒窗的真才实学,一路披荆斩棘,终得金榜题名,入仕为官。那时的科场,虽也有弊病,却尚算公允,寒门子弟尚有出头之路。
可如今呢?贡院成了权贵子弟的游乐场,家世背景成了比才学更重要的敲门砖,无数寒门士子十年磨剑,却因权贵干预,连一展才学的机会都没有。他身为礼部尚书,身为春闱主考官,守着“至公至正”的匾额,岂能眼睁睁看着科举祖制被践踏,看着天下寒门士子的希望被磨灭?
靖安王的话犹在耳畔——“当为天下士子守住这最后一片净土”。是啊,他是清流领袖,是春闱主考官,这净土,他若不守,谁来守?这公道,他若不护,谁来护?
刘知远抬眼,目光直视周文彬与陈致远,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千钧之力,在堂中久久回荡:“来不及,便加人手。翰林院、国子监尚有闲职官员,皆可抽调为誊录官、阅卷官,本官即刻修书,奏请陛下,增派人力,定能赶在阅卷前布置妥当。有非议,本官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皆由我刘知远一人扛下,与诸位无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的“至公至正”匾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至于规制……祖制规制,本是为了为国选才,为了护科举至公。若是规制已成为权贵徇私的遮羞布,已不能为朝廷甄选真才,那这规制,便该改!今日,这科场三策,本官定当施行,本届春闱,必当唯才是举,至公至正,不负天下士子,不负圣恩,不负靖安王所托!”
话音落,堂中再次陷入寂静,唯有那“至公至正”的匾额,在檀香氤氲中,熠熠生辉。一场关乎科举公道、关乎天下士子、关乎朝中势力格局的较量,已然在这至公堂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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