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载,暮春三月,京畿之地正逢杏花吐蕊的好时节。贡院街纵贯南北,两侧老杏树植于先朝,树龄逾百,枝桠交错如云,枝头堆簇着粉白花瓣,繁密处压弯了枝梢,风过处落英簌簌,铺就一街香雪。往日里,此处是文人雅士踏春赏杏、品茗酬唱的雅地,可今年的贡院街,却不见半分闲情逸致,唯有满街的青衫布履,伴着书箱轻响与喧嚷人声,将这杏花春雨的景致,衬得满是剑拔弩张的焦灼——三年一度的春闱会试,正踏着这漫天杏香,在万众瞩目里拉开了帷幕。
贡院朱漆大门前,早已被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围得水泄不通。青石街道上,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或高或低,或急或缓,汇成一片鼎沸人声。有仆役护着自家公子,奋力拨开人群,粗着嗓子喊:“让让!都让让!我家公子要入列,莫挡路!”却被前头排队的举子回头呵斥:“挤什么挤?天下举子皆为会试而来,岂容你一人插队?规规矩矩排着便是!”也有相识的举子在人潮中偶遇,拱手寒暄间,藏着几分试探与较劲:“哟,这不是李兄吗?久闻李兄在江南声名赫赫,怎的也来这京城碰这春闱的运气?”那被唤作李兄的举子抚着袖角,苦笑一声回礼:“王贤弟说笑了,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磨穿铁砚,不就是为了这一朝春闱,博一个金榜题名吗?岂敢言‘碰运气’。”
人群之中,百态尽显。有世家出身的举子,身着锦缎衬里的长衫,手摇象牙骨折扇,眉眼间带着从容淡定,似是胸有成竹;有寒门士子,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背着磨得边角破损的书箱,指尖紧紧攥着准考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目光里满是紧张与期许;还有些举子四下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或是寻着同乡友人,或是盼着家中仆役送来信物,眉眼间藏着几分慌乱。偶有巡街的兵卒持棍维持秩序,沉喝几声,方能让这喧嚷的人潮稍作平静,却也只是片刻,转眼便又恢复了鼎沸。
街对面的状元楼,乃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因临着贡院,历来是达官贵人观瞻会试的好去处。二楼临窗的雅间,早已被人包下,窗棂半挑,恰好将贡院前的一切景致尽收眼底。雅间内,檀香袅袅,青瓷茶盏盛着明前新茶,茶汤清绿,香气沁人。太子赵恒身着暗纹锦袍,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一手支着腮,一手端着茶盏,目光微眯,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望着楼下摩肩接踵的举子,眼底无半分赏景之意,唯有沉沉的算计。
他指尖轻叩茶盏,瓷壁相击,发出清脆的轻响,打破了雅间内的寂静。“今年赴考的举子,明里暗里,算下来有多少是我们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落在身后侍立的中年文士耳中。
那文士姓郑,名修,是太子府的首席幕僚,亦是太子赵恒倚重的谋臣。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髯,此刻正垂手侍立,闻言捻着胡须,躬身回道:“回殿下,明面上递了投名状,愿为殿下所用的,共计三十七人,皆是各州府的解元、亚元之流,才学尚可,家世亦能为殿下助力。至于暗地里通过各方渠道递了话,受了太子府恩惠,许诺若能登科便效命殿下的,约莫有百人之数。”
话至此处,郑修顿了顿,眉头微蹙,语气压低了几分,似有顾虑。
“不过……”
“不过什么?”赵恒手中的茶盏骤然停在唇边,眸色一沉,打断了他的话。他素知郑修行事谨慎,若非事有不妥,绝不会这般欲言又止。
“二皇子那边,此番动静也不小,丝毫不逊于殿下。”郑修凑上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闻,“据府中暗探回报,二皇子府这三个月来,光是在府中设席,接待各地入京的举子,便办了二十余场,每场皆是山珍海味,珍馐佳酿,出手极为阔绰。更有甚者,二皇子还特意派人远赴江南,将那几位名动江南的才子重金接来京城,安置在城东的别院里,衣食住行皆由王府供给,显然是有意拉拢。”
赵恒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又藏着几分愠怒。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汤溅出几滴,落在锦缎桌布上,晕开点点湿痕。“他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是些寒门士子、江南才子,也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话虽如此,眼底的忌惮却未曾减半。二皇子赵煜素来与他不和,储位之争本就愈演愈烈,这春闱会试乃是吸纳人才、培植势力的绝佳时机,对方自然不会错过。
郑修见状,又道:“还有一人,殿下不得不防。”
“谁?”
“靖安王,赵宸。”郑修的声音愈发凝重,“靖安王殿下此番虽未曾亲自接触过任何举子,府中也无半点宴请举子的动静,看似置身事外,可他举荐入吏部的那位新任主事,林文远,近来却频频往贡院跑,次次皆以‘初入吏部,熟悉考务流程’为由,与贡院的官吏多有接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八?”赵恒闻言,眸色骤变,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靖安王赵宸是先帝第八子,素以沉稳低调、深不可测着称,平日里从不参与储位之争,看似无欲无求,可越是如此,越让人捉摸不透。而那林文远,乃是去年的新科状元,才学横溢,深得靖安王赏识,被举荐入吏部后,一路平步青云,如今已是正六品主事,前途不可限量。他往贡院跑,若只是单纯熟悉考务倒也罢了,可若是替靖安王打探消息,甚至暗中布局,那便棘手了。
“正是。”郑修点头,“林文远本是状元出身,对科场诸事本就熟悉,何须三番五次往贡院跑?况且他是靖安王一手提拔的人,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代表着靖安王的意思。殿下,靖安王素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番春闱,他怕是未必真的想置身事外。”
赵恒沉默不语,目光重新落向楼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愠怒,有忌惮,还有几分深思。雅间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压抑起来,唯有檀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硝烟。
恰在此时,楼下的喧嚷人声忽然静了几分,紧接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兵卒的喝令声由远及近。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青色号衣的官兵手持长枪,开道而来,步伐整齐,气势威严,将拥挤的人群缓缓拨开,让出一条通路。其后,一顶青呢官轿缓缓行来,轿身由四抬轿夫抬着,稳如平地,轿檐上悬着铜铃,轻摇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轿身两侧,各有一名身着官服的小吏随行。
贡院门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举子皆侧目望去,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期待。
官轿行至贡院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轿夫躬身退至两侧,一名小吏上前,恭敬地掀开轿帘。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出,老者身着二品孔雀补服,锦袍玉带,面容清癯,须发微白,一双眼眸虽已有些浑浊,却目光如炬,透着几分威严与刚正。正是本届春闱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刘知远。
“刘大人来了!”
“是刘阁老!”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举子皆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唤着“刘大人”“刘阁老”,声音整齐,满是敬畏。刘知远在朝中素有刚正不阿之名,为官数十年,清正廉洁,从不结党营私,由他担任主考官,亦是朝野上下皆服。
刘知远抬手,向众人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免礼。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举子,从南到北,从年轻到年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上。那几人皆是朝中权贵子弟,有吏部侍郎的公子,有齐国公、卫国公两位国公的嫡孙,一个个身着华服,面若冠玉,却神色轻佻,全无举子应有的沉稳与谦逊。刘知远素知这些人,平日里斗鸡走马,流连于秦楼楚馆,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如今竟也来参加春闱会试,显然是靠着家中势力,想混一个进士出身,谋个一官半职。
这般乱象,如何能选出真正的贤才?
更让他心忧的是,方才下轿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状元楼的二楼,那半挑的窗棂后,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虽只是一瞬,却让他心头一沉——那身影,竟与太子赵恒有七分相似。
春闱会试,本是为国选才的盛典,如今却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赛场,权贵子弟掺杂其中,皇子们暗中布局,这科场的水,竟已深到了这般地步。
“唉。”刘知远暗自叹了口气,一声轻叹,被风吹散在漫天杏香里,无人听见。他敛了敛神色,压下心头的沉郁与无奈,抬步跨过贡院的朱漆大门,走进了那座庄严肃穆的院落。门内,是笔墨纸砚的清香,是十年寒窗的期许;门外,是波谲云诡的纷争,是暗潮涌动的权谋。
一场三年一度的盛会,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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