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残阳将落未落,天际染成一片浓烈的赤霞,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踏着暮色,由禁军铁骑护着,冲破京城城门,一路扬尘疾驰入宫。马蹄踏过金水桥,溅起细碎的石屑,那急促的蹄声,像是敲在皇城之上的鼓点,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直抵养心殿外。
养心殿内,与宫外的暮色沉沉不同,殿中烛火通明,数十支粗壮的红烛燃得正旺,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连梁上雕刻的龙凤纹路都清晰可见。檀香袅袅,萦绕在殿宇间,却压不住空气里的几分沉凝。承德帝身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赤金玉带,独自坐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椅上,神色难辨,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皆未批复,显然是在专等这道加急奏报。
殿门轻启,传旨太监双手捧着奏折,躬身快步而入,大气不敢出,将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之上,便躬身退至殿角,垂首侍立。承德帝抬手,指尖抚过奏折封面那烫金的“靖安王奏”四字,指腹微顿,随即缓缓展开。奏折上的字迹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利刃般直刺人心:
“安平漕运、北境陆运、江南海运三路粮食,已陆续起运,沿途皆有兵丁护送,无有阻滞,预计半月之内,可累计运抵京城三十万石。京城粮价可稳,四方民心可安。另附漕运十大贪腐节点详实证据,涉案官吏、经手款项、牟利明细一一列明,铁证如山,请陛下圣裁。”
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道尽了粮荒的破局之法,也递上了一份漕运贪腐的诛心铁证。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大太监曹德安垂首立于龙椅一侧,一身灰扑扑的锦缎宫装,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大气不敢出分毫。他跟随承德帝数十年,深知陛下此刻的心境,这道奏折,哪里是奏报,分明是靖安王赵宸递来的一道选择题,一道容不得半点含糊的选择题。
良久,承德帝猛地合上奏折,随手掷在御案之上,奏折与案几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曹德安,你说,老八他这是明晃晃地逼朕做选择啊。”
曹德安依旧垂着头,不敢抬眼。
“一边,是三十万石实打实的救命粮,能稳京城粮价,安天下民心,保这江山根基;另一边,是漕运上下数百官吏的项上人头,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承德帝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他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语气沉重,“朕若下旨严惩,按律查办,漕运衙门上下必然人心惶惶,顷刻间便会瘫痪,南北漕运一断,后续粮草周转、物资调配,皆成空谈;可若从轻发落,草草收场,赵宸递上来的铁证摆在眼前,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朕?看朕纵容贪腐,漠视民生?”
这是两难之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曹德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口,声音恭敬而恳切:“老奴一介阉人,本就不懂朝堂制衡的大道理。但老奴在宫中数十载,见惯了丰年百姓安居乐业,也见惯了荒年流民颠沛流离。老奴只知道,靖安王送来的这三十万石粮食,救的是京城里嗷嗷待哺的百姓,救的是四方流离的饥民,而百姓安稳了,这江山才能真正安稳。”
这话朴实无华,却字字说到了要害。承德帝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竟缓缓漾开一抹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打趣:“你这老东西,跟着朕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一句话便点透了症结。”
曹德安连忙躬身:“老奴说的是真心话。”
承德帝不再多言,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殿外。殿门被太监轻轻推开,秋日的晚风裹挟着落日的余晖扑面而来,将他的龙袍吹得微微扬起。远处的琉璃瓦在夕阳的映照下,尽数染成了耀眼的赤金,流光溢彩,庄严而肃穆。极目远眺,竟能隐约听到皇城之外的市井喧闹声——那是百姓们听闻有平价粮可买,争相排队的呼喊声,虽隔着层层宫墙,却依旧清晰可辨,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与安稳。
那声音,是民心,是江山的根基。
承德帝伫立良久,晚风拂动他的鬓角,露出几缕霜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传旨。”
曹德安快步上前,躬身应道:“老奴在。”
“漕运总督孙文礼,督办漕运不力,纵容下属贪腐,致京城粮荒四起,民怨沸腾,着革职留用,戴罪立功,即刻起全力配合漕运整顿,若有半分懈怠,从严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靖安王府的方向,语气愈发坚定:“靖安王赵宸,心系民生,赈灾有功,调度三路粮草解京城之困,功不可没。晋封靖安亲王,加食邑千户,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即日起,总领全国漕运整顿事宜,凡涉漕运官吏,皆归其节制,凡有阳奉阴违、阻挠整顿者——可先斩后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斩后奏”四字一出,曹德安心中一惊,随即连忙高声应道:“老奴遵旨!”
这四个字,是帝王给予的无上权柄,是对赵宸最大的信任,也是对所有阻挠势力最沉重的震慑。
圣旨拟就,即刻由八百里加急的太监携旨出宫,彼时天色已完全暗沉,夜幕笼罩了整座京城,唯有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靖安王府门前,不知是哪位感念靖安王救命之恩的百姓,率先挂起了一盏红灯笼,暖红的光晕驱散了暮色,紧接着,一盏、两盏、十盏……无数盏红灯笼接连被挂起,沿着王府门前的长街一路蔓延,像是一颗颗跳动不息的心脏,温暖而热烈。
灯光之下,早已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有白日里买到平价粮的老妪,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有扛着米袋的脚夫,还有满头白发的老者,皆是神色虔诚,自发地朝着王府朱红的大门跪拜下去,叩首有声。
“靖安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爷于京城危难之际送来救命粮,这份活命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愿亲王殿下福寿安康,护我大靖国泰民安!”
呼喊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雄浑而真挚,震得王府的朱漆大门都在微微轻颤,那声音穿透夜色,传遍了半座京城,也传到了王府深处。
王府内,最高的摘星阁上,赵宸负手而立,手中紧紧握着那道刚接到的圣旨。明黄的圣旨料子触手温热,上面的朱批字迹力透纸背,“先斩后奏”四个字,像是燃着的火焰,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烫。晚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阁楼下的红灯笼光晕映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周准肃立在他身侧,望着楼下潮水般跪拜的百姓,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眼中满是激动与振奋,低声道:“王爷,咱们赢了!陛下晋封您为亲王,还赐了总领漕运的大权,孙文礼等人再无还手之力!”
“赢?”赵宸缓缓摇头,目光越过楼下的百姓,越过满城的灯火,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养心殿的烛火想必还亮着,那位端坐龙椅的帝王,此刻或许也在望着他的方向。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沉沉的分量,“周准,这才刚刚开始。”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夜色,墨色的天幕之下,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看似平静的夜色里,却藏不住汹涌的暗流。太子失了先机,必然不会甘心就此蛰伏,定会暗中筹谋,伺机反扑;二皇子只求盐铁之利,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日后少不了更多的算计与博弈;朝堂之上,那些与漕运贪腐牵扯不清的官吏,更是不会坐以待毙,明枪暗箭,只会愈发密集。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
赵宸猛地握紧手中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眼中却燃起了灼灼的光芒。
他有陛下亲赐的圣旨,如利刃在手,可斩奸佞;他有满城百姓的拥戴,民心如潮,可固根基;他更有安平、北境、江南三条畅通无阻的粮道,粮草充足,可稳天下。
过往步步为营,皆是铺垫,如今万事俱备。
这盘皇权博弈的大棋,他终于握稳了棋子,有了与之抗衡、直至赢下全局的底气。
喜欢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请大家收藏:()一阙夺鼎:八皇子的帝王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