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山根吸了吸鼻子。
“风哥，我眼眶也热了。”
赵长风拍拍他肩膀：“走吧，还有七爷家。”
七爷家在山脚另一边，比大爷家还偏。
三间土坯房，墙裂了缝，用泥巴糊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收拾得倒还齐整。
七爷听见狗叫，提着油灯出来开门。他是个干瘦的老头，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
“长风？山根？快进来快进来！”
七娘也在家，正就着油灯纳鞋底。
看见两人进来，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咋这时候来了？吃饭没？我给你俩下碗面？”
“七娘别忙。”赵长风把食盒放桌上，“白天辛苦您二老了，若若做了点吃的，让我送来。”
七爷一愣，随即摆摆手：“这算啥辛苦？捡几个麦穗子，还能白要你东西？不成不成！”
赵长风已经掀开了食盒盖子。
七娘探头一看，愣住了。那红烧羊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活这么大岁数，过年都没见过这么实诚的肉。
“这……”她看看赵长风，又看看七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七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长风啊，”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你七娘，无儿无女的，多少年没人惦记了。今儿个……今儿个……”
他说不下去，别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脸。
七娘眼眶也红了，却还强笑着打圆场：“老头子你这是干啥？孩子们好意，你哭啥？”
山根在一旁站着，鼻子又开始发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没了，一个人在村里东一口西一口讨饭的日子。
赵长风把馒头和面粉也拎出来，放在桌上：“七爷七娘，趁热吃。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七爷转过身，用力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笑了：“好，好。你这娃，是个有良心的。”
赵长风没再多留，和山根告辞出来。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山野一片银白。
两人往回走，一路无话。
快到赵家院子的时候，山根忽然开口：“风哥，咱以后日子好了，能不能多帮帮他们？”
赵长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和山脚的方向。
“能。”
他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很。
院子里还热闹着，划拳声、笑声飘出老远。林若若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两人的身影，迎了上来。
“送到了？”
“送到了。”赵长风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若若一愣，脸腾地红了，推他：“干啥呢？这么多人看着！”
赵长风没松手，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说：“让我抱一会儿。”
林若若不挣扎了，乖乖窝在他怀里。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院子里，酒香肉香飘散。远处，后山的轮廓静默着，守望着这个小小的村庄。
赵长风忽然想起七爷那句话：多少年没人惦记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妻子，嘴角弯了起来。
往后，会有人惦记的。
日子还长着呢。
天还没亮透，赵长风就被院子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了件衣裳推开门，愣了。
院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手里都拿着镰刀，有年轻的，有年长的，还有几个眼熟的妇人拎着水罐站在后头。
打头的是赵老四，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见赵长风出来，咧嘴一笑：“长风，醒了？走吧，下地！”
赵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四哥，这是……”
“还装啥糊涂？”赵老四把镰刀往肩上一扛，“昨儿个你给大爷七爷送吃食的事，村里都传遍了。咱赵家村的人，没别的本事，就这把子力气。你家的麦子，咱们帮你收了！”
后头的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
“就是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你帮咱村的人，咱能看着你一个人忙？”
“我家的麦子还得几天才熟，正好有空！”
“别愣着了，走吧走吧！”
赵长风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黑红的脸膛，那些粗糙的手，那些真诚的眼神，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轻了。
林若若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
她看看那些人，又看看赵长风，忽然眼眶一热。
这就是赵家村的人啊。
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还你十分情。
“那……”赵长风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吃了饭再去？若若这就去做——”
“吃啥饭！”赵老四大手一挥，“咱们都吃过了！赶紧的，趁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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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
话音刚落，人群已经转身往麦地那边走。
赵长风回头看了林若若一眼。
林若若冲他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笑着：“去吧。我做饭，晌午给大家送饭。”
赵长风大步跟了上去。
麦地里热闹起来了。
昨天还是赵家父子加上二十来个护卫，今天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镰刀挥动的声音刷刷响成一片，麦子一排排倒下，比昨天快了不止一倍。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赵长风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地里那些埋头干活的人影，忽然想起爷爷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一家有难大家帮，赵家村才叫赵家村。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晌午，林若若带着几个妇人挑着担子来了。
担子里是热腾腾的馒头，一桶绿豆汤，还有两大盆昨晚剩的红烧羊肉热过的。
“来来来，歇歇，吃饭！”林若若招呼着。
众人围过来，也不讲究，蹲在地头就吃。
赵老四咬了口馒头，就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弟妹这手艺，绝了！”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这羊肉，比镇上饭馆的还香！”
林若若笑着，给大家添绿豆汤，心里头却盘算开了。
她悄悄拉了拉赵长风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
“长风，我有个想法。”
赵长风咽下嘴里的馒头：“啥想法？”
林若若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亮的：“今晚，咱们杀一头猪，一头羊，请大家吃烧烤。”
赵长风一愣，随即笑起来：“你是说……”
“嗯！”林若若点点头，“你看，这么多人帮咱们，昨儿个大爷七爷他们也帮咱们捡麦穗，咱们总得表示表示。而且——”她顿了顿，眼睛弯弯的，“我就是想做点什么，让大家伙儿高兴高兴。”
赵长风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林若若拍掉他的手，嗔他一眼：“干啥呢？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赵长风笑着说，“我娘子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林若若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回家准备啊！”林若若头也不回，“你跟大家说一声，晚上收工都别走，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赵长风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