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从废弃车场生锈的铁皮缝隙间灌入,发出呜呜的怪响。几盏昏黄的老式路灯立在场地边缘,光线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报废车辆轮廓,投下狰狞又拉长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垃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思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脚下不时踢到碎玻璃或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依然觉得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上面是“鑫达咨询”发来的最后一条定位信息,终点就在这片废弃车场的深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地方太偏了,太不对劲了。正常谈生意,谁会选在凌晨一点、这种鬼地方?但他没有退路。对方在短信里说得很清楚:“赵总若信不过,交易作罢。但提醒您,除了我们,现在恐怕没人敢碰您手里那些烫手的东西。”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和渴望。烫手,但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按照指示,绕过几堆垒得比人还高的破车壳,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商务车,车旁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赵思杰?”其中一个高个子扔了烟蒂,用鞋底碾灭,声音粗粝。
“……是我。”赵思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鑫达咨询的人?”
“过来。”高个子招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赵思杰走近几步,借着远处路灯那微弱的光,勉强看清两人的样貌。都是三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体格精悍,眼神里透着一种混社会的油滑和冷漠,不像金融人士,倒像……讨债公司或者看场子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东西呢?”另一个人,矮壮些,直接伸出手。
“什……什么东西?”赵思杰下意识后退半步。
“装什么傻?”高个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晨曦科技’的股权文件复印件,授权委托书,还有你的身份证件。王总说了,先验货,再看怎么帮你‘运作’。”
王总?赵思杰没听说过“鑫达咨询”有姓王的负责人。但他还是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里面是他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晨曦科技”的材料,以及他签好字的空白授权书。这些东西他复印了好几份,这份是专门准备的。
矮壮男人一把夺过文件袋,走到商务车旁,拉开车门。车内灯亮起,一个穿着西装、梳着背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后座,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他接过文件袋,快速翻阅起来,手指在平板上不时滑动着比对。
赵思杰站在车外的冷风里,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试图看清车里男人的脸,但光线和角度让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副金丝眼镜的反光和紧绷的下颌线。
几分钟后,车里的男人抬起头,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看向赵思杰,声音平淡:“赵总,材料我看了。‘晨曦科技’的基本情况属实,股权清晰,目前估值……有一定操作空间。”思杰心中一喜,刚要开口。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隐瞒了关键信息。这家公司的三个核心技术人员,上个月已经集体提交了辞职报告,目前处于‘停薪留职’状态,只是还没有正式公告。另外,公司的最大客户,‘智云科技’,下季度的续约合同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内部评估续约概率低于30%。这些,你的文件里只字未提。”
赵思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我……”他确实不知道!他早就不怎么过问“晨曦科技”的具体运营了,这些都是职业经理人在管。技术人员离职?大客户可能流失?如果这是真的,“晨曦科技”的价值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一文不值!
“赵总,大家都是明白人。”车里的男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你现在这块肉,看着还有点油水,但里面已经生了蛆。按市价,根本没人会接。我们愿意碰,是看在你走投无路,也看在我们有特殊的‘处理’渠道。但风险,和我们最初评估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你们……想怎么样?”赵思杰的声音干涩嘶哑。
“两个方案。”男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按原计划,我们帮你找‘战略投资者’,但你最多只能拿到预估价值的40%,而且要先付清全部佣金和风险溢价。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赵思杰脸上,“你把股权以象征性价格‘转让’给我们指定的公司,我们一次性给你一笔现金,够你解决眼前的麻烦,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至于‘晨曦科技’后面的烂摊子,我们来处理。”
听到这些,赵思杰脑子嗡嗡作响。第一个方案,等于被扒掉几层皮,最后到手所剩无几。第二个方案……几乎等于白送!但对方承诺的“一笔现金”和“解决麻烦”,像魔鬼的耳语,在他耳边回荡。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现金,和摆脱眼前这无休止的追债和威胁!
“多少现金?”他几乎是咬着牙问了出来。
车里的男人报了一个数字。比“晨曦科技”正常估值低得离谱,但确实是一笔能让他在小城市安顿下来、甚至略有结余的数目。
屈辱、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可悲的如释重负,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赵思杰的神经。他想起李菲莲拿走那套公寓和存款时平静的脸,想起梦雨彤决绝消失的背影,想起母亲病床上的呻吟,想起债权人狰狞的嘴脸……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我要现金!立刻,马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车里的男人似乎笑了笑,很淡:“明智的选择。文件带齐了?签字吧。钱,天亮前会到你指定的海外账户。”
商务车门完全打开,一份厚厚的协议递了出来。
赵思杰颤抖着手接过,借着车内灯光,看到密密麻麻的条款,以及那个低得荒谬的转让价格。他没有细看,或者说,已经无力、也无心细看。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拿到钱,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城市和过去。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力透纸背,像一个潦草的句号,又像一个屈辱的烙印。
夜色吞没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远处江轮的汽笛,悠长而苍凉,仿佛在为某个灵魂的彻底沉沦而叹息。
———
“悦容”美容中心VIP茶室的门轻轻关上,将梦雨彤和刘远丰留在一片静谧的茶香中。
梦雨彤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再添。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周旋、试探、隐晦的暗示和讨价还价,她感觉身心俱疲,像刚打完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力的仗。
刘远丰比她想象得更难对付。他确实对她的容貌和刻意表现出来的脆弱顺从感兴趣,但这份兴趣始终被一层生意人的精明和警惕包裹着。他没有轻易许诺什么,反而不断从她的话里套取信息——关于赵思杰现在的状况,关于李菲莲离婚前后的细节,关于她所知道的、可能对刘家有用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像一只狡猾的老猫,拨弄着她这只走投无路、试图献上猎物换取庇护的小老鼠。
“雨彤啊,”刘远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略带暧昧的笑容,“你的难处,我理解。年轻人嘛,谁还没走过弯路?关键是,要懂得及时止损,抓住新的机会。”
梦雨彤心头微跳,抬起眼,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充满依赖和期待。
“刘家现在呢,是遇到点小麻烦。”刘远丰慢悠悠地说,手指在红木茶盘上轻轻的敲击,“但树大根深,这点风浪,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家里要团结,外面要有朋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梦雨彤脸上:“你是个聪明姑娘,也受过委屈。我堂姐(刘玉茹)那个人,有时候是强势了点,但心眼不坏。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梦雨彤立刻领会,这是要她“表态”,甚至可能需要她去做些什么,来弥合与刘玉茹的“误会”,或者说,向刘家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总,我明白。”她轻声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委屈和悔意,“以前是我不懂事,也有些……身不由己。玉茹姐对我的好,我心里是知道的。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机会嘛,总是有的。”刘远丰笑得更深了一些,眼底的精光却更盛,“我听说,你跟那个李菲莲,以前也打过不少交道?”
梦雨彤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却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是打过交道,但……我哪是她的对手。她心思太深了,把思杰……把赵总,还有我,都算计进去了。”
“知己知彼嘛。”刘远丰仿佛随口说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我堂姐夫(刘玉茹丈夫)这次的事,虽然跟她没有直接证据,但总觉得……有点太巧了。你说,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这是在向她索要关于李菲莲的情报,或者,希望她能成为某种“眼线”。
梦雨彤的心沉了沉。她恨李菲莲入骨,也乐于看到刘家对付她。但把自己彻底绑上刘家的战车,成为他们的探子?这风险……
可她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总,我……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她的动向。”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我会留意,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和玉茹姐。只是……我现在人微言轻,恐怕……”
“哎,这有什么。”刘远丰大手一挥,显得很慷慨,“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容易。这样吧,我在郊区有套小公寓,平时空着,你先过去住着,安顿下来。工作嘛,我公司里也有些清闲的文职岗位,你先做着,就当是过渡。其他的,慢慢来。”
这是饵,一个不算丰厚的饵,但对她目前的境况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一个落脚点,一份微薄但稳定的收入。
梦雨彤知道,吃下这个饵,就等于默认了对方提出的、尚未完全言明的条件。
她看着刘远丰那张看似和蔼、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又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账户和无处可去的窘迫。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过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她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感激又略带羞怯的笑容:“谢谢刘总……您真是我的贵人。”
刘远丰满意地笑了,拿起茶壶,亲自为她续上半杯温热的茶。
“喝茶,喝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茶烟袅袅,模糊了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夜色更深,城市在巨大的阴影中沉睡。
而在不同的角落,无形的秤正在称量着灵魂的重量、筹码的价值,以及一步步踏入的,究竟是生路,还是更精巧的绝境。
李菲莲站在“涅槃资本”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正无声刷新着两条几乎同步传来的加密信息简报。
一条关于赵思杰在废车场的“交易”。
一条关于梦雨彤接受刘远丰的“安置”。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冰冷,平静,深处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困兽入笼,饵已吞下。
秤杆,在她手中。
而收网的时机,正在这深沉的夜幕下,被精确地计算、校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最为——适合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