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涅槃资本”的灯还亮着。
李菲莲刚刚完成对“晋源能源”及其关联上市公司做空头寸的最终复核。数字、图表、风险参数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她的太阳穴微微发胀,指尖冰凉,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计划推进到这一步,已如精密钟表般咬合——匿名资助的环保调查正在山西秘密进行;那位叫许薇的记者,应该已经“偶然”接触到了关键线人提供的核心证据副本;二级市场上的布局悄然就位,只待舆论的惊雷劈下。
一切都在轨道上。
直到周敏推门进来。
她甚至没敲门前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李菲莲从屏幕前抬头,看见周敏站在门口,背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比平日更加削瘦紧绷。她没穿外套,只穿着白天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惯常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纹——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竭力压抑的紧绷和……忧虑。
“周律师?”李菲莲放下手中的触控笔,心头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周敏的失态,几乎从未有过。
周敏没有立刻进来,她反手轻轻关上门,确保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她才走到李菲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她没有看李菲莲,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离开几天。”周敏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紧急情况,私人事务。”
李菲莲没有追问“是什么事”。这是她们之间基于专业和界限的默契。她只是问:“多久?”
“不确定,短则两三天,长则……可能需要一周以上。”周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转向李菲莲,那眼神里是她从未显露过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焦虑、决断,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恳求的东西。“我不在期间,所有法律和流程上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助理小唐,她跟了我五年,口风紧,能力足以处理常规事务。紧急情况下,她会通过我们约定的安全通道联系我。”
李菲莲点了点头,大脑已经开始快速评估周敏缺席可能带来的风险:“晋源能源”的线索投放节点、与许薇记者可能需要的间接沟通、做空头寸的监控与调整……这些核心环节,小唐能处理吗?显然不能。这超出了“常规事务”的范畴。
“有几件事,时间点卡得很紧。”李菲莲没有绕弯子,直接点明关键,“山西那边,线人的‘安全撤离’需要在报道刊发前完成,确保万无一失。许薇记者如果中途遇到阻力或需要更多‘弹药’,需要有人能提供恰到好处的‘助力’。还有,市场异动的监测,如果出现计划外的变量……”
“我知道。”周敏打断她,语气急促,这是她第一次在李菲莲面前显露出近乎失态的情绪,“这些我都考虑过。但……”她咬了咬牙,似乎在下某种艰难的决心,“我非走不可,这件事……比我们眼下所有的计划都更重要。”
她用了“我们”。这个词从周敏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李菲莲瞬间明白,周敏口中的“私人事务”,其严重性和紧急性,恐怕远超一般想象,甚至可能威胁到她自身的安全或是根本。
空气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我能做什么?”李菲莲问,声音平静。这不是客套,而是基于盟友立场的务实。
周敏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忧虑。她快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夹层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U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U盘很小,泛着冷光。
“这里面,是几个加密的联系通道和备用方案路径,独立于我日常使用的系统。”周敏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超过七天没有回来,或者你通过小唐也无法联系上我,而你又遇到必须动用法律或特殊渠道才能解决的、危及你自身或‘涅槃’根本的麻烦,可以用这里面的方式,联系一个人。只说‘灰雀需要归巢’,对方会明白。这是最后的保险。”
李菲莲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U盘上。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倒映着未知的风险。周敏这是在托付后路。这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几乎要发出铮鸣。
“这么严重?”李菲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
周敏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菲莲,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李菲莲,”她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你算计人心,我钻营规则,看似无往不利。但你要记住,规则之外,还有更原始的力量;人心深处,也有我们算不到的变数。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发,不是法律条文或资本杠杆能轻易摆平的。”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覆上那层职业性的冷静,但眼底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晋源能源’的事,按原计划推进,小唐会配合你处理外围。但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启动任何新的、针对更高层级目标的计划。稳住,等我消息。”
说完,她没再看那个U盘,也没等李菲莲回应,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分析室里只剩下李菲莲一人,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银色U盘。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周敏带来的那股紧绷的气息。李菲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屏幕上,“晋源能源”的股权结构图还在缓缓旋转,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节点,此刻看起来不再仅仅是待解的谜题和待摘的果实,更仿佛一张张咧开的、幽暗的嘴。
周敏的突然离开和近乎托孤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谋划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对水下未知暗流的警觉。是什么能让周敏这样级别的律师如此失态,甚至准备了“最后保险”?
危机感,冰冷而切实的危机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漫上了李菲莲的心头。这感觉不同于面对赵思杰、梦雨彤、王美娟甚至刘玉茹时的算计和掌控,那更像是在已知棋盘上的博弈。而此刻,她嗅到了棋盘之外、规则之外某种庞大而模糊的危险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U盘,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将U盘握在掌心,很轻,却又似乎重若千钧。
然后,她将它锁进了分析室墙角那个需要双重生物识别的微型保险柜里。和母亲的手镯、祖母的戒指、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回屏幕前,看着“晋源能源”的图表,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周敏的警告犹在耳边。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玉茹的“傲慢”,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她复仇路上既定的节点,也是“涅槃资本”必须打响的、证明自身实力的关键一役。
她不能停。
但周敏的缺席,意味着她必须独自承担更多核心环节的决策和执行风险。线人的安全、记者的动向、市场的异动……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李菲莲调出与山西线人单向联系的加密日志,开始亲自检查最后几个指令的发送和确认情况。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分析室里回荡。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方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暗流已然涌动。
而她,必须在这位最重要的盟友突然离场的时刻,独自掌舵,穿越这片骤然变得更加莫测的水域。
这是考验,也是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