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富理财”如期上线,募资速度之快,超出了赵思杰最乐观的预期。
两个月内,四亿七千万资金涌入托管账户。数字在后台屏幕上不断跳动,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光泽,也带着赵思杰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司上市敲钟的画面,看到了自己跻身顶级富豪俱乐部的身影。他甚至开始私下里咨询私人飞机和欧洲古堡的购买事宜。
梦雨彤的公寓里,衣帽间又添了几个限量款的喜马拉雅铂金包。她朋友圈晒出的孕期日常,背景里的家居摆设越来越奢华,定位从高端月子中心换到了瑞士抗衰老疗养院(尽管她人根本没去)。她在那个太太圈里,俨然已是“投资女神”的代名词,连刘太太那样傲慢的人,如今见了她也要客气三分。她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着赵思杰越发小心翼翼的呵护——虽然这呵护里,掺杂了多少对她舅舅影响力的忌惮和对她“吸金”能力的依赖,她已懒得深究。
李菲莲依旧往返于柏悦酒店套房和公司之间。她处理着“鑫富”项目后续的所谓“投后管理”事务,参加着各种名义的协调会,审阅着流水般经过周敏把关的法律文件。她像最精密的齿轮,在赵思杰这辆看似重新加速的破车上,平稳地运转着,不显山不露水。
只有周敏偶尔在深夜的加密通讯里,会收到她简短的指令:
“资金流向追踪报告,第三期,归档。”
“技术合作方‘意外’研发瓶颈的新闻,可以找渠道‘泄露’了。”
“张副行长那边,有反馈吗?”
周敏一一处理,如同最可靠的清道夫。她看到李菲莲是如何一点点、却又无比精准地,在“鑫富”看似坚固的外壳下,埋入细微的裂痕。那些裂痕单看微不足道,但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终点——资金链的断裂。
吴启明的资金早已到位,他的风控专员孙先生,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定期出现在思杰资本,查阅报表,参加例会,提出尖锐却难以反驳的问题。赵思杰起初烦躁,后来渐渐麻木,只要钱还在账上,只要“鑫富”的盘子还在膨胀,他愿意忍受这点“监督”。
陆明没有再公开露面,但周敏通过一些渠道得知,《财经洞察》内部一个未公开的选题小组,仍在持续收集关于新能源项目政策风险、地方融资平台违规担保等方面的资料,方向分散,但嗅觉依旧灵敏。
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海底的暗礁在悄然生长。
第六个月末,“鑫富”完成了第一次季度付息。
利息准时划出,金额精准。投资人们的账户里多出了一笔可观的数字。朋友圈里又是一轮低调的炫耀和隐晦的庆幸。陈立伟的腰杆挺得更直,俨然已是带领兄弟们“共同富裕”的领袖。梦雨彤用这笔利息,给自己订了一整套高级定制孕晚期礼服。
赵思杰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坎已经迈过。他甚至主动约李菲莲,试探性地提出:“等这个项目稳定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妈那边催得紧。”
李菲莲在电话这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雷暴。她只是淡淡回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第八个月初,第一道裂痕真正显现。
一家不起眼的环保公益组织,在其官网和几个小众财经论坛上,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的调查报告。报告直指“鑫富”所投的某新能源电池回收项目,在环保处理环节存在严重瑕疵,所使用的技术路线存在重金属二次污染的高风险,且项目所在地靠近水源保护区的“缓冲区”管理存在重大隐患。报告还附上了模糊但能辨认的现场照片和部分疑似内部文件的截图。
这份报告起初并未引起大众媒体的广泛关注,但在特定的投资圈和环保圈子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吴启明的孙专员第一时间将报告链接发给了周敏,并抄送了赵思杰和李菲莲,附言只有三个字:“请解释。”
赵思杰暴跳如雷,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骂骂咧咧地让公关部立刻去“处理”,联系那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公益组织,“必要的时候可以起诉!”
李菲莲平静地召集了临时会议,展示了早就准备好的、由合作技术方和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符合现行环保标准”的证明文件,以及针对报告所指问题的“技术升级方案预案”。她条理清晰,语气镇定,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周敏则以律师函的形式,要求该公益组织对报告中“可能存在误导性的不实信息”进行澄清。
风波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投资人群里,开始出现零星不安的询问。陈立伟焦头烂额地安抚着他的“兄弟们”。
第九个月中,惊雷终于炸响。
这一次,不是不起眼的公益组织,而是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知名财经自媒体,在周末晚上流量高峰时段,发布了一篇长达万字的深度调查文章。
标题触目惊心:《光环下的庞氏陷阱?起底“鑫富理财”四亿资金迷局》。
文章结构严谨,证据链环环相扣:
1. 核心项目产能数据严重注水,实地调查显示工厂开工率不足三成。
2. 抵押的工业用地中,关键地块因遗留环保问题,已被相关部门列入“重点观察清单”,存在被收回或限制开发的风险。
3. 资金流向存疑,有相当一部分募集资金并未进入项目公司,而是通过复杂的关联公司网络,用于偿还思杰资本自身的银行短期贷款及支付前期投资人的高额利息。
4. 文章甚至挖出了张兆安副行长妻弟那家贸易公司与思杰资本早年的异常交易,并暗示其与“鑫富”资金托管银行的选择存在某种“默契”(虽未直接指控,但暗示意味强烈)。
5. 最后,文章点出了吴启明旗下基金的投资,并将其描绘为“资本大鳄嗅到血腥味后的精准围猎”,暗示普通投资人已成砧板鱼肉。
文章发布后十分钟,量突破十万。半小时后,相关话题冲上财经热搜榜前三。一小时后,多家主流财经媒体开始转载和跟进报道。
深夜十一点,赵思杰的手机被打爆了。银行、投资人、合作伙伴、媒体……所有电话都在响。他坐在办公室一片狼藉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着,连烟都点不着。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仍在疯狂传播的文章,看着下面飞速增长的评论和转发,看着公司股价监控软件上那条几乎垂直向下的、刺眼的红线,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崩塌。
梦雨彤是被刘太太的连环电话吵醒的。电话那头,刘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再是往日故作矜持的傲慢,而是破产泼妇般的哭嚎和咒骂:“梦雨彤!你赔我的钱!三千万!那是我的棺材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要告你!告你和你那个舅舅!你们不得好死!”
梦雨彤茫然地挂掉电话,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新闻推送和微信群爆炸般的消息。她点开那篇文章,只看了几段,就觉得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真丝睡衣。她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想打电话给赵思杰,却只听到忙音。想打给舅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不敢按下——文章里那些暗示,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
她突然想起李菲莲,想起产品说明会上那个记者尖锐的问题,想起李菲莲当时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解答……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手,扼住了她的心脏。
李菲莲……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柏悦酒店的套房里,李菲莲没有开灯。她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她正在浏览那篇引爆一切的文章。文章写得很好,抽丝剥茧,直击要害。有些细节,甚至超出了她暗中提供给陆明的范畴。看来,这位记者先生,比她想象的挖得更深,也更敢写。
她关掉文章页面,打开加密邮箱。周敏的消息在十分钟前抵达:“舆论已引爆。监管问询函预计明早抵达。赵思杰公司账户已被银行暂时冻结。陈立伟等人正在聚集,可能有过激行为。我们下一步?”
李菲莲回复,指尖平稳:“按预案进行。我的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已就位。基于你提供的婚内财产线索和赵思杰可能涉嫌非法集资的背景,条款对我们极度有利。他此刻别无选择。”
“很好。”李菲莲打下两个字,发送。
她合上电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粗大的雨鞭疯狂抽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刹那间将整座城市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雷声滚滚,仿佛巨兽在云层之上咆哮,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微微发颤。
真正的暴风雨,来了。
而她,已在这风暴眼的中心,为自己搭建好了最坚固、也是最隐蔽的避风港。
接下来,该去和那位即将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丈夫”,谈一谈“离婚”这件“小事”了。
李菲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仿佛冰原上第一缕晨曦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