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结束后的喧嚣,像退潮后留下的泡沫,虚浮地挂在宴会厅的空气里。
李菲莲被投资人们簇拥着,像个凯旋的将军。那些刚刚还带着审视的眼神,此刻大多换成了热切和恭维。
“李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不放,“讲解得太清楚了!比那些只会画大饼的强多了!我回去就跟财务说,把额度再追加两百万!”
“李姐,您可一定得给我留点份额啊,”张太太挤过来,全然忘了茶会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蔑,脸上堆满笑,“我下午就去转账,您看行吗?”
李菲莲微笑着一一应对,耐心、得体,即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眼角余光里,她看见周敏已被吴启明的孙专员拦住,两人站在落地窗边低声交谈。孙专员的表情严肃,似乎在追问什么细节。周敏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冷静,回答简洁有力。
她还看见赵思杰,终于从侧幕走出来,被几个老熟人围住敬酒,脸上那层虚浮的笑容在酒精和奉承话的浸泡下,似乎又变得真实了几分。他偶尔朝她这边投来目光,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残留的后怕,还有一丝对她掌控局面的复杂情绪。
陈立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邀功般的兴奋:“李总,看见没?火候到了!就刚才那一会儿,我这边现场追加的意向,少说又有一千五百万!沈老刚才也私下跟我说了,他觉得项目靠谱,会考虑动用家族信托里的部分资金!”
李菲莲微微颔首:“辛苦陈总了。后续的合规手续和正式签约,周律师的团队会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有周律师在,我们一百个放心!”陈立伟拍着胸脯,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李总,刚才那个记者,什么来头?问的问题有点刁钻啊。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找茬?”
他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警惕和狐疑。
李菲莲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轻轻晃了晃:“《财经洞察》的陆明,以调查报道见长。问题虽然尖锐,但也算在专业范畴内。有质疑,我们解答,反而显得坦荡。只要我们的根基扎实,就不怕人问。”
她的话四平八稳,陈立伟听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李总说得在理!真金不怕火炼嘛!”
又应酬了约莫半小时,李菲莲才以“还要准备后续材料”为由,礼貌地脱身。
她没有离开酒店,而是绕到消防通道,上了两层楼,走进一间事先预订好的小型茶室。茶室门关上,将楼下的喧闹彻底隔绝。
进入茶室,她赤脚踩在微凉的蔺草席上,走到窗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很累?”
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李菲莲没有回头,能直接找到这里的,只有周敏。
“还好。”她转身,看见周敏也脱了外套,靠坐在矮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吴启明的人问得很细。”周敏喝了口茶,“尤其是关于环保缓冲区未来政策变动风险的那部分。他们似乎对陆明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
李菲莲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是警觉。吴启明派来的人,是来挑刺的。陆明的问题,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观察我们‘危机应对能力’的窗口。”
“你应对得很好。”周敏客观评价,“坦诚风险,出示预案,逻辑闭环。连我都差点被说服了。”
“差点?”李菲莲抬眼。
周敏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近似笑的表情:“律师的职业病。永远对‘完美无缺’保持怀疑。你那8%的风险储备金,还有技术升级备选方案,合同附件里确实有框架,但具体执行细则、触发条件、成本分摊比例……还有很多模糊地带可以操作。”
李菲莲沉默。周敏说得对,那些预案是存在的,但也仅仅是预案。
“吴启明的人,盯上这些模糊地带了?”她问。
“孙专员问了几个很技术性的问题,关于储备金动用决策权的归属,以及技术升级成本超支的责任界定。”周敏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想要在正式投资协议之外,再签一份补充备忘录,把这些模糊点全部钉死,把决策权……更多地抓在他们手里。”
李菲莲心头微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内部讨论,要尊重所有投资人的一致权益,不能为单一投资人设置特殊条款。”周敏语气平淡,“拖字诀。但拖不了多久。”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
李菲莲打破沉默,“陆明那边,你怎么看?”
周敏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锐利:“他不是吴启明的人。提问的风格、关注的焦点,和资本玩家的路数不一样。他更像……真的在挖东西。而且,他今天选择在公开场合,用相对克制的方式提问,要么是手里证据还不充分,要么是……另有所图。”
李菲莲肯定道,“他在试探。试探我们和台下其他人的反应,也在试探……这个问题能激起多大水花。”
“他可能会继续挖下去。”周敏提醒,“张兆安那条线,他显然已经摸到边了。今天没提,不代表他不知道。”
李菲莲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还需要他……再挖深一点。但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玩火。”周敏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告诫。
“火能取暖,也能焚身。”李菲莲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关键在于,持火的人,知不知道风向。”
手机在静音模式下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赵思杰的来电。
李菲莲看了一眼,没接。几秒后,一条短信跳出来:“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妈那边我说好了,不打扰我们。”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笨拙的讨好,还有试图修复裂痕的小心翼翼。
李菲莲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庆祝?为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盛宴庆祝吗?
为一场她亲手编织、即将收网、而他还茫然无知地站在网中央的“成功”庆祝?
她的回复简短而明确:“累了,回酒店休息,明天公司见。”
发送,然后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赵思杰?”周敏问。
“嗯。觉得难关已过,可以松口气了。”李菲莲语气平淡。
“他如果知道,最大的‘雷’不是陆明的问题,也不是吴启明的条款,而是他枕边人早已布好的局,”周敏顿了顿,看着李菲莲,“会是什么表情?”
李菲莲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她忽然开口,“周律师,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以第三方独立法律意见的形式,给张兆安副行长办公室,发一份‘鑫富理财’产品结构及风险概要的礼节性抄送。”李菲莲缓缓说道,眼神如淬火的寒冰,“措辞要专业、客观,重点突出法律结构的完善性和资金托管的安全性。尤其要注明,项目已获得包括吴启明先生在内的多家专业机构认可。”
周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瞳孔微缩:“你要把张兆安,也‘正式’地拉进这个信息圈?让他更清楚地看到‘利益’,也看到‘风险’和‘背景’?”
“梦雨彤靠着他,赵思杰指望着他。但张兆安坐到那个位置,最擅长的,恐怕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权衡利弊,明哲保身。”李菲莲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当他看到,这个项目不仅牵扯到他外甥女和赵思杰,还吸引了吴启明这样背景复杂、他也未必愿意轻易得罪的人时……你猜,他会更积极,还是更谨慎?或者,他会开始想办法,如何让自己在这局棋里,占据一个更安全、甚至能抽身的位置?”
周敏沉默了片刻,“明白了,我会处理。这份抄送,会走得‘合规’且‘不经意’。”
李菲莲端起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了她眼底深潭般的寒意。
网,该收紧一些了。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焦虑的人焦虑,该权衡的人权衡。
而她,只需静坐风暴眼的中心,看风起云涌,等待最终的——收割。
茶室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与室内昏黄的灯光重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折射出冰冷而繁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