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顶层酒吧,被称为“云巅”。三百六十度环形玻璃幕墙外,是上海夜幕下流光溢金的星河。室内灯光调得极暗,深蓝色丝绒沙发陷在阴影里,唯有每张桌上摇曳的烛光,在客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低回的爵士乐像融化的黑巧克力,丝滑地流淌在昂贵的空气里。
李菲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侍者引她来到靠窗的预留卡座,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玻璃幕墙前,俯瞰脚下这片她曾为之付出一切、也埋葬了她前世的城市。霓虹如血管中奔流的欲望,永不停歇。
“李女士喜欢看夜景?”
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菲莲转身。
吴启明站在三步之外,他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削些,约莫五十五六岁,灰白色的头发修剪得整齐妥帖,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但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没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有种深潭般的沉静,看人时不带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
“吴先生。”李菲莲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夜景看多了,不过是灯火与钢铁。倒是这‘云巅’的名字,很妙。让人想起‘高处不胜寒’。”
吴启明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未及眼底。“李女士好见识,请坐。”
两人在卡座两侧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酒水单。吴启明看也没看:“两杯苏格登18年,纯饮,不加冰。”他转向李菲莲,“这里的藏酒还过得去,李女士不介意吧?”
“客随主便。”李菲莲平静道。她注意到吴启明没有询问她的喜好,直接做了决定。这是一种隐晦的掌控姿态。
酒很快送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漾着润泽的光。吴启明端起杯,轻轻晃了晃,嗅了一下酒香,才抿了一小口。整个过程从容得像一场仪式。
“下午的沟通会,我的人递了话过来。”吴启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菲莲脸上,“沈老对你评价不错,说你‘沉稳有度,不似寻常女子’。”
“沈老谬赞。”李菲莲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凉,“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
“分内事?”吴启明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李女士的‘分内事’,似乎比寻常合伙人多得多。安抚赵思杰,稳住他母亲,周旋于陈立伟那帮掮客和沈老那样的地头蛇之间,还要……应付我这样的人。”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表象。李菲莲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吴先生消息灵通。不过,思杰资本如今是艘遇到风浪的船,想要平稳航行,自然需要所有人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吴启明玩味着这个词,身体微微后靠,陷入丝绒沙发的阴影里,“李女士,我们都是成年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赵思杰的船,漏水不止一处。我投钱,是看中了‘鑫富’这个饵设计得确实漂亮,也看中了……你。”
他最后这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菲莲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吴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启明缓缓前倾,烛光终于照亮他大半张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赵思杰守不住这条船,也守不住你这样的舵手。他目光短浅,耳根子软,容易被枕边风和所谓‘人脉’挟制。梦雨彤和她那位银行副行长的舅舅,现在是助力,将来就是绞索。”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菲莲的反应。李菲莲脸上依旧平静,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你很冷静。”吴启明点点头,似乎有些满意,“比我想的还要冷静,这很好,说明我们有可能进行一场理性的对话。”
“吴先生请讲。”
“我修改后的投资协议,你看过了。增加监督条款,拒绝提前赎回权,但给予我投资委员会席位和优先退出收益分成。”吴启明语速平稳,“这是底线。钱,我可以在一周内到账,解你燃眉之急。但我要的,不只是这笔交易的利润。”
“还有什么?”李菲莲问,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我要‘鑫富’项目实际的控制权。”吴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名义上的,是实质的。资金划拨、项目推进、所有关键决策,必须经过我派驻人员的审核。赵思杰可以继续坐在董事长办公室,但决策大脑,要换人。”
李菲莲沉默。杯中酒液的琥珀色光芒,映在她深黑的瞳孔里。
“李女士,”吴启明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蛊惑的意味,“你是个聪明人,有野心,也有能力。困在赵思杰这艘破船上,可惜了,跟我合作,等‘鑫富’这局做完,我会给你更大的舞台。真正的资本游戏,不是他那种小打小闹。”
他在招揽。用更大的利益和前景,试图将她从赵思杰的阵营剥离。
李菲莲终于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醇厚的威士忌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吴启明的提议,既危险,又充满诱惑。他看出了她和赵思杰之间的裂痕,看出了她的价值,也看出了她对局面的影响力。他想绕过赵思杰,直接与她结盟,成为实际掌控者。
“吴先生的看重,我心领了。”李菲莲放下酒杯,声音清晰,“但我是思杰资本的合伙人,我的责任是确保‘鑫富’项目成功,对所有投资人负责。控制权变更涉及公司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也需要符合所有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将问题拉回到规则和责任的框架内。既保持了立场,又没把话说死。
吴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真切了些,却也更深邃难测。“李菲莲,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他靠回沙发,“好吧,不急。我们可以先按修改后的协议走。钱会按时到账。至于其他的……我相信,时机会自己出现。”
他举起酒杯:“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先预祝一下?”
李菲莲也举起杯。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烛光摇曳,映出两人平静面具下,各怀心思的暗流。
“对了,”吴启明仿佛忽然想起,“听说陆明,那个《财经洞察》的记者,最近在打听‘鑫富’和张兆安的事情?”
李菲莲心中警报微响,神色不变:“记者总是对各种消息感兴趣的。”
“小心他。”吴启明淡淡地说,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老鼠虽然小,但钻洞的本事不小。有时候,一点不该被挖出来的陈年旧土,会让精心搭建的高楼,出现意外的裂缝。”
“谢谢吴先生提醒。”李菲莲应道。
她知道,吴启明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在告诉她,他知道陆明的动向,也知道陆明可能触及的危险区域。同时,他也在暗示,他不希望有人破坏这局棋。
这场顶层的会面,在看似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两人一同乘电梯下楼,在酒店大堂礼貌的道别。
坐进回程的车里,李菲莲才允许自己微微松了松紧绷的脊背。吴启明比她预想的更敏锐,也更强势。他不仅是投资者,更是意图明确的掠夺者和棋手。他想利用“鑫富”获利,更想借此机会,将思杰资本,乃至她李菲莲本人,收编麾下。
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但,这也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让更贪婪、更有力量的猛兽入场,这场狩猎,才会更血腥,也更彻底。
她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吴已接触,意图控制。协议可按修改版签,但资金监管流程需再议,留缝隙。”
又给陆明发了一条,内容更隐晦:“风景虽好,根基尤重。探路时,注意脚下苔滑。”
信息发送,没入夜色。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绚烂,照亮无数欲望横流的街道。
而这网,随着吴启明的闯入,变得更加复杂凶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