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梧桐区的街景在暮色中飞速倒退,那些精致的洋房、亮着暖黄色灯火的橱窗,都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色。车厢内,茶会上残留的脂粉香、茶香,混合着车内皮革的气味,让李菲莲感到一种轻微的窒息。
她降下车窗,深吸一口,初春傍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才将胸腔里那股被刻意表演和虚伪奉承包裹的腻烦感压下去几分。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像黑暗中忽然睁开的眼睛。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周敏:“材料收到。陈立伟那边已经‘无意中’透露了消息。他助理下午来电话,想约时间‘请教产品细节’。”
周敏的短信言简意赅,却意味着计划的第一步齿轮已经精准咬合。
果然如她所料,陈立伟,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资金掮客,对任何“内部消息”都有着病态的饥渴。他上钩的速度,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李菲莲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道:“约在下周。地点定在公共场合,咖啡馆或酒店大堂。你一个人去,我‘偶然’出现。”
按下发送键,信息瞬间化作电波,没入这座庞大城市无形的网络之中。
指尖继续滑动屏幕,通讯录的名单飞速上掠。那些名字大多蒙尘,代表着被她刻意疏远或已无交集的前半生。最终,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陆明。
陆明——《财经洞察》高级调查记者。前世“鑫富”暴雷后,他是少数几个试图深挖真相的记者,曾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刺破笼罩在事件上方的迷雾。但因为证据不足,报道最终如石入深潭,只激起几圈无奈的涟漪,便沉没在信息的汪洋里。
但他尝试过。仅凭这一点,他就值得此刻的她拨出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哪位?”男人的声音沙哑,透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是噼里啪啦永不停歇般的键盘敲击声,混合着模糊的说话声、电话铃声,还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特有的“嘎吱”声——那是新闻编辑部特有的、杂乱而充满紧迫感的交响乐。
“陆记者,我是李菲莲。”她报出名字,顿了顿,又补充了那个此刻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的身份,“赵思杰的妻子。”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键盘声停了,那些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李女士,有事?”再次开口时,陆明的声音已褪去疲惫,变得正式、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和警惕。
李菲莲看着窗外,声音平稳述说着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财经新闻:“想给你提供个线索。关于一款即将上线的理财产品,年化20%,新能源项目投资,法律结构设计得……‘完美无瑕’。”
她刻意在“完美无瑕”四个字上加了极轻微的引号语气。
“……说下去。”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我没有证据。”李菲莲话锋一转,“只有一些碎片信息。项目宣称的产能利用率虚高、抵押的几块工业用地估值存在水分、募资用途说明书上的规划与公司实际现金流状况严重不符。不过这些,都需要专业的调查记者去核实”。
陆明陷入沉默。
“为什么找我?”陆明的问题直指核心,“为什么不是直接向监管部门举报?”
李菲莲看向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因为我相信,真正有力量的报道,需要时间的沉淀和事实的垒砌,而监管的雷霆行动,往往……是在伤害已经造成之后。”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少了些戒备,多了些思索。
“我需要更多信息。”陆明说。
“下周,思杰资本有个潜在高净值客户的小范围产品说明会”李菲莲抛出诱饵,“我会想办法让你拿到邀请函。至于剩下的……”她语气微顿,“就看你的专业能力了。”
“代价呢?”记者的本能让他警惕,“你想要什么?”
李菲莲并不意外。她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清晰而坚定:“如果有一天,这款产品真的如我担忧的那样出了大问题,我希望你的报道,能穿透表面的‘合法’外衣,对准那些真正设计陷阱、知情却默许、利用信息不对称收割他人的人。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抓几个操作失误的小职员,或者谴责一下‘市场风险’。”
电话那头的陆明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了然和淡淡的讽刺:“李女士,你这是在要求我进行‘选择性报道’。”
“不,”李菲莲立刻纠正,语气严肃,“我是在请求你,关注真相的全部。而不是被表面的‘合法’所蒙蔽。我希望通过你的笔,写出合同之下,血肉模糊的真实。”
这番话,超出了陆明的预料。他再次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气氛已然不同。
电话挂断前,陆明最后说道:“邀请函发到我邮箱。至于查不查、怎么查、报不报道、如何报道……由我的专业判断和掌握的实证决定。”
“公平。”李菲莲吐出两个字,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车厢内重归昏暗。李菲莲将头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今天茶会上的每一帧画面:那些贪婪的眼神、虚伪的笑容、自以为是的建议。还有梦雨彤拍照时,手指在屏幕上方那零点几秒的停顿。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饵,已经带着诱人的香气,精准投放到各自面前。
鱼,开始从阴影中游出,围着饵料打转,腮帮翕动,嗅探着“机会”与“风险”的气味。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极致的耐心与冷静,调整好渔网的每一个绳结,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等待它们自己甩尾摆鳍,彻底钻入那早已张开的、无形的网中。
“嗡——”,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赵思杰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妈来了,炖了你爱喝的汤。”文字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李菲莲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好。”
就像前世十年里,她回复过的无数个“好”一样。
但这一次,这个字的背后,不再是顺从和妥协。
而是一场漫长、冷静、步步为营的战争。
车驶入别墅区。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李菲莲抬眼,望向前方那栋熟悉的建筑。三楼书房窗口,果然亮着灯——赵思杰在家。那灯光曾经代表等待、代表家的温暖,如今望去,却只像一座精致牢笼的瞭望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响声。
像倒计时的钟摆。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囚禁她的牢笼。
但这一次,她是带着钥匙来的。
而那把钥匙,是由谎言、贪婪、和人性最深的弱点铸成的。
完美得,足以打开所有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