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唐古拉东麓冰蚀谷。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也是冰雪的源头。两侧是高达千米、刀削斧劈般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厚重冰壳,在稀薄却刺眼的高原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白光。谷底是一条早已被冰川遗弃的、布满巨大砾石和冰碛垄的U型槽谷,风在这里被挤压、加速,发出永不停歇的、如同万鬼嚎哭般的尖啸。空气中没有一丝暖意,连呼吸都仿佛会冻结在肺叶里。
央金拉姆对这片死亡之地却异常熟悉。她带着曹蒹葭和白栖萤,沿着几乎无法辨认的、被风雪掩埋的古道,在巨大的冰蘑菇、冰塔和深邃的冰裂缝之间艰难穿行。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既要提防脚下暗藏的冰隙,也要抵抗足以将人卷走的“冰川风”。曹蒹葭用厚厚的围巾裹住口鼻,搀扶着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的白栖萤,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白栖萤依旧蒙着眼,身体虚弱,但她似乎对这片极致严寒与纯净之地有着某种本能的亲近,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在湖边时平稳了许多。
“快到了。”央金在一块背风的巨大冰蘑菇后停下,指着前方不远处岩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被厚厚冰帘遮挡的裂缝,“秘所入口就在那里。里面是天然形成的冰洞,经过密修会历代先辈的改造,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灵魄场域’。”
她们掀开沉重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冰帘(实际上是特制的、涂了特殊涂料的厚帆布,外表结冰伪装),钻进裂缝。里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冰隧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天然冰洞,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垂下无数细密的、如同水晶帘幕般的冰棱,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冰面。最奇特的是,洞内并非一片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柔和、清冷、仿佛源自冰层本身内部的淡蓝色荧光。空气中没有丝毫寒冷刺骨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凉意,如同最纯净的泉水洗涤过身体和灵魂。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空灵、涤荡一切杂念的场域笼罩着这里,连呼吸都变得悠长平和。
这就是“雪山灵魄”的所在——一个由特殊地质构造、万年玄冰磁场和纯净冰雪精华共同构成的、近乎天然的“净化与升华”之地。
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如同莲花座般的冰台,冰台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有乳白色的、如同流动光雾般的物质缓缓旋转。那就是“灵魄”核心的显化。
“白姑娘,请坐到冰台上去。”央金轻声说道,“曹姑娘,你需要以歌声为引,帮助白姑娘的魂魄与‘灵魄’建立连接、缓慢融合。这个过程不能急,需要绝对的专注和耐心。我会守在洞口,为你们护法,并尝试联系密修会的援军。”
曹蒵葭点点头,搀扶着白栖萤走上冰台。白栖萤盘膝坐下,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并非寒冷而是如同母亲怀抱般的纯净凉意,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她缓缓摘下了蒙眼的布带。
布带下,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覆着灰白混沌的眼睛,在洞内淡蓝色荧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她微微仰头,“望”向洞顶那些垂落的冰棱,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澎湃而温柔的、属于冰雪与大地最深处灵性的力量。
曹蒹葭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立刻歌唱,而是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神与这洞中的空灵场域逐渐同步。渐渐地,一种仿佛来自远古雪山之魂的、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旋律,从她心底自然流淌而出,化为轻柔而充满穿透力的歌声,在冰洞中回荡起来。
歌声不再需要具体的词句,它本身就是一种灵性的语言,是桥梁,是呼唤,是引导。歌声与洞内的淡蓝色荧光共鸣,那些光雾仿佛受到了吸引,开始以冰台为中心,缓缓汇聚、旋转。
白栖萤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那如同破损瓷器般布满裂痕的魂魄,在这歌声和“灵魄”之力的共同作用下,正被一股温和却沛莫能御的力量缓缓包裹、浸润。那力量不像圣泉水那样直接冲刷、对抗邪秽,而是如同最细腻的冰晶,一点点填补裂缝,抚平创伤,重塑魂火的形态。
痛苦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酸胀、酥麻,仿佛冰冻的肢体在回暖重生的过程。她脑海中那些纷乱嘈杂的“门”后低语、血光幻象、巨大阴影,如同被投入净水的墨滴,在这片纯净的蓝色光雾和歌声中,逐渐稀释、淡去、被隔离。
她的眼睛,那层灰白的混沌,开始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起初只是边缘透出一丝微光,渐渐地,瞳孔的轮廓重新显现,虽然依旧没有焦距,却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映入了洞内那淡蓝色的荧光,如同两颗蒙尘的蓝宝石被重新擦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
冰洞外,狂风依旧咆哮。央金守在洞口,点燃了密修会特制的“传讯香”,青色的烟雾凝而不散,沿着冰裂缝隙向上飘去,同时她不断地通过“灵螺”尝试与最近的密修会据点建立联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冰洞内。
曹蒹葭的歌声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见汗,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她能感觉到,白栖萤的魂魄正在与“雪山灵魄”进行着最深层次的交融,那过程如同雏鸟破壳,脆弱而伟大。
忽然,白栖萤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一直紧闭的眼睑,倏然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再是茫然无焦,而是清澈、深邃,如同纳木错最深处的湖水,又仿佛倒映着雪山星空!瞳孔边缘,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的光晕!
她看见了。
看见了对面曹蒹葭关切而疲惫的脸,看见了洞顶垂落的晶莹冰棱,看见了周围弥漫的淡蓝色光雾,看见了身下冰台内缓缓流动的乳白色“灵魄”核心。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瞬间凝结成冰晶。不是悲伤,而是劫后余生、重见光明的巨大冲击与释然。
“曹……妹妹……”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飘忽,带着真实的温度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我……看见了……真美……”
曹蒹葭的歌声停了下来,她看着白栖萤那双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用力点头:“白姐姐!太好了!”
然而,白栖萤还未来得及多感受这失而复得的光明,一种全新的、更加奇异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当她凝神看向某处时,视野会骤然发生分层——物质的景象依旧清晰,但在那景象之下,她“看”到了能量的流动:曹蒹葭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如春阳的淡金色“音波”涟漪;冰洞内那无处不在的、淡蓝色“灵魄”磁场线;甚至她自己体内,那正在被冰蓝色光雾修复、稳固的魂魄,也呈现出一种剔透的、如同冰雕般的光影结构。
而当她将这种“视线”投向冰洞入口方向,穿透厚厚的冰层和岩石时,她“看”到了守在洞口的央金身上那沉稳的、土黄色的守护之光,也“看”到了洞外肆虐的狂风中,夹杂着的无数细碎的、代表“寒冷”与“混乱”的灰黑色能量流。
灵视——白栖萤因魂伤被“雪山灵魄”治愈重塑后,获得的意外能力!她能短暂地看穿物质表象,直视能量与灵性的流动!
但这种“看”消耗巨大。仅仅几秒钟,她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视野中的能量景象瞬间模糊、消散,只剩下正常的视觉,但也让她脸色一白,几乎坐不稳。
“白姐姐!怎么了?”曹蒹葭连忙扶住她。
“……没……没事……”白栖萤喘息着,闭上眼缓了缓,“好像……多了点别的‘看’法……但很累……”
就在这时,冰洞入口处传来央金急促的脚步声。她脸色凝重地走进来:“联系上援军了!但情况不妙!密修会的主力在另一处发现了九菊的另一支牵制队伍,被暂时拖住了。最快的一支支援小队,也要一天半后才能赶到冰蚀谷外缘与我们汇合!”
一天半!陈岁安他们能撑那么久吗?
央金的话音未落,白栖萤刚刚因疲惫而闭上的眼睛,突然再次猛地睁开!这一次,她眼中的冰蓝色光晕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颤抖,指着纳木错的方向,声音尖锐而充满恐惧:
“门!门要开了!”
她的“灵视”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被动激发,穿透了空间的距离,隐约“看”到了扎西岛地下冰窟中的景象——虽然模糊扭曲,但那冲天而起的、混杂着暗红与幽绿的邪恶光柱,那无数扭曲哀嚎的灵魂虚影被吸入岩石裂缝的恐怖场景,还有那裂缝深处,仿佛有一只巨大无匹的、流着血泪的竖眼,正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他们在举行最终的血祭!用……用很多人的魂!在强行撑开裂缝!”白栖萤抓住曹蒹葭的手,力气大得吓人,“陈岁安他们……危险!那扇门……后面……有东西要出来了!很饿……很冷……和‘兽主’的血不一样……是……是另一种‘饿’!”
她的话让曹蒹葭和央金的心沉到了谷底。骨女的仪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而陈岁安三人,正深陷敌巢!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扎西岛冰窟深处,正与九菊追兵周旋的王铁柱,也发生了异变。
在与几只变异雪域狐(似乎是被九菊用某种手段催化的本地动物)短暂遭遇后,王铁柱在击退它们时,无意中爆发出体内那股混合了“圣泉净化”与残留“兽性引子”的奇异气息。那几只雪狐非但没有继续攻击,反而瑟缩后退,发出臣服般的呜咽,甚至有一两只尝试着靠近他,用脑袋蹭他的裤脚。
王铁柱愣住了。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将那种混合气息“投射”向其中一只雪狐。那雪狐立刻抬起头,竖起耳朵,眼神变得异常专注,仿佛在等待命令。王铁柱心中默念:“去,引开后面追兵。”
雪狐迟疑了一下,转身朝着追兵来的方向窜去,故意弄出很大声响,还将一块松动的冰块推下了冰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追兵的注意力果然被短暂吸引。
“我……我能控制它们?这些被弄疯的畜生?”王铁柱又惊又疑。但他也立刻感觉到,在驱使那只雪狐时,自己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暴戾冲动,肩头已愈合的伤口也隐隐发烫。这能力,显然有代价——会加剧他体内两种力量的冲突,让他的情绪更容易走向极端。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咬咬牙,将更多的混合气息扩散开来。很快,又有两只潜伏在冰隙里的猞猁(同样眼神狂乱)被他“吸引”过来,在他的简单指令下,加入了骚扰追兵的行列。
靠着这意外获得的能力和对冰窟地形的熟悉(王铁柱的夜视和敏锐感官让他如同在自家后院),他和陈岁安、多吉暂时摆脱了追兵的纠缠,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冰裂缝隐藏休整。
然而,三人的心情没有丝毫放松。他们都能感觉到,冰窟深处的邪恶能量波动正在指数级攀升,那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几乎浓稠如雾,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冰晶,吸附在衣物和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侵蚀感。
多吉脸色灰败,他之前的施法反噬和持续的战斗消耗让他几乎油尽灯枯。他靠坐在冰壁上,喘着气说:“……骨女的仪式……恐怕挡不住了……我能感觉到……地脉的‘哀鸣’……封印的‘锁链’……正在一根根崩断……”
陈岁安握紧了刀,眼神锐利如刀锋,望向冰窟中心方向,那里传来的邪恶悸动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那就去打断它。”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我们倒下之前。”
他看向王铁柱:“铁柱,还能驱使多少‘帮手’?”
王铁柱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那是强行压制暴戾情绪的代价:“附近……还有七八只被‘污染’的雪狐和猞猁……更深处……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但我怕……再用下去……我会控制不住……”
“够了。”陈岁安站起身,“制造一场兽潮,冲乱他们的外围防线。多吉,你还有没有最后的手段,能对那个邪阵核心造成一次强干扰?哪怕只是几秒钟?”
多吉挣扎着坐直,从怀中掏出最后三颗颜色深褐、刻满裂纹的骨珠,眼神决然:“以魂火催动这三颗‘寂灭珠’,能引爆其中封存的苯教破邪真言之力……但距离必须够近,而且……我可能没力气再逃了。”
陈岁安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多吉的肩膀:“一起冲过去。我开路,铁柱驱兽侧应。你的珠子,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看向王铁柱,将最后一张白栖萤的符箓也塞给他:“这张,贴到那扇‘门’上,或者……扔进裂缝里。白姑娘说,这符或许能把门后的东西‘骗’到别处去。”
王铁柱重重点头,将符箓贴身收好,眼中凶光与清明交织。
冰窟深处,邪光冲天。冰洞之内,灵魄微光。
魂归双生,一者得窥真实,一者驾驭野性。而决定命运终局的最终冲锋,即将在这冰与火、圣洁与污秽交织的绝地,悍然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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