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岛在夜色中如同一头黑色的巨鲸,背脊浮在墨蓝色的纳木错湖面上。岛上怪石嶙峋,枯草萋萋,夜风吹过嶙峋的岩石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血气,即便隔着数百米湖面,依然清晰可闻,混杂着焚香(或者焚尸)的焦臭和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低频率的诵经声——不是梵唱,而是日语夹杂着诡异咒文的邪诵。
陈岁安、王铁柱、多吉三人划着小皮划子,悄无声息地绕到岛屿西北侧一处背光的悬崖下方。这里湖水拍打着陡峭的岩壁,浪花翻涌,掩盖了他们的一切声响。根据多吉从苯教典籍和密修会记载中的回忆,以及白栖萤提到的“血从很深的地下渗上来”,岛屿的祭祀核心,很可能不在表面的寺庙废墟,而在地下。
王铁柱此刻的优势显现出来。他趴在船边,鼻翼微微抽动,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猫科动物的幽绿微光。“这边,”他压低声音,指向悬崖底部一处被藤蔓和水草半遮半掩的、不起眼的凹陷,“血腥味最浓,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香料和灰烬味,从里面飘出来。”
三人将皮划子系在一块水下礁石上,戴上简易的防毒面罩(用浸过药水的布临时制作),多吉又用骨灰混合药粉在每人额头画了一个简单的辟邪符纹。然后,他们像壁虎一样,攀附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向那处凹陷挪去。
凹陷后面,果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斜着向下延伸。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近期清理的痕迹,散落着新鲜的碎石和几片黑色的、绘有菊纹的布条。
进入洞口,下行约十余米,空间豁然开朗,温度骤降。眼前是一个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天然冰窟!
这里仿佛是念青唐古拉山体延伸至湖岛之下的一个秘密世界。洞顶高不见顶,垂下无数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锥,有些直径超过一米,长度直达地面,如同支撑天地的冰柱。洞壁是亿万年形成的蓝白色冰层,内部冻结着古老的气泡和不知名的杂质,在陈岁安等人手电筒(低光模式)的照射下,反射出迷离诡异的幽蓝光芒。地面并非完全平坦,而是覆盖着厚厚的、坚硬的积雪和冰碛,有许多冰裂缝和冰塔、冰蘑菇等奇特地形。
然而,这天然奇观的圣洁感,却被无处不在的人工亵渎彻底破坏。
冰壁上,被粗暴地凿出了通道、平台和房间。粗糙的木架和锈蚀的金属构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构。日文的标识、警告牌、电线(早已断裂)、甚至还有几盏依靠地热或化学能(早已失效)的古老照明灯,零星散布。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一些开阔的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涂料还是血液的粘稠物质,绘制着巨大而扭曲的符阵,图案中心正是那只流血的竖眼!符阵周围,散落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冻结的动物内脏、破碎的骨骼和人的衣物碎片。
空气中甜腻的血腥味和焚香气味更加浓烈,还多了一种极度的阴寒,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吸走所有热量的邪异冰寒。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挂在眉毛和鬓角。
“这里……当年日军恐怕把岛下挖空了一部分,建成了地上祭祀场所的‘地下工厂’或‘核心实验室’。”多吉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冰窟中引起轻微回响,“利用天然冰窟的低温,或许是为了保存某些东西,或者……压制‘神血’的活性。”
王铁柱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而是某种感应。他指着冰窟深处一条被人工拓宽的通道:“那边……有很多‘人’的气味……活的……但味道很杂,有恐惧,有狂热,还有……一种黏糊糊的、让人恶心的‘香甜’。”
“是九菊的人,还有他们可能控制的祭品或手下。”陈岁安心头一凛,“小心,跟着我。”
三人如同幽灵,在巨大的冰柱和冰塔间穿梭,借助地形隐藏身形。王铁柱的感官发挥了巨大作用,他总能提前预警前方拐角或冰隙后是否有敌人,甚至能分辨出远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的方位。
随着深入,人工痕迹越来越多。他们看到了被改造成简易实验室和宿舍的冰洞,里面堆放着锈蚀的仪器、发霉的毯子、还有刻满符文的石碑(被日军从别处移来)。也看到了更多的血祭痕迹,有些冰面上甚至冻结着完整的人形冰雕,表情痛苦扭曲,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被活活冻结的祭品。
就在他们接近冰窟中心区域时,前方传来清晰的、带着回音的日语对话声。
“……骨女大人,第三组‘血引’已经布置完毕,符文反应良好。‘门扉’的脉动比三小时前增强了17%。”
“很好。‘鸦’,让你准备的‘钥匙’(指祭品)状态如何?”
“嗨!最纯净的‘阴载体’(可能指特定生辰或体质的活人)已经完成初步净化,随时可以投入‘眼阵’。”
是“鸦”和“骨女”!他们果然在这里,而且仪式进展顺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岁安示意王铁柱和多吉隐蔽在一根巨大的冰柱后,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到一块冰蘑菇的边缘,小心探头望去。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冰室,明显是冰窟的中心。冰室地面被挖掘成一个深约三米、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凹陷,凹陷底部不是冰,而是裸露的、漆黑如墨的岩石,岩石表面天然形成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随着某种节奏,发出微弱的脉动红光!这岩石,与第九区水下那道裂缝旁的岩石质地一模一样!这岛屿地下,果然与湖底的“门”封印相连,是另一个“薄弱点”或“泄露口”!
凹陷周围,竖立着九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石柱(显然是从他处移来),石柱顶端放置着燃烧幽绿火焰的铜盆。十三名身穿黑色狩衣、头戴高帽、脸涂白粉的九菊阴阳师,正围着凹陷,手持符幡或法器,以一种奇特的步伐缓缓绕行,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身影在幽绿火光和地脉红光映照下,如同群魔乱舞。
凹陷中央的黑色岩石上,用新鲜血液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巨大符阵,核心正是竖眼。符阵中央,跪着一个衣衫单薄、眼神空洞麻木的年轻藏族女子,她脖颈和四肢被刻满符咒的黑色绳索捆绑,固定在岩石上。女子周围,摆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祭器:骷髅碗、骨笛、扭曲的金属环等等。
而在凹陷边缘的一处稍高的冰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岁安他们在列车上遭遇过的“鸦”,他依旧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能剧面具,但气息比之前更加阴冷深沉,手中把玩着一串黑色的念珠。
另一个人,则让陈岁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瘦小如童的老妪,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繁复、却透着陈腐气息的十二单衣(日本古代女贵族礼服),层层叠叠的丝绸上绣满了金色的菊花与扭曲的鬼面。她的头发雪白,梳成古典的“发髻”,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点得猩红如血。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死气的乳白色,但当她“看”向哪里时,那里的人就会感到一种被冰冷滑腻的触手抚摸过灵魂的战栗。
九菊长老——骨女。
她手中拄着一根用人腿骨和脊椎拼接而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猫眼石(宝石内部仿佛有血丝流动)的怪异手杖。此刻,她正用那双盲眼,“凝视”着凹陷中央的祭品和脉动的岩石,干瘪的嘴唇开合,发出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时辰……快到了。‘门扉’的饥渴已经达到顶点。投入‘钥匙’,撬开缝隙,接引‘神血真粹’……届时,尔等皆可沐浴神恩,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
“骨女大人,”鸦恭敬地问道,“湖底那边的动静……”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虫子,触动了封印的自毁机关罢了。”骨女的声音充满不屑,“爆炸反而让本就松动的封印结构出现了更多‘裂痕’,正好便宜了我们。抓紧时间,在密修会的秃鹫们赶来之前,完成仪式!只要得到足够浓度的‘真粹’,制造出第一批‘神将’,这雪域高原,乃至更广阔的土地,都将成为我九菊复兴的基石!”
陈岁安悄然后退,回到冰柱后,迅速将所见低声告知多吉和王铁柱。
“她们要在那个岩石‘泄露点’强行打开一道缝隙,接引更高浓度的‘神血’!”多吉脸色发白,“那个祭品……是‘活钥’,以特定方式死亡时爆发的生命能量和灵魂波动,配合邪阵,能像楔子一样钉入封印裂缝,将其撑大!必须阻止!”
“怎么干?”王铁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光芒,“对方人太多,还有那个老妖婆,硬拼不行。”
陈岁安脑子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制造混乱,破坏仪式核心。多吉,你能用苯教法术干扰那个邪阵吗?不需要完全破坏,只要扰乱其稳定性就行。”
多吉沉吟:“可以试试‘逆脉咒’,反向刺激地脉,让那岩石的脉动紊乱。但需要时间准备,而且一旦施法,我的位置会立刻暴露。”
“我来掩护你,制造更大的乱子。”陈岁安看向王铁柱,“铁柱,你的‘后遗症’——对‘神血’气息的感应和吸引,能不能控制?或者说,能不能反向利用,去‘刺激’一下那些围着转圈的阴阳师?比如,让你的气息突然爆发一下,装作又一个被‘神血’吸引过来的‘变异体’?”
王铁柱一愣,随即眼中凶光一闪:“我试试!靠近那些柱子的时候,我感觉特别躁得慌,像是闻到了加了料的血腥味。装疯卖傻扑过去,搅乱他们的阵型!”
“好!记住,目标是制造混乱,破坏仪式,不是死斗。一旦多吉的法术生效,或者我发出信号,立刻向我们来时的方向撤退,利用冰窟复杂地形甩开他们。”陈岁安叮嘱,“铁柱,这个给你,关键时候用。”他将两张白栖萤给的符箓塞到王铁柱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迅速行动。多吉找了一处相对隐蔽、又能直视凹陷中央岩石的冰隙,开始布置简单的法坛(几块刻了符文的石头和骨粉),低声诵念起拗口的苯教咒文。
陈岁安则像一道影子,向着仪式场地的侧后方迂回,那里堆放着一些九菊带来的物资箱子和备用法器。
王铁柱深吸几口气,努力调动起体内那股对“神血”气息既渴望又排斥的怪异感觉。他回忆着之前兽毒发作时的狂躁状态,眼神渐渐变得混乱而凶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故意弄出一些碰撞冰块的声响,摇摇晃晃地从一根冰柱后“跌”了出来,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铜盆和石柱方向“扑”去!
“什么东西?!”一个靠近边缘的阴阳师首先察觉,惊疑地看向王铁柱的方向。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之前的伤口崩裂)、眼神狂乱的汉子,如同发情的野兽,猛扑向石柱,似乎想抱住柱子,嘴里还含糊地喊着:“血……给我血……好香……”
“是逃出来的实验体?还是被吸引来的本地疯子?”其他阴阳师也受到影响,阵型出现了一丝紊乱。几个负责警戒的武装人员立刻调转枪口(他们携带的是旧式步枪和手枪)。
“别乱!稳住阵型!”鸦厉声喝道,“不过是个被神血气息吸引的劣等货色!去两个人,处理掉!”
两名持刀的武装分子立刻冲向王铁柱。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王铁柱吸引的刹那,陈岁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物资堆旁,将几枚用火药和碎金属自制的简易爆炸物,塞进了几个看似装着化学药剂或燃料的箱子缝隙,点燃引信(极短的延时),然后迅速隐身到另一侧。
与此同时,多吉的咒文声陡然拔高,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的符文石上!
“嗡——!”
凹陷中央那块脉动的黑色岩石,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原本规律的红光脉动瞬间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急速闪烁,时而骤然黯淡!岩石表面的血管状纹路也如同痉挛般扭曲起来!整个邪阵的幽绿火焰同时猛地一暗,随即疯狂摇曳!
“有人施法干扰地脉!”骨女猛地转头,那双盲眼“盯”向多吉藏身的方向,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不知死活的小虫子!鸦,带人去撕了他!”
“轰!轰!轰!”
陈岁安安置的爆炸物接连炸响!火光和浓烟在冰窟中升腾,破碎的木箱、飞溅的化学液体(有些易燃,引起小范围燃烧)、还有被炸飞的冰块,瞬间在仪式场地边缘制造出一片混乱!几个离得近的阴阳师被气浪掀翻,惨叫着倒地。
“敌袭!有埋伏!”九菊众人彻底乱了。
“就是现在!撤!”陈岁安对王铁柱大吼一声,同时甩出两把飞刀,精准地射向试图扑向多吉的两名武装分子咽喉!
王铁柱也猛地从“疯癫”状态中清醒,一脚踹开扑到近前的敌人,将一张白栖萤的符箓顺手贴在了那根石柱上,转身就跟着陈岁安往冰隙深处跑!
多吉也停止了施法,脸色惨白地咳出一口血,但动作不慢,紧随其后。
“追!一个也别放跑!”骨女愤怒的尖啸在冰窟中回荡,“仪式继续!加大血祭力度,稳定‘门扉’!”
幽绿火焰再次稳定,但亮度大不如前。岩石的脉动依旧紊乱。那名作为祭品的女子似乎被爆炸和混乱惊醒,开始挣扎哭泣,却被符文绳索死死束缚。
陈岁安三人一头扎进冰窟迷宫般复杂交错的通道和裂隙中。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还有骨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能穿透冰层的冷笑声,紧追不舍。
他们破坏了一部分仪式,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骨女显然不会善罢甘休,仪式仍在继续,只是被延缓了。而他们自己,也陷入了这座冰封魔窟的死亡追逐之中。
冰窟深处,寒气更重,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猎杀。而那张被王铁柱贴在石柱上的、白栖萤绘制的诡异符箓,在幽绿火焰的映照下,其上的扭曲符文,似乎正极其缓慢地……活了过来,如同水中的墨迹般,无声地顺着石柱表面,向着下方的黑色岩石和血祭符阵……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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