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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作者:baishui0122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


    忍耐失败,还是哭了。


    记忆中除了奶奶去世那次,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主要是。真的。好痛。


    尽管疼痛缓解之后,肩膀处僵硬的感觉终于消散,我的身体久违地轻松起来。他的确会按摩不假。可在他面前哭出来,非常尴尬。


    我坐起身,安静地流眼泪,擦眼泪。擦眼泪好累好麻烦,按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抬起手就能感觉到。


    眼眶热热的,越想越委屈。而且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才是占了便宜还无理取闹的一方,连发脾气也没资格,更难受了。


    唯一站在我这边的,可能只有罪魁祸首缘下力本人。


    此时他正满脸愧疚,膝盖下方垫了一双拖鞋,端端正正跪在我腿边不敢抬头,只是偶尔悄悄瞄我一眼。


    按摩到一半,因为我身体抖得太厉害,说话也一直没有回应,这家伙才想起来确认我的状态。


    那时候我哭了半天,又要面子地不愿意被他听到哭声,一直在咬牙忍耐,表情一定很狼狈。小缘总算明白我喊疼不是娇气和干嚎,是真的疼。他吓得立刻认错,几乎要当场给我土下座。


    谁稀罕啊……


    混蛋。


    2.


    看到他就生气。


    凭什么长得这么普通。


    我擦擦鼻子,想把纸扔进垃圾桶。但因为视线模糊,扔歪了。小缘看看我,又看看纸,小心翼翼地帮我把纸扔了进去。


    他在观察我的神色,不敢随意出声。毕竟刚开始他想道歉,结果被我连说了好几句“闭嘴”。


    这人真的很讨厌。


    想到了个不太过分的报复办法。


    我继续擦眼泪,擦完眼泪的纸故意往他身上丢。他不反抗的。每次都先挨一下打,才敢把纸扔进垃圾桶。我照着他脑门扔了好几个纸团。


    哭完了。


    我最后抹了把眼睛,压抑着哽咽,下达命令:“做饭。”


    “……想吃什么?”他眼巴巴问。


    “随便。”我给了他最恐怖的回答。


    “至少、指定一样……”他试图降低难度。


    “不好吃就杀了你。”我不为所动。


    3.


    在“死亡威胁”下,小缘自掏腰包进行补贴,给我做了丰盛的晚餐。不仅有我喜欢的酸甜口味寿喜锅,还做了几样小吃。就算再怎么挑剔也说不出不满意的话。


    桌上这么多东西,我们两个肯定吃不完。看来妈妈晚上的宵夜有着落了。


    我默不作声地嚼着香菇,神色勉强恢复到平常。至少按摩之后,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其实我总体还是感谢小缘的,碍于自己哭得太丢人,没作声。


    毕竟小缘来我这里,又是帮忙买书搬书,又是给我按摩,把我弄哭之后还要为我做饭洗碗,可以说是尽心尽力。我却十分难伺候。


    不耐痛这件事绝非我本意。


    ……会讨厌我吗。


    心情微妙。


    但也无所谓。


    讨厌就讨厌,我又不在乎他。


    就是,有点可惜。


    ……


    安静吃完饭,到了洗碗环节。他自觉把剩下的菜封好放进冰箱,再把需要清洗的餐具端到厨房水槽,准备开始收拾。


    我擅自加入进来。


    他注意到我靠近,身体一僵,紧张地说:“啊、我自己洗吧……”


    “不行,”我语气冷淡,和平时一样开始胡说八道,“怕你偷吃我家碗筷。”


    “……?”他迷茫。


    “顺便监工。”


    4.


    反应了几分钟小缘才意识到,我好像不再计较刚刚的事情了。


    但他不确定。


    也不藏着掖着,偏要直接说出来。


    “那个……抱歉,”他边洗碗边低声说,“一直不听你的意见,很自以为是……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不许说了,”我不耐烦,“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噢……”


    他仍然在时不时看我。


    憋了半天,小缘又问。


    “千树……还疼吗?”


    这家伙好难缠,不问清楚就一点不想善罢甘休。为什么现在没有像平时一样见好就收?啧,明显故意在跟我作对。


    我撇撇嘴不看他。


    “……不疼了。”回答得有点别扭。


    “没有受伤吧?”


    “你敢让我受伤吗?”


    “不敢不敢……”他慌忙否认。


    我一直重复擦一个盘子,脑袋里在想事情。纠结了好久,其他餐具都快被小缘洗完,我总算开口,很小声:


    “……下次,按我说的力道来。”


    “轻一点。”


    忽略掉过程,我不讨厌按摩后的感觉。只要他别像刚才一样一直用力。


    也不知道轻了会不会有效果……


    5.


    跟小缘的关系只尴尬了几天,没过太久就逐渐恢复平常。


    很奇怪的现象。他其实算擅长排球,擅长做饭,也擅长家务和一些简单的修理工作。但在这些擅长的方面,小缘会自然友好地帮人托底,会听取别人的意见,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上,从不露出帮人按摩时那种强硬又自信的态度。


    虽然这份自信让他在我这里吃了苦头。


    后来观察了一下他给家里人按摩的场景,我惊悚地注意到,他居然是用手肘帮缘下先生按肩膀的。而且好像全身都在用力往下压。


    缘下先生不仅不觉得疼,反而一边感叹一边享受——哪怕表情稍显狰狞。


    ……好可怕。


    缘下力的力,是超大力的力。


    平时完全看不出小缘有那么大力气,他还说过自己在比赛中的扣球总是被接起来,力量远远不够。因此我意识到,他按摩时用的力气,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技巧得当。


    这家伙绝对是个隐藏的危险人物。看起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应该能轻易把我的手腕捏得错位。


    他“好欺负”这一层,仅限于表面吗?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准备按自己常用的方式进行情报打探——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足够了解缘下家之后,又单独打探起小缘。但我的确对他有了好奇。


    稍微挑起话题,缘下太太就将小缘与按摩的故事全部告诉我了。


    6.


    最开始的源头是小缘的爷爷。


    因为经营果园,体力劳动多,小缘爷爷偶尔会去按摩。他认识一家在县内开了两年的按摩店,恰好有天缘下先生也想按摩,就陪缘下爷爷一起去。


    还带着刚从学校接回来的,上小学四年级的小缘。


    负责按摩的店主师傅见旁边有个小孩子,笑呵呵地跟小缘说话,开玩笑一样给他讲穴位,讲按摩方法,顺便拿当时不怎么去按摩,疼得龇牙咧嘴的缘下先生做了现场示范。


    小缘听得认真,记得清晰,也对此十分感兴趣,每次爸爸或者爷爷去按摩店他都要跟着一起。


    后来,这位曾经学过传统中医的中国人店主感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居然就这么边玩边学地记住了手法和穴位。以他这个心态跟能力,说不定很适合学医。


    再往后几年,店主回国,原本按摩店的位置被餐馆取代。


    缘下爷爷和爸爸都很遗憾,按摩技术好的师傅相当难找到。还好自家的小缘已经基本掌握了从店主那里学来的按摩技术,欠缺的只是经验跟力气。


    所以他继续学习,经常帮助爷爷和爸爸按摩,还会自己查资料,看视频,甚至自学了一点中文皮毛,用来查阅知识。至于那些简单的包扎办法和应急伤口处理办法,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顺便学会的。直到现在,他仍在慢慢进步。


    之前缘下夫人有问过他将来想做什么,小缘想了想,问了句。


    ——在日本可以学中医吗?


    ……大概很难。


    我短暂恍惚。


    他明明告诉我只是“顺便跟那里的师傅学了两下”——小缘口中的“两下”,居然有这么夸张吗?!


    骗子。


    我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但又大概理解了。


    小缘在这方面有足够的天赋,也有明显的兴趣,他才会愿意学习。原来在自己得心应手的领域,即使是欠缺魄力与锐气的小缘,也会露出自信的、稍微有点专横的一面。


    一切都隐藏在他老好人的外表之下。


    7.


    不过这家伙日常生活中依旧很好欺负。


    他正捂着脑袋,沉默不语。


    我心虚地望向一边。


    踢球的时候没收住,一下子踢到他脑门上了,受击的位置红了一片。幸亏我力气不大,不至于给他造成严重伤害。


    拓也在旁边笑得肚子疼,半天都没停,还试图拱火:“千树、这是你最、最准的一次,哈哈哈……”


    说话都说不利索,也要坚持嘲笑我们两个。


    他向来记吃不记打。


    我跟小缘默契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拓也挟持起来开始“处刑”。处刑方式是给他挠痒痒,让他笑得更厉害。直到拓也一口一个哥哥姐姐,我们才勉强放开他。


    “……明明是千树误伤了力,为什么要惩罚我啊!”


    拓也大声抗议。他离我们好远,努力抱住身体保护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小缘笑得温和。


    “也不听一下刚才是谁笑那么大声。”我不留情面。


    “小气鬼!笑一下都不让、你们都是小气鬼!”拓也吐吐舌头。


    今天踢球是在一片宽广的草坪场地踢,是附近国中生球队练习的地方,只有在他们不训练的时候才能使用,有球门和场地线。这里比小缘最开始带我去的空地远一些。


    最近缘下兄弟一直都在练踢球,好久没打过排球了。听说是拓也的球队马上要有比赛,他想抓紧时间训练。


    训练结束,三人走在回家路上。天色渐晚,路灯已经亮起来,小缘在我身边,拓也走在前面,影子交叠又分开。


    “啊、对了!”拓也忽然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千树,我的比赛在下周末,你能不能来看啊?我想让千树也给我加油!”


    “什么时候?周末下午我要上私塾。”


    “上午十点开始!”他满脸期待。


    我想了想:“嗯……距离不远的话,应该可以。”


    这个回答让拓也欢呼一声,边跑边跳。即便训练时已经跑了好半天,也释放不完他多余的精力。


    “爸爸妈妈也会去,”小缘笑着,“看完比赛让爸爸开车送你到私塾吧。”


    “也行。”我没有推辞。


    “你之前看过球赛吗?”


    “没看过,没兴趣。”


    “那就只看拓也好了。”他说得轻松。


    “嗯。”


    我是去看拓也比赛,不懂他在莫名其妙高兴什么——等等,我居然能从他万年不变的好人脸里看出来高兴?


    诡异。


    我故意离小缘远了一点,更靠近墙壁。


    不知为什么,他像是习惯了之前的感觉,走着走着,我们又恢复了原来的距离。


    “别挤我。”我怼了他一下。


    “啊,好的。”


    他听话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们继续走着。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犹豫地开口。


    “……其实十月份,我的队伍也有比赛,”他往我这边瞥,“你要来看吗?”


    “有时间,有心情的话,”我随意回答,“现在说不准。”


    “噢。”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快到家了。


    我往前看了看,是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街道。看来这里也逐渐成为了我熟悉的地方。旁边的门牌都有印象,我记得清楚。下野、江口、佐藤……接下来应该是白山。


    无聊的思考。


    手插在口袋中摩挲指尖。


    “千树。”他忽然开口。


    “嗯?”我懒懒应声。


    “我的比赛,去不去都没关系,就随便问一下。”


    小缘稍低下头,黑色的头发被路灯晕染上一层浅黄。


    “反正,我只是个替补而已。”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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