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下同学很适合结婚》 1、第一章 0. 缘下同学,好像,很适合结婚啊—— 最早有这个想法,是在我国中三年级,才认识他不久的时候。 1. 从长野县搬来宫城县的那天,还是樱花季。 下了雨,花瓣被打落,四处一片艳丽的粉色。我靠着车窗,看水滴从玻璃划过,街道向后方奔涌。 长时间疲劳驾驶的妈妈勉强安全地停好了车,我觉得能活着到家就是幸运。她和我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房子,之后就独自进屋休息了。 望着狭窄逼仄,物品摆放一团乱麻毫无条理,甚至满是脏乱的客厅,我感到一阵麻木。 她还没告诉我应该睡在哪里,应该吃点什么。这个人不在乎我。 这很正常,我早知道。 我是妈妈的女儿,但和妈妈不太相熟。 我对她甚至没有什么期盼。 至于爸爸…… 爸爸是谁?这种角色从来没有过。 2. 我从小和奶奶生活,住在宽阔的宅院。 宅院临近寺庙,奶奶与那里的住持相识,所以寺庙也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们一起祭拜神佛,虔诚许愿。一起清洗衣物,打扫祠堂。一起在夏夜看空中星星,在寒冬听屋外风雪。 我知道,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家。 她看起来永远干净得体,周围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香味。后来香味变为了消毒水的气息,再融化于几天前的雨中。 雨水敲打崭新的墓碑。 我讨厌疾病,从我第一次有记忆的生病以来就在讨厌。奶奶去世后,我对疾病,对疼痛,对反复的治疗与不断走向枯竭的生命都产生了深重的厌恶。 奶奶已经离开。 我还存在。 在去往宫城的路上,我对妈妈说。 我以后,要学习医学。 3. 妈妈没有回答。 她不喜欢我。 因为我是妈妈和一个很糟糕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那个男人在利用完妈妈后将她抛弃了。她从此一蹶不振,直到我四五岁,她才换了一个城市,尝试回归工作。 为了挣钱还债,债主是奶奶——奶奶替她偿还了巨额债务。 奶奶觉得我有权利了解事实,所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记忆中,奶奶好像从来没有为金钱苦恼过。她为我添置用品时不会去看价格,每个季度都会带我买很多新衣服。但妈妈仍然需要每个月给奶奶打一笔不算多的钱,用于弥补她年轻时犯下的错误。 奶奶给我看那笔逐渐增长的数字,告诉我,这算是妈妈给我留下的。告诉我,妈妈其实有在努力。 我不置可否。 每逢过年期间,妈妈会来长野住个三五天再离开。我和她的相处不尴不尬,没有亲昵也没有争执,当然,主要是因为交流过少。 奶奶几次问过妈妈,为什么不能在长野县找个工作呢?至少还能靠近亲人。这是对她的心软,是给她的台阶。债务只是一个数字,感情却没办法衡量。奶奶在想念她。 妈妈不说话。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她的坚持。至少作为孩子,我足够懂事,足够聪明,不会让她操心,而且从没有过想妈妈,要给她打电话之类的撒娇行为。 我好像在这方面有些冷漠,奶奶偶尔都担心我会不会彻底忘了妈妈。但没有,我记得她,只是和她不熟。 本以为这会让她舒服一些。可事实上,她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4. 房间的各处贴满了明黄色的廉价便利贴,与灰暗色调形成鲜明对比。便利贴有新有旧,上面字迹凌乱,提醒事项五花八门,看得出来她记忆力并不算好。 但从那张沾了面汤的【修理厨房水龙头】便利贴,和依然没办法出水的厨房水龙头就能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 厨房灰尘很重,大概许久没开火,只有一小块台面勉强算干净,台面周围都是调味品和酱料。那些瓶瓶罐罐有的开了有的没开,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奇怪的味道。下方橱柜中滚落着零零散散的速食品,餐具毫无规律地散落在水槽中,不知道清没清洗。 再看冰箱里面,冷冻层只有食用冰块,冷藏层的牛奶已经过期。面包看起来也不能吃了,沙拉酱和花生酱的状态似乎还好,可没扣盖子的辣酱彻底污染了所有幸存食材。 一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我的胃里就一阵翻腾。 不行。 不改变一下绝对会睡不着觉。 至少厕所洗手台的水龙头还能用,可以清理。 所以我动手了。 等妈妈几小时后醒来已是下午。揉着眼睛来到一楼时,她看见了大开的窗户、好似被洗劫一空的家,以及不见的我。 门口便利贴留言: 【出去吃饭了,钥匙在我这里。不要出门,很快回来。】 5. 尽管心情不好也是个麻烦,但饥饿才是身体最为明显的感受。 尤其是一个人往外搬了好多趟垃圾,把一楼全部清理干净,又彻底打扫完毕后。 我要觅食。 在家吃东西是不可能的,就算那些速食品里有几盒还在保质期内,也全都被我一股脑扔掉了。收拾完的屋子需要换气,我不会留下来吃饭。 奶奶给的钱被我放在书包的夹层,那些属于我一个人的卡也在里面。我拿了钱,又拿了妈妈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钥匙,记下了家的位置才离开。 宫城比长野冷很多,恰逢小雨,空气陌生而刺骨。我实在不愿再回去一趟,只能缩着脖子乱跑,准备碰见哪里能吃饭就直接进去。 终于找到一家便利店。我搓着手进门,选了一小盒便当,再加上唯一吃过的一款番茄味泡面。 恰好是最后一盒,我试图去拿—— 触碰到的却是另一只手。 6. 手的主人是个长相毫无特色的男生,看起来年纪和我相仿,身高也与我差不太多。 他迅速抽回手,撤退半步,脸上带了点为难与尴尬。 “抱歉……那个,”他指指泡面,问得礼貌,“可以让给我吗?我弟弟说一定要这个口味。” “不行,”我一把抢走泡面,并不打算让出去,认真地胡说,“我也一定要。” 也不是一定,但我不喜欢被抢东西。 “啊……”他愣了一下,很快放弃,“那好吧……” 我眯了眯眼睛。 看他的反应,顶多是个需要费点口舌的小麻烦而已。那个弟弟又不是不吃番茄味泡面就会死掉。 稍微强硬一点就放弃争夺了。 也不知道是脾气好,还是胆小。 或者二者都有呢。 7. 填饱肚子回到家时,妈妈呆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她难堪地裹紧了毯子,肩膀小幅度颤抖。 冷成这个样子,却没有在透气之后关上窗户。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我今年十四岁,妈妈今年三十八岁。她是我的唯一监护人,是我的长辈,是我的依靠——本该是这样。 算了…… 不管之前怎么样,至少现在,我需要生活,需要学习。 “马上开学,要去找新学校,国中三年级不能耽误,之后还要升学,”我走到她面前说,“成绩单在我手里,明天我会先去打听一下,确定好了再一起到学校问。我会选离家近一些的。” “啊……是的。”她呐呐应声。 “奶奶的钱够我上私塾,这一点不用你担心,”我站在她身前,低眸看她,“我会进入这里最好的高中,成为成绩最好的学生,考东大医学部。” “……” 她眼中的几分仓皇一闪而过。 “……嗯。”她闷声答应了。 “家里有时间我会收拾,但不要越弄越乱了。东西我丢了很多,还有缺的就明天上午去买,我不会做饭,你和我一起学。” “嗯。” “回去工作之后,把工作日程安排给我,不要在外面待着不回家。以后速食品不能再经常吃了,对身体不好。” “嗯。” “我会和奶奶一样,要知道你的收入,知道你的钱花在了哪里。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一次都不能碰,零花钱按月发给你,买重要的东西必须告诉我。” “嗯。” 沉默良久,我叹了口气。 “这里,只有我们了……”我俯下身,稍微软了些语气,“和我一起生活吧……妈妈。” 后来她在哭。 她身后的我表情毫无波动。 奶奶的离开带走了一些东西。或许我真的是天生性格冷漠,但也正因为这份冷漠,我才有能力和妈妈住在一起,而不是干脆放弃她。 总之,我对她很不放心。 希望妈妈不要让我失望。 8. 目前的住所我觉得还算不错。 标准小型一户建,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卫生间也有两个。尽管面积远比不上之前和奶奶居住的宅子,供两人住也完全足够了。至于需要添置书桌和生活用品之类的,暂时都不着急。 最急的是入学手续和入学测试。 距离正常的开学日仅剩不到一周时间,一般很少有人会在国中三年级转校。我实在不了解相关程序,妈妈更是不会懂。所以现在需要暂定几所学校,挨个去询问。 想快速了解一个地方的学校,最好去向有孩子的家庭主妇打听——当看见隔壁太太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进门时,我就有拜访的打算了。 于是我准备好礼物,在第二天上午按响了隔壁缘下家的门铃,并礼貌地对着监控说明了来意。 “好的,稍等一下……”一道女声说着,又对另一个方向喊道,“力——!去开门,有客人来拜访——!” “知道了……”模模糊糊传来应答声。 这户人家的房子,有我现在的家三个大欸。 在等待的间隙,我短暂神游。 直到面前传来声响,门被拉开。 我与先前被我抢走最后一桶番茄泡面的男生面面相觑。《 》 2、第二章 1.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不幸。 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大概不幸会更多一些。 有点尴尬,又强行忍住了。我迅速恢复至正常表情,鞠躬道: “你好,我是新搬来隔壁的加藤千树。这是我准备的见面礼,请笑纳。” “你好,我是缘下力,”他友善地笑了笑,接过礼物,“第二次见面了。”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缘下君。” “的确……”他侧过身,忽略了我不起眼的冷笑话,“进来吧。” ……不会没听出来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在暗处撇撇嘴,穿上他拿来的拖鞋,被引领着进入室内。 必须说明,我是一个对待除了自己和奶奶之外的人类全部一视同仁,不管男女老少都一概不感兴趣的家伙。就连要学习医学,也是出于“消灭讨厌的痛苦和疾病”这种十分个人化的理由,而非纯粹为了“拯救他人”。 所以正常来说,一个在各方面都很普通、无法给我提供切实帮助的男生,很难让我太过在意。 缘下力便是如此。 最初那段时间,他就像一个会在固定时间出现于缘下家,偶尔和我说几句话的友善阵营npc一样,可有可无,不必在意。 况且我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他。 2. 我是为缘下太太来的。 她和我猜测中一样,是个很好的人。 “原来是隔壁加藤小姐的女儿啊,还是第一次见!” 她开口第一句就与我拉近了距离。 “你妈妈最近好吗?前段时间一直没看到她,我很担心呢……” 以上可以听出,她对我妈妈表达过不止一次的关心,还注意到了妈妈最近一直不在家。这并非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只是纯粹而友好的善意。说实话,现今社会已经很难碰到像缘下太太这样温柔善良的人了。 我有些意动。 一个不靠谱的成年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准国中三年级生,想要安安稳稳生活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一定相当困难。再加上我和妈妈都是女性,遇见危险和意外的可能性会更高。 为了避免出现无法预估的情况,我需要筛选出周围友善的邻居打好关系,并在其中挑出可以当做靠山的人家进行深交,寻求庇护。 多一个熟人,多一份保障。 先评估一段时间。 我向缘下太太说明了自己目前的困扰,表达出想了解一下附近学校的意思,并且给她看我之前的成绩单。 “……啊啦,千树成绩原来这么好吗!”看到成绩单后,缘下太太捂住嘴巴,小声惊呼,又认真看向我,“这样的话,学校选择必须慎重才行,不能太草率喔。” “欸欸——有多好?” 一旁的小男孩好奇地凑过来,探着脑袋看。看清楚后他立刻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感叹。 “太、太优秀了……!” 接着他转头望向缘下力。 “力、和你的完全不一样啊!” “……倒也不用拿我做对比,”缘下力敲了一下小男孩的头,也跟着看了一眼,小声念了句,“成绩真好……” 从缘下太太口中得知,男孩名叫缘下拓也,是缘下力的弟弟,今年九岁。看来他就是缘下力说的必须要番茄味泡面的小家伙。 “满点满点,数学和理科全部都是满点啊!其他的也好高,姐姐,你是机器人吗?”缘下拓也仰头问。 “是人类。”我低头看他,认真回答。 “那肯定是满级的人类了!”他眼睛亮亮的。 “是十四岁的人类。”我答非所问。 “比我哥哥还大一岁,好厉害!”他举起手欢呼。 哪里厉害啊。 我想。 笨蛋一样的对话。 3. 缘下太太为我推荐了三所初中。 “白鸟泽初中部——综合来看是这里最好的初中。师资、设施和评价都非常优秀。不过费用会比较高,入学条件也很严苛,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在三年级转入……” “另一个问题就是距离远了一点,从这里出发的话,即便骑自行车,也要半个小时以上才能到校……不过如果千树习惯独立生活,可以考虑住在学校。” 距离远目前是不能接受的。我默默排除了这所学校。 至少这一年,我必须待在妈妈身边。只有亲眼确认她的情况稳定下来,我才有余裕暂时离开。 “然后是西川女子中等学院,一所管理严格、学生整体水平比较高的学校。师资力量强大。但听说在那里念书压力会很大,而且学校面积偏小。我们家毕竟是两个男孩子,所以详细的不是很清楚。” “最后是三目町中学,一所公立中学。离这里很近,走路也只需要十几分钟就能到。算是各方面都比较平常的学校,有专门的升学班。” “三目町的话,我家力在那里念书,如果有想知道的问题可以随便问他哦。” 大概清楚了。 我向缘下太太表达了感谢,顺便在她的热情邀请之下,跟着缘下力和缘下拓也一起吃了手作樱饼。 期间我询问缘下力关于三目町中学的事情。他开学念国中二年级,已经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听完描述,感觉这所学校各方面听起来都中规中矩。 我没问太多,有些走神。 4. 我这个人,毫无艺术天赋和创作才能,在生活方面也只能说是勉强干净地活着,除了能迅速解决纸面问题之外别无所长。 可要说我多喜欢学习,倒也不尽然。 只是因为学习于我而言,是相对简单且效率的事情。 人容易在自己擅长的方面获得成就感与自得感。再加上奶奶希望我取得好成绩,我也就从未松懈过。既然可以,那就做到最好,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除目前的知识外,大部分高二之前的课程内容我也自修完毕了。所以但凡学校还算正常,老师也比较靠谱,上西川女子还是三目町都无所谓,反正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 毕竟要想去东大,只靠学校是完全不够的。还需要找专门的私塾,针对性地学习大学知识,以应对难度极高、淘汰率可怕的入学考试。 没错。考东大虽然说得草率,却不是随口的、不负责任的玩笑。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会为之付出努力——但不至于是拼死都想达成的目标。 先尽力而为,触及到自己能力的极限之后再说。即便最后没能考入东大,在此过程中学习到的知识也足够我去一所很好的大学了,怎么都不会亏。 要消灭更多的疾病,要去更好的地方学习医学——我会为了这个目标付出努力。 离开学日已经不剩几天,在没有怎么休整和复习的情况下,我完美通过了西川女子和三目町的单人入学测验。至于要去哪里,思考再三,仍然得不出答案。 最终做出抉择的是硬币。 背面朝上,我选择了三目町。 一切选择由我决定。妈妈负责陪同,以及帮忙处理一些需要监护人签字的内容。学校工作人员眼神怪异,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却也没多说什么,嘴上夸着我有主见。 我笑了笑,将新到手的标准制服装进书包,礼貌回复说开学会准时报道。 “以后就是校友了,”再次来到缘下家时,我向他展示了三目町中学的学生证,“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加藤前辈,”缘下力很知趣,又顺势询问,“以后遇到不会的习题,可以问你吗?” “需要报酬,”我扬扬下巴,“找我当家教可不是免费的。” 5. 来缘下家是为了向缘下太太表达感谢,顺便多打探一些信息,而不是单纯和同龄人聊天。 打探信息这一行为持续了几天,直到开学后才结束。我已经了解到了绝大多数需要的情报。 缘下家构成比较简单。 缘下先生是仙台市一家商务公司的经理,缘下太太是全职主妇。然后就是两个正在念书的儿子。家里的老人有一对在乡下协同经营果园,另一对则是在有点远的地方开了一家文具店,不太常来这边,其他的亲戚偶尔也有交流。 缘下一家幸福美满,关系和谐,没有经济方面的压力,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而且还有一直在更新的家庭相册和每年的固定旅游周,不管从哪里看都十分安定。 适合作为我的“靠山”。 我询问了缘下太太注意到我妈妈的原因。 她说最开始是因为妈妈有次下班回家感冒发烧,意识昏昏沉沉,不小心开错了门,差点被以为是大白天就敢撬锁的小偷。 “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呢!结果仔细一看才知道,她是累坏了……”缘下太太目光带上怜惜,“生病到神志不清还坚持上班,唉……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不容易吧。” 后来缘下太太把妈妈送去了医院。出院后,妈妈为表感谢,给缘下太太买了礼物,也还了对方垫付的医药费。我猜她本意是想斩断和缘下太太的联系,所以难得做得十分周全。 结果缘下太太不仅没有不再理她,反而对她更加上心,时不时就主动向妈妈搭话,还告诉她有事可以来隔壁请求帮助。即使妈妈态度消极,缘下太太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她。 这件事,妈妈没有对我和奶奶说过。 听完后,我稍低下头,沉默了半天,直到她注意到异常才又开口。 “缘下阿姨,那个……”我做出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可以向你……学习做饭吗?” “我妈妈完全不会做饭,而且,我家里情况有些特殊,很多事情没办法依靠妈妈——” 说到这里,我生硬地中止,转折。 “作为回报,我可以帮忙打扫卫生,或者买东西,还能给你家孩子辅导功课。” “学习成绩……是我唯一的优点了。我不想放弃,我想考入更好的高中,更好的大学。” “要做到这些,必须能自己独立生活才行。” 6.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 不知道是因为外表,还是表现出来的乖巧的样子,或者是我成绩很好,又或者是出于对女孩子的照顾……缘下太太欢迎我随时过来,也很乐意教我做饭,而且不需要我额外做什么。 可能对于家庭主妇来说,维持邻里关系也是一门重要学问。可能我的到来能为她的生活多出一点调剂。可能她因为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孩,所以会更喜欢女孩子…… 我总是喜欢找很多理由去合理化她的所作所为。 ……但其实,她只是善良,只是会顺手照顾似乎有些可怜的我而已。 缘下太太甚至体贴地没有多问我妈妈是什么情况,还抱了抱我,夸我懂事。 “……有小千树这样乖巧的女儿在身边,加藤小姐也会更有劲头的,”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要好好生活啊。” 我点头答应,余光瞥见了门后偷听的人。 7. 离开缘下家,我没走出太远,在街角处停下了。 几分钟后,缘下力穿好外套,来到我身边。 “不吃饭吗?”他问我。 “准备请我?”我反问他。 缘下力不太适应地抓抓头发。 “……你在我妈妈跟前可不是这样,”他递过来一个本子,“笔记还给你。” “拿去用吧,我暂时用不上,”我白了他一眼,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用力捏紧,“缘下阿姨又不会跟我抢东西。” “一盒泡面而已,还记着呢。”他挑眉。 混蛋家伙。 我在心底暗骂。 他先迈步,我落后半步,跟着他走。不算并肩。 这人平时说话一直没什么力气。礼貌有分寸,看不出个性,跟名字的强硬感完全不符,也就在家里教训拓也时会有点精神。 现在倒变了。 有些东西确实能拉近距离,比如共同的秘密。 “为什么一定要番茄味的泡面?”他问我。 “拓也为什么一定要?”我又一次反问。 “他喜欢那个口味,总是要买来吃。你呢?” “我只吃过那个味道,”我不看他,“当时有点想吃,就买了。如果你不跟我抢,买别的也无所谓。” “这样啊……”他好似感叹,“性格好差。” “多谢夸奖。” 我们继续向前。 “……那件事,能问吗?”他压低了声音,“我也要对我妈妈的安全负责。” 风吹过耳畔。 已经不下雨了,这个季节不该冷的。 “我前两天刚去查了她近五年的账单,都没问题,”我说,“除了赌之外,她没沾其他的。” “奶奶去世后,就只能我来管。麻烦,但又没办法。一个是不让她再借再赌,一个是让她别随随便便不负责任地去死。” “舅舅早就对她失望,一直劝我不用回到妈妈身边。忘了她,去东京念书。” 叹息。 “……可奶奶拉住了她这么多年,我怎么能松手啊。” 几分钟后,公园到了。 我面向他。 “这件事,我会告诉缘下阿姨的,”我说得慢,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地面,声音放轻,“再给我一点时间。”《 》 3、第三章 1. 突然感觉好累。 我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在路上,精神无比疲惫。现在缘下力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 被发现端倪,是在今天给他讲题的那段时间。他说他最近预习数学课程遇到了点麻烦,想向我请教。看在缘下太太的面子上,我好心进行指点。 讲解场所在他的房间,这里找参考书比较方便。缘下力的房间干净整洁,和他本人一样无趣。 我们共用一张矮桌,席地而坐,他低头做习题,我在旁边读他书架上的书。 缘下力阅读量应该很大,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有漫画也有小说,且所有书都存在不太明显的翻阅痕迹。看书名大概能感觉到,他会更喜欢人物刻画丰满、感情真挚深刻的故事。例如一些爱情故事,追逐理想的故事,人物群像故事——刚好是我不怎么感兴趣的类型。 我看得兴致缺缺,脑袋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在缘下太太那儿踏出第一步。 好在给缘下力讲题的体验不错。他理解能力很强,碰到不明白的地方会及时提问,提问的点足够准确,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也没有故意不懂装懂。 是个好学生。 我们相处还算融洽。 直到中途我去了一趟厕所。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连续收到了几条信息,不断震动。 2. 【和她在一起真的能生活吗?千树,不要被拖累。她连自己都没法照顾,更别提照顾你、给你提供亲情了。】 【她把自己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说不定还在继续赌。这种人没办法信任。】 【你知道吗?她甚至想过杀死你,就在你还不到一岁的时候。要不是你奶奶,你都没有办法活到今天。】 【千树,不要意气用事,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已经离开,放弃她吧。我能提供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也会跟明菜一样,有单独的房间……】 【如果你想好要来东京的话,随时都可以。我会等着你,希望你能回复。】 发信人是舅舅。我不怎么爱接他的电话,即使接通也会因为听到了不喜欢的话语而直接挂断。他只能通过短信和我交流。 这么一看,信息还真是一种很作弊的手段。收到就会忍不住全部看完,连逃避的空间都没有。不像话语,没听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不过就算看到那些劝说——也可以算威逼利诱——我的想法依旧不会改变。 我舅舅居住在东京。他拥有稳定的家庭和工作,表面看着十分光鲜。他知道奶奶将半数遗产都留给了我——尽管其中一部分明面上是划在妈妈名下。在他看来,奶奶去世后,我就应该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孩子,而不是去找妈妈。 因为我很优秀。 因为我深得奶奶信任。 因为我的妈妈无可救药。 可我没有去往东京。 住在舅舅家,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起,会让我感觉寄人篱下。失去自由和独立的权利很不好受。 况且,他并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收养我所带来的利益与名声,远远超过了我给他带来的麻烦而已。 我不愿因为年龄小而被监护人处处限制,被夺走手中仅有的筹码,需要看那些人的脸色行事。我相信舅舅一家会做出这种事。 奶奶,病房,舅舅。在舅舅成年之后,这三个名词从未一同出现过。即使是奶奶葬礼期间,他也一直没有回来,借口工作忙,脱不开身。处理后事几乎全靠我指挥妈妈。 不过分遗产那阵他倒是在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让律师反复查验。 遗嘱经过公证,一直封存得完好,甚至有视频录像。奶奶住院时就知道自己大概快要离开了,已经提前做好一切准备。但舅舅直到最后都觉得我有悄悄藏私。 藏私……的确没错。 可既然藏起来了,不就是不想被他知道吗?这是奶奶单独给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事情结束后,他找我聊过一次,反复劝我和他一起走。我说我头疼,再考虑考虑,独自回了房间。当天夜里就让妈妈开车带我离开,前往宫城。 舅舅这么多年都没有关注妈妈的消息,两个人从未沟通,所以没有联系方式,他自然不清楚妈妈居住在哪里,也不会相信妈妈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甚至有一处可以生活的居所。 在奶奶的监管下,妈妈近些年账单干干净净,毫无问题。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挣钱之外该做些什么,不知道要怎样好好活着。 她的生活没有太多希望,仅靠负罪感支撑,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她在弥补自己的错误,可奶奶已经离开,有些空洞好像再也填不满。 我知道她。 知道她的一切。 她曾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追逐虚幻的爱情。曾在怀孕期间用自杀威胁奶奶为男朋友偿还债务,最后惨遭抛弃。曾在生下我之后试图将我掐死,差点结束我的生命。也曾在万念俱灰时选择孤注一掷,将一切悬在并不公平的赌局之中。 这样的人,有资格重新开始生活吗? 我无法给出答案。 3. “非常,对不起……” 我回到房间后,缘下力表情复杂,第一时间开口道歉。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上的信息。” 心脏几乎停跳。 我迅速坐回刚才的位置,一把拿过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查阅收到的信息。手指此时肯定无比冰凉。而他紧张地看着我,维持着跪坐姿态。 信息很快读完,我抬眸看向缘下力。 “你看到了什么?”我目光不善,命令道,“说出来。” “……对不起。” “内容。”我强调。 缘下力飞快地抬眼扫过我的表情,深呼吸。 “那个人说,‘她’,可能还在赌博……”他慢吞吞回答,“还说,‘她’想杀死你。” “还有呢?” “只看到了这些……后来我把手机扣过去了,没有再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不应该相信这个混蛋。毕竟我和缘下力并不相熟,他在我这里没有丝毫可信度。 但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本可以肆意窥探我隐藏的秘密,在背地里嘲笑讥讽。他本可以完全不信任我,悄悄把这件事告诉缘下太太,和我拉开距离,本可以不用面对我的怒气,也不用做出诚恳道歉的模样。 他本可以。 但是,没有。 4. “……是你先偷看的,”我冷声威胁,“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我不会告诉别人。”他认真保证。 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啊。 我不理解。 缘下力小心翼翼抬起头,我望向他的眼睛。对视三秒,我注意到眼前男生紧抿的唇角。 “混蛋,”我忍不住开口骂他,“别露出恶心的表情。我并不可怜。” “啊……抱歉。”他再次低下头,听话地别开视线。 “你只会道歉?”我却得寸进尺。 我对他发了很奇怪的脾气,不断挑刺。 我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 说多错多,他不说话了。 即使这样,我也依旧不满意。 “我说过,找我讲题是得给报酬的,”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再次抬起头,“喂,附近有森林吗?” “……灭口?”他往后缩了缩。 “有没有。”我强硬地问。 “没有。”他说。 “能爬的山呢?” “呃,走路过去要半个小时……” “我说的是附近。公园总有吧?”我退而求次,“带秋千的那种。” “只有带跷跷板的,很小。” “……” 无聊。 受不了了。 几句过去,像是被棉花闷死在了角落一样,使不出一点力气。 我宁愿他破口大骂,说我是骗子或者危险人物,把我直接赶出去,让家里人以后再也不跟我来往。而不是像这样一直顺着我的话,接受一切—— 不,我不希望那样。 我不想的。 轻松和沉重同时包裹着我。 5. 我松开他的头发,他吃痛地揉了揉脑袋,一直悄悄注意着我。 我生活的地方是乡下,是山上,走几分钟就能到寺庙,家后面有一大片广阔的树林。虽然距离学校会比较远,每次上学都要提前很久出门,但那里有足够的地方让我放松。 去寺庙听流水的声音,到林子里走走停停地打转,或者骑自行车跑远一点,再趁着夜色回家。只要这样做,我就会平静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冷静应对。 我是在自然中长大的孩子,本以为大学之前,生活一直都会是那样。 舅舅也好妈妈也好,疾病也好死亡也好,对几年前的我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从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近处只有奶奶。好像握住她的手,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我想家了。 奶奶已经去往彼方,我也离开了长野,离开了乡下。这里是宫城,是市内,一切都狭窄而拥挤,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要生存,我要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站上更高的位置。 我讨厌宫城,从刚刚开始讨厌。 或许因为缘下力住在这里。 他才不是什么友好阵营npc。 “……算了。” 我泄了气。 “跷跷板的,也行。一会儿带我去一趟。” “好。”他老实点头。 “别说是跟我一起出门,”我补充说,“并不想和你约会。” “……噢。” 缘下力表情相当憋屈。这下他完全不觉得我可怜了。因为现在是我在欺负他,仗着他的愧疚心和好脾气肆意发泄。 我心安理得。 6. 他才十三岁,大概率理解不了我所经历的事情。虽然我也只有十四岁,但成长环境和家庭教育的不同,让我觉得自己和缘下力并不算是同龄人。 反正他不说出去就无所谓。 这件事会告诉缘下太太,但必须由我说,不能是他开口。缘下太太是好人,我却格外卑劣地想缠住她。 “……辛苦了。”缘下力没有太多危机感。 “的确辛苦。”我一点都不矜持,干脆应下来。 扫视一圈缘下所说的公园——比起公园,这里更像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器材很少,上面落了灰尘,使用频率应该相当低。 但如他所言,这里的确有一座跷跷板,看上去还能用。我来到跷跷板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蹲下身擦拭。 “笔记我明天中午还你,”他俯身,在我身边说,“三年五班,对吧?” “是,”我不看他,“别放桌子上,当面给我。下课我一般都在教室,没在就是去厕所了,等两分钟。” “好,”他答应下来,看了眼身后的街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我没有回应。 身后迟迟未响起脚步声。我听见有风,感受到裸露的手臂被杂草划过。跷跷板已经擦拭干净,纸用完了。 余光中,某人的鞋子依然在我身边。 好像我不回应,他就不走。 “明天见。”我说。 “……” 他还是没动。 我转头看向缘下力:“干什么。” “不,呃……” 他尴尬地挠挠脸,目移,声音很轻。 “我在想……玩跷跷板,至少要两个人吧。” “嗯。”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吗? 我坐上了擦干净的这一边。 在没看到的地方,缘下力表情纠结,几度变化,最终停留在无奈。 他拿出一包纸巾,扯出一张,简单擦了擦对面的跷跷板。 “我要坐上去了,”他提醒一句,“小心一点。” 我依然不回应。几秒之后,长久未使用的跷跷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随着对面重量的增加而变换角度。我双脚短暂离地,又重新落下。 没有人再说话。 我们就这么默默地玩着跷跷板。 说是玩好像都不太对,不过是维持一定频率,单纯地、机械式地动作。跷跷板不断“吱呀——”、“吱呀——”,像是在耳朵里有个老旧的机械装置一样烦人。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怀疑地想。 很快我就腻了这些动作和循环的吱呀声,主动停下。 “喂,小缘。”我说。 听到这句话,他看向我。 我从没用过这个称呼,但现在草率决定了。他是小缘,弟弟是拓也,这样容易分辨。 “给我个联系方式,”我拿出手机,站起身说,“我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你有没有告密。” 他表情呆滞:“……哈?”《 》 4、第四章 1. 尽管临开学前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我的国中三年级总体还算正常,并没有与预期出现太大偏差。 学校里,优秀的成绩让老师们对我格外偏宠,看似冷淡但勉强算是友好的性格也让我和同学相处融洽。 我会在视线范围内借出学习笔记,会在别人来问问题时耐心解答,也完全不吝啬分享学习方法——尽管有些方法对我来说并不适用,但他们应该能用上。 与此同时,我毫不收敛身上的尖刺与锋芒,任由自己成为需要被特殊对待的人。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我不觉得放下身段融入幼稚的小团体有什么好处,所以宁愿主动脱离,成为更加特别的存在。哪怕有些事情并不会真的让我生气,却仍然需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味忍让的类型。 原则与能力在我与他们之间清晰地划开一道差距。 很好,现在承蒙过帮助的人开始自觉维护我了。这很正常,厉害的人都会有一些自己的习惯,他们会包容的。 我喜欢这种不容易被打扰到,又没有彻底被抛弃的关系。这是我与绝大多数不感兴趣的人的相处模式。 但缘下力除外。 2. 我姑且与缘下力成为了熟人。 并不算朋友——至少我觉得不算。只是比“认识的人”这一层次稍微高出一点而已。 事先声明,我没有主动和他交好。不过是因为见面多,说话也多,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起来。 真的很多。 向缘下太太学习做饭时,他经常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帮忙,看到我手忙脚乱的样子还会偷笑。 随口帮他解决了几个问题,他会在结束后问我要不要吃茶点或者饭团,转身就去准备。 偶尔跟缘下兄弟在院子里踢完球,他会顺手递给我干净的毛巾擦汗,和我一起砸在沙发上休息。 最初,我们之间也有距离。 只是随着日常的相处与时间流逝,还有不需要说话、自顾自产生的奇怪默契,那些生疏的,不自在的,陌生的沙砾,在无意识中被一点点磨灭,不留痕迹。 我不愿意承认有上次那件事的功劳,可事实不会因为不承认就改变。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没有被他发现家里的事情,没有一起玩那么一小会儿跷跷板,没有与他建立特殊的联系……我不可能会过多在意他,也绝不会和他一起做一些没意义的事情。 至少没那么快。 比如窝在同一张沙发打格斗游戏。 3. “力、你放大招啊!哎呀,血条都过半了!” “千树好厉害!哇,刚才那个招式超级酷!” 拓也一贯没大没小,在旁边大声嚷嚷。 自从小家伙发现能经常看到我,可以跟我一起玩之后,就再也没叫过我姐姐。我被一个小孩强行拉到了和缘下力同等的地位,很不甘心。 可惜此时的我没工夫和拓也计较。 小缘操控的角色还剩最后不到五分之一的血量。我片刻不放松,继续猛烈进攻,但随着结果逐渐明了,对方的角色反应好像越来越迟钝。 我终于注意到,余光的角落中,他的手速明显慢了下来。 倒下了。 “果然,完全比不过……不愧是千树。” 缘下放下手柄感叹,对我笑了笑。 “你学习能力太强了吧,在游戏上也这么厉害吗?” “不是我强,是你最后没好好打,”我往后一靠,点出问题的本质,看向他,“还没结束就放弃?” “……胜负已经分出来了。”他说。 “嘁……” 我声音放低,仅限在我和他之间,拓也不会听到。 “胆小鬼。” 缘下力经常这样。 做题的时候碰到困难的题目,五分钟之内想不出思路就果断搁置,留到下次问老师或者问我。打游戏也是,发现没办法翻盘的那一刻,会自觉放弃进攻,斗志也逐渐降低。 应该有一部分算小聪明和效率主义。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早已形成习惯的惰性思维,以及难以改变的胆怯。 像是害怕面对自己竭尽所能之后仍然会失败的结局。像是恐惧真正的挫败感,不想要拼尽全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反正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做风,于是叫他胆小鬼。 连拓也都比他更厉害——至少在踢球游戏里,拓也一个比我们小了好几岁的孩子从不因为身体差距轻易认输,一直都会坚持到最后。 有点好奇,这样“见好就收”的小缘,到底是怎么把活泼好动的拓也管得服服帖帖的?两人明明是亲兄弟,性格却相差很大。 缘下力身上欠缺了一部分魄力。 4. 但同时,他又拥有另外的长处。 就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学会的、熟练度很高,种类也相当丰富的生活技能。 与游戏这种只需要闪避掉攻击,按照该有的按键搓出招数就能轻松获得胜利的模式不同,做饭明显更加复杂。 学习做饭对我而言有些困难。这方面,妈妈比我学得更快——尽管是因为她年轻时其实会做饭的缘故。找回曾经的记忆,比从零开始学习要简单很多。 在缘下太太的偶尔指导下,我逐渐可以烧制一些味道十分一般的家常菜肴,制作出一点简单菜品(基本是靠把每一个步骤都硬记下来,照本宣科地操作)。可一旦独自一人做饭,即便有菜谱辅助,还是会时不时出现意外。 比如没有提前备好盘子,手忙脚乱地去洗,却因为忘记关火导致好不容易做好的菜糊掉。 比如看不懂菜谱上的“适量”与“少许”,按照感觉加入调料,做出来的菜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味道重到难以下咽。 再比如不小心弄出锅里冒火的震撼场面,让卧室窗户恰好对着我家厨房的小缘误以为我家发生火灾,慌乱地拎着灭火器直接上门。 不得不说,我在做饭这方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因为我个人失误导致吃不上饭的情况简直司空见惯。 而每当遇到这种事,我会果断缠上缘下力,让他过来帮忙搭把手清理现场,顺便再做个菜,也算是给他讲题的条件。 5. 小缘很好说话,只要在家就不会拒绝我。除了最开始上门时有些拘谨之外,后面来我家已经习以为常了。许多物品的摆放他比我还清楚,时间一久,我家厨房好像也逐渐变成了他的领地。 他擅长做饭,且做得非常好吃。不仅如此,他对清洁卫生、整理收纳也很上手,甚至会帮忙修理坏掉的洗衣机,完全看不出才十三岁。 只有真正独立生活过的人,才能理解那些日常琐事要消耗人多少精力,才能看出总是在家帮妈妈做事的小缘有多厉害。好好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简单轻松,也并不是随意就能做好。 我现在承认,之前觉得他讨厌和没有用处的念头太过草率了。 缘下力,超好用。 又是一天妈妈加班——她总是加班,用工作逃避与我独处的时间,哪怕她偶尔在家,我们也处在各自的屋子,不会交流太多——而我又一次做出了糟糕的料理。 这次是拉面惨遭迫害。 小缘表情复杂,努力掩饰嫌弃地把那锅成分不明的糊糊倒掉。 其实可以嫌弃的,我不会生气。 “一定要尝试手工拉面吗?”他慎重问我。 “也不是,”我心虚,“刚好有面粉,就,试试。” “……好浪费材料。” “呃,的确。” “还是先做学会的料理吧,”他叹了口气,“起码不用每次都要费力清理。” “噢。” 我因为把案板弄得一团糟而产生少许歉意。但小缘不知道,即便是做已经学会的料理也不一定只有口味方面出问题,他还是太乐观。 6. 我站在小缘身后探头看。 他的手总是那么灵巧,迅速就能做好一切。偶尔让我端盘子,拿材料,或者清理工具,我都一一照做。吃人嘴短,这方面我还是知道的。 案台被清理干净,然后是备菜,烧水,煮面。这次的面不再是手工面条了,如果从和面开始做,我的晚餐时间要延后很久。 “小缘,”我在他身后喊他,“你吃饭了吗?” “在家吃过了。” “还想请你吃呢。” “用我自己做的饭请吗?”他笑了,“你先学会再说吧。” “那得很久以后了。” “我可以等。” 他倒是对我很有信心。 我看见他从锅里盛出一碗面,热气缓缓上升,浓郁的气息与出色的外观都让人相当有食欲。面是番茄味,里面还加了我喜欢吃的小青菜和鸡蛋。馋虫已经被勾起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把面端上餐桌。 “小缘。” “嗯?”他应了一声。 “你好适合结婚啊,”我真诚地说,“将来会成为很棒的丈夫吧。” “非要用这种说法吗……”他有点无语。 像故意跟“将来会成为很棒的妻子吧”这种话对标一样——没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生活能力满分,性格十分稳定,脾气又好,不爱生气,还比较容易欺负。要是再加上一些勇气就更完美了。不过就算一直是现在这样,也称得上一句优秀。 是实用型啊。 “我开动了,”我双手合十,“谢谢小缘。” “嗯,”他抬眼,“一会儿有空吗?来帮忙抛球。” “行。” 7. 缘下力所在的社团是排球部。看起来和他不太相符,但又意外合理。 说实话,我其实没感觉到他多喜欢排球,大概只是因为会打,就一直按部就班地在打而已。 我是个无趣的人。没有什么特长和兴趣爱好,会做的事情也不代表愿意一直做下去,所以并未参加任何社团。唯一的课外行程是去上私塾,一周三到四次。我需要在私塾中提前学习剩余高中知识,为之后寻找讲解大学内容的私塾做准备。 我的自学能力与整理能力比较强,所以空闲时间都会自己巩固与刷题。在这种强度的学习中,能够运动的机会除了学校体育课,就是跟缘下兄弟玩球的一小段时间了。 拓也喜欢踢足球,小缘喜欢打排球。两人一般是猜拳决定玩哪个。 小缘在猜拳方面输多赢少,打排球的机会不多。再加上我完全不会排球,运动神经也比较一般,于是只负责抛球。 我来抛,小缘来传,拓也来扣。这就是排球最简单的进攻模式。 在两兄弟互相传球,或者对着墙壁打球时我就可以休息了。 “不一起吗?”他问,“其实挺有趣的。” 我摇摇头:“看起来很难。” “你的话很快就能学会吧?”他笑着问。 “纸面学习之外的事情我又没有那么擅长,骑自行车都学了好久。” “骗人,”他不信,“打游戏就学得很快。” “难道不是因为小缘不擅长打游戏吗?” “我和拓也打游戏就没怎么输过。” “说得像拓也很厉害一样,缘下家可能有不擅长游戏的基因,”我还是起了身,接下他抛来的球,故意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想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嘲笑我。” “哪有,”他无辜摆手,“明明纯粹是在分享喜欢的运动。” “被我抓到偷笑你就完蛋了。” “别总是威胁人啊……!” 排球在我们手中传来传去,一旁的拓也自己玩起了足球,还时不时笑嘻嘻指导我两句。 垫球这个动作不是那么容易学,我尽可能按照小缘所说的,脚下频繁地动起来,找到合适的位置接球。可好不容易碰到,球又没办法按照想要的方向飞出去。 好难。 “慢慢来,”他的声音响起,“腰放低一点,眼睛向上看。” “噢,”我呼出一口气,调整姿势,勉强接下他的下一球,“这样?” “嗯,好多了。”小缘笑了。 果然,他很享受指导我的这段时间。缘下力在自己所擅长的、熟悉的领域之内,可以说很靠谱。对于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排球,和不超过进度的学习一样,是他的安全区。 我大概理解他为什么能管好拓也了。 家也是小缘的安全区。 安全区之内,他是绝对令人放心的存在。只有走出去,被无力感包裹起来,被陌生的空气逼到角落,他才会忐忑,才会想要逃离,才会成为胆小鬼。《 》 5、第五章 1. 我仔细思考了很久,应该怎样对缘下太太讲述我家的真实情况。 虽说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在相处之后,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来自缘下家在各方面的关照。所以,不能只是单纯地依靠他们,我也想尽自己所能感谢他们的慷慨。 就像最近。 除了学习方面的帮助之外,我还经常陪缘下太太买菜,和小缘一起打扫他们家的卫生,帮忙整理院落。偶尔看到缘下太太喜欢的杂志顺手买下来送到隔壁,买了好吃的水果甜品也和他们一起分享。 在这期间,我甚至第一次体会到了跟家人一起庆祝生日的感觉——哪怕他们并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的生日是六月二日。 东北部夏天来得晚,六月初还感受不到太多暑气,夜风带着凉意。那天我跟往常一样下了私塾走路回家。没有收到妈妈发来的加班信息,我想她应该又闷在房间里。 快到家了…… 突然想吃点冰的东西。 布丁或者冰棍什么的。 我停下脚步,舔舔嘴唇,纠结要不要回头去便利店。没等得出结果,就被手机震动拉走了注意。 打开看,发信人是小缘。 【缘下力:到家没? 缘下力:给拓也做了凉面,吃吗?】 2. 【加藤千树:吃。】 来得正好,小缘。 回复完信息,我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走向缘下家。不需要按门铃,拓也已经在门口等待。 “千树!快来快来,就等你啦!”他蹦蹦跳跳。 “想吃可以先吃啊,”我揉揉拓也的脑袋,“怎么一直忍着。” “因为今天不一样嘛!”拓也嘿嘿笑着,扯着我的袖子进门,“你看到就知道了!” 的确是不一样。 当房间灯光熄灭,小小的奶油蛋糕于烛火光晕下被染上暖黄,旁边是缘下太太跟拓也合唱生日歌,而小缘还趁机从背后给我戴上生日帽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话说我表情会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很蠢? 不知道了。 我其实记不住自己的生日,或者说,我这人没有浪漫基因,从不觉得生日有什么特殊。 奶奶如果想起来,会在我生日那天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笑着看我吃完。如果没有想起来,那一天也和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一样,平平淡淡度过,没什么区别。奶奶生病的两年间,我更是完全忘记了“过生日”这个概念。 上次小缘问我生日,我记不清楚,把学生证扔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原来我们年龄差半年啊。我觉得他好无聊,揪着他陪我玩国际象棋去了。 象棋几乎都是我在赢。 ……但现在,我被他反将一军。 3. 因为发呆太久,旁边开心的声音逐渐变成小心翼翼。 “小千树是、不喜欢吗……?”缘下太太很担心我。 “失去反应能力了吧,”小缘从背后戳了戳我,“千树?” “……”我怔怔的。 “哭了?”他又凑过来。 “没有!”我立刻否认。 “喔,这句话回复得很快!”拓也直言,“怎么做到的?” “激将法。”小缘教导。 “好厉害!”拓也捧场。 我终于完全回过神,背着缘下太太狠狠瞪了小缘一眼。 笑什么笑。 好想给他们两个一人一拳。 最后我们四人一起和平地吃掉了蛋糕,当然还有说好的凉面。 凉面是缘下太太特制,清凉爽口,好吃。蛋糕是小缘和缘下太太一起做的,上面的裱花和果酱字体都是小缘的手艺,也好吃。 缘下先生因为加班,遗憾错过这次夜间小聚。不过我在离开前碰到了下班回来的他,收集齐了缘下一家的生日祝福。 离开时,生日帽都忘记摘下来。我摇摇晃晃回到家,还没有洗漱就一脑袋栽倒在床上,纸质的生日帽被压出折痕。 沉重。 心虚值达到顶峰。 缘下家很好,我喜欢他们。在这种程度的友好关系中,欺骗与隐瞒成了最后的隔阂。 即使缘下太太不会刻意询问,仍然接受了这样的我,我也无法在主动告知之前彻底卸下防备。这种防备让我单方面和他们有了距离感。 但有些心情是不能表演出来的,也不能突兀提起——哪怕缘下太太应该并不在意我的自说自话。 我需要一个,恰好的契机。 4. 契机在不久之后就出现了,让我不知道该感谢命运,还是对此觉得无语。 我不太想描述那一天的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舅舅找上了门——肯定是用的不合法手段,不然他绝不可能在对妈妈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精准找到我家。 姑且还是让他进了门。别误会,我只是想把一切放在屋内解决,防止丢人。 可惜小小的房子容不下他。 舅舅目光带着嫌恶,好像我和妈妈经常打扫的家里有什么脏东西一样,挑剔着周围的一切。他不客气地在沙发落座,坐到正中间,一个人占三个人的位置,俨然把自己当成家主。妈妈在他眼中和空气别无二致,他语重心长,尝试和我攀谈。 半胁迫半诱惑,比以前的态度急躁了很多。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没有回复他的这几个月间,舅舅遇到了生意上的危机,从奶奶那里拿到的遗产几乎都被用作还债。 债务倒是还清了,那是个大窟窿,得亏奶奶家底丰厚才能填补的。但他们一家人的关系产生了裂痕。因为生意不顺,舅舅跟他妻子吵过很多架,甚至在一次醉酒之后打了女儿,威胁女儿不懂事就从私立学院退学,别浪费他的钱。 清醒过来后他有道歉,但伤痕不会轻易消失。 舅舅急于寻求解决办法。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因为钱不够多,因为环境不够好,因为竞争对手太狡猾——总不会是他自己的错吧。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资金,自己就能翻盘,就能过上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好的生活。 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仍然是一副为了我好的样子,说是到东京会好好照顾我,说指望妈妈能变好不如指望他的事业走高,说我们是一家人,碰到困难需要互相帮助—— 我眨眨眼,开口打断:“但是你也没有帮助过我和妈妈啊。” 他语塞。 我又补充一句:“你连自己的妈妈生病都不管。” 他被狠狠噎了一下,努力维持住和善的表情,语气尽量温和:“以前我的确工作忙,对家人疏于照顾,但现在……” 能猜测到他要说什么,大概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辩解和道德绑架。 我不想听了,干脆直白地讲清楚: “我不会去东京的。奶奶留给我和妈妈的钱,我也绝不会给你。” 5.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他恼羞成怒,开始骂我,无所不用其极。 我安静地听,任由污言秽语在房间中飘荡,有点想打哈欠。 直到半分钟过去,我注意到早早躲起来的妈妈像是鬼魂一般,从墙边缓缓挪到舅舅所在的沙发后,目光沉郁,脸色浓黑。 在我产生“好像要发生什么很糟糕的事情”的预感之前,妈妈就动手了。 我鲜少在她身上看到像奶奶的部分,这是第一次。妈妈纤瘦的手使劲拽住舅舅的头发,让他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脸涨得通红。然后,给了舅舅一巴掌,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舅舅终于意识到,我妈妈还活着。 妈妈是我的妈妈,会保护我。 愤怒转移目标,对准妈妈。两人扭打在一起。我意识到这不是我能独立解决的问题,正常人的思维让我高估了舅舅的底线,再继续下去会出事,会有危险。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我的理智如既定程序般精准运行。一边迅速报警,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到隔壁缘下家搬救兵。 十分感谢那天缘下先生在家。而且恰巧小缘的爷爷——一个在乡下当果农,身强体壮精神矍铄的老头子——也在。 两人立刻扛着拖把扫帚,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事后据缘下先生所说,看到我慌忙跑过来喊妈妈在被人打时,他们以为要出人命了。 所以他们完全没收手。 最终的结局还算和平,挨了狠揍的舅舅跟下手太重的缘下家人都被警察教训一通,但没有闹得更大,只进行了一点点经济赔偿,互相息事宁人。 舅舅甚至不愿意在这里接受治疗,顶着鼻青脸肿的脸愤然离开宫城,临走时还不忘了骂我。我想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受伤的妈妈被缘下太太送往医院,缘下太太让我不用担心,妈妈的精神甚至比平时更好。而我双手插兜,和小缘一起回去吃晚饭。 缘下太太觉得我肯定受到了刺激,很可怜,需要人安慰,所以特地找了小缘陪我。 我没有反驳。 在她眼中看起来可怜,恰好是我所需要的。 6. 那天是周六,不用上课。原本我下午有私塾要去,但因为没什么心情,临时请了假。 重要的事情必须今天解决。 小缘一样在社团那边请了假。哪怕被临时叫回来他也毫无怨言。可能是缘下太太说了什么,也可能是他自己预料到了。我不关心。 没到饭点,肚子不饿。 回到家里,我说等一会儿再做饭,他点头,跟我一起坐在沙发。我们同时安静下来,屋内不再有谈话和吵闹,只剩时钟嘀嗒作响。 “……难过的话,要哭一下吗?”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声问。 “你看我哪里难过,”我白了他一眼,“要哭你自己哭。” “那怎么一直不说话。” “今天说得够多了,累。” “噢。” 他站起身,靠近我。 “陪我打球怎么样,”我看见缘下力对我笑,“不用说话。” 不知道他嘴里为什么突然蹦出来打球。 明明没有任何人提起想打球,也没有什么和打球有关的话题。再说,打球这种事情更开心的不是他吗?说好的他陪我,凭什么反过来了。 在心里抗拒了一大堆,可现实中,鬼使神差地,我点点头。 打吧。 反正也没事做,打到肚子饿,就能吃饭了。 一起出门。我走在他身后,吸吸鼻子,眼眶发酸。 ……好像,是有点难过。 7. 难过的理由相当简单。 我终于察觉到,我把妈妈抛下了太久。 嘴上说要一起好好生活,实际却只顾着自己往前走,没有回头看看她的状态,也没有真正用心带领她摆脱泥泞。即便有我在,她也依然生活在泥沼之中,我之前并没有真正在乎她,看到她。 可是今天,面对舅舅的谩骂,在我本人都完全忽略,没有表现出脆弱的情况下。 她先站出来,保护她所在乎的我。 ……原来我是有妈妈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直盘旋在脑海,久久不散。 我一直都有妈妈。但十几年来,只有今天,妈妈成为了我的妈妈。在我对待她并不算细致亲近,也没有完全接受她的情况下。在我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没有对她释放真正善意的情况下。 妈妈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我需要改变做法。 至少……对她温柔一点。《 》 6、第六章 1. 空气闷热,天色阴沉,不久之后就会下雨。鲜亮排球的背景,是灰黑色的、厚重的云层。 我抬头看球,找准位置接下。此时拓也还在学校没回来,难得一次,院子里只有我和小缘两个人。 排球从我这里到他那里,飞来飞去。偶尔落到地上,我就站在原地不动,小缘去捡。 打了一会儿,他再次把球传给我。我将球抱住,站定原地不再传回去,只盯着他。 “肚子饿了?”小缘有所察觉,主动问。 “嗯,回去做饭,”我点头,提出要求,“想喝汤。” “味增汤行吗?”他问。 “不要。” “豆腐汤。” “不要。” “蛋花汤呢?” “好,要加紫菜和冬瓜。” “你家里有冬瓜吗?” “有。” “行,”他点点头,“回家。” 回的是我家。 人和人的区别真的很大——我偶尔会感叹这一点。 如果有人对我提出模棱两可的要求,又连续拒绝了我在要求范围内找出的两个提议,还在终于满意之后补充其他要求,我绝对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但小缘耐心很好,脾气很好。 是个好人。 2. 我心安理得地跟小缘回家一起做饭。准确来说是他在做,我帮忙。 不过他也有让我动手,起码米饭是我蒸的,他全程监工。电饭煲开始正常运作,小缘像是松了一口气,指挥我拿材料,他要做菜和炖汤。 做完饭,吃完饭,一起洗碗。流水哗啦啦作响,窗外的雨也同时下起来,雨点好像一瞬间就变得极为猛烈,不断敲打玻璃窗,犹如飞鸟群落包围了整间房屋。 我瞥了他一眼。 缘下手中的海绵满是泡沫,正低头仔细清洗刚刚用过的盘子。 “怎么了?”不出半分钟,他注意到视线,看向我。 要告诉他吗? 犹豫片刻,我开口。 “……今晚,我会说出来。” 还是提前讲一下,表明我有信守承诺。 今晚我会把我家的事情,全部,完完整整地,告诉缘下太太,不再有所隐瞒——在这个她已经注意到端倪,说不定打算旁敲侧击尝试询问的时间节点。 家庭背景也好,妈妈的过去也好,还是我自己的经历……一切对于缘下一家,都不会是秘密。 脆弱的时候才乞求帮助,遇到麻烦之后才展露伤疤,像是敏感警惕的小型野兽——我事无巨细地利用身上的印记,计算着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哪怕是友善亲切的,值得信任的人,也得按照最优解,走上我所需要的路线。 我是个卑劣的家伙,与小缘完全不同。 在奶奶离开,舅舅虎视眈眈,妈妈也撑不起整个家庭的情况下,我没有赌输的余地。必须保证每一步都正确,以此支撑我和妈妈的生存。 我很幸运,遇到了缘下一家。 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幸运。 “缘”这个字相当好……缘分,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东西。我抛弃无用的自尊心和道德感,紧紧攀附在他们身上,汲取自己所需要的养分,为了生长,为了达到更高的层级。 缘下力知道。 我并不避讳让他看见我真实的样子。 是因为他替我保守了秘密吗? 是因为他还算温柔,还算好欺负吗? 不太清楚。 不知不觉,我对他多了一点并不沉重的、没来由的,毫无根源的信任。像是雾气一般模糊在我与他之间。 3. “说出来是好事。”他语气自然,似乎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对于我来说算是。”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感谢他这份随意。 他沉默一会儿,又试探着问。 “那你晚上来我家,要不要吃宵夜?” 忽然问出不相干问题,跟他刚才莫名其妙提到排球一样突兀。 “不怪我吗?”我皱眉,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冷硬,“我可是博取了你妈妈的同情心。” 故意没事找事,我觉得自己有病。他在意我也不高兴,他不在意我还是不高兴。我本就是个难伺候的人,连自己也搞不懂。 “我妈妈本来就很富有同情心,你不这么做她也会同情你的,”他耸耸肩,“再说,千树又不是什么坏人。” “你这次打算告诉她,也代表不会再瞒她了,对吧。” 我抿抿嘴唇。 “……嗯。”还是承认了。 “那就没问题。”他说得轻巧。 “……”我说不出话。 这家伙好天真,好蠢。 轻而易举地带过了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认为我不是坏人。总觉得他别有目的,可是又想不出来他除了临时家教之外,还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有点生气。 “所以,吃不吃宵夜。”他又问了一次。 “不要,”我别开脸,“晚上吃多会发胖。” “你都够瘦了……” “我现在是标准体重,没有很瘦,”我强调道,“只是不想增加额外重量。” “好,好,”他无奈应和,“那我准备点水果好了。” “……”他在坚持什么啊。 “梨子?”他又问。 “……随便。” 我没再反驳。 喜欢吃梨子。 4. 妈妈受的伤不算严重,简单包扎后就没事了。不过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缘下太太给我来电话,说和妈妈在咖啡厅坐一会儿,等雨小点再回来。 咖啡厅啊……她们会聊天吧。 聊什么呢? 我都没有认真和妈妈聊过天。 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住在同一幢房子好几个月,仍然跟陌生人一样。 挂断电话,我在沙发上发呆,什么都不想干。 “看不懂……” 小缘正翻看着我最近的笔记,说是想参考一下。我笔记一向记得简略,字迹也不怎么端正,只适合复习看,因为重点明确,没学过很难看得懂。 他没翻几页就合上了。 “感觉好难。” “因为是高中课程,”我懒懒地说,“我自己能看懂就行。” “居然都学到高中了,”他抬眼看我,“你真的打算考东大吗?” “不相信?”我话语又带刺。 “啊,不是……” 他眨眨眼,有点心虚一样,下意识挠挠脸,又在笑。 总是笑着的,这家伙。 “只是在想,千树如果考上了,我妈妈肯定会特别开心……”他说。 “嘛,认识的人上东大就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她还把你当做半个女儿……经常念叨小千树小千树的。” 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句。 把我当女儿这句话,我可不会当真。哪怕知道缘下太太喜欢我也不会。我们仍然是毫无干系的两个家庭,恰巧成了邻居,恰巧有了联系,恰巧……她成为了我的目标。 仅此而已。 但不影响我调侃小缘。 “怎么,”我扬眉问,“你是想当我弟弟?” “并不想。” 他拒绝得相当迅速,甚至能从他眼中看到一点无语。 5. 可能是心烦,我开始主动找他聊些没意思的话题。 “那你大学要考哪里。”我反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想了想,“离家近就行。” “高中呢?” “乌野,或者伊达工业,”说到不算远的目标时,他会更轻松一点,“想去排球部稍微厉害一点,但又不是特别强豪的高中。主要还是离家近。” “嗯……倒是很有你的风格,”我评价道,“保守。” “啊哈哈……” 这句话让小缘干笑两声,不太自在。他躲了躲视线。我没有改变别人性格的癖好,但喜恶表达得明显,他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做风。 不过不喜欢的只是作风,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迁怒小缘本人。 “千树高中要去哪里?”他想缓解尴尬,丢开话题重心。 “白鸟泽,”我没有犹豫,“我要去最好的高中。” 前提是高中之前,妈妈的状态能让我放心。白鸟泽离家远,说不定需要住校。我查过资料,虽然学费很贵,但那边住校条件相当好。 “很有你的风格,”他点点头,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像是想给我自信一样认真说,“肯定能考上。” “废话,”我瞪他一眼,“这都考不上,还怎么敢说想考东大。” “……也是。” 小缘手指在我那一摞厚重的教科书与辅导书书脊上轻轻滑动,摩挲。只是从侧面都能看出,不少书已经被翻阅了很多次,里面还夹了相当多的便签。 我看见他低垂眼眸,喃喃感叹: “真厉害啊……千树。” 像是在羡慕我。 “感觉你将来会去很远的地方。” “当然。”我将这句不确定的话语稳稳按住,盖章。 对话空白时间,能听见背景中的杂音。水珠自玻璃滑下,那抹冰凉缓慢而曲折,蜿蜒在房屋表面。雨声与风声融成一片,从无数缝隙钻入室内,让冷意蔓延。 空气湿湿的。 “……雨变小了。”他说。 “嗯。” “你妈妈应该快回来了。” “……噢。” 非要提醒我。 烦人。 看不到的地方,我听见他发出的声音。脚步,呼吸,我不想听。 他来到我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连带着我也更往后靠了一点。刚刚做菜时的一点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熟悉的,平淡的,生活的味道。 与缘下力相关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好好沟通是第一步,千树,”他平和地说,“你能做到,不管对谁。” “不用你教我,”我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嘴硬,“好烦。” “我的确有点烦人,”他又笑,“你也一样不坦率。” 我抓起抱枕手边的抱枕砸到他胳膊上。肯定不疼,声音倒是挺响。 混蛋。 混蛋缘下。《 》 7、第七章 1. 把一切都说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借着表达感谢的名头,我准备了礼物,带上一脸局促的、好像做错事一样的妈妈上门道谢。 妈妈状态不算好,需要休息,没坐太久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只剩我一个人跟缘下太太和缘下先生交谈。 说了一会儿上次的事情,顺着话题总会聊到我的家庭。因为他们听到了舅舅的骂声——关于赌博,欠债,还有我拿走奶奶一半遗产的事情。肯定会在意。 舅舅眼中,妈妈是疯子,是败类,是连活着都会污染地球的多余生物。而我则是被妈妈蒙蔽,一心只想要虚假母爱的蠢货。 不知道缘下一家作何感想。 很小的几率,我可能会被讨厌,会被赶出去,会失去这段时间的感情积累,从零开始,说不定都需要搬家。明知道缘下家几乎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我也难以安心。 ……有点紧张。 我处于抽离状态,像是在上方俯瞰着自己,冷静到不太正常的地步,喋喋不休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好像讲了很久,在语言中重新走了一遭回忆。但抬头看向时钟,只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把我拉回现实的,是缘下太太的拥抱。 已经记不清她对我说了什么。 肯定是温柔的话。 “没事的,小千树,好孩子……”缘下太太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下次你舅舅再来,记得及时喊我们帮忙,”缘下先生也摸摸我的脑袋,“别害羞。” 我点点头。 温暖的怀抱将我包裹,让我回忆起奶奶。 我生涩地,缓缓抬手。 回抱住她。 2. 卸下多余的担子,我松了口气。与缘下家的关系变得更好,联系也更加紧密,这本就是我想要的。至于过程和自己难以藏匿的私心则不在讨论范围内。 人之常情。 当然,改变的不止我和缘下一家,还有我与妈妈。 我决定迈出一步。 尝试交流,从厨房开始。 我像是帮小缘打下手那样,默默地在她身边,观察她的动作,摸透她的行为,及时提供帮助。需要沟通我会先开口挑起话题,让她慢慢习惯——天知道我有多不擅长这种事情。 想做到小缘那样对谁都能好好说话的确很不容易啊。我忍不住感叹。 尽管一般只有简单的几句,但在我多次主动下,她终于不只是被动应答了。偶尔也会和我说两句话,问我要不要一起整理书架,周末出不出去采购,需不需要扫除等等。 她加班的次数逐渐减少,不再逃避和我共处。夏天到来,在空闲时间,我们经常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我计算习题,她整理文件,一起吃水果吹空调。有时候我下了私塾,晚上回来时,桌面上还会有热好的夜宵,她的便利贴留言总算用到了正确的地方——与我沟通。 挺好的。 更深的情感不是说有就能有,我和妈妈都不太会表达,只能靠慢慢相处来积累,靠时间连接早已断裂的母女纽带。 我们会构筑起新的家庭。 3. 伴随炽热烈阳与升腾的水汽,国中三年级的暑假随之而来。 期末考试结束,我开始着手安排暑假要做的事情: 第一,寻找合适的私塾。 高中课程学习完毕,我必须尽快找到能够衔接大学课程的私塾,最好能有一个好老师,带领我触碰到东大的门槛。 第二,报名参加不同竞赛。 丰富履历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而且在竞赛场合,说不定能遇到可以给我提供帮助的人。 通过学校老师的帮助与牵线搭桥,两件事都在稳步进行。 所以我最近要么是去和新的老师见面交谈,互相了解评估。要么是在不同理科竞赛之间奔波,不论大小我都会参加。就连空闲时间也一直泡在习题里,时间被不断分走挤压。 周末中午,我拎着书包,难得来到缘下家吃西瓜。 “……好辛苦啊千树,你不累吗?”拓也从背后按住我肩膀嚷嚷,“不要写题啦,什么时候能陪我踢球?千树千树——!” “拓也,”小缘警告他,“别闹。” “呜……”拓也不甘心,“可我不想让千树变成厚眼镜书呆子……” “刻板印象,”小缘给拓也脑袋来了记手刀,“又不是学习好就会变成厚眼镜书呆子。” “啊、好痛!”拓也捂着脑袋,惨兮兮的。 两人的对话我有在听,因为我是在核对答案,而不是解题。 过程大体没问题,但快到结尾的时候写错了一个符号,导致代入公式的数值错误,结果跟正确答案毫不相关。这种由粗心大意引起的失误在我身上很少见。 ……的确太累了。 我叹了口气,合上习题册,把笔和书本都放到一边,先用力伸了个懒腰,这才拿起茶几上的一片西瓜。 “那就休息一下好了……”我喃喃说,“放假一直在忙,是有点浪费。” “你说的休息,不会是指闷在家里睡觉吧……?”小缘透露出不信任。 “休息不就是睡觉吗?”我如此坚信。 “完全不是……” 小缘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看向我,语重心长。 “起码要放松身心,丢掉负担,短暂脱离现在的状态。” “嗯嗯,”我敷衍地答应,边吃边满嘴乱说,“那小缘出出力气带我去旅行吧,彻底放松一下——” 还没说完,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没错!”突然出现的缘下先生两眼放光,“放松心情、旅行——!” “欸、不是……爸爸又开始了?”拓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往后一缩。 “完蛋了。”小缘目光已经彻底死掉。 “小千树要一起吗?”他没理会自己两个不捧场的儿子,第一个居然是看向我,“夏日旅行!神社、鬼屋、试胆大会!” “……?” 我迷茫地眨眨眼,又吃了口西瓜。那个时候我完全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4. 车子一路行驶,破开薄雾,穿过阳光都无法完全照亮的密林小道,奔向未知的终点。 山野无尽,深浅不同的绿色将目光全部侵染,吞噬掉工业的痕迹。植物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与道路一起长久地延伸下去,将城市与文明都远远抛在后方。 湿润的空气,偶尔出现的破败小屋,细雨与阴影中正在窥伺的野生动物,还有腾飞的鸟儿传来的啼鸣……一切都有如纪录片或者魔幻电影一般神奇。 我咽了口唾沫。 这里可比奶奶家旁边的森林原始多了,根本没有任何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有的只是危机感与无法平复的动摇。 “能活着出去吗,我们……?”我戳戳他,小声问旁边的小缘。 “大概率是可以的,”小缘把毯子多给了我一些,“至少这次他没打算全程露营。” “欸……”我谨慎确认,“不是全程露营,意思是,会有露营?” “嗯……按照他的作风,应该会有,”小缘指了指后备箱,“几个帐篷已经装好了。” 我心凉了半截。 缘下先生是个摄影迷,不仅喜欢摄影,还酷爱旅行。之前草草翻看他们家庭相册时我就发觉了,他们家的相册分为两册。 一册是正常的景点参观,基本上家庭全员都会有照片。另一册则都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照片也多以景色为主,很少有人像。 但因为拍照效果的确很好,我从没多问多想。 原来过程这么刺激。 这次旅行的成员有缘下一家四口,外加缘下爷爷,以及一起来的我和妈妈——拓也偷偷告诉我说,其他老人都不是很想配合缘下先生的旅行,只有缘下太太负责制定计划时他们才会参加。这是对的,珍惜生命非常重要。 看来正常去景点旅行都是缘下太太的安排,这种像探险一样的活动则是缘下先生的想法。听说缘下太太这次本来也不想来,但考虑到惨遭蒙骗的我跟妈妈,她还是选择陪同。 5. 缘下太太开另一辆车,上面是妈妈、缘下爷爷和拓也。我跟小缘则是坐在缘下先生的车里。 我往他旁边靠了靠。 “害怕?”他问。 “没有,就是冷。” 在札幌下车休整时,小缘有提醒我多穿一件外套。我觉得怎么也算是夏天,就没有穿,现在感觉浑身都好冷。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地留了条毯子。 他把毯子全部扔我身上。 “裹起来吧,别感冒了。这里离医院挺远的。”他提醒我。 “噢。” 我把自己团团包住——顺便还是给他留了一小部分,让他稍微也盖一盖。我们靠得很近,后座宽敞,但我和小缘只挤在左半侧。 “快到了哦!”缘下先生在前面喊了一声,“这次定的民宿有露天温泉,你们晚上记得好好享受一下!” “明天呢?”小缘问。感觉他是想给我打个预防针。 “当然是登山和探险啦!”缘下先生笑着,“我特地调查过,这一片有一座废弃神社,还有鬼怪传说呢,一定要去看一看!小孩子不都喜欢试胆大会吗?” 不喜欢。 我在心底默默回答。 我不太害怕黑暗,不太害怕森林,废弃神社什么的也无所谓。但我讨厌无处不在的陌生感,尤其是在离医院那么远的地方,发生意外会很麻烦吧。 如果是以前,在长野县的家那边,我经常晚上往森林里跑,抓萤火虫或者跟朋友捉迷藏。因为熟悉,因为知道不远处就是家,总会有依靠和底气。 可这里到处都充满了危险……好像不小心死掉都难以被发现。 在北海道变成幽灵,可以飘回长野找奶奶吗? 我冷静地作了最坏的打算。《 》 8、第八章 1. 泡温泉,非常舒服。 短暂的惬意将不安打消了大半。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水中,被暖流完全包裹,只露出脑袋以维持呼吸。 “小千树,不要睡着噢,”一旁的缘下太太温声提醒,“泡晕了就不好了。” “嗯……”我咕哝一声,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回应,“不会睡着。” “店主说晚点要切甜瓜,”妈妈问,“千树吃吗?” “吃。”我懒懒回复。 温泉是露天的天然温泉。缘下先生订了两个房间,男性一间女性一间,房间很大,都带有私汤。另一边的温泉离我们所在的位置不远,隔着墙壁能隐约听到拓也的笑闹声。 泡完温泉,换上浴衣吃甜瓜。缘下太太对这里的手工点心很感兴趣,拉着妈妈去跟店主阿姨聊天了。留我一个人在房间看电视。 ……好无聊。 吃完自己那份甜瓜,我站起身。 出去逛一下吧。 走出房间门,转头就看见隔壁同样刚出门的小缘。 “啊。”他眨眨眼,盯着我。 “怎么?”我奇怪地看他。 “领口,拉一下。”小缘提醒。 “噢。”我总算注意到。 身上的浴衣是店家提供的长款浴衣。只有标准尺码,没有青少年款式,我穿着会大一些。刚刚腰带系得松,领口那里有点太低了。在都是女性的房间里完全没发觉。 旁边小缘体型和我差不多,他衣服还要大得更夸张,必须把腰带紧紧系着才能不垮下去,把他衬得像个小学生,有点滑稽。 我低头整理领口和腰带,后面的部分需要重新系。 “去外面走走吗?”他目光看向旁侧。 “可以,拓也呢?” “正在跟爷爷玩花札。” “居然有花札,自己带的?”我费力地扯紧腰带,“帮我系一下。” 他叹了口气,来到我身后,语气有点微妙:“……店家的。” 把腰带交给他,三两下就系好了,和平时一样利落。我将不常披散的头发向后拢去,率先迈步。 “我也要玩。”我说。 “一会儿回来玩。” “你会不会?” “算会。” “教我,”我理直气壮,“我不会。” 走出门去,天色还未完全黑透,能看到一团团深邃的蓝与浓郁的绿融化于半透明的夜。空气沾染皮肤,潮湿的植物气息与林间的风混杂在一起,带来明显凉意。 我听见他在轻笑。 “好。” 2. 我看着小缘和拓也。 小缘面色沉重,闭口不言。拓也捂住胳膊,不敢说话。 沉默包围了我们三个。 现在是旅行第二天,时间为上午十一点。距离我们与大部队失联,大约过去了一个小时。 起因有点复杂。 我们一大早起床登山,准备出发寻找传说中的废弃神社。 按照地图显示,废弃神社距离我们不算远,大概只有两公里,在山上。山路本就不好走,加上道路湿滑,植被茂盛,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 意外的发生往往没什么预兆。 走到一半,拓也发现自己背包上喜欢的足球挂件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因为距离上一次看到挂件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刚刚走过的地方,所以我们原地等待,由小缘和拓也回头寻找。 二十分钟过去,两人还没回来。 正常情况下要不了那么久。 来的路上我们做了路标,有小缘在,不太可能迷路。 缘下先生以为是拓也找不到东西不死心,倔脾气上来了,在原地拖延。碍于几个成年人负责的行李比较多,我主动提议自己去看看。 为了预防意外,缘下先生让我带了一台卫星电话——这里没有信号,卫星电话是唯一的通信方式,一共只有两台,另一台在缘下先生手中。 我回头寻找,走了十几分钟都看不到人影,喊他们的名字也没用。直到找了好久,靠近一片布满植被的山坡才隐约听见声音。 听不清,但极有可能是小缘跟拓也。我甚至在山坡处找到了滑下去的痕迹。往下喊,下面有应答。 确定了,两人就在下方。 难办。 我拿出电话,准备联系缘下先生。这个坡算不上陡峭,但实在是很高。我不知道他们受没受伤,情况怎么样,必须尽快解决。 山神大人好像格外恶劣。 还未拨出电话,脚下站着的土石突然松动滚落,连带着我也失去平衡,摔下山坡——我总算理解他们了。 这个坡的表层泥土要么松松散散要么泥泞一片,摔下去根本没有机会站起来,也找不到任何稳固的东西停下滑落。 往下摔的过程中,我只能尽力保护自己,避免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和冲击,还需要注意不要一脑袋撞到树上。短暂的十几秒——是十几秒吗?我也不清楚——像过了好久好久。 身体各处都传来疼痛。直到滚落的趋势终于减慢,我用力抓住旁边一颗树,总算停了下来。 ……已经快到底了。 我坐在原地,缓了好几分钟,平复呼吸与颤抖,以及检查身体。 运气不错,应该没有严重的伤,胳膊腿没断。但擦伤很多,衣服裤子被划破一道道口子,混着泥浆与灰尘,手掌、手臂和腿部都有血液涌出。 这些其实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卫星电话不见了。 我心脏一沉。 3. 雨后爬山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扶着树撑起身体,往四周扫视一圈。我是在能听见他们声音的位置滚下来的,即便中间偏离路线,应该也离他们不远。先汇合比较重要,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幸亏带了背包。 我从背包里找出小刀,把内层单衣划破,撕下几根布条用作标记。以防万一又摆了几颗石头。 说不定能在附近找到卫星电话。只要找到,问题就不大。 手里的物资不多,两块面包,两瓶水。记得小缘身上应该也有,假如他背包还在身边的话。我相信缘下先生他们很快就能察觉到不对劲,而且这个位置的喊声,上面可以听见。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小缘——!拓也——!”我用尽力气,大声呼唤两人的名字。 应答声模模糊糊,但的确有,比在上面听得清晰了很多。用了好几分钟辨别方向,我们终于汇合。两个人跟我一样,也是浑身脏兮兮的,都有伤口。 “怎么你也下来了,”小缘快步走近,伸手就要碰我,“身体怎么样,有受严重的伤吗?” “还好,”我把他的手拍开,皱眉回答,“没事。” “千树姐、对不起!”拓也看样子已经被教训过了,眼眶红着,听他叫我姐我就觉得不对劲,“都是我的错,我——” “认错的事回去再说,”我拍了一下他脑袋,“你们呢,怎么样?” “我只有擦伤,”小缘指指拓也,“他胳膊出了点问题,一直在疼。” 更糟了。 我给小缘简单讲了现在的情况,顺便统计三人现有的物资。 小缘背的东西比我多,有一瓶水用来给拓也处理伤口了,剩下三瓶水和四块面包,若干饼干,一支手电筒,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拓也包里东西很少,但有一小卷快用完的彩色丝带,以及几片暖宝宝。 “还好是白天,”我叹了口气,“去我摔下来的地方找卫星电话吧,应该也跟着滚下来了。” “嗯,”小缘同意,“先联系他们比较重要。” 拓也闭紧嘴巴跟我们一起。 好消息,不出一个小时,卫星电话就找到了。 坏消息,电话损坏。 据我猜测,应该是碰到什么东西被弹飞,又重重摔落下来,还刚好砸到石头的结果。 “……” 我们相顾无言。 4. 沉默半晌,拓也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崩溃大哭,哭得哽咽。 我无奈地看向小缘:你不哄哄? 小缘没脾气地摊手:哄过了。 我:你亲弟。 小缘:我说没用,你帮帮忙。 我难以置信。 他怎么能认为我会哄人啊? 不过因为小缘的眼神请求,我不得不开口。 “拓也,先忍一下,不哭,”我生硬地说,拍拍拓也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我们要冷静下来想办法。”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捂住嘴巴,又可怜又听话。 居然真的能哄。 尽管拓也的心情一点都没有变好。 总之,我跟小缘商讨之后临时制定了两个计划。 第一个是原地等待——因为这里的滑落痕迹十分明显,只要回头找,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我们滚到了下面。原地等待可以坚持到大人发现。 但风险也存在。 首先是拓也的伤不知道轻重,必须尽快送去检查,不能耽误太久。其次是即使发现我们在下面,也没有更好的、快速的营救办法。 那个山坡很容易塌陷,在这里我们不仅有被滚落物砸到的危险,大人说不定也会像我们一样滑下来。等专业救援队到这里恐怕会更久。 所以我更倾向第二个办法——直接往山下走,找到有信号的地方给民宿店主打电话。 我们住的民宿也有一台卫星电话,之前还看缘下先生特地跟民宿老板聊起过,互相存了通信方式。用民宿的电话能最快联系到缘下先生,确认我们的安全,方便找到我们的位置,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与危险。 这样做当然也有风险。 我们不知道往哪里走才能找到信号,即使下山,这一整片区域都算荒无人烟,民宿的位置也十分隐蔽。要是能走到大路还算好,如果走不到,我们就会彻底迷失位置。 “怎么选?”我对小缘扬扬下巴,“我可是把生命都交给你了。” 涉及到拓也的伤,我觉得小缘现在更有话语权。他沉吟片刻,下定决心。 “分头吧,”他说,“我一个人出去找更快,你们在这边等人。我沿途会做标记,要是走太久没走出去,我会回来。” “可以。”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怔愣片刻,像是没想到我能这么利落地同意。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我平静地说,“你带上一瓶水,一块面包还有手电筒,背拓也的小包。” “……好。” 我们给拓也找了个粗一点,不太容易被滚落物影响的树靠着休息。小缘收拾好东西后准备出发。因为没有其他保暖的物品,他思索片刻,把自己的外套给了拓也,再为拓也贴上暖宝宝。 “你只穿一件,能行吗?”我皱眉。 “可以,趁着现在还不冷。”他勉强笑了笑,上半身的卫衣看着十分单薄。 “那你做标记用什么?” “拓也包里的彩带还有一点……”他看一眼,“感觉不太够。到时候只能用衣服了。” “这样。” 我的手摸到外套拉链。 “转身。”我看着他。 “什么?”他迷茫。 “转身,”我说,“我要脱衣服。” “……?!” 他狼狈地转过身。 我脱掉外套,把已经被撕了好多条的单衣脱下来,只穿内衣,又重新穿上外套。 “给你,”我碰碰他,“省着点用。你应该庆幸它是红色的,够显眼。” 单衣带着身体的余温,塞进他怀里。 “去吧,”我稍微勾起嘴角,用轻松的态度想让他安心一点,“靠你了,别让我们死掉。” “……不会的,”他攥紧衣服,还有属于我的小刀,认真说,“等我,千树。” “等归等,我要是没力气就不喊了。” “嗯,保存体力。” 像是无数次简单而普通的告别一样。 “拜拜。” 我摆摆手,目送小缘远去,然后坐到拓也面前。 “别难过了,吃点东西,”我撕开一块面包,塞到他嘴边,“不吃我就代替小缘揍你。” “呜……”拓也眼泪巴巴,费力地嚼着面包,努力吞咽。 “等你哥回来,”我揉揉他的脑袋说,“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 抬头看向被密林遮蔽,只露出几片碎光的天空。我不能完全放松,更别提睡觉。山里的危险实在太多,至少我要负起责任,把拓也保护好。即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也要追寻最优解,这是我的行事准则。 所以,一定要快点啊。混蛋家伙。《 》 9、第九章 1. 时间到了下午一点。 人真的不能太乐观。 距离小缘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以上。除了时不时因为野生动物活动而滚落下来的土块之外,我没注意到任何山上的动静。 密林深处,抬头也看不见多少天空,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拓也一样,幽静至极。周围没有喊声,没有灯光,没有信号。 也没有人在。 他们并未发现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内心的焦躁与不安开始上涌。 虽然还有很久才天黑,但我仍然感到了无力,以及不愿承认的恐惧。幸好之前选择了分头行动,不至于把三个人的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上,这让我还抱有一点侥幸。 能期待一下吗?小缘。 我咬紧牙关,忍耐疼痛。 我也有受伤。从山坡滚下来时,伤口沾染了很多脏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感染。没有剩余布料做包扎,只能用水清洗,洗完就暴露在空气中,很容易被动作牵扯到。 好疼啊…… 稍微安静一会儿就会在意伤口。 还是接着下棋吧。 “继续,该你了。”我戳了戳拓也完好的左胳膊。 为了缓解焦虑,消磨时间,我清出了大约半径一米的空地,防止有虫子和蛇靠近,也方便我们在原地下五子棋。 他右手不能动,左手又不太会用,每一个圈圈都画得歪歪扭扭。加上心不在焉,一直输给我。不过战胜小孩子也没什么成就感,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而已。 我看见他艰难抬手,半天没画出图形。 小孩的肩膀打着抖。 声音也是。 磨蹭半天,他小声开口,带着哭腔: “千树姐、我哥哥……不会、呜……不会,已经死掉了吧……” 我短暂无语。 连死这件事都先想着哥哥,不愧是亲弟弟。 2. “让小缘听到你就完了。” 我放下树枝,走到他左侧,把需要安抚的小孩稍微揽进自己怀里,用力捏捏他的脸,留下明显红痕。 “安心一点,那家伙死不了。” “可是、森林,这么危险……”他呜呜咽咽,“要是迷路,要是碰到危险动物该怎么办……” 小孩子好烦。 可怜,但还是好烦。 说这么多,弄得我也忍不住胡思乱想。我失去耐心,干脆开了袋饼干,强行往他嘴里塞。 “吃,把你嘴巴堵住,”我一边喂一边威胁,“再说不吉利的话我就一直喂你吃东西,让你出去之后胖五斤。” 拓也开始乱动:“唔唔……!” “干什么,想反抗吗?”我蹙眉。 “唔唔、唔——!” 他努力摇头,左臂往前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密林远处,隐约有模糊不清的,明灭的光线。 光会带来希望。 我松开拓也,牢牢盯着光线的方向。他好像一直在大声说着什么,我都没听到,或者是有听到,但没去理解,下意识忽略了。视野中,那抹光线越来越近,不停晃动,远远地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我看见了小缘。 他是跑过来的,冲在最前面。跑着跑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一直坚持着没有倒下,狼狈极了。 对视的那一刻,我和他同时,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都还活着。 “在这里——!”他对身后人大喊。 后面跟着他的一群成年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既然是小缘带来的,肯定能信任。小缘快步来到我们身边,蹲下身查看情况。 “你们怎么样,咳……还好吗?”他气喘吁吁。 “呜啊啊——!”拓也抱住他就开始大哭。 “喂拓也、别碰到受伤的地方……!” 面对缠人的弟弟,小缘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等拓也被安抚得稍微乖巧一点,周围的人都围上来,他才终于越过拓也的脑袋,偏头看向我。 “……好慢啊。”我撇撇嘴,自己站起身。 “对不起,千树,”他也不反驳,浅笑着认错,眉目中是真实的歉意,“我来晚了。” “只吃面包和饼干太难受了。”我忍不住抱怨。 “等之后回家,我给你做饭。” “不然出去吃吧,想吃烤肉。” “好,我请客。” “再也不跟缘下先生一起探险了。” “嗯,下次还是去安全的地方。” “好累。” “对不起,一会儿就能休息了,再坚持一下。” “嗯。” “……” 小缘一直看着我,顺从地回答我的所有问题,答应我的所有条件,认同我的所有观点。感觉这种时候,不管我发出什么过分的命令,他都会笑着同意,完美做好我要求的一切。 ……态度怪怪的。 3. 后来我才知道小缘的经历。 他一路跑了接近一个小时,总算找到了有信号的地方,顺利用手机联系上了民宿店主,也联系上缘下先生。 缘下先生一行人迅速下山返回民宿,从最近的医院叫来救护车。同时店内几个熟悉当地的好心人前来帮忙找人,和小缘一起沿着标记进山接我们。 拓也受了伤,被一个大叔抱着走。旁边另一个大叔问我有没有事,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决心自己行动。 不过小缘是真的没力气了。独自走出山林这种地形杂乱的地方,还一直处在能跑就跑争分夺秒的状态,早就双腿酸软筋疲力尽,只能被人背起来慢慢走。 “辛苦了,”我扬眉看他,“野外生存冒险的感觉怎么样?” “哈哈……”他无力地笑两声,声音虚弱,“比废弃神社刺激……毕竟真的是生死考验。” “嗯。说起来,我把缘下先生的卫星电话弄坏了。” “但你也有帮我和拓也,”他稍微撑起一点身子,“足够抵消。再说,本来也是我们……” “你们两个,勇气可嘉啊,”背着小缘的大叔忍不住感叹,“能冷静地处理问题寻求救援,很厉害哦。我之前也遇见在山里走丢的孩子,被救出来时吓破了胆,一直都在哭呢。” “有更小的孩子在,总不能表现得太没用,”我轻快地说,“哭的部分就让拓也一个人负责吧。” 4. 但最终哭的不止拓也一个,还有我妈妈。 两个男生一去不回,前去找人的我也不见踪影,拨打卫星电话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切让我妈妈的状态极度不稳定,陷入了巨大的惶恐,甚至几乎崩溃。 他们一边安抚妈妈,一边在周边寻找,恰巧没有注意到我们滑落下去的山坡——其实我觉得这是好事。如果真的注意到了,受伤人数反而会更多。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就不需要太多自责。 在医院见面时,妈妈一边小声哭,一边又不敢抱我。我只能低声安抚她说自己没事,随后被人带去检查。 运气不好,伤口感染了,一量体温居然已经是低烧状态。妈妈因此哭得更厉害。我只得留在医院打针,躺了大半天。小缘也一样低烧,由过度疲劳和高度紧张引发的,就躺在我旁边。 三人中,反而看着受伤最重的拓也出院最早。他右边胳膊肩关节脱臼,外加轻微挫伤,不过其他地方没什么伤口。复位和包扎之后好好修养就行。 面对缘下家挨个的道歉和感谢,我有点尴尬。 这次事故纯粹是意外加巧合,也怪不了谁。可能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让小孩子单独行动,但发生事故之前谁也无法预料。 所以约好我们恢复之后一起吃一顿饭,这件事也就了结了。缘下先生满脸愧疚地离开病房,他还要忙着去感谢民宿那边为我们提供帮助的好心人。 周围恢复安静,我看了会儿不断低落的药液,闭上眼睛休息。 ……本该是放松身心的旅行,最后却落得一身伤,实在倒霉。 户外运动果然与我无缘。 这个暑假都不要再出远门了。 我暗下决心。 —————————— 【缘下力视角】 千树是个让他很难办的人。 缘下经常这样想。 值得被仰望的优秀千树,装得像好孩子的千树,冷淡又和他熟稔的千树,敢于表达喜恶的千树,口不对心的千树,有点恶劣的千树,意外可爱的千树…… 在相处过程中,总能看见她不同的模样。 其实除了不小心瞥见千树信息那次之外,加藤千树很少真正不高兴。她是个情绪不太外露的人,内心越是剧烈波动,表面越是强装平静——但这次,缘下确信自己发现了。 千树在事故发生之后极端冷静,犹如把自己抽离一般,按部就班地分析现状,处理事态,用简单的方式迅速做出决策,并且毫不犹豫地把那件衣服塞给他。 很帅气。 可她知道自己手也在抖吗? 缘下不会戳穿。 思考后再行动是她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加藤千树就是靠这种行为模式才能好好生活到现在。发泄情绪则被排到了很后面,对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记得知道被看到信息后,女孩一下子便冷了脸,却在他的保证下简单放过了他。所以对他的信任,也是思考后的结果吗? 和他独处时,千树偶尔会不怎么在意情绪边界,任由真实想法表露。所以,他算是得到了千树的一部分信任吗? 缘下在林中穿行,手中握紧着千树的里衣,脑袋中的画面与声音不断闪现。一会儿是拓也的哭泣,一会儿是某一天摇晃烛光,一会儿是妈妈担心的神情,一会儿是……是她的话语。 ——“靠你了,别让我们死掉。” 身上的责任无比沉重,牢牢锢住缘下力的咽喉,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但这并不讨厌。 本以为是自己在寻找对不坦率女孩的攻略办法,怎么反而是他先被套牢了啊……难以预料的结果和一个新的开始,究竟是好是坏? 缘下抹了把汗。 手中的布料一点一点被消耗,直到快要用尽,眼前终于看见光线。前方是一条路,这里的坡大概有一米五,能跳下去。沿着路,应该可以很快找到信号。 布料还剩一部分,恰好是千树衣服上的花纹。黑色粗线条画着一只简笔章鱼烧,明明已经被做成章鱼烧了,章鱼的表情却还带着呆呆的笑,跟她的冷脸完全不匹配。 之前割布条时,缘下本能地绕开了这里,刚好剩下。他将红色的布料塞进裤子口袋,深吸一口气,跳下土坡。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留下了。 不能丢掉。不想丢掉。 走了十几分钟,手机出现信号,缘下立刻拨出电话。 一定要快点,再快一点。 见到她。《 》 10、第十章 1.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回归了原本的生活。冒险不适合我,还是待在家里更让人安心。 这一点可能遗传自奶奶。 我跟她都是恋旧恋家的人,只会对自己身边一直存在的事物抱有感情。偶尔有同学问我,是不是因为把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才不了解当下的流行话题。一般我都会点头。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有固定的学习时间段,必须调整到合适的节奏才能保持高效学习。效率在我看来才是第一要务,一味拉长时间只会感到疲惫。 至于学习之外的空闲时间,我更多是在投入生活。 采购、打扫、整理、清洗,以及我自己的休息,每一件事都要消耗不少精力。哪怕现在有妈妈帮忙,这些日常事务我也仍需要承担一部分。 奶奶说过,人所处的环境很重要。我认同这句话。 一个干净整洁,适合放松的家,可以让人更有动力维持现在的生活。如果家里像我刚回来那样又脏又乱,我们的状态也一定会慢慢变坏。所以不能随便应付。 认真学习,认真生活,还要考虑将来,忙着跟不同的老师交流,抽空关注妈妈的状态……我实在没有时间去知道时下最流行的发圈是什么颜色,最可爱的装扮是什么样子。 把自己打理干净不就足够了吗? 我剪掉了碍事的长发。 即使会被同学认为是呆板好学生也无所谓,会被觉得审美很土,一点都不像国中生也无所谓。 其他人的看法影响不到我。 我会前往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2. 开学后不久,我收到了一条好消息:安原老师第五次回复了我的邮件。 她在邮件中说,如果我能顺利考入白鸟泽学园,并通过她的面对面单人特定测试,她会愿意在接下来的学习中为我提供指导。邮件最后,有她制定的书籍清单。 【如果不在入学前把这些都学会,不要指望我能帮你。】 距离高中开学仅剩不到一年,那些书却足有二十多本。她的态度仍然冷淡而不留情面。 但我很满意。 总算有了个不错的开头。 这里需要先介绍一下。 安原光,女性,今年二十九岁,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目前正在白鸟泽学园高中任教,担任生物教师一职。 相比于其他教师,安原老师的教龄并不算长。但她的履历非常优秀,曾在大学时代获得过不少荣誉。而且非常了解我想学习的专业。 我是通过安原老师的大学教授得知的她。 当时那位教授恰好在一次面向高中生和国中生的化学竞赛中担任临时评委。我在赛中拿下了银奖,没有做出来的那两道题绝对是大学水平的题,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即便如此,我也努力靠现有的知识推进了不少步骤。 赛后,我跟教授简短交流了几分钟——准确来说,是我在堵人。 带我去比赛的责任老师大概被吓得够呛,她肯定想不到,一向看起来安稳冷静的我会那么冲动,比赛后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拦住教授,询问问题。 但我必须尝试。 机会如果不抓住,就只能白白浪费。失败总比错过好。 还好运气不错,山城教授十分和蔼地听完了我的叙述。 在知道了我的目标,简单了解过我目前的水平之后,她直言告诉我,要考东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还差得很远。 ——不过,既然我在宫城,那她恰好有一个学生在宫城任教。说不定可以帮到我。 “……那孩子,脾气稍微有些古怪。当然,她的教学水平肯定没问题,就是作风比较严格和偏执,当了教师也很难转性。” 教授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把她的邮箱给你,也会跟她打一声招呼。至于沟通的结果如何,就得看你自己了。她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人,你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3. 比起诚意这种玄之又玄,难以界定的心情,我更喜欢坚持不放。 回家后,我仔细编辑了一份无比正式的自我介绍邮件,发送给安原老师。里面不仅有我饱含信任与期盼的请求,还附带了我迄今为止学习生涯的成绩单,以及近期参加竞赛的结果等,希望能得到她的指教或者引导。 回复是在第二天凌晨发来。 早晨我连忙打开一看。 【抱歉,我帮不上你的忙,还是找别人吧。】 简短而草率的文字,甚至没用邮件格式,这是明确的拒绝,有些不留情面。 我并不气馁,紧接着编辑第二封邮件,用长达五千词的论文论证她的确可以为我提供帮助,并讲述了自己想学习医学的初衷。 写完之后再度发送。 这次是当天就来了回复。 【你有写这篇文章的时间,不如去多看点书。 以及,不要再调查我了。】 话语中带上了不耐烦。 但不算被烦得透顶——毕竟还不是直接不理我,也没有说重话。 于是我立刻回信,发出第三封邮件。 【那些信息我是在公开网络中查询到的,给安原老师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但假如老师愿意与我沟通哪怕一次,这些时间就绝不会浪费。我不准备在毫无希望的事情上做无用功。 无论如何,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这次回复隔了整整五天。 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刻,终于看见邮箱收到来信。里面没有其他话语,仅有附件中的一套理科试题。 我将试题抄写下来,着手尝试解答。 能感觉到,这套试题的出题范围仅限于高中二年级,也就是我的学习进度之前,但题目角度都十分刁钻。做完之后我试图查阅资料,发现网络上没有任何与这套试题有关的信息。 大概率是安原老师的私人订制试题。 我把做完的试卷,以及写得清楚明晰的草稿纸全部拍下照片,打包发送到安原老师那里。这是我的第四封邮件。 第四次回复,相隔半个月。 她将我上次的试卷进行了细致批改,标注好每道题的知识点,并且附上新的试卷。新试卷难度更高。 在邮件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或者说,一个问题。 【你认为自己了解生命吗?】 ……她是不是在跟我闹脾气。 我有点无语。刚刚简单浏览了一遍试卷,这次大概有四分之一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可除了继续做下去也没有其他办法。 卷子做得十分困难,耗费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我把自己学会的知识尽可能地填写上去,套用上去。能推导还是推导一下,实在推不下去只能空出来,用其他颜色的笔标注清楚。跟最开始的乐观估计不同,除了明显超出我知识范畴的部分,剩下的题目也藏着不少圈套和陷阱。 已经尽力了。 做完试卷,又用两个小时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趴在课桌上,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之后肩膀传来阵阵闷痛。 忍耐着疼痛,拍照片,放进发信箱。想起还有一句话没回复,我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打字,洋洋洒洒写下我的观点。 【我并不了解生命,我本身便是生命。 我会见到包括我在内的无数生命诞生,延续,衰老,死亡,经历疾病,遭遇意外。 以宏观视角来看,没有生命可以逃得过时间。生命的起点必然是诞生,终点必然是死亡,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可我认为并不是每一条生命都必须笔直地走最短的直线距离。 有人能做到,让这条开始和结束都已经确定的生命线,在中间多拐几道弯,让一部分生命有更长的时间多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医学研究就是如此。 我也想做出这样的改变,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4. 二十多本书,全部买回来了。 书太多,有几本不好买,我拉了小缘帮忙跑腿。即使两个人一起,也是分了两次,跑了好多家书店,耗费整整一天才将书买齐。 “……而你要在明年四月之前,把这些全部学完?” 小缘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怪物。 “是啊,很厉害吧……”我一脑袋扑到沙发上趴着,无力地说,“唔,走了一整天,累死了……” “还真是辛苦……”小缘感叹。 他缓步靠近,蹲在我眼前。我掀起眼帘看一眼他,又闭上眼睛。 “腿疼?”他问。 “嗯,”我嘴巴正埋在靠枕上,说话模模糊糊,“肩膀也疼,胳膊也疼,哪里都疼……” 好想就这么睡一觉,但睡醒肯定会更难受。而且还没吃饭,肚子好饿。希望小缘可以大发善心给我做饭吃。 有点想去按摩了,我还从来没有试过按摩呢。 听缘下太太说,她和缘下先生偶尔会去做按摩,虽然过程中会疼,但做完身体就舒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十五岁的未成年做全身按摩…… “不然我帮你揉揉肩膀?”小缘问。 瞌睡来了送枕头,小缘最擅长这个。 不过。 “你还会按摩吗?”我内心怀疑。 “陪爸爸按摩的时候,顺便跟那里的师傅学了两下。” “……两下。”我更加不信任。 “放心吧,”他起身,脸上又是那副友善的、无害的笑,“我帮家里人都按过,评价还不错。你之前不是有看到吗?我帮拓也按小腿。” “嗯……” 我放弃思考。 脑袋转不动,而且诱惑力太高。 他好像很喜欢给人帮忙。 特殊癖好吗。 想法全部都混乱起来了。 “……试试。”我最后说。 “行,”他指了指我脑袋下的靠枕,“这个太高了,要拿走。” “噢。” 我抬了抬脑袋,他把靠枕抽走。 “那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 “好,小缘师傅。”我懒懒回应。 “……你还想不想吃饭。” “这明明是尊称……啊——!” 肩膀处猝然传来的感觉让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好痛!”我回过头瞪他一眼,“太用力了!” “是你肩膀太硬,”他反倒蹙着眉,不由分说把我按下去,这下我连回头都回不了,“还没开始用力呢,稍微忍一下。” “喂,真的不会有事吗、呜……!!” 真的、好痛——!! 我知道自己耐痛度很差,非常差,手上不小心被割开一个口子都会因为微小的刺痛而一直在意。但这种按揉肩膀的闷痛居然也在范围内吗? 因为碍事,他把我衣服领口往下扯了扯。别说阻止,我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隐约能意识到僵硬的部分在被按开揉开,身体并没有真的被他按坏,那些疲惫和酸胀有在疼痛中缓解。可是,还是好痛。痛感忽略不了。 到底是谁说按摩很舒服! 那些大人是怎么承受的啊……! 我咬紧牙关,忍住想哭出来的冲动。《 》 11、第十一章 1. 忍耐失败,还是哭了。 记忆中除了奶奶去世那次,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主要是。真的。好痛。 尽管疼痛缓解之后,肩膀处僵硬的感觉终于消散,我的身体久违地轻松起来。他的确会按摩不假。可在他面前哭出来,非常尴尬。 我坐起身,安静地流眼泪,擦眼泪。擦眼泪好累好麻烦,按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抬起手就能感觉到。 眼眶热热的,越想越委屈。而且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才是占了便宜还无理取闹的一方,连发脾气也没资格,更难受了。 唯一站在我这边的,可能只有罪魁祸首缘下力本人。 此时他正满脸愧疚,膝盖下方垫了一双拖鞋,端端正正跪在我腿边不敢抬头,只是偶尔悄悄瞄我一眼。 按摩到一半,因为我身体抖得太厉害,说话也一直没有回应,这家伙才想起来确认我的状态。 那时候我哭了半天,又要面子地不愿意被他听到哭声,一直在咬牙忍耐,表情一定很狼狈。小缘总算明白我喊疼不是娇气和干嚎,是真的疼。他吓得立刻认错,几乎要当场给我土下座。 谁稀罕啊…… 混蛋。 2. 看到他就生气。 凭什么长得这么普通。 我擦擦鼻子,想把纸扔进垃圾桶。但因为视线模糊,扔歪了。小缘看看我,又看看纸,小心翼翼地帮我把纸扔了进去。 他在观察我的神色,不敢随意出声。毕竟刚开始他想道歉,结果被我连说了好几句“闭嘴”。 这人真的很讨厌。 想到了个不太过分的报复办法。 我继续擦眼泪,擦完眼泪的纸故意往他身上丢。他不反抗的。每次都先挨一下打,才敢把纸扔进垃圾桶。我照着他脑门扔了好几个纸团。 哭完了。 我最后抹了把眼睛,压抑着哽咽,下达命令:“做饭。” “……想吃什么?”他眼巴巴问。 “随便。”我给了他最恐怖的回答。 “至少、指定一样……”他试图降低难度。 “不好吃就杀了你。”我不为所动。 3. 在“死亡威胁”下,小缘自掏腰包进行补贴,给我做了丰盛的晚餐。不仅有我喜欢的酸甜口味寿喜锅,还做了几样小吃。就算再怎么挑剔也说不出不满意的话。 桌上这么多东西,我们两个肯定吃不完。看来妈妈晚上的宵夜有着落了。 我默不作声地嚼着香菇,神色勉强恢复到平常。至少按摩之后,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其实我总体还是感谢小缘的,碍于自己哭得太丢人,没作声。 毕竟小缘来我这里,又是帮忙买书搬书,又是给我按摩,把我弄哭之后还要为我做饭洗碗,可以说是尽心尽力。我却十分难伺候。 不耐痛这件事绝非我本意。 ……会讨厌我吗。 心情微妙。 但也无所谓。 讨厌就讨厌,我又不在乎他。 就是,有点可惜。 …… 安静吃完饭,到了洗碗环节。他自觉把剩下的菜封好放进冰箱,再把需要清洗的餐具端到厨房水槽,准备开始收拾。 我擅自加入进来。 他注意到我靠近,身体一僵,紧张地说:“啊、我自己洗吧……” “不行,”我语气冷淡,和平时一样开始胡说八道,“怕你偷吃我家碗筷。” “……?”他迷茫。 “顺便监工。” 4. 反应了几分钟小缘才意识到,我好像不再计较刚刚的事情了。 但他不确定。 也不藏着掖着,偏要直接说出来。 “那个……抱歉,”他边洗碗边低声说,“一直不听你的意见,很自以为是……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不许说了,”我不耐烦,“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噢……” 他仍然在时不时看我。 憋了半天,小缘又问。 “千树……还疼吗?” 这家伙好难缠,不问清楚就一点不想善罢甘休。为什么现在没有像平时一样见好就收?啧,明显故意在跟我作对。 我撇撇嘴不看他。 “……不疼了。”回答得有点别扭。 “没有受伤吧?” “你敢让我受伤吗?” “不敢不敢……”他慌忙否认。 我一直重复擦一个盘子,脑袋里在想事情。纠结了好久,其他餐具都快被小缘洗完,我总算开口,很小声: “……下次,按我说的力道来。” “轻一点。” 忽略掉过程,我不讨厌按摩后的感觉。只要他别像刚才一样一直用力。 也不知道轻了会不会有效果…… 5. 跟小缘的关系只尴尬了几天,没过太久就逐渐恢复平常。 很奇怪的现象。他其实算擅长排球,擅长做饭,也擅长家务和一些简单的修理工作。但在这些擅长的方面,小缘会自然友好地帮人托底,会听取别人的意见,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上,从不露出帮人按摩时那种强硬又自信的态度。 虽然这份自信让他在我这里吃了苦头。 后来观察了一下他给家里人按摩的场景,我惊悚地注意到,他居然是用手肘帮缘下先生按肩膀的。而且好像全身都在用力往下压。 缘下先生不仅不觉得疼,反而一边感叹一边享受——哪怕表情稍显狰狞。 ……好可怕。 缘下力的力,是超大力的力。 平时完全看不出小缘有那么大力气,他还说过自己在比赛中的扣球总是被接起来,力量远远不够。因此我意识到,他按摩时用的力气,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技巧得当。 这家伙绝对是个隐藏的危险人物。看起来和和气气,实际上应该能轻易把我的手腕捏得错位。 他“好欺负”这一层,仅限于表面吗?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准备按自己常用的方式进行情报打探——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足够了解缘下家之后,又单独打探起小缘。但我的确对他有了好奇。 稍微挑起话题,缘下太太就将小缘与按摩的故事全部告诉我了。 6. 最开始的源头是小缘的爷爷。 因为经营果园,体力劳动多,小缘爷爷偶尔会去按摩。他认识一家在县内开了两年的按摩店,恰好有天缘下先生也想按摩,就陪缘下爷爷一起去。 还带着刚从学校接回来的,上小学四年级的小缘。 负责按摩的店主师傅见旁边有个小孩子,笑呵呵地跟小缘说话,开玩笑一样给他讲穴位,讲按摩方法,顺便拿当时不怎么去按摩,疼得龇牙咧嘴的缘下先生做了现场示范。 小缘听得认真,记得清晰,也对此十分感兴趣,每次爸爸或者爷爷去按摩店他都要跟着一起。 后来,这位曾经学过传统中医的中国人店主感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居然就这么边玩边学地记住了手法和穴位。以他这个心态跟能力,说不定很适合学医。 再往后几年,店主回国,原本按摩店的位置被餐馆取代。 缘下爷爷和爸爸都很遗憾,按摩技术好的师傅相当难找到。还好自家的小缘已经基本掌握了从店主那里学来的按摩技术,欠缺的只是经验跟力气。 所以他继续学习,经常帮助爷爷和爸爸按摩,还会自己查资料,看视频,甚至自学了一点中文皮毛,用来查阅知识。至于那些简单的包扎办法和应急伤口处理办法,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顺便学会的。直到现在,他仍在慢慢进步。 之前缘下夫人有问过他将来想做什么,小缘想了想,问了句。 ——在日本可以学中医吗? ……大概很难。 我短暂恍惚。 他明明告诉我只是“顺便跟那里的师傅学了两下”——小缘口中的“两下”,居然有这么夸张吗?! 骗子。 我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但又大概理解了。 小缘在这方面有足够的天赋,也有明显的兴趣,他才会愿意学习。原来在自己得心应手的领域,即使是欠缺魄力与锐气的小缘,也会露出自信的、稍微有点专横的一面。 一切都隐藏在他老好人的外表之下。 7. 不过这家伙日常生活中依旧很好欺负。 他正捂着脑袋,沉默不语。 我心虚地望向一边。 踢球的时候没收住,一下子踢到他脑门上了,受击的位置红了一片。幸亏我力气不大,不至于给他造成严重伤害。 拓也在旁边笑得肚子疼,半天都没停,还试图拱火:“千树、这是你最、最准的一次,哈哈哈……” 说话都说不利索,也要坚持嘲笑我们两个。 他向来记吃不记打。 我跟小缘默契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拓也挟持起来开始“处刑”。处刑方式是给他挠痒痒,让他笑得更厉害。直到拓也一口一个哥哥姐姐,我们才勉强放开他。 “……明明是千树误伤了力,为什么要惩罚我啊!” 拓也大声抗议。他离我们好远,努力抱住身体保护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小缘笑得温和。 “也不听一下刚才是谁笑那么大声。”我不留情面。 “小气鬼!笑一下都不让、你们都是小气鬼!”拓也吐吐舌头。 今天踢球是在一片宽广的草坪场地踢,是附近国中生球队练习的地方,只有在他们不训练的时候才能使用,有球门和场地线。这里比小缘最开始带我去的空地远一些。 最近缘下兄弟一直都在练踢球,好久没打过排球了。听说是拓也的球队马上要有比赛,他想抓紧时间训练。 训练结束,三人走在回家路上。天色渐晚,路灯已经亮起来,小缘在我身边,拓也走在前面,影子交叠又分开。 “啊、对了!”拓也忽然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千树,我的比赛在下周末,你能不能来看啊?我想让千树也给我加油!” “什么时候?周末下午我要上私塾。” “上午十点开始!”他满脸期待。 我想了想:“嗯……距离不远的话,应该可以。” 这个回答让拓也欢呼一声,边跑边跳。即便训练时已经跑了好半天,也释放不完他多余的精力。 “爸爸妈妈也会去,”小缘笑着,“看完比赛让爸爸开车送你到私塾吧。” “也行。”我没有推辞。 “你之前看过球赛吗?” “没看过,没兴趣。” “那就只看拓也好了。”他说得轻松。 “嗯。” 我是去看拓也比赛,不懂他在莫名其妙高兴什么——等等,我居然能从他万年不变的好人脸里看出来高兴? 诡异。 我故意离小缘远了一点,更靠近墙壁。 不知为什么,他像是习惯了之前的感觉,走着走着,我们又恢复了原来的距离。 “别挤我。”我怼了他一下。 “啊,好的。” 他听话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们继续走着。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犹豫地开口。 “……其实十月份,我的队伍也有比赛,”他往我这边瞥,“你要来看吗?” “有时间,有心情的话,”我随意回答,“现在说不准。” “噢。”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快到家了。 我往前看了看,是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街道。看来这里也逐渐成为了我熟悉的地方。旁边的门牌都有印象,我记得清楚。下野、江口、佐藤……接下来应该是白山。 无聊的思考。 手插在口袋中摩挲指尖。 “千树。”他忽然开口。 “嗯?”我懒懒应声。 “我的比赛,去不去都没关系,就随便问一下。” 小缘稍低下头,黑色的头发被路灯晕染上一层浅黄。 “反正,我只是个替补而已。” 他说。《 》 12、第十二章 1. 比赛那天赶上了阴天。 云层是深浅不匀的灰黑,厚重沉闷。风也带着热气,让人呼吸不畅,皮肤发黏。 天气预报显示没有雨,但为了保险,我在包里塞了雨伞。考虑到赛场看台不方便打伞,还带了一件雨衣。 东西都被装进书包,里面还有书和笔记,方便结束之后直接去私塾。书包重量不轻,拎在手里有点累,好在出门就被小缘接手了。 我跟小缘坐后排,缘下先生和缘下太太在前排。拓也早早就去了学校,跟队伍一起出发,只能从观众席看到他。 拓也的足球水平不错,动作也灵活,小小年纪就当上了正选,位置是中后卫,主要负责防守。之前跟我们练习时,他也一直专注于防守能力的练习与提升。 来到赛场,人数多得有些出乎意料,我甚至在场边看到了电视台在拍摄。通过标识能看出,是宫城本地的电视台。 “现在小学生足球赛都这么多人看吗?”我不理解。 “因为有支队伍上次踢到了全国亚军,他们也在今天比赛。”小缘解释。 “噢……” 明白了。 原来是明星效应。 踢到全国第二,怎么都会备受关注的。只有强队才能吸引到观众,如果全是弱队,比赛就没什么观赏性了。很现实的事情。 也不知道拓也的队伍水平如何,能不能拿下胜利。 “走吧,”小缘招呼我,人群拥挤,他扯住我的袖子,“进看台。”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比你大。”我甩开他,蹙眉强调。 “也行,”他迅速改变了说法,“那加藤前辈,注意不要让我走丢了。” “……”我无语。 2. 提前做准备是对的,果然下雨了。 我从包里拿出雨衣穿上,小缘和缘下夫妇也一样有带,大家都打算陪拓也到最后。 拓也的学校不算强校,没有组织应援队。下雨之后,观众席的人群散了很多,看台逐渐变得冷清。但因为已经进行到终盘,雨还没有太大,比赛仍在继续。 场中的拓也不断奔跑,又一次拦下对方的进攻。他今天势头正猛。 “应该会赢下来。”我说。 “嗯,”小缘点头认同,“能赢。” 雨断断续续,零零落落,下一阵停一阵。过了不到半小时,比赛结束,拓也所在的学校拿下胜利。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被雨覆盖的、散乱又微弱的掌声中,有我们的一份。我看见拓也终于找到我们,在雨中兴奋地向这边挥手,隔那么远都能看见他的笑容。 “他肯定得炫耀到下场比赛开始。”小缘笃定。 “没事,下一场也赢就能接着炫耀了。”我随口说。 “很难,”小缘叹了口气,“他们下一场的对手,就是我说的那个全国亚军队伍。” 啊。 那的确很难。 怪不得小缘对那个队伍有所了解,原来是知道拓也的比赛流程。 “……输的事情,就等输了之后再考虑,”我轻松地说,“至于现在,带他回去洗个澡,吃顿大餐才更重要。” “嗯,也是,”他笑了笑,看向我,“千树要不要来?” “我要去私塾,回来的晚。” “那就给你留一份夜宵,”他自顾自安排,“都陪着看比赛了,怎么能不一起庆祝。” 我盯着他看,维持了大概十秒。 感觉有阴谋。 这个想法并非毫无根据。 记得之前都是我想吃饭又做不好的时候才找小缘帮忙。而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我的厨艺有所长进,妈妈也可以为我做饭,需要小缘的情况其实不多。 可小缘出现在我家厨房的次数却没有减少。 他经常在我们一起玩后,很“顺便”地给我做饭吃,偶尔也会捎带上拓也,但基本是按照我的口味。还时不时往我这里送吃的,不管是自己做的甜品,还是家里的水果小零食,都有。 合理怀疑他在故意把我喂胖。 我已经识破他的诡计了,所以。 他扬眉:“要不要?” 我点头:“要。” 只要控制好摄入量就没问题。 ——将计就计,从小缘手中骗吃骗喝。 3. 最近我换了一所私塾上课。 之前的私塾是为了学习高中知识,衔接大学课程才报的。而现在的私塾是专门为了完成安原老师二十余本书的艰巨任务。 二十多本看着不少,实际上也不少,但安原老师已经给我标注好了学习顺序,循序渐进地学习并不会太过高压。 她挑选的教材都是最适用于我的教材,比之前我自己尝试大学课程入门时用的教材要好上很多。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四月之前掌握这些书应该没问题。 但我所面临的并不止这些,还有国中三年级的学习。 白鸟泽的偏差值很高,即使于我而言,单纯考入白鸟泽的确没什么压力,但要想以最前列的成绩进入,还是必须好好复习国中三年的知识,防止有缺漏。 我需要在升学考试中考出好成绩,只有这样才能在学校获得一定优待。最近几乎没什么空闲时间玩乐了,学习和休息成为了第一要务,连一些家务都拜托给了妈妈来做。 没想到的是,妈妈乐于帮助我。因为在我去拜托她时,第一次,看见了妈妈的笑脸。 她好像很高兴能为我分担压力。 这让我有几分不知所措。 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她身上那种开心与轻松的感觉却一直存在。之前和她的交流都很平淡,我不会特地拜托她,她也不会因为小事来麻烦我,我们生活得很和谐。 只是不够亲昵。 在她看来,拜托她多做一点家务,也算是依靠她的表现吗……? 我将信将疑。 4. 十月下旬,天气渐凉,秋意正浓。 小缘也要参加比赛了。 还是拓也提起,我才想起来这件事。那天正跟小缘和拓也一起去超市采购日用品,拓也爱玩,主动负责推购物车,我跟小缘则是边走边把能用上的东西放进去。 聊到上次比赛的话题。 拓也的队伍不出意料,在第二场比赛中落败出局。过去了整整两周,他还是对比赛结果念念不忘。 “根本就赢不了……”拓也瘪着嘴嘟囔,“他们的训练场、教练跟应援团都比我们的好……” “毕竟是全国第二,”我拍拍男孩的肩膀,“下次比赛加油。” “呜,可是就算没有在前面遇到他们,也一定会被他们打败……”拓也听不进去,一味碎碎念,“进全国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什么不可能,那些选手和你一样都是小学生,”小缘安慰他,“也没差几岁,有希望赢。” “你说得轻松!三目町跟北川第一还都是国中生呢,你们第二回合有希望赢吗?”拓也不服气。 “非常渺茫,但不是一定赢不了,”小缘神色不变,“你怎么敢保证他们没有一直失误的一天呢?” “……哼,”拓也别过头去,“上场之后你就不这么想了。” 小缘拍了一下拓也的脑袋:“我好歹是上过场的,不然也不会一直打排球。” 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我把两提纸抽放进购物车,开口问。 “北川第一是什么?” “啊……”小缘转移视线,好像有点心虚。 “是力比赛第二轮的对手学校,离我们这里有点远,”拓也慢吞吞解释说,“他们学校排球部很强,不过也赢不了白鸟泽初中部。” 没太听说过。 感觉这所学校的文化课水平应该一般,之前参加竞赛时我没怎么看到过北川第一出身的选手,只记得白鸟泽初中部的学生很多。 “千树要去看吗?”拓也问,“力的比赛。” “没时间去。”我回答。 小缘似乎松了口气,身上的紧绷散去。 “本来也不用来……”他挠挠脸,“当个替补还有人应援,怪尴尬的。” “那你就当正选啊!” 拓也忍不住捶打自己的哥哥,比小缘还要激动。 “三年级马上就退部了,明年你肯定会是正选吧!” “顺延下来的位次而已……总会有人到正选,又不是自己争取上去的。我们排球部人少。” “可是正选能经常在场上,跟偶尔才上场的替补完全不一样……!” 他们声音好大。 我继续把一瓶酱油放进购物车。 替补也好正选也好,只要得分不就好了……排球比赛又不会看个人贡献值。虽然个人的得分很帅,但必须团队在得分能力上超过对方才能获胜,一个人又没办法控制整个队伍。 团队竞技,跟学习完全不一样。 这么一想还是学习更单纯。 5. ……又在书桌上睡着了。 我打开台灯,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出卧室。现在是晚上十点,家里很安静,妈妈已经睡觉了。我还没洗澡,也没做完今天的习题,只能暂时休息一小会儿。 可身体不舒服,僵硬又难受。 必须解决一下。 于是我翻箱倒柜,找找有没有能贿赂小缘的东西。 速溶咖啡?需要的时候总是不见,收起来。 抹茶饼干?好像放了一段时间,口感不太好。 买多了一直没开封的炼乳?说不定可以…… 去厨房看一眼对面屋子的灯光,还亮着。懒得打字了,拿出手机,打电话。嘟嘟好半天被接起,听见他的声音。 “喂,千树?” “这里有一罐炼乳,能不能借用小缘师傅十五分钟?”我认真地问。 他沉默片刻:“……我现在过来。” “好,麻烦了。” 回房间解决完一道半梦半醒时完全看不懂的选择题之后,我下楼开门。小缘已经等在门口了,身上还带着微弱的水汽与清晰的浅香。 好像刚洗完澡。 “晚上好,”我把炼乳罐子递给他,“报酬。” “一会儿我拿走,”他也不客气,接过罐子,放在门口换鞋处,轻车熟路地进到我家,“明早吃不吃炼乳三明治?” “妈妈说早上给我做饭团。” “好吧,那下次。” 我突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小缘。” “怎么了?”他问。 “你是不是很喜欢喂别人吃东西。”我问。 “……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他露出几分无语,“就当做是付学费吧。比起找家庭教师,还是一起吃饭更划算,多一双筷子而已。” “噢。” 原来不是阴谋。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找家庭教师的花销太大,普通家庭难以支撑得起,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家庭教师。 但我对于小缘来说就很划算。 住得近,关系也不错,有不会的问题可以攒起来问我,还能借用笔记。换位思考,要是安原老师住在隔壁,我也肯定愿意时不时给她提供帮忙,以换取更多被指导的机会。 不奇怪。 这次按摩是坐着按,不是趴着。我在他身前的小凳子坐好,背对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余光能看见他裸露的膝盖跟小腿,这人应该是洗完澡之后随便扯了条短裤来穿。 也不嫌冷。 而且他没有什么腿毛。 我的关注点放在了奇怪的地方。 肩膀开始传来力度,循序渐进。 “疼吗?”他问。 “还好。” “再用力一点?” “唔……试试。” 我们离得很近,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他身上的沐浴液气息包裹。 肩膀上的力度逐渐加重,现在他基本了解了我能接受的程度,我的肩膀也逐渐适应了按摩,可以承受比之前更大的力道——尽管我觉得这是肩膀惨遭摧残的不好预兆。 高中还要继续被摧残,到了大学也很难休息,没有喘息空间。 但一时按摩一时爽。 我低声喟叹,呼吸比平时更重。 “……你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听见小缘说,“自己有放松吗?” “有啊,”我声音不稳,哼哼着回话,“学了一点放松肩颈的动作,学习久了我也会起来活动的。” “那怎么还这么难受。” “不小心在书桌上睡过去了,上次也是。” “……就不能去床上睡觉吗?” “容易睡过头,在书桌上没睡多久就能难受到醒过来。” “……” 感受到他松开手,戳了戳我的脑袋。 “完全是负面循环。” “嗯。”我没反驳。 “定闹钟?” “好麻烦,还要调时间……” “那试试厨房定时闹钟吧,方便一点,”他说,“我家还有个多余的,明天给你。” “好。” 我闭上眼睛,纯粹享受。声音带上一点沙哑,慢吞吞说。 “你是哆啦a梦吗,小缘。” 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有呢。 他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可以是。”《 》 13、第十三章 1. 十一月是个不断变化的季节。 最初那几天仍算深秋,校服只需要穿衬衫和毛线马甲,再套上一件外套就足够了,偶尔还会感觉到有点热。 步入中旬,温度经历几个无法逆转的下滑后迅速变冷,很快到了不穿外套和裤袜会难以走到学校的程度。 至于下旬,已有雪花飘落。 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寒冷,也讨厌死了日本女生什么季节都必须穿裙子的奇怪习俗。 可我根本就没有校服裤子,又不能胆大妄为到穿自己的裤子,最多只能把裤袜换成加绒款,在衣服里贴几片暖宝宝,以此来抗争冬季的严寒。 非常折磨。 最终我实在无法忍耐,借由身体不适,从十一月中旬开始申请了长达半个月的回家自修,被老师批准。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切实体会到,学习好是非常便利的一项长处。 我窝在温暖的家中,裹着毛绒睡衣,一边喝红茶一边背新学习的定理。不用穿裙子,不用去学校,还能接受缘下太太偶尔的投喂跟妈妈做的晚饭,感觉生活无比安逸。 当然,允许我这段时间回家其实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白鸟泽学园高中的入学考试时间将近。学校老师希望我能集中精力,考上心仪的高中。 考试安排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因为是私立高中,比公立学校的统一升学考试会早很多。 不过白鸟泽即使是在县内的私立高中里,也是很早一批进行考试的高中了。我看不少私立高中的入学测试安排在一月到二月之间,白鸟泽应该是想抢到最好的生源。 之前我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学习进度为主。直到考试前三天,我才停止安原老师的任务,认真复习国中的知识,专注这场考试。 2. 考试前夜,我又一次粗略翻阅了一遍笔记,确认知识脉络足够清晰,然后安心睡觉。窗外风雪呼啸,一夜无梦。 醒来,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这是宫城正式步入冬季的信号,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不喜欢雪。 尽管新雪看着纯净漂亮,但只要过了一小段时间,被踩踏过的雪就会变成泥水污染许多地方。 化雪的时候很冷,让人无法集中精神。雪堆积在树上和花坛上不好看,偶尔又会被落下的雪团砸到。天气太冷雪结成冰,踩上去还容易滑倒。 所以下雪对于我来说是坏消息。 但总不能一整天都是坏消息。 根据运气守恒定律(根本没有这种定律),我的考试应该会十分顺利。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前往餐桌。早餐是妈妈做的滑蛋饭,味道不错。 白鸟泽距离我家比较远,下雪不方便骑自行车。妈妈今天特地请了假,开车送我去考试,下午还得再来接我一趟。 饭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临出门前,妈妈看到玄关柜上的一个小纸袋才想起来: “千树,这个,”她把纸袋塞到我手中,“小缘早上送来的。” “什么啊?”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深灰蓝色的毛线手套,还是露指款。 完全是小缘的风格。 总觉得他给的东西会像他本人一样,其貌不扬,但实用。我恰好缺一双手套,于是直接戴上。 不错,大小合适,而且不会太厚。戴着挺舒服的,还很保暖。不愧是小缘,总会知道我需要什么。 该去考试了。 我跟妈妈一起出门。 3. 考试过程很顺利,尽管题目难度不低,但我还是能够全部回答上来。写完后时间尚且充裕,我又仔细检查了几遍。 录取结果出来的很快。考完的第三天,就可以到白鸟泽的布告栏看自己有没有被录取。 这天是休息日,最近下雪不方便踢足球,拓也在家闷得要命,吵着闹着要跟我一起去看录取结果。小缘无奈,只能作为兄长陪拓也一起,防止他添乱。 还是妈妈开车。我在前排,缘下兄弟在后排。录取看的不是姓名,而是考试对应的考号,两个人已经把我的考号记牢,到时候跟我一起找。 妈妈留在车上等待。打开车门,拓也第一个飞奔出去,前往远处的布告栏。此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以他的身高应该很难看清楚。 我打了个哈欠,缀在后面慢慢走。小缘也不急,跟我并肩一起散步,顺便欣赏白鸟泽的校园。 “你不去拦他?”我问。 “拦不住,让他发泄一下吧,”小缘一脸疲惫,“最近家都快被拓也拆了。” “不容易啊,长男。”我真心实意地说。 是独生女真的太好了。 我在此刻无比感谢妈妈。 小缘这半年个子窜得很快,已经比我高出小半个头。记得最开始遇到他时我们还差不多高。反正这小半个头也不会有什么视野优势,我肯定能比他更快找到自己的考号。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啊、千树!在这里——!” 人群中的拓也大呼小叫。他借由身体灵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前排,正踮着脚对我用力招手。 “我找到了!” 走过去一看,的确是我的号码没错,我考上了白鸟泽。 好像也没什么惊喜感。毕竟公布的只是录取名单,又看不到考试成绩。我还不清楚自己在所有学生中处于什么层次。 但小缘和拓也的想法很简单。 “太好了千树!好厉害,居然真的考上了!” 拓也一向乐于捧场,在他看来,自己哥哥的学习成绩很好。哥哥都考不上的白鸟泽,绝对是非常厉害的学校。 “是啊,恭喜,”小缘也笑着,“录取成功,有轻松一点吗?” “嘛……只能说更有不去学校的底气了,在家里总会舒服些。”我耸耸肩。 轻松……有一点,但不算多。考入白鸟泽是能预料到的事情。之后应该要参加新生说明会,而且国中这边毕业还有事情要忙呢,我仍然无法获得真正的空闲。 “今晚要不要去浴池放松一下?”向着车走去,小缘问我。 “去吧。”我点头,正好想泡一下汤。 “请我喝绿茶。”他不客气地开口。 “给我按摩。”我也提出要求。 交易顺利达成。 “我我我,还有我呢!”拓也从我们中间冒出来插嘴,“我要汽水!” “拿自己零花钱买。”小缘把拓也按下去。 “呜、坏蛋!”拓也大喊。 4. 说是去浴池,当然不是一起洗澡。男汤女汤是分开的。 不过在舒舒服服洗完泡完之后,可以去男女混合的休息区坐一会儿。我们约定了在那里会合。 这家浴池开了不少年头,价格适中,场地干净,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常客。而且年轻人也不算少,周边的居民都喜欢来,到下午晚上会十分热闹。 我们穿着短款浴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喝茶——拓也是汽水,我请的。 我口味比较温和,一直不太喜欢苦涩的茶。不过小缘会喜欢,在他看来,苦味之后的回甘才是茶的精髓。我无法理解,但姑且还是点了他爱喝的那款,只斟了一小杯,皱着眉头慢慢抿。 点茶的时候他正跟拓也一起买茶点,回来尝了一口才知道我点了哪种。 小缘看向我:“下次选你喜欢的就好。” “总得换换口味。”我说。 他嘴角上扬,把一小盘牡丹饼往我这里推:“吃点。” “嗯。” 随意抓了一枚牡丹饼咬下一口。糯米的甜味盖过口中的苦味。喝茶配茶点的确是有道理的,二者结合会让口中的感受不断变换,维持新意。不会甜到发腻,也不会苦到难受。 吃完点心,享受了小缘的按摩,我们相伴回家。 此刻时间不算晚,但十一月的冷风毫不留情。我裹紧衣服,不由得加快脚步,想早点到家。 这个时候路灯还没亮起,天色却已经暗下。还好没有下雪,视线不会被阻挡。只是地上的残雪很多,容易拖慢步伐。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紧紧抵着下巴。 有点烦。 耳朵好冷,没穿有帽子的衣服真是失算。 “千树,你怕冷吗?”拓也看我努力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忍不住凑上来问。 “嗯,怕,”我承认了,“好冷。” 刚从浴池那种暖和的地方出来,根本抵抗不了冬季的温度。早知道应该再多穿一些,至少要戴上围巾和帽子…… 想早点回家。 “千树,”我听见小缘在斜后方叫我,“等一下。” “干什么?” 我不耐烦地准备回头瞪他。 阻止我回家的都是敌人。如果他叫了我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就死定了。 但还没等瞪到,我的眼睛就被挡住,视野变成一片漆黑。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反应过来,他给我戴了一顶毛线帽。 “本来是备用的,看来你更需要,应该早点给你,”他站在我身前,仔细把前面的部分抬上去,让我露出眼睛,又将帽檐翻下来,盖住我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耳朵,笑着说,“走吧。” 小缘嘴边有白色雾气缓缓上升,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 我在原地没动。 拓也已经领先一段距离了,正回头冲我们喊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唯一能看见的,是小缘眸底没有根源的浅淡情绪。随心脏不断跳动,如血液带着温热。 好像是对着我的。 “小缘。”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开口问。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5. 有毛线帽遮挡,耳朵不太冷了,可冷风仍然无孔不入。我其实不想继续站在这里,缩缩脖子,却仍然注视着小缘。 他表情不变,眼神没有闪动,好像是僵住了。 夜幕到来前的蓝调中,世界都被冷色晕染。我看不清小缘有没有脸红,只知道他语气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硬要说区别,大概就是说话速度慢了一点。 “……有吗?”他问。 “有点像。”我说。 “……” 他表情复杂,不再回应。下一秒,小缘迈步,越过我。 “先回家。”他轻声说。 “噢。”我跟上。 刚刚的话题草率结束。 我跟小缘不再交流,和往常一样走回了家。拓也在前面踩雪,偶尔回头跟我们说话,我们都会正常回答。他没发觉我与小缘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 到家了。 我看向前路。 他回他家,我回我家。 分别前,我把帽子摘下,还给小缘。他收回帽子,看了我两秒,又先一步挪开视线,转身离开。 仍然没有给出答案。 我对男女情爱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尚且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也好,都不会影响到我。 我其实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对于喜欢的理解,不过是从班级女生那里听来的模糊概念,或者偶尔扫过的爱情电视剧。只知道国中和高中阶段的少男少女都很容易春心萌动,很容易谈恋爱,喜欢上同龄人。 从我的角度来看,那种好像一切氛围都黏糊糊的,一切事情都要受感情制约的亲密关系……有点恶心。《 》 14、第十四章 1. 我坐在小缘家的餐桌,跟缘下兄弟和缘下太太一起吃红豆年糕汤。 汤是缘下太太的手艺,非常美味。这种甜品与冬天格外适配,半碗下肚,从肚子到四肢都在慢慢变暖。喜欢。 距离餐桌稍远处的电视正播放着足球比赛,拓也脑袋时不时往旁边扭,勺子好几次都没送到嘴里,显然心不在焉。缘下太太提醒了拓也好几句,可惜毫无效果。一向会帮妈妈管着拓也的小缘今天也默不作声。 没多久,拓也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扒拉干净,不等下咽,就急急忙忙跑去沙发那边看比赛了。 “……吃个饭都静不下来,”缘下太太无奈,“要不要给他找点适合冬天的运动去玩一下啊……” “打雪仗什么的?”我问。 “也不能每天都找人陪他打,”缘下太太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的小缘,问,“力,你觉得呢?” “……去滑冰好了,”小缘慢吞吞回答,“告诉他滑冰能锻炼腿部力量和平衡性,对足球有帮助。” “滑冰啊……!”我看见缘下太太眼睛亮了。 小缘的方案被成功采纳。 缘下太太以前学过滑冰,她也想重温一下滑冰的感觉,于是决定今天下午就带上两个儿子出发。恰巧小缘并不会滑冰,兄弟一起从零开始学习,拓也会更有动力。 我婉拒了缘下太太的邀请,不打算和他们同行,准备一会儿回家接着学习。 冰场,没去过,但绝对很冷。 不想去冷的地方。 吃完红豆汤,各自分工。我跟小缘负责洗碗,缘下太太要去晾衣服,拓也则是擦桌子——毕竟桌子上洒落的汤都是他弄的。 小缘家厨房不算大,关闭水龙头后,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在狭窄的空间,他人的存在感会愈发明显。 小缘在我身边。 2. 我拿起一只碗,用海绵擦拭清洗,他也是一样的动作。 小缘收敛眼神,放缓呼吸,一次都没有看我。好像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碗里的泡沫上,就能在泡沫里看见足球比赛一样。 沉默不断蔓延。 距离我问出“你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句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内,小缘很不对劲。 见到他的次数变得少之又少,难得一次见面也鲜有交流,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更生分冷淡。 尽管我们还是会礼貌打招呼,也会坐在一起吃饭,但长久积累起来的奇异默契好像在那一天被全部抹消,不复存在。 他又开始逃避。 逃避我之前的问题,逃避和我交流,逃避自己对我真实的想法。 不负责任的家伙。 “喂。” 厨房内,我毫无预兆地开口。 “你——” “……喜欢。” 没等我说完,他先一步打断,突兀地吐出一个词汇。 “哈?”我本能质疑。 “我说,是喜欢。”他闷着声音,再重复一遍。 小缘低垂着脑袋,手中动作停下。尽管语气平和,我却能知道他此刻并不平静。跟之前相处时候的氛围不一样,跟小缘该有的样子也不一样。 故作自然,却又僵硬生涩。 “你不是,想要回答吗?” 他装作轻松地耸耸肩,脸转向我,视线却别开,不敢看过来。 “就是这个。” 3. ……我现在,很生气。 想上手揍他。 海绵被捏紧,发出微弱的沙沙声,挤出的泡沫沾了我满手。 这家伙,凭什么自以为是,毫无根据地揣测我的想法? 凭什么之前的积累他说放弃就放弃,只因为我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问出了他已经产生的额外感情? 凭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一切都要由他说了算? 我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喜欢某个人大概是件十分私密的事情,不适合被捅破,哪怕我是当事人。如果是其他人喜欢我,我肯定不会这么直白地发问。 可自从缘下力先一步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后,我就鲜少对他进行任何遮掩与伪装。在想到“他好像是喜欢我”的一瞬间,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说出来了。 言语无法收回。 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因为他是小缘,我对他毫无防备与警惕。 在他知道我的秘密时,我选择放他一马,将他强行拉入知情人的范围内。现在换成我得知他藏起来的感情,他却是疏远,却是躲避,不再愿意跟我维持之前的相处模式。 事已至此,我不想忧心结果。如果只是一个问题就能让关系破裂,为什么还要继续维系?我并不是个乐于付出的人。 “……我从来没说过想要回答,”我声音带着冷意,一字一句跟他说清楚,“喜不喜欢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在乎。” “那你……?”他迟疑着。 我已经洗完了自己负责的碗,把手清洗干净,转身面对他。 讨厌他。 讨厌小缘。 这么轻易就喜欢上一个人,他也是个隐藏的轻浮男。 明明长着一张老好人脸。 混蛋。 “缘下,”我叫了他的姓氏,压着愠怒,“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四目相对。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 “要是一直跟这几天一样,我就没有再理你的必要了。” “我不想因为你的事情,损失掉和其他人的关系,”我把稍长的头发重新扎好,将挽起的袖子放下,“之后我会避开你跟他们交流,尽量少麻烦你们家……” “不、千树……!” 他眸中满是慌乱,抖着嗓子叫了我的名字。可在我目光带着审视看过去时,他张张嘴,又说不出话。 胆小鬼。 和之前一样。 态度我已经表明。 至于选择,随便他。 我转身离开厨房,跟缘下太太告别后独自回了家。 4. 气得难受。 回家用力锤了整整三分钟沙发靠背,我还是不满足,从杂物间一个箱子中拿出一沓试卷,一张一张全部撕掉,用于发泄情绪。 卷子是写过的,错题也整理过了,专门留着在压力大的时候解压用,我攒了很多。听撕纸的声音,把纸揉成纸团,起码会让我舒服一些。 ……好烦。 烦死了。 即便手已经因为捏纸捏得生疼,指尖用力到发麻,我也不想停下。 那个混蛋,根本就什么都不懂。我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喜欢与否在生气。 我只是讨厌他的态度。 躲着我,忽略我,不敢看我。好像那些无法落地的虚幻情感,能抵过我们之前所有共处的时间一样。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待我。 他单方面断开了我们的联系。 ……算我看错人了。 周围都是碎纸和纸团,把客厅堆得一团乱。我不想整理,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没过半分钟又因为太冷,爬起来去了沙发,把靠枕用力挤压,挤到脸都开始憋得发红。 缘下力并不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在学校有朋友。我也会和他们聊天,互相交换午餐便当。会和他们一起开学习会,偶尔休息日去电玩城打游戏。会帮他们买早餐,好让他们代我值日。 我知道自己很优秀,优秀的人不可能缺少朋友。 只是,缘下力离我很近,近到可以互相踏入生活空间,了解彼此的家人。可以不需要任何伪装地放松相处,毫无顾忌地露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多坏,知道我的野心和目的。正因如此,他在我这里,大概也会稍微特殊一点。 明明只需要一直像之前那样,做个易于相处的老好人,从我这里获得他需要的价值就行。为什么一定要有自己的感情呢? 好自说自话的喜欢。 还不敢承担后果。 令人火大。 现在回想起来,从我第一次进到他房间,看见书架上的作品都是情感类作品时,我就应该远离他了。这样就不会被看到手机上的内容,不会成为什么共犯,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他只会是友好阵营npc,只会是缘下太太的其中一个儿子,只会是缘下力,而非小缘。 缘下力是个可以忽略的,不重要的家伙。 5. 我累了。 体力不好,耐力不好,不耐痛。我的身体太过脆弱,大概需要锻炼,但没时间没精力没动力,很难真的去运动。 又开始不舒服了,也不知道以后要找谁按摩。 我坐起身,认命一样拿来一个纸箱子,把地上散落的碎纸和纸团一点点捡起来。必须要在妈妈下班回来之前收拾好,不能让她看见这些,不能被她知道我也有不稳定的一面。 在妈妈眼中,我只能是强大的,可以依靠的。不然就没有资格去管着她了。 捡到大概是第十几张纸片时,卫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我停顿片刻,蹙眉。 打开,查看。 【缘下力:对不起,千树,我们能谈谈吗? 缘下力:妈妈和拓也去冰场了,我在你家门口。 缘下力:拜托,真的很对不起,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见面的话……】 ……混蛋。 五分钟后,我木着脸开了门。 缘下力就站在那里,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取暖。外面温度很低,他居然只穿一件卫衣,没穿外套就跑过来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会故意让他在外面挨冻。 但也是他自己既不提前说,又不回去拿衣服。 简直是蠢货。 “……千、千树。”他期期艾艾念我的名字。 “先进来。”我后退一步,给了他空间,独自回到沙发上。 屋内的纸片跟纸团当然不可能那么快就收拾干净。缘下力关上门,换好鞋子,看见客厅的一片狼藉时怔愣片刻,随即小心翼翼靠近我,表情复杂。 “来做什么?”我疏离地问。 “那个,道歉……”他自觉跪下,就在我手边,给我一种好像跪习惯了的错觉。 “啧。” 软弱。 他被吓得身体一抖。 “……你只有一次机会,”我抬抬下巴,“说错了,就再也不许来我家。” “……!” 缘下力瞬间紧绷,正襟危坐。 比起他没作出任何解释就躲我一个星期来说,我觉得我对待他已经相当温柔了。居然没有直接不理他和不见他,也没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他揍一顿。 这样看来,我脾气其实挺好的。 大概是因为他还有点用处,也因为我不想跟缘下家任何一个人关系不好。只要他主动踏出一步,我多少还是会给他一个台阶——这是理性的权衡。 而感性上…… 不想承认,但我会因为失去这段关系而感到惋惜。 所以感情这种东西,就是很讨厌。 6. 我撑着脑袋看他,像在看电视一样不带太多情绪。一旦上了情绪,我就会开始生气,对沟通没有好处。 “说吧。” “我……” 缘下力酝酿了好半天,终于尝试开口。他声音发紧,捏着膝盖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 “我其实,在千树问出来之后,才开始考虑自己对千树的感情……”他仍然不敢看我。 “不是喜欢吗?”我平静地问。 “是喜欢,没错,”他点头,缓声说,“那天晚上,我就确认了。” “嗯,”我面无表情,“然后呢。”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在害怕。” “害怕,擅自喜欢你,会被你疏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可笑的理由。 我抓起手边散落的一张纸,揉成纸团,往他脑袋上丢。 “呜……!”他吓了一跳。 “所以才躲着我。”我替他说完。 “……嗯。”他点头。 “胆小鬼。” “嗯。” “软弱家伙。” “嗯。” “混蛋。” “嗯。” 他把我骂他的词汇照单全收,总算稍微抬起头看我,勉强扯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 “我就是这种人,千树……对不起。” “那你要一直这样吗?” “……心情上肯定是不想的。” 意思是实际上就不好说了。 “嘁。” 我又往他脑袋上丢了个纸团。 他默默承受,跪得端正。这次膝盖下面都没有垫拖鞋。 我依旧生气。但考虑到他没出息也不是一天两天,本意还并非想主动远离我,多少让我比之前舒服了一点。要是想干脆不跟我交流,他也就不需要再过来道歉了。 比起面对一个说分开就分开的绝情家伙,还是眼前的怂包软蛋更好处理。 “为什么会觉得我要疏远你?”我坐直身子,靠近他,与他对视。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就是这么觉得。” “自作多情。” “抱歉……” 他低眉顺目,眼中的愧疚与后悔无比清晰,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 受不了。 “千树……” 他又一次叫我的名字。哪怕声音不稳,也坚持着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你。” “这几天一直在逃避,一直畏畏缩缩的,都是我的错……” “真的很对不起……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他小心翼翼地,主动踏出一小步。哪怕紧张得不得了,这次也没有退缩。对于缘下力来说,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一步了。 “我还能……继续和千树说话吗?”他轻声问。 生怕我会拒绝。 我故意拖延了半分钟,让他在等待中煎熬。直到他快要失去希望,脸色都趋于灰败,我才眯起眼睛,开口: “我不会回应你的喜欢。” “情情爱爱之类的,我不感兴趣。” 他呼吸一滞,半晌,闷声点头:“……好。” “不要指望我能照顾你在这方面的心情。” “嗯,”他垂下肩膀,“我明白。” “然后……” 我双手抱怀,蹙眉。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现在很生气。”我不轻不重地踢他一下。 他身体一晃,差点没跪稳:“对不起……” “所以,气消之前,”我扫视一圈周围,“我讨厌你。” 烂摊子因他而起,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收拾。 都是缘下力的错。《 》 15、第十五章 1. 一起收拾完地上的垃圾,他将废纸装进垃圾袋打包好,放去门口。我一瞬间以为他要走,但他又转身回来,略带尴尬地站在一旁,好像成了一个人形摆件。 “不回去吗。”我问。 “不,”他挠挠脸,“再待一会儿……行吗?” “随便你。” 我站起身,去翻了两盒牛奶出来。看起来缘下力也不知道该怎么合理留下,就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我把牛奶丢给他一盒,他慌忙接住。 我打开牛奶,他也打开牛奶。 我上楼,他也上楼。 我进了卧室,他站在门口犹豫,没敢踏入。 我喝一口牛奶,看向他。 “不跟了?” “……” 他还是进来了。 好像浑身不自在一样,进了这里他就想跑。甚至要给自己找点合适的理由。 “……我去,给千树做点吃的吧。”他小声提议。 “刚吃红豆汤没多久,不饿。” “留着之后吃呢……?” “不用。” “那……” 我不耐烦了。 “你,待在这里,”我说,“或者离开。” “……噢。”他上闭嘴,安静下来。 2. 留住缘下力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我到时间学习了,又不想轻易放过他而已。况且我没拦着他走,他是自愿留下来的。尽管我不知道理由。 我坐到书桌边,完全不关注他,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他在房间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而当我开始翻书,似乎真的要无视掉他投入学习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声音淡漠,没有回头:“说。” “千树,还在生气?”他小心提问。 “嗯。” 沉默片刻,他大概是在做心理准备。两次呼吸过后,缘下力继续。 “我不想被千树讨厌,”他说得缓慢而清楚,主动询问,“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手中书页哗啦啦作响,我压着情绪,揉揉眉心: “你要是能早点长嘴说出来,我们也不会闹成这样。” “……对不起。” 又是道歉,有点听腻了。 我叹了口气。 生气、吵架和发泄情绪都是很累的事情,不仅效率低下,还无法解决问题。我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跟缘下力置气上。况且,我没力气再跟他闹脾气。 算了。 我回过身面向他,往他脑袋上丢了块橡皮,精准命中脑门。 “唔……!”他捂住被砸的地方,眼巴巴看我。 “以后记得有话直说,有问题就问,”我直视他,“包括会不会被疏远这种事情,别再胡思乱想。” 这话被我说出来,其实没什么说服力。我知道自己才是最别扭的一方,小缘也曾说过我不坦率。但我不希望他继续回避,不希望他先一步远离。 就算要结束,也不能是他擅自做出决定。 只有我可以。 “我记住了。” 缘下力认真点头,把橡皮捡回来,送到我手中,像是听教训一样站在我身边。 “然后——”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没用多少力气,“快点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混蛋。” 他闷哼一声,一步未退,定定望着我:“……好。” “不许反悔。”我低下眼眸。 “嗯。”听见他的回应。 3. 真的能恢复到从前吗? 我无法笃定。 自那天之后,我和缘下力的关系有了缓和的迹象,至少没有先前那么僵硬。他不会再刻意避开我,我也不会故意同他置气。表面上,我们相处还算和平。 只是裂缝仍然存在。 现在我不太喜欢主动找他,不怎么愿意换取他的帮助了。 我知道他对我抱有愧疚,知道自己是被喜欢的一方。在这些前提下,原本还算平等的交换关系,好像突然变成了不平等的索取。我不适应。 一切的改变都悄无声息,又不能抹消。再加上他不敢轻易过来烦我,态度也没有以前那样自然。所以总体来看,多少还是疏远了。 我仍然不叫他“小缘”。 总觉得,他不像是我认识的小缘。 小缘对待我时不会那么小心翼翼,不会太紧绷,更不会让我们的天平失衡。小缘是相处起来很舒服的缘下力,跟现在的缘下力截然不同。 造成改变的,是我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我不后悔。 这是迟早要到来的麻烦。 说不定等开学会好一些……到时候见面次数变少,应该能不这么尴尬。距离和时间会让人忘记一些摩擦,或许连那份不知道真假的喜欢都会逐渐变淡。 希望如此。 4. 我最近跟妈妈商量好,准备在高中阶段申请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周只在家住一个晚上就离开。 妈妈需要按时联络我,并且必须养成记账的习惯,把每天的收支记录清楚发送给我,我才能勉强放心她一个人生活。到时候大概需要麻烦缘下太太帮忙看看照一下她,还得考虑谢礼问题…… 缘下一家是我会依靠的人,为了避免意外,我必须在一定限度内利用他们。我不在意自己用了什么手段,无所谓良心所受的一切谴责。 学业和前途绝对不能被影响,这是我的底线。 我只关注自己。 白鸟泽之前发送通知,说是三月份将举办新生说明会,进行入学前的安排和说明。比如了解校风校规,领取学生证,定制校服和分配宿舍等。 而现在,距离入学还有四个多月。 为了赶学习进度,我上私塾的时间变得更多,学校那边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能够顺利毕业就行。老师们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让我既轻松又疲惫。 每天的日程都大差不差,去了学校也是睡觉,完全不听课。逐渐,我的生活好像只剩下走路、去私塾、自主学习、吃饭和休息这几件事情。无聊极了。 压力让我几乎忘记了之前跟缘下的微妙与尴尬,看来时间的作用来得很快。 直到新年将至,寒假来临。 5. 我难得给了自己一整天的休息时间,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妈妈明天放假,今天还需要上班。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但家里没有速食品,做饭又好累,收拾厨房和洗碗也好累。 脑袋里一瞬间想到了某个人的身影,不过很快被排除。 ……出去吃好了。 我草率决定。 洗漱完毕,给自己裹了好几层衣服,我下楼换鞋子准备离开家。与此同时,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我没有第一时间查看。 打开门,门前站着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缘下力。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即使里面的东西有被封好,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也能看见袋子上方有浅浅白雾逸散。 “啊……千树,”注意到门被打开,缘下抬头,眨眨眼,“那个,家里做了饺子……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点。” “麻烦了,”我不客气地接过袋子,“替我向缘下太太道谢。” “好。”他点点头。 对话中断片刻,然后由他继续。 “你这是,要出门?”他注意到我穿好的外套。 “本来想出去吃饭,”我指指袋子,“现在不用了。” “噢……”他好像在组织措辞,“过几天新年参拜,一起去吗?” “可以。” “打年糕呢?” “你们要手工打吗?”我询问。记得缘下家之前用的年糕都是超市的成品年糕。 “对,每年过年都会打一些。”缘下力说。 这倒是有点怀念。 以前每逢新年,奶奶会带我到处走走转转。偶尔去奶奶的朋友家玩,看见他们打年糕,我也跃跃欲试要上手,结果每次打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不过最终打出来的手工年糕都很好吃,感觉跟机器制品风味不一样。我喜欢吃烤年糕。 “提前说好,我没力气打。”我说。 “那就一起来吃,带上加藤阿姨。妈妈很想见到她。” “好,之后提前叫我,我会带妈妈过去的。” “嗯。” 听到我答应,他放松了许多,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之前我们没吵架的时候。 不过,很快被他刻意收敛。 我皱起眉。 “……那,我回去了。”他停顿片刻,转过身准备离开。 6. 我站在门口,没关门,而是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眼日期。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手机的待办事项提醒一直挂在顶端,上面写了某人的名字。那件东西本来想不给他,但之前就已经准备好,我留着又没用。而他碰巧就在这里。总不能浪费。 “等一下。”我叫住缘下力。 只叫了一声,我就转身快步换掉鞋子上楼,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听见。去卧室拿了被扔在柜子最深处的一个布袋,又下楼,看见在我家门口探头的缘下力。 “怎么了?”他问得谨慎,不敢随意进门。 我走上前,把袋子给他:“拿走。” “这是……?”他迷茫接过。 “路上捡的,归你了。” 感觉说出这个是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就好像我气消了,已经原谅他了一样。 事实上并没有。 毕竟这家伙也没有按照和我约定的一样完全变回从前。 尽管不能怪他。 早知道就不买他喜欢的那款排球了。他都说想用今年的新年红包自己花钱买,为什么我还要多此一举?里面甚至还装了一对护膝。我应该先把护膝拿走。 我开始不停地后悔。 “去吃饭了。”东西交出去,我一把关上门,不想再看他的反应。 回去吃饺子。 不知道是谁做的,可能是缘下力,可能是缘下太太,也可能是一起。味道很好,还带着热度,明显是刚做好就送来了。也不知道他自己吃没吃,说不定还没吃就往我家跑来送东西。 我嚼着饺子,短暂放空脑袋,左手翻看他刚刚发的消息。 【缘下力:千树在家吗? 缘下力:家里做了饺子,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点。我在你家门口】 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无聊。 本要关闭聊天框,那些文字却忽然向上移动。最下方出现了一条新消息,紧接着是第二条。 【缘下力: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体育馆打排球? 缘下力:用千树捡来的这个】 我沉默着又吃了三个饺子,按动手机。 【加藤千树:再说吧】《 》 16、第十六章 1. 新年第一天,仍然很冷。 我按掉闹钟,艰难从床上爬起来。一会儿要跟缘下家去新年参拜,之前约好的,所以不能睡懒觉。 推门出去,屋内十分安静,妈妈应该还没醒。我敲敲她的门,直到听见她有回应才前往厨房。 今天是我负责做早餐。保险起见选了火腿三明治与冲泡燕麦。早餐端上餐桌,妈妈还没下楼。我又去房间喊了她一遍,她终于揉着眼睛爬起来。 她睡眠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记得我刚住进来那段时间,有时候半夜起床上厕所,都能看见她因为睡不着觉,不停地把家里的一切洗来洗去擦来擦去,一直在焦虑的样子。只有两个人生活的家,清洗床品与衣物却比隔壁一家四口还要频繁。 后来才知道,是我刚到家时丢了屋内一大堆东西,把她吓到了。那个时候她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无比害怕我,觉得我嫌弃她之前的脏乱,说不定也会连带着讨厌她。 事实上,我对妈妈并没有过嫌弃。 虽然用词可能不太对,但我其实觉得现阶段的妈妈很乖很听话,和她一起生活不会有太多负担。 只要持续管控她的金钱,不再回想过去,一直向前走,我相信她有能力生活得不错。 就像最近,她已经会在休息日赖床了。 说明现在这个家,还有和她住在一起的我,都不会让她不舒服。她对身边的一切十分放心。 这让我也更加安心。 2. 天空飘了小雪,像云朵碎屑。听缘下太太说,可能是受到天气影响,今天前往寺庙的人较往年少了一些。 寺庙距离家不算远,我们走路过去。妈妈跟缘下太太在最前面,缘下先生扶着前两天滑冰把腿摔伤的拓也位于后方,我跟缘下力在中间。 很冷。 水雾从嘴边飘出,全副武装的我犹嫌不够,还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 真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怕冷。 “……新年快乐,千树。” 走在我身边的家伙小声说。因为有帽子隔绝声音,我差点没听清。 “嗯,新年快乐。”我姑且回应一句。 “一会儿参拜结束要抽签吗?”缘下力问。 “抽一下。” 我这个人,运气比较差劲。以前住在寺庙旁边,每年参拜都会顺便去抽签。按照往年的抽签结果,我大概率会抽到凶或者末吉,小吉已经算是幸运,再往上的吉签屈指可数。 很奇怪。根据概率来看,明明是吉更容易抽到。 不过抽签这件事也不需要太过相信。像我去年唯一一次抽到大吉,衷心许愿奶奶可以陪我更久。可没过几个月,她就永远离开了我。 所以神佛并不会聆听人的祈祷,不会拯救人的生命。即使奶奶无比虔诚,十几年如一日地焚香礼佛,念诵经文,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她也依然会离开。 她的死亡并不淡然,充满了遗憾与痛苦。嘶哑的声音和唇角的鲜血让我明白,不是神佛,不是信仰。唯有医学,才能拉住将死之人的手,让他们免于坠落。 至于为什么还想抽,纯粹是图个仪式感。 来都来了。 3. 到了寺庙,我们一起参拜,抽签,打开签文。 果然,和以前一样。 我默默盯着签文上面的“凶”字,叹了口气。 “我抽到吉了!”旁边的拓也大声喊。 “不错啊,”刚刚拿到签文纸的缘下力摸摸拓也的脑袋,顺便过来问我,“千树是什么?” 我不说话,把签展示给他看。 “啊……”他看看我的签,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试探着问,“一起?” 我眨眨眼。 他把手中的签文纸递给我看——居然也是凶。 我们签文的内容有所不同。我的签文在表达,做事急于求成,会导致诸多不好的后果。他的则是在决策中摇摆不定,反而容易失去得更多。 我轻笑一声:“还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倒霉。” 他也笑:“现在倒霉的是两个。” “新的一年,坏的开始。” “不带回家就不算坏,”他温声说,率先迈步,“走,去挂上吧。” “嗯。” 一起把签文纸绑在树枝上,我打了个哈欠,双手插兜。等待家长们购买御守,结束后再一起回家。 离开寺庙下阶梯时,胳膊被旁边人碰了碰。 “今天有空吗?”他看向我,稍显拘谨,“有点功课……想请教加藤前辈。” 想了想时间安排,我点头答应:“可以,不要太多。” “好。” 我们对新年第一天就准备学习这件事默契地没有提出意见。 4. 原本是想半小时帮缘下力解答完问题,之后就回家自己学习的。 不过因为缘下太太邀请我们一起吃晚饭,还想留下我和妈妈帮忙打年糕和准备年菜,今天可能大半天都要待在缘下家了。 我拿了书包来到缘下力房间,准备暂时留在这里。 他的房间和我初次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干净整洁,毫无特色。前两天给他的排球被端端正正摆放在柜子上,在实木色与复古风为主的房间中格外醒目鲜亮。我装作没看见。 我们席地而坐,围着小矮桌,一人占一半桌子,把习题册、笔记本和草稿纸都铺开。 进入学习状态。我左手撑着脸,右手在草稿纸上推导题目,不再关注周围。一时间,房间内除了写字与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千树,”过了一会儿,他拿笔尾敲敲我的习题册,“现在方便吗?” 我没抬头:“等我写完。” “好。” 大概三四分钟,笔下的题结束。我对照答案确认推导过程和结果,全部正确。本想立刻往下写,不过动笔之前,我想起他还在。 就当休息一下。 我拿起一支蓝色的笔,起身换位置,坐到他右手边。 “哪道?” “啊……是这道……”他指着习题册,“同类型的都有点做不下去。” “我看一下。” 无法避免的凑近,以前给他讲题时也一样。不过我有察觉到,他在悄悄往旁边避开——这让我有了一点逆反心理。 “别乱动,”我说,“又没碰到你。” “……嗯,”他身体僵住,“对不起。” 我拿起笔在他的习题册上写写画画,还不忘提醒他:“看题。你公式用错了,没办法继续往下推。” “好……”他回答得虚弱。 不管他的心情如何,我从来不希望自己的时间白费。所以在讲完之后,我让他再写几道同类型题。那些题基本都写对了,证明他有听进去。 我还算满意,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写题。 其间他有绕到我身后看我的书。不过对于他而言,大学化学的习题和笔记大概像天书一样。没看多久他就坐回去了,好像有些颓丧。我不知道他的颓丧从何而来,也不在意。 不在意的感情,我向来都会忽略和忘记。 5. 抬头看时钟,已经下午三点了。 “困,”我伸了个懒腰,打哈欠,“睡一会儿。” “需要床垫吗?”他问。 “不用。枕头给我一个。” “好。” “做饭叫我,打年糕就不用喊我了。” “嗯。” 我接过他给的枕头,找了处靠近墙边的位置侧身躺下,不影响他活动。缘下力的卧室是和室风格,没有床,床垫和被子都放在旁边的柜子里,晚上才会铺出来,像我以前住的房间。 区别是我在祖宅的房间会更大,墙上挂的东西也更多。奶奶并不介意我自己随意装饰房间,只需要维持干净就好。 我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不想打年糕,这种工作我才不要做,谁有力气让谁去做吧。像是拓也这种精力用不完的小鬼,还有缘下力。他不就是适合出力吗?名字都已经叫力了…… 耳边好像一直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逐渐变淡。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思考远去,再也听不见。 “千树……千树……!” “……!”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打过去。 手腕被握住。 “怎么还打人。”缘下力语气无奈,有些后怕。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回忆起自己的位置:“……抱歉。” 但他不应该离那么近。 “清醒一下,要吃饭了。”他松开我的手腕。 我撑起身:“做饭的时候你没叫我。” “看你太累,让你再休息一会儿。” 我蹙眉:“多管闲事。”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又反悔。 “嗯,我的错,”这家伙毫无愧疚心,还小声念了一句,“也不差这一点。” “什么?”后半句我没听清。 “我说,很抱歉,”他站起身,“但现在该走了。” 我站起身,表情不太好,去卫生间整理仪表。 在别人家睡过头是十分没礼貌的行为,哪怕缘下一家不会介意,我也仍然感到了不舒服。 所以下次不要拜托任何人了。 我只能相信自己——定下的闹钟。 6. 新年过后不久,第三学期开始。这一阶段的国三生都在准备考试和升学,学校也没有什么课程,我理所当然地继续缺席。 一月与二月无比寒冷,道路上还有残雪,这让我更不喜欢出门。除了偶尔去学校,还有时不时会被缘下力和拓也拉着去体育馆打排球之外,我很少自行离开家。 但今天必须出去一趟——因为安原老师给我补充了书单。 这段时间,我每隔半个月左右会向安原老师汇报学习进度。她的回复则是针对我目前进度的题目。进行到二月中旬,我的任务完成度还算不错,测试成绩也过关。 尽管她经常说我在私塾学习这些内容是投机取巧的行为。 我不反驳。有人辅导的确比自己照着书本自学更快。况且我没有不经思考地去生硬记下那些知识,我只是在合理利用自己的金钱与时间,提高吸收效率。 新补充的书并不在任务范围内。我觉得安原老师已经基本认可我了,这些书大概率是开学之后要学习的内容。但我还是想早点购买齐全,如果有时间,可以做个预习。 所以我和缘下力一起去买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 明明除了偶尔的辅导功课之外,我们都很久没有独处了。我努力将自己的事情全部自己解决,即使一定要麻烦别人,也是先考虑妈妈,再考虑花钱雇人,而不是去拜托姓缘下的。 我甚至找到了喜欢的按摩店,再也不用他来帮忙按摩肩膀。 但他看见我出门——他为什么能看见?这家伙一直在盯着外面吗?——立刻跑了出来,连外套都没穿,问我去做什么。 我说去买书。 他说等他穿个外套。 我说我只买三本书,又不多。 他说他要一起去。 我盯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什么意思。” “帮忙,跑腿,”他看起来相当无辜,“报答一下加藤前辈。” 我冷着脸:“我不需要。” “我需要。”他说。 缘下力只穿一件卫衣,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已经被冻得很难受。但他仍然站在我面前,语气带着低落。 “我已经按照约定,变成之前的样子了……” “但千树还是没有原谅我。” 我被噎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打算再胡思乱想,”这次,他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所以,我来问你。”《 》 17、第十七章 1. 我眉头紧蹙,下意识用攻击性掩饰自己的退意。 缘下力仍然是一副可怜巴巴,好像在挨欺负的模样,也就多了几分不卑不亢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太敢直面这样的他。 受不了了,谁教他这么做的。 啊…… 大概是我自己。 我告诉过他,有话直说,有问题就问,不要再胡思乱想。他的确有好好记住,于是在今天来到我面前,忍耐着寒风也寸步不离,非要问出答案。 缘下力搓着手,抿抿发白的嘴唇。一双形状下垂的眼睛稍稍抬起,只看着我,让我如芒在背。 “千树是因为讨厌我,不想见我,才不愿意找我的吗?” 我听见他开口问。 这让我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现在,不算讨厌。”我冷声说。 计较得太多,会显得我好像很在意之前的事情。我才不要,我又不是他。 “那为什么不找我,也不再叫我小缘?”他还是不放过我,继续追问,哪怕声音不稳也要开口,“千树……不想回到从前吗?” 回到从前……当然想。 这本就是我的愿望。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想,根本没有用。 好生气。 我咬紧牙关,用力握拳。在缘下力的步步紧逼之下,我只能依靠抬高音量来掩饰心虚与动摇。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找你?” 语速很快,带上无形的尖刺。似乎只要在吵架中获得胜利就能盖过我自己的问题。真是狼狈。 我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抛向他。 “再说,你哪里有回到从前,你还不是——” ——还不是,没办法丢掉那份多余的喜欢。 声音突兀停下。 我不想攻击他。 我不想和小缘吵架。 我又说出了讨厌的话。 什么是喜欢啊……真的完全不明白。这是一道没有参考答案的复杂题目,连能用到的公式都找不到,从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对待来自他人的喜欢。 可我大概并不想自己想象中那么冷漠,做不到一点都不在意。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现在的情况,这让我感到挫败。我想将这段关系存留得更多一些,我下意识以为拉开距离,让喜欢慢慢淡化才是唯一解…… 在感情上,我十分笨拙。 唯一让我珍视的感情,只有我和奶奶之间毫无保留的爱。我对爱的一切经验仅来自于此,但这份爱没有任何适用性,因为奶奶的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从不需要刻意维系。而此刻,我面对的并不是血脉至亲,不是永远爱着我的人。 是缘下力。 我不相信他的喜欢,又无法完全忽略。我不接受他的变化,又不能彻底斩断。 我是个纠结而拧巴的人。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不想认输,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总是这样。苦苦支撑着根本无所谓的骄傲和面子,自诩独立强大……然后不断地,不断地搞砸一切关系。不断地,伤害身边的人。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2. 我站在原地,垂下肩膀,感到一阵烧脸的难堪。 “千树……千树。” 缘下力又叫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回过神,想起来看向他。他脸颊和鼻尖都一片通红,滑稽可又笑。嘴唇已经彻底白了,好像快被冻上。 他在靠近我。 说不定要骂我了。 哈,即使是他这种老好人,也该有生气的时候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但……没有。 他开始笑,用僵硬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家伙绝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看起来像个笨蛋,像个傻瓜。丑死了。 “千树。” “其实,我有回到从前。” 他站在我面前,打着寒颤,慢慢说。 “因为从前,我就在喜欢你。” “……!”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缘下力,他笑容未改。 这段时间,我没有看见过他像以前一样,真心的,温和的笑。没想到现在却看到了。哪怕脸部肌肉因寒冷而僵硬,那对眸中的温度也仍然灼烫。 “我不过是……最近才知道了那份感情的名字,”他嘴唇张合,话语一字一句进入到我脑内,“喜欢你,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所以,我就是小缘。” 不要听,不想听。 这是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与我熟悉的小缘,让我感到舒服,愿意相处的小缘,总是陪伴在我身边的小缘……实际上,已经喜欢我了。 他的确回到了从前。 缘下力没有丝毫改变。 改变的,是得知这份喜欢的我。 是我不敢面对。 我僵在原地,可能愣了好久,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我看见缘下力吸吸鼻子,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打着颤。 “呼……”他小声说,“好冷。” 3. 这个人绝对不正常。 我恨不得现在、立刻把他锤进家里,以免还要承担他生病的责任。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碰他,只能用力瞪他。 “冷就回去穿衣服啊!”我对着他喊,语气有些崩溃,“你是有病吗,穿这么少,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可是,我不立刻出来的话,你又要走了……”他搓搓手,咳嗽一声,“咳……之前我躲你,现在你躲我。扯平。” “我才没有躲你,谁想跟你扯平啊!”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激动过,对着他大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 像是计算机过载一样,理智溃败,被情绪支配。 我只知道,缘下力是个危险的人。 “赶紧滚回去!”我吼他。 “不要,”他低眉顺目,嘴里却是拒绝,“除非、阿嚏……!除非一起去买书。” “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 他点头承认。 我哑口无言,气得胸闷,半晌才再次出声。 “蠢货,白痴,混蛋……!” “嗯。” “混蛋、混蛋!” “嗯。” 我不停地骂,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骂人词汇都用在他身上。可他偏偏一步不动,照单全收,执拗地站在那里。 “你能不能、回去……!” 眼眶开始发热,我可能要哭出来了,连原本被愤怒填满的语气都弱了几分,尾音颤抖。 他好像动摇了一瞬,很快又吸吸鼻子,平静地说。 “一起去,买书。”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抹了把眼睛。 感觉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死在这里。因为我的原因。我以前从不知道缘下力能倔到这种地步,他的见好就收并不会用在我身上。 一定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我无法判断。 我是看在缘下太太的面子上才退一步的。 “……我知道了,”我哑着嗓子,“一起去。” “好。”他笑了。 “所以你快点、快点滚回去!”我推他一把,力气太小,他都没晃。 “千树也来,”他顺势扯住我的袖子,“暖和一下。” ……缘下力是大混蛋。 我懒得再跟他争了,被他拽着往缘下家走,边走边擦眼睛,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现在的模样。这家伙把我弄哭了两次,凭什么?我不喜欢哭,我不爱哭的。 明明不管他就好了,自己走掉就好了。他都长了腿,肯定会自己回家。我为什么偏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偏要答应他的要求。 不知道,脑袋一直都好乱。 讨厌他。 这让我……怎么原谅啊。 4. 缘下家现在只有缘下力一个在家。缘下先生在上班,缘下太太带拓也去打市区的儿童篮球赛了,他没去。 我不理会他的说明,盖着他给我的毯子取暖。他刚刚递过来的热水也被我放到一边,一口没碰。 “千树?”他在另一边叫我。 “……”不想回答。 “千树。” “……”别开眼神。 “千树……” “烦死了,闭嘴。”我又在骂他。 但他不依不饶,甚至来到我身边坐下,仗着身高优势和坐姿优势低头看我。 “听我说,千树,”缘下力语气认真,“一小会儿就好。” 听什么听,混蛋。哪里和之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我认识的小缘那么好用,一直都知道听我的话,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不讲理,自说自话,恶劣至极。 他绝对不是小缘。 我用力闭了闭眼,压下过多的情绪,闷声命令:“说。” 他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他在轻笑。 “喂、笑什么……!”我瞪他。 “没,咳,”他摸摸仍然红着的鼻尖,嘴角上扬,“就是感觉,千树是很好的人。” 完全是错觉。 我是很坏的人,一点都不好。 我清楚地自己知道自己的本质有多让人讨厌,知道自己是多么麻烦的存在。我总是在攻击周围的人和事物,总是满怀恨意,利用所能触及到的一切,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 不明白他的错觉是有多根深蒂固——大概也就是因为过多的错觉,才会产生那种不讲道理的额外情感。 “对不起……”他温声开口,“用了千树不喜欢的方式。”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咳,”他又开始咳嗽,停顿片刻,喝了口热水才继续说,“只能这样。” “还好,千树没有真的讨厌我。”他带上笑意。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起来瞪着他。 “我讨厌你!”我大声说。 “嗯,”他捧着水杯,平静地说,“我会像之前一样喜欢千树。” “我没有原谅你,别自作多情!” “如果千树不想我说喜欢,我就不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千树也可以和以前一样,在需要的时候找我。” “喂!” “我愿意帮千树的忙。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像是所有拳头都打在棉花上。 又一次被他气得发抖。面对缘下力这种态度,我甚至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在乎我的抗拒和逃避,一味向前,将我所有的路都堵死。 “喝点水。”他再次把我没碰的那杯水递过来。 “不要!”我哑声拒绝。 哪怕嗓子干涸得难受,哪怕刚刚在冷空气中的大喊大叫让我的声音完全变了模样,我还是讨厌被他牵着走,极力抗拒他的一切。 但他站起身,来到我面前,表情无奈:“为什么不喝?” “就是不要……!” 我做不出把热水打翻的事情,只能将毯子盖在脑袋上来躲避。 “千树,我们一会儿还要去买书。”他在外面耐心劝我。 “……”我闷着脑袋不出来。 “拜托了。” “……” “加藤前辈,”他用了敬语,“求求你。” “……” 5. 最后还是喝了水。 缘下力穿好外套,我们准备去买书。我沉默不言,跟他并肩而行。出门的时候,帽子围巾揣在兜里,没拿出来戴。他硬是从我这里抢走,仔仔细细给我戴好才允许我继续走。 好像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意思来一样。 仗着我打不过他。 我难受极了,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他察觉得很快,几乎在我停住的那一刻,就有所预料般回过头。 “千树。”缘下力站在我身前。 “……为什么,非要这样。”我平复情绪,低声问他。 “我和千树的想法一样,”他说,“不想让这段关系走向终结。所以,我用了自己的办法。” “可是……”我声音沙哑。 可是他做了好多,好多,我讨厌的事情。 我知道我在和他故意对着干,我就是在发脾气,不想听他的话,不想按他说的去做。但他完全不给我发脾气的机会,让我只能按照他规定好的路走。 明明是他更过分。 是他做错了。 他叹了口气,放软声音:“一定要拒绝吗?” 我抬起头。 “千树,我是想陪你买书,”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想带你取暖,给你倒水,帮你戴好围巾和帽子。” “这些,全部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他喜欢我。 是为了我而做的。 “……我不需要。”我依然坚持。 缘下力勾起嘴角,浅笑着。 “但你可以接受,”他好脾气地告诉我,“而且,不止这些。” “和之前一样使用我,或者……更过分也没关系。” “你有很多报复我的机会,”我看见他扬眉,“一切都取决于千树怎么做。” “……骗子。”我闷声说。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帮别人做事,像笨蛋一样被人利用。一切付出都有目的,我不相信他的话语,不想给他情感上的回馈,不想回应那份喜欢。 但他眉眼温柔。 “不是骗子,”缘下力说,“因为,是我需要千树。” “我愿意的。”《 》 18、第十八章 1. “你可以试试,”他轻松地说,“只要别不理我就好。” “……试什么?”我干巴巴问。 “把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的问题,都交给我,”他说,“看得出来吧?我挺擅长照顾人的。” 这个倒是没错。 但是。 “我不想欠你人情。”我别开眼神。 “不会欠,”他话语平静,“我已经得到很多了。” “我也不会喜欢你。”我强调。 “我知道,”他敛眸,“没关系。” “那你……”我吸吸鼻子,抬眼问,“你要什么?” 他一定别有目的,否则根本说不通。 世界上最笨的笨蛋都不会愿意为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不断付出,更何况是在得不到一点反馈的情况下。尽管我经常骂他,但他并不是真的笨蛋。 缘下力只是笑笑。 “我想重新得到千树的信任,让千树在我身边能够放松一点,”他耸耸肩,“仅此而已。” 混蛋,混蛋。 ……我也想啊。 “之前是我做错了,才让千树不再信任我……对不起。” 他还在说。 “就这一次,好吗?”我听见缘下力轻声祈求,“唯一一次。” “千树……请原谅我。” 我吸吸鼻子,眼眶再次发热,但二月的风仍带着刺骨的寒,吹透我的眼眶,还有那些泪痕与燥热。明明是在他家里就能解决的事情,结果又在外面站着说话。好冷。 ……快点结束吧。 我向前一步。 他没有后退,就这么看着我走近。来到他面前,只剩不到一步的距离之后,我低下头,掏出拳头,用力锤向他的胸口。像是上次告诫他变回从前一样。 对他完全没作用。 真是讨厌死了…… 我已经很累了,浑身都提不起劲,根本打不动一个比我更高更有力气的男生。而且由于刚刚情绪起伏太大,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可是书还没有买。 全都怪他。 “千树,”他的手试探性覆上我的拳头,虚拢住,认真承诺,“我不会逃避了。再也不会。” “嗯,”我低声答应,“说好了。” “说好了。” “做不到呢?” “做不到的话,”他笑着,“千树就亲手杀了我吧。” “……” 到最后还是交给我。 我又锤他一下,迈步向前。 “当然是你自杀,”我闷声说,“我不想脏手。” “好。”他温和答应。 2. 一起前往书店,缘下安静陪在我身边,像是我的另一份影子。 这次我不会犯上次到处去找书的错误,买书之前已经提前打电话预定好了,书店确认有货我才去拿,过程十分顺利。付款之后,他顺手接过袋子,帮我拎着。 买完回家。 要是没有他来耽误,不出半小时我就能到家。结果按照现在的精神状况,回家之后还需要睡一下恢复精神,再准备下午的学习。 有点烦。 我被不高兴的氛围笼罩。 “千树,”旁边人询问,“回去之后需要按摩吗?” “不要,前两天按过了。”我说。 “……去的按摩店?” “嗯。” “我也会。”他说。 我知道,又不是没按过。 但我们之前没和好,怎么可能找他。 “下次让我来,可以吗?”他补充问。 “看情况。”我随意回答。 “好吧……” 在按摩店按摩还是不太一样。 尽管我觉得经常给我按摩的那位年轻姐姐手法其实比不上小缘,老员工力气又太大,我受不了。但毕竟同为女性,方便多做一些位置。 趴在那里享受一个小时,身体逐渐变暖,结束之后感觉浑身都轻松了。我很喜欢。 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嗯,跟你吵架很累。” “咳,抱歉……”他有点尴尬地挠挠脸,视线扫过一旁的点心店,“千树,要吃鲷鱼烧吗?” “想回去睡觉。”我不愿停留,继续向前。 “睡醒之后呢?”他跟上我,追问,“下午吃饭,用不用我来做?” “妈妈回来会做给我吃。” “……噢。” 他好像很挫败。 这让我心情好了一点。 “千树。”他又开始了。 “你好烦。”我忍不住说。 非要一句一句叫我的名字。 又不是小孩子,有事不能直接说吗? “啊、抱歉,就是……”他神色小心翼翼,“现在,可以叫我小缘了吗?” 他很在意这个称呼,比我更加在意。我能感受到他此时的紧张,跟刚刚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不得不面对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值得在意的并不是称呼本身。 我不愿深思。往前一看,已经快到家了。 “小缘,”我尽量不经意地、草率地叫了他一声,“书给我。” “好,”他尾音有了笑意,把袋子交给我,“千树。” “别老叫我,”我拿过袋子,转身离开,“走了。” 3. 三月份,学校举行毕业典礼。 尽管我在这所初中并没有太多值得怀念的美好回忆,但班级的大多数同学人都很好,老师也会倾力帮助我参加竞赛,规划前途。 所以我准备了一些不算太贵重的毕业礼物,送给关系不错的同学,和曾经帮助过我的老师。 给老师送的是水杯或者钢笔,选了性价比高的品牌,买了评价好的简约实用款。给同学送的是比较耐用好看的笔记本,上面写了给每个人的毕业赠言。 收到礼物的同学捧着笔记本,大声炫耀说本子上有我的神秘力量,用了一定可以提升成绩。这导致几乎半个班级的人都来找我要毕业赠言。 我麻木地在他们的本子上挨个写上“毕业快乐,祝学业有成”这句话,同时将大家送的东西装进包里。 因为在班级经常为同学解答习题,偶尔会抽时间帮他们辅导课业,给我送礼物的人同样很多。我书包装不下,还特地去楼下找了小缘,让他帮我装一半回去。 “千树,这是谁啊?”旁边的女生暗指小缘,悄悄问我,“之前就来找过你吧。” “邻居家的小孩,”我回答,“帮忙跑腿的。” “喔……!”她眨眨眼,“我就说嘛,千树的男朋友怎么也不会这么普通!” 我不置可否。 毕业典礼妈妈也有来看。她不适应这种需要进行人际交往的场合,但不少家长一听说她是我妈妈,会主动上前去找她说话。我提前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邀请了缘下太太来陪她。 后来听缘下太太说,妈妈其实有在尽力去尝试社交,还跟其他几个家长稍微聊了聊天。尽管没有什么后续结果,但对于她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拿到毕业证书,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离学校,我坐上了车。妈妈开车,缘下太太在前排,我跟小缘在后排。 “毕业快乐,千树,”他对我说,“马上就是高中生了。” “叫前辈。” 他乐意配合我:“加藤前辈。” “嗯,”我还算满意,“之后等我周末回来再帮你补课。” “好,麻烦加藤前辈了。”他脸上是浅笑,态度恭谨。 前面的缘下太太回过头看着我笑:“感觉考上高中,小千树就像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会这么突然吗?”面对缘下太太,我也笑着。 “当然啦……小孩子的长大也就是几个瞬间而已,”她温和地说,“比如从国中制服换成高中制服。” 意思是指从国中阶段跨越到高中阶段吧——实际上跟穿什么衣服倒是无关。我没有被引起感性的思考。 “新制服应该明天就能领到,”妈妈提起,“明天是白鸟泽的新生说明会。” “是吗?那一定要穿过来让我看看!”缘下太太对此很感兴趣,“我一直觉得白鸟泽的制服很漂亮呢,小千树穿着绝对很合适。” “好。”我答应她。 不过制服什么的,不管再怎么好看,持续三年一直穿也会看腻……趁着新奇的时候多欣赏一下好了。我简单决定。 4. 新生说明会举行之前要前往指定班级。看不出来是按什么分的班,总之根据布告栏的表格显示,我在一年四班,序号排在班级表第三个。 这次表格写的不是之前的考试号,而是姓名。不知道是不是按照成绩排序。我着重看了一下在我前面两个人的名字——吉田爱,内藤诚一郎。 和家长自行前往班级,发现班级已经在课桌上标好了名字,桌上有放学生证和制服。我前往自己的位置。妈妈则是坐去了最后排的家长坐席。 等全员到齐,由讲台上的那位女教师发言。 她是我们这一年的班主任,名为阿部雅美,今年四十一岁。虽然看长相十分温柔和蔼,但她是实打实的金牌教师,教授数学。早在入学前我就有听过她的名字。 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我们所在的一年四班可以说是全年级最优秀的班级。我们进入这里,都是想拥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也希望我们能够配合她的工作。 想起之前填写过的文理倾向表,虽然不会标明,但我们这个班应该就是所谓的理科重点班了。 我没太听进去一些激励或者警告的话语,但还是配合着把学校校规跟注意事项听了一下。目标这种东西,我不需要老师来帮忙明确。 结束了说明会,等妈妈跟老师简单沟通结束,我们去车上拿行李,前往宿舍进行整理。 白鸟泽的宿舍条件很好,干净整洁,而且是双人间,配有独立卫生间。两个人一人一边,互不打扰,看着还算不错。 我跟妈妈一起收拾好床铺,把一些之后要用到的个人物品也存放在宿舍锁好。距离开学尚有一个月……之后还要再搬一次东西。有点麻烦,要是能直接住下就好了。 就在我们收拾完不久,坐在旁边休息时,门被打开。 “啊……那个、你好……?”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皮肤偏深色,看起来怯怯的矮个子女生小心走近,“我也是、住这里的……能进来吗?” “你好,当然能进来,”我点头和她打招呼,“我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你在那边可以吗?” “可以的!都、都没关系!” 她慌忙点头,又出了门。过了几秒,我看见她一个人拉了两只跟她外表不符的、十分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进入宿舍。行李箱看着有点旧,后面再没人出现。她好像是一个人来的。 “我们帮你收拾吧,”我示意一下妈妈,“一起来会快一点。” “欸、好的……?”她一下子红了脸,受宠若惊,“那个、非常感谢,太麻烦你们了……” “没关系。” 反正还要一起住很久,我不想跟室友产生争端。有点害羞的安静女孩子是不错的室友人选。不过在看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时,我注意到了她稍显粗糙的手指,以及右手中指指节上的绷带。 “我是加藤千树,一年四班的,”我一边跟妈妈帮她整理床铺,一边进行自我介绍,“你呢?” “我也是四班……” 她说话声音不太大,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楚。我们居然是在同一个班级,刚刚没太注意身边人,完全不记得我有看到过她。 “我是、我的名字是……吉田爱。”我听见她小声说。《 》 19、第十九章 1. 吉田爱是个不太能藏住事的女孩子。 我一边帮忙整理,一边随口询问着她一些有的没的。因为我跟妈妈正在帮她收拾东西,她稍显惶恐,又抱有感激,几乎是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 随意聊了一会儿,我对她的情况也就基本清楚了。 原来她是由白鸟泽校方还有她以前的老师共同资助的学生——我敢肯定,她的成绩一定非常非常优秀。因为我并没有查到白鸟泽关于资助学生的任何消息,尽管我自己不需要资助。 这让我想到了班级的排序表。 吉田爱在我前面两个位次,或许并不是巧合。 吉田家境拮据。她说自己本就是单亲家庭,妈妈在医院工作,自己在家乡念书,顺便照顾外公外婆。结果妈妈因医疗事故不慎感染而去世,葬礼和医疗费几乎花光了所有赔偿金,她只能依靠外公外婆生活。 她外公外婆是小规模农户,在乡下照顾菜园和农田,收入不高。国中时候,吉田爱就在她家乡唯一一所初中念书——她家乡那个地名我根本没听说过——放学后要回去帮忙务农。 在这种并不舒适的学习条件下,她的成绩却一直很好,名字永远高高挂在榜首,从未有过变动。 后来,她的老师亲自上门劝说她外公外婆。只要能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白鸟泽,就可以获得学校的特例资助。即使没有拿下第一名,老师也愿意提供帮助,送她去公立学校继续念书。 老师说,吉田爱就是适合读书的孩子,不能再让她只顾着帮家里干活了。 这些话语说服了她的家人。 尽管吉田爱本人还有些懵懂,完全不理解自己命运发生的巨大变化。 “……我觉得,在哪里做什么,都差不多,我也不讨厌干活,”她挠挠头,“老师告诉我,考上大学,可以得到更多的钱……可以帮到家里。我就来试试了。” “没想到,真的能进入这所学校……嘿嘿。这里好大,好漂亮,制服也好看……真好。” 女孩低下眼眸,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装在袋子里的柔软制服,表情格外珍重。 2. “第三名,”安原老师将一叠卷子推到我手边,“自己看看吧。” “……是。”我低头接过。 跟安原老师的见面并非提前约好,而是临时定下。刚刚结束了宿舍那边的整理,我和吉田爱告别,正准备跟妈妈一起回家。 这个时候,手机收到信息。 我很久以前有给安原老师留自己的电话号码,但习惯了用邮件进行交流,从没互相用号码联系过。这次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发信息,问我有没有离开学校。有时间的话,去学校职员室找她一趟。 我当然会去。 妈妈在车上等待,我独自回到白鸟泽的校园,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指定的职员室。 敲门进去,整间屋子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脸色偏苍白,颧骨明显,眉尾上挑,戴着一副半框银丝眼镜,看着严肃冷淡,不苟言笑。只看外表,会感觉她至少比纸面年龄要年长四五岁。 走近我才注意到,她身材瘦削高挑,即使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这人一定很高,绝对超过了一米七五,不知道有没有到一米八。 安原光。 她会是我的老师。 我翻看着属于自己的卷子。 一道化学题目的推断出了问题。 一道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答案错误。 剩下的分差则是在国文和英语上,有一点细节被扣分,我没有太在意。 “按照你的水平,化学那道题有失误可以理解,”安原老师用笔尾轻点,“数学这道,不该错。”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她又把国文那份卷子挑出来,“国文和英语你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方面我帮不上忙。” “好的,我会尽快处理。” “嗯,抓紧时间。这只是入学考试水平,现在的你还不够扎实。” “好。” 话落,她推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怕冷?”她问。 “啊……没错。”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可能是我一直都尽量把手往袖子里缩。 “身体也需要调理,学习不是单纯的脑力比拼,”她拍拍我的肩膀,“多吃点饭,少吃凉的。状态必须稳定。” “好。” “这段时间你专心完成剩下的书,其他的等开学再说。做好心理准备,我不会心软,”安原老师站起身,“还有,我不希望你永远只是第三名。” “是,”我低眸,认真回应,“我记住了。” 3. 后来我又草草翻了一下前两名的卷子,才从白鸟泽离开。 说实话,看完第二名的卷子时,我只觉得是自己有点粗心,想成为第一或许并非什么难事。但当看见第一名,也就是吉田爱的卷子之后,我感觉到背后发凉。 细致的,整洁的,完美的答卷。 让我哑口无言。 面对一份没有看过答案的卷子,只凭自己,我绝对难以回答到她的程度。哪怕我自以为完全掌握了卷面考察的知识点,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正确。 但她可以。 “这个吉田,大概就是真正的天才,而且很擅长考试,”安原老师好似不经意般提起,“只要有人愿意指导,付出一些时间去学习,她就能轻松完成你觉得无比困难的目标。” “……” 我不说话。 “对了,她应该是你的室友呢。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还好,”我平静回答,“刚刚见过了。” “想换室友的话,现在告诉我。” “我认为没有必要。” 我直视着安原老师,微微蹙眉,表达自己的意见。 一个同学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尽管她算是我学习上的对手,会让我产生压力和紧迫感,这些感觉于我而言甚至有些新奇。但我不会觉得她讨厌,也不会迁怒一个单纯的、朴实的女孩子。 “那好。” 安原老师难得有了一点笑意。我在其中感受不到什么欣赏,应该是嘲讽更多。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我。 “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加藤。”她又推了推眼镜。 “我会的。”我礼貌欠身。 4. 回家路上,我坐了后排,脑袋抵在窗边,沉默不语。 考东大并不是我拼死都要达成的目标——但现在,有人走在了我的前面。我的自尊心和好胜心不允许被区区一个天才名头轻易打败。 我拥有远比吉田优越的学习条件。 我要做到最好。 回到家,我把自己闷进房间,没怎么休息就又坐在了桌前。花费三分钟让自己静下心来,清空思绪,然后开始学习。直到妈妈喊我换衣服,今天去缘下家一起吃,我才停笔。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我看了眼时钟。 换衣服——一时间我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换。看见妈妈把烘干熨好的校服递给我,我才想起之前跟缘下太太说好了,今天要穿白鸟泽的制服给她看。 穿上那套白色与紫色为主的制服,我走到全身镜前。 西装外套的确更显成熟,感觉比穿水手服时要大两岁。我挺喜欢这套衣服,唯一讨厌的还是裙子。日本女生制服逃不掉的裙子。总觉得这条制服裙比我国中的裙子还短一截。 所以又从柜子里翻了条厚的黑色裤袜穿上。 跟妈妈一起前往隔壁,来开门的是拓也。 “千树,这就是你的新制服吗?!”他格外兴奋地围着我转,“白色西装好帅啊!” “是吧,”我笑了笑,“如果是领带就更好了,我不喜欢领结。” “女生的都是领结吗?” “对,没办法自己选。” “欸——” 拓也拖着长音,像是比我还可惜。我走进室内,往厨房那边看去。 “今天吃什么?”我顺口问拓也。 “妈妈说要做乌冬面!” “不错,那我们……” 正准备叫上妈妈一起去厨房,厨房那边的推拉门被打开。 小缘只迈出了一步就顿住,目光不自主看向我。没出两秒又像被烫到一样避开,自然地走出来。 “千树、还有加藤阿姨,”他礼貌问好,“快做好了,妈妈正在盛面,等我整理一下餐桌。” “桌子我来帮忙收拾,妈妈先去厨房吧,帮忙盛一下。”我安排着。 “好。”妈妈没有意见。 餐桌上摆放着飞行棋和一些小卡片,看得出来两兄弟今天有过激烈的战斗。我们分工明确,我把棋子和棋盘整理好,他收拾卡片,最后擦桌子。 “新制服,很好看。”收拾时,他低着脑袋小声说。 “嗯,我也觉得,”我点头认同,“毕竟价格是三目町校服的两倍。” “这么贵吗?”他有些惊讶。 “在白鸟泽,校服都算便宜的了,”我十分淡定,“学费说出来吓死你。” “……那我还是保重性命。”他拍拍胸口,显得有些后怕。 5. 缘下太太很喜欢我穿新制服的样子,在饭后拉着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合照。妈妈亦步亦趋跟着缘下太太,只希望那些照片她都能收到。 不理解她们在做什么。 我坐在沙发,任由来了兴致的缘下太太帮我编辫子。哪怕头发之前剪短过,现在只是齐肩长而已,她依旧乐此不疲,在我左侧鬓角位置编了一条小小的麻花辫。 “真的很可爱!”缘下太太揽着我,帮我戴上一只发夹,转头看向我妈妈,“加藤,下次我们一起带小千树去买衣服吧?” “好啊,”妈妈立刻答应了,“之前都是她自己买的,我还没给她买过。” “有女儿怎么能不好好打扮!”缘下太太立刻作谴责状,还不忘温和询问我,“怎么样,小千树,我们可以帮你选吗?” “……” 拒绝不了。 我十分麻木地点点头。 不远处的小缘和拓也在憋笑。 注意到了看笑话的二人,我眯起眼睛,把小辫子拨动一下,想别去耳后。结果辫子就是不听话,又滑到脸旁边,只能作罢。 “不然,下次给小缘买衣服的时候也带上我吧,”我看向缘下太太,主动提议,“他衣服看着太单调了,总要穿点有活力的颜色。” “欸、对哦!”缘下太太恍然,“小千树衣服的颜色还挺多呢。也得教教我们力,他就喜欢那些上了年纪的颜色,小小年纪活得像个小老头一样,真是随了他爸爸……” “是吧,”我对小缘扬眉,“我当然会好好教他。” 缘下力僵住。 拓也是小孩子,本来就喜欢鲜亮的颜色,球鞋还是荧光橙,穿什么都不影响。但小缘……我清楚他的服装喜好。这家伙偏爱一些闷骚打扮,就算想在衣服上弄点心思也是暗戳戳的,完全不像比我年纪小。 的确应该改改。 主要是报复一下。 “喜欢什么颜色,小缘?”我扬起笑,偏头问他,“禁止回答黑白灰和棕色。深蓝深绿也不行。” “……呃,”他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蹦出一个词,“咖啡色?” “这就是棕色。”我说。 “银色?” “算黑白灰。” “墨色……” “好了,到此为止。” 我拍拍手。 “不需要你的意见了。” “……” 在拓也放肆的笑声中,小缘看起来格外无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