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亲眼看见母亲把父亲最珍爱的砚台砸在地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说那是为了逼他回家。但父亲回来后,他们吵得更凶了。”
伊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明白了,那方砚台是父亲一个红颜知己送的。”苏羽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从那时起,我开始数母亲摔过多少东西。青瓷花瓶十二个,茶具七套,玉器……记不清了。”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们每次争吵后,都会轮流来我房里。”苏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母亲哭着说都是为了我,父亲说他有多不容易。可没有人问过我,听着那些东西碎裂的声音,我有多害怕。”
伊洛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所以我学会了不信任。”苏羽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不相信眼泪,不相信承诺,甚至不相信温柔。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像那些瓷器一样,碎在地上。”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伊洛轻轻起身,走到窗前将缝隙掩实。她的动作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知道吗?”苏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现在苏府上下都说我性情冷淡,难以亲近。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听见东西破碎的声音。”
伊洛回到座位,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苏羽迎上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避开这种注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说出的那些话并没有让他变得脆弱,反而卸下了什么重负。
“你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问。
伊洛的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洞察一切的清明,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注视,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你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如果小时候有人把你抱在怀里,告诉你不用害怕,该有多好。”
苏羽的呼吸一滞。
“你在想,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扑进父母怀里撒娇,而你却要学着分辨每句话背后的真假。”伊洛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能完全信任一个人,哪怕只有一刻,该多么轻松。”
苏羽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甚至不敢让自己细想的念头,就这样被她一字一句地摊开在烛光下。
“你怎么会……”
“我还知道,”伊洛打断他,目光柔和却不容回避,“你书房里永远备着两套相同的茶具。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怕万一摔碎了,还能立刻换上一样的。”
苏羽怔住了。这个连贴身仆役都不曾注意的习惯,竟被她看得如此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