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的笔在纸上游走,不急不缓。
“你不问问我,为何不恼?”苏羽轻声问。
“恼什么?”
“被人看透,本该是件恼人的事。”
伊洛的笔顿了顿,又继续画下去。
“鸟儿不恼天空广阔,鱼儿不恼水流无形。”她说,“本性如此,何恼之有?”
苏羽看着墨迹在纸上晕开,渐渐成形。不是他预想中的肖像,而是一片远山,山间有细小的身影正在前行。山很高,路很长,那身影却走得很稳。
“这是我?”他问。
“山是你走过的路,人影是你的心。”伊洛放下笔,“路险峻,心坚定。”
苏羽凝视着画中的小人。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清晰。他忽然明白,伊洛的读心不是窥探,而是理解。她看见了他的防备,也看见了防备下的真实;看见了他的谨慎,也看见了谨慎后的坚持。
“在你面前,我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他说,“不必伪装,不必解释。”
伊洛洗净手上的墨渍,水珠从她指尖滴落。
“最初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
暮色渐起,书房里暗了下来。苏羽没有唤人点灯,他喜欢这一刻的昏暗,让人安心。
“柳小姐还会再来。”伊洛忽然说。
苏羽点头:“我知道。”
“你已有了决定。”
“是。”
简短的对话,却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内容。苏羽知道伊洛看懂了他对柳诗语的疏离,看懂了他不会接受那份心意,看懂了他心中早已做好的决定。
这种无需解释的懂得,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自由。
“若有一天,你也需要被读懂...”苏羽轻声说,“我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看得如此透彻。”
伊洛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苏羽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犹豫的神情,很轻微,像水面的一道涟漪,很快就平复了。
“被读懂是幸运,也是负担。”她说。
暮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清澈。苏羽忽然很想问,她是否也曾被人这样全然接纳过,是否也曾卸下所有防备。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界限,他本能地知道不该越过。
仆役在门外请示是否要点灯。苏羽应了一声。
烛光亮起的瞬间,书房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画上的墨迹已干,远山静默,人影坚定。
苏羽看着伊洛被烛光勾勒的侧影,忽然明白那种轻松从何而来——在她面前,他不必完美,不必强大,不必永远正确。他可以只是他自己,有弱点,有疑虑,有不足。
而这种接纳,比任何赞美都珍贵。
“谢谢。”他说。
伊洛抬眼,烛光在她眼中跳动。
“谢什么?”
“谢你...看见真实的我。”
夜色渐浓,梅香随风潜入。这一日的书房,与往日并无不同,却又全然不同。那些交叠的影子还印在青石地上,如同心上的痕迹,不会轻易褪去。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如同无声的默剧。苏羽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