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的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画着圈。墨迹晕开,如同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
“看见,比看懂容易。”她说,“看懂需要智慧,看见只需要...不回避。”
苏羽想起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他们或敬畏他的权势,或觊觎他的地位,或真心关怀却始终隔着一层纱。没有人像伊洛这样,平静地接纳他所有的情绪——那些他必须隐藏的疲惫,那些不能言说的顾虑,那些偶尔冒出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不回避...”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像钥匙,轻轻转动了心中某把锁。
窗外起了风,梅枝轻摇。几片花瓣飘进书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伊洛俯身,小心地将花瓣拾起,夹进那本《北地风物志》中。
“你在做什么?”苏羽问。其实他看懂了,却想听她说。
“保存这一刻。”她的手指抚过书页,“花瓣会枯萎,记忆会淡去,但夹在书里的这一刻,会一直存在。”
苏羽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忽然明白那种轻松从何而来。在她面前,他不必是那个必须完美的苏家公子,不必是那个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官员。他可以只是苏羽——会疲惫,会犹豫,会有不合时宜念头的普通人。
“我七岁那年,曾把一片枫叶夹在《诗经》里。”他忽然说起从未对人提过的往事,“后来书被父亲收走,枫叶也不知所踪。”
伊洛合上书,指尖还按在封面上。
“为什么是《诗经》?”
“因为那句‘蒹葭苍苍’。”他望向窗外,“那时不懂诗意,只是喜欢那几个字的音律。”
这是孩童才会有的理由,简单得可笑。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怕人笑他浅薄。可此刻说出来,却觉得释然。
伊洛的眼中没有笑意,只有理解。那种理解如此自然,仿佛他说的不是孩童的稚事,而是什么重要的秘密。
“音律...”她轻声重复,“文字本就是有声音的。‘蒹葭’读起来,的确像风吹过芦苇。”
苏羽怔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懂得他那时的心情。
阳光西斜,影子拉得更长。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不同,更加清澈,更加轻盈。
苏羽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他研墨的动作很慢,水与墨交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能为我画一幅画吗?”他忽然问。
伊洛抬眼:“画什么?”
“画你眼中的我。”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惊讶。如此直白的要求,如此不加掩饰的期待,完全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伊洛没有拒绝。她接过笔,蘸墨,悬腕。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梅枝上。苏羽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所有的面具都摘除了。他不必思考下一句话该怎么说,不必斟酌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他忽然想起幼时生病,母亲整夜守在床前。那时他发热糊涂,说了许多胡话,母亲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曾责怪半句。那种无条件的接纳,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