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戛然而止。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伊洛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上绢帕。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深潭,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痛苦与挣扎。
那些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画面——漫天大雪中,鲜红的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泼洒的朱砂。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人群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再也没能站起来。
“那串糖葫芦。”苏羽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掉在雪地里,碎成了好几段。”
伊洛的目光微微一动。她看见的不仅是那个场景,更是那个七岁孩童站在长街中央,看着糖葫芦的碎块被纷扬的雪花一点点覆盖,看着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那种彻骨的寒冷,比北地的风雪更加刺人。
苏羽抬起眼,正对上伊洛的视线。他以为会看到怜悯,或者同情,但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理解,仿佛她亲眼见证过那条长街上发生的一切,感受过那种刻骨铭心的失去。
“后来每年下雪,”他说,“我都会想起那串糖葫芦。”
伊洛轻轻颔首。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她不是在对他的悲伤表示遗憾,而是在确认——我明白,我懂得那种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失。
晚膳的热气渐渐散去,汤碗边缘凝起薄薄的油膜。烛火又矮了一截,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拉长的影子。
苏羽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从深水中浮出。他松开一直按着书页的手,那本《北地风物志》的封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汗渍。
“这件事,”他顿了顿,“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伊洛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泛黄的书页间,那条覆雪的长街依旧静静躺在插画里,仿佛时光永远定格在灾难发生前的那一刻。
“记忆不会消失,”她轻声说,“但会慢慢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苏羽微微一震。这句话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这些年来,他既害怕想起,又害怕忘记。那条长街上的雪,早已成为他灵魂中无法融化的部分。
窗外忽然起风了,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往事在记忆中浮动。
伊洛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衣袖拂过桌面时,轻轻碰了碰那本《北地风物志》。这个细微的触碰,让苏羽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明日……”他开口,又停住。
伊洛在门口回头,烛光为她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明日若还是晴天,”苏羽说,“我们去院子里坐坐。”
她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洒在雪地上,清冷而温柔。
“好。”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又只剩下苏羽一人。他低头看着那本游记,这次却没有立即合上。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的长街插画,那些鲜红的灯笼在雪色中依然明亮。
有些伤痕,终究要学会与之共存。而理解,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一段沉默,一个不必说破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