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宣纸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墨迹在奏折末尾缓缓晕开。苏羽搁下笔,指尖还残留着墨香。
“江南盐税积弊已久,这次去恐怕要费些时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洛将磨好的墨轻轻推向桌角。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她指尖流淌成银色的溪流。
“魏大人今日离开时,脚步虚浮。”她忽然开口,“他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上了三炷香。”
苏羽抬眼望来,烛光在他眼底跳动。
“你在魏府安排了眼线?”
伊洛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砚台边缘。她能看见那个画面——魏大人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喃喃自语,冷汗浸湿了官袍的后背。
“他最怕的不是丢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让九泉之下的父亲看见他如今的模样。”
苏羽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瓷杯上的青花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魏老太爷是隆庆三年的进士,一生清廉,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独子的仕途。”
伊洛微微颔首。那些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严苛的老者形象——总在清晨督促儿子背诵《臣轨》,将“清廉”二字刻在书房匾额上。
“明日启程前,我想去拜访魏夫人。”
苏羽正要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魏夫人常年礼佛,很少见客。”
“正因如此。”伊洛的目光落在晃动的烛焰上,“一个吃斋念佛的人,枕头底下却藏着砒霜。”
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
夜色更深了,更夫的打更声从巷口传来。苏羽推开窗,夜风裹挟着蔷薇的香气涌进来。
“你如何知道这些?”
伊洛走到他身旁,望向庭院里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青石板。
“魏夫人每日都要在佛前跪两个时辰,可念的从来不是经文。”她顿了顿,“她在反复计算那些银两的来路,担心哪一笔会成为催命符。”
苏羽的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他能从账目里推算出贪腐的数目,却算不出人心深处的恐惧。
第二日清晨,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昨夜下过雨,街边的梧桐树叶还挂着水珠。
魏府的门房见到苏羽的拜帖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在花厅等候时,能听见后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魏夫人进来时,脚步有些踉跄,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紧。
“苏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秋日的落叶。
伊洛静静站在苏羽身侧。这位夫人表面镇定,心中却在疯狂回想藏银的地点——后院假山下的地窖,佛堂暗格,还有儿子书房的那幅《溪山行旅图》后。
“听闻夫人精于茶道,特来讨教。”羽示意随从奉上茶具。
魏夫人的手指在碰到茶罐时微微发抖。伊洛听见她心中闪过的念头——去年收的那套翡翠茶具,还在箱底散发着血腥气。
茶香渐渐弥漫开来。伊洛轻轻按住魏夫人正要注水的手。
“水还太烫,会伤了茶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