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正是多事之秋,才更该让年轻人多历练。诸位都是刑部栋梁,这一个月,就拜托了。”
伊立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看着这一幕。她能听见那些侍郎心中的盘算——有人已经在盘算如何趁此机会安插亲信,也有人真心担忧刑部会因此停滞。
但更清晰的,是苏羽心中那片突然安静下来的海域。昨日面圣时的紧张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正在享受这种“失去权力”的感觉,就像卸下了沉重的铠甲。
——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鲜红的批注。但当笔尖落到刑部呈上的公文时,他停顿了片刻。
“苏羽今日去刑部交接了?”皇帝头也不抬地问。
林公公从阴影中上前半步:“回陛下,一早就去了。听说态度很是谦和,还特意嘱咐下属不必相送。”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谦和...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笔尖继续移动,但速度慢了许多。皇帝的目光看似专注在奏折上,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他居然真的放手了。连南境军饷案的后续都不再过问...这不像他。】
【难道真是朕多心了?】
熏香在殿内袅袅升起,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那个总是锋芒毕露的年轻臣子,突然变得如此...通透。这反而让他有些不适。
【或者,这是他新的手段?】
——
苏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羽卸下了官服,只着一件素色长衫,坐在窗边煮茶。水汽蒸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陛下现在应该很困惑。”伊洛坐在他对面,看着茶水注入瓷杯,“他习惯了你寸步不让的样子。”
苏羽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那你呢?你习惯我什么样子?”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伊洛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杯沿,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
她能听见苏羽心中的问题——那不只是玩笑,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权臣,正在学习如何暴露自己的脆弱。
“我习惯了你真实的样子。”她最终这样回答。
苏羽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真实...”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滋味,“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瓦片,发出清脆的声响。书房里只剩下煮水的声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母亲寿辰那日,”苏羽忽然开口,“你愿意陪我一同迎接宾客吗?”
伊洛抬起眼。苏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但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她能听见他心中的忐忑——那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忐忑。这位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权臣,在邀请一个女子参加家宴时,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好。”她轻声应道。
苏羽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后面,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