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道剪影。
苏羽的手指在江南盐税的卷宗上轻轻敲击,目光却落在窗外。伊洛那句“有了在意之人的臣子更让人放心”还在耳畔回响,像是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大人,赵副将求见。”门外传来通报。
赵武一身戎装踏入书房,铠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是禁军副将,也是皇帝最信任的眼线之一。
“陛下口谕,”赵武的声音沉稳有力,“问苏大人对江南盐税一案,可有难处?”
烛火微微摇曳。
苏羽的指尖在卷宗上停顿了一瞬。这停顿恰到好处,既不明显到显得刻意,又足以让敏锐的观察者捕捉。
“江南盐税牵扯甚广,”他的声音比平日慢了几分,“下官需要些时日梳理。”
伊洛在偏厅静静听着。她的读心术如细密的网,捕捉着赵武脑海中转瞬即逝的念头——陛下确实在试探,想看看这位新任的刑部侍郎是否过于锋芒毕露。
赵武的目光在书房内扫过,最后落在苏羽手边那包还未收起的药包上。
“苏大人身体不适?”
“旧伤而已。”苏羽淡淡道,随手将药包往文书下掩了掩。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赵武的眼睛。禁军副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一个会掩饰弱点的臣子,远比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更让人安心。
伊洛轻轻搅动着手中的药茶。她能听见赵武心中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看来这位苏大人,也并非铁板一块。
“陛下说,苏大人可慢慢查办。”赵武的语气缓和下来,“江南那边,自有禁军配合。”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三人都心知肚明。
送走赵武后,苏羽在书房中静立良久。夜风从半开的窗棂渗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
伊洛端着新煎的药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烛光下的男子不再是白日那个冷硬的刑部侍郎,倒像是个被什么困住的寻常人。
“他信了。”苏羽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伊洛将药碗放在桌上。药香在空气中弥漫,与墨香交织。
“他需要相信的,不是你的完美,而是你的可控。”
苏羽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你如何知道陛下会这样试探?”
伊洛的指尖轻轻划过碗沿。她能听见苏羽心中那个盘旋的问题——这个女子,究竟是谁?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洞察人心?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猜的。”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可他也没有追问。两人之间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滋长,像是黑暗中并肩而行的旅人,不必看清彼此的面容,只需感知对方的存在。
三日后,江南盐税案的初步奏折呈递御前。
苏羽在奏折中的措辞极为谨慎,既点出了盐税漏洞,又留足了转圜余地。更妙的是,他在几处关键证据前都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犹豫”,仿佛真的在权衡各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