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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谁先动心

作者:祈巧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燕翎有异,慎防镇南军。”


    如今那封密信上,赫然写着的“燕”字,与请帖上的“燕”字几乎一模一样,笔触相同,笔锋一样,皆是游龙画凤,铿锵有力。


    而两个“燕”字似是嘲笑一般。


    嘲笑燕翎的不自量力,嘲笑她的天真。


    竟妄想去驯服一匹狼,竟妄想与前世的敌人和解。


    她原以为可以的,却原来不过是场笑话。


    她握着那封信,甚至笑出了声来。


    萧烬说这封密信不是他写的,她竟然就这样相信了。


    她竟天真地相信了。


    她一时痛恨上了自己的天真。


    两辈子了,她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这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掌掴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随即,仇恨在她眼中凝聚,前世的恨和今世的被背叛汇聚在了一起。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廊檐下传来。


    燕翎不禁抬起那双含着恨意的眸子。


    却见萧烬手中拈着枝梅花枝,步伐轻快,抬步走了进来,看见燕翎正在桌案前,眼中似是突然有了丝光彩。


    梅花的香味隔着一整间殿宇,在空气中传来。


    香味扑鼻,沁人心脾,他拈着花,眼中含笑的样子,却也让燕翎更看不懂他。


    于是怒意由心而起。


    燕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烬面前,在萧烬诧异的眸光下,一个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萧烬被打得偏了脑袋,定格在了那里,一切却还没完。


    随后,她掏出那封密信,将密信怼到了他面前。


    “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她口气诘问,含着恨意:“别告诉我不是你!这字迹与你房中所写,分明为一人所书。”


    萧烬眸中诧异闪现,随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扭过被打偏了的脑袋,深深望着燕翎含着怒意的眼眸,却一言不发。


    燕翎的怒意磅礴而来:“两个燕字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她气笑了,“也对,你无从辩驳。”


    想到萧烬曾经为了蒙蔽自己,故意以手疾作为借口,甚至不惜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博取同情,就是不肯照抄这封信。


    原来是怕被暴露。


    她却傻傻地信了,信了他是因为手受伤写不了字,信了他所说的,这封信并不是他写的。


    因为他说,所以她信了。


    就这样信了。


    是不是,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傻子?


    一个可以愚弄的傻子?不折不扣的傻子?


    “是我写的。”萧烬终于说话了,“但……”


    不等萧烬把话说完,燕翎再无法容忍。


    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猛地从剑架上拔出一柄长剑来,宝剑脱鞘而出,闪着锐利的寒光。


    瞬息之间,燕翎提剑刺向萧烬:“你还有多少本事,都使出来!”


    燕翎不再如校场般有所保留,而是招招致命,想要取其性命。


    是她不够果决,是她太过手下留情。


    如今看来,萧烬这柄刀太过锋利,竟险些伤到了自己。


    萧烬手中只拈着柄梅枝,见燕翎拿剑刺来,只能用梅枝去挡。


    枝头上尚有梅花绽开,触到燕翎锋利的剑刃,梅枝霎时断开。


    梅花纷纷而落,花一吹,全都散了。


    他惋惜地看着残败的梅枝,又匆匆躲过一击。


    “你听我解释……”萧烬扔下只剩单杆的残枝,急匆匆往后退。


    步伐虽急却不乱,功法张弛有度。


    燕翎执意取他性命,根本不听他辩解。


    慌乱之下,萧烬一时用上了内力。步子更为轻快起来。左移右闪,武功底子暴露无遗,竟是个练家子!


    看萧烬灵活躲闪的样子,燕翎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想到自己不久前,竟还想教他如何用左手更好的活着,便更为恼羞成怒。


    他拿自己当猴耍。


    那夜的郊外谈心,恐怕也不过是算计,是精准地拿捏住了她的脾气。


    什么白猫的头七?


    可恶!


    萧烬慌乱下左躲右闪,两人打着打着齐齐退到了殿外。


    喧哗声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秋翠和秋霖急匆匆赶来。


    见此情形,皆是瞠目结舌,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萧烬顾不得这许多,边躲边道:“我这只是为了诓骗雍王,让雍王撤军!以镇南军来威慑雍王最合适不过。未料到你的计划本就是如此……”


    他急匆匆说了一长段。


    燕翎不管不顾继续一通打,听闻此言,却是攻势渐缓下来。


    她提着剑,眸光凌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萧烬此人,哪怕伤了右手,只凭步法都能躲过她的剑招。


    燕翎这才意识到,萧烬也许真的并不简单。


    想到荣济说的那句:他来大晟的目的并不单纯。


    燕翎深吸一口气。


    她太过于轻信他了。


    仔细想来,萧烬的所作所为,如今看来,竟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她的谋略。


    从年幼时的相遇,那只相赠的白猫,到几日前被引诱跟随而去的郊外谈心,再到一点点走进她心底,引得她主动教授武艺,妄图将他变成自己手中最利的刀!


    到最后妄图讨要他的忠心。


    这一切竟然不过只是一场算计!


    一场精心谋划的策略。


    一场诱捕她的行动!


    猎人与猎物,谁还分得清?


    她以为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猎人,却原来,他才是!


    燕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心寒还是恼恨?


    见萧烬到了如此地步仍未曾反抗,她抬了抬下巴,高傲冷笑道:“你倒是反抗啊,我知道你并不止这点本事。”


    萧烬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燕翎的眼认真而真挚,似是情深意切:“奴永远不会背叛殿下,永远是殿下手中的一柄刀。”


    说着,他单膝跪下,头垂到了胸前,竟是引颈就戮的姿势。


    燕翎眼神复杂,抬着的剑眼看着剑指萧烬,却迟迟无法落下。


    萧烬感觉到锋利的剑芒,刺中了他的耳鬓发丝。


    一时间,杀意笼罩着他。


    如芒在背不过如是。


    燕翎却颤抖着手,深吸了口气,含着恨意将手中的利剑一扔,终是放弃了。


    剑砸在不远处的青石砖面上,发出金石的脆响,像不满被主人抛弃,在几声碰撞声后,终归于沉寂。


    “去找秋霖……”燕翎眼神复杂,她道,“还记得诏狱吗?自己去那领罚。”


    “是!”萧烬低垂着头应声。


    秋霖正要上前,却见萧烬从原地站起,转身看向他,道:“那就麻烦秋霖侍卫帮我行刑了。”


    秋霖皱了皱眉,看进萧烬深邃的眼眸里,一时竟看不清他的意图,只得点了点头。


    萧烬转身随着秋霖离去。


    离去时,眸光在地上的残梅上停滞了一瞬,随即露出了惋惜的神情,自嘲般笑了笑。


    秋霖领着萧烬,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燕翎转身进屋,目光却不由被廊下那支残梅吸引了注意力。


    梅花如今虽已残破不堪,却仍有暗香浮动,丝丝缕缕撩人心脾。


    想来,这株梅花完整的时候,一定是极为好看的。


    燕翎不再去看那枝梅花枝,像是终于摈弃了什么垃圾一般,毅然决然迈步进了殿内。


    目睹了全程的秋翠一言不发地低垂着头,跟随者燕翎进屋。


    方一入殿内,入目的就是萧烬已经抄写完毕的请帖。


    燕翎细细打量着那些请帖,请帖上写给“燕柳氏”的“燕”字,赫然在目。


    一种浓浓的失望笼罩了她。


    燕翎敛了敛情绪,不想再被萧烬左右心绪。


    她指着这些请帖,对秋翠道:“这是宫中除夕宴的帖子,你送去各家。”


    秋翠福身应下,上前取走请帖。


    ……


    第二日,萧烬未来回禀。


    第三日,还是未来。


    倒是先等来了秋霖。


    “殿下,你三日前要求彻查萧烬,如今已有了些眉目。”


    就听秋霖道:“萧烬自从跟随殿下出宫后,便得了自由,时常会去城西的集市寻一位北靖商人。”


    他道:“属下特意查了,此人正是柳寒玉的父亲。萧烬多次联系此人,恕属下直言,唯恐有异心。”


    燕翎斜靠在椅子扶手上,似有些有气无力,又似乎并不意外:“知道了。”


    她淡淡道。


    沉默了一瞬。


    “怎么不见萧烬?”顿了顿,“是逃了吗?”


    秋霖诧异抬眸,却见燕翎散漫地跟没骨头的样子,红衣似火,妩媚天成,慌忙垂下头:“他……应当是不会来了。”


    秋霖似有些难以启齿:“他,那天……竟要求属下打重些,属下想到殿下所受的蒙蔽,就用鞭子狠狠抽了他。”他声音弱了下去,“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思。”


    燕翎靠在椅子上的身形一僵,坐直了身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下去吧!”


    秋霖领命而去。


    燕翎却突然唤住他:“让秋翠进来,将安神香点上。”


    几息之后,秋翠进殿,点上了安神的线香,悠长的香味在殿中弥漫。


    烟雾缭缭而上,盘旋似是飞鹤祥云。


    燕翎看着那悠长的烟,闻着安神香的味道,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总算感觉头痛缓解了少许。


    想到萧烬竟一直欺骗于她,一种后知后觉的心寒和无力感从心而起。


    “秋翠,若是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欺骗了你,你还会信任他吗?”


    侍立一旁的秋翠闻言,便知道长公主殿下指的是谁了,她骄傲道:“我们殿下是谁呀,可是大晟的长公主殿下。谁骗了您,您就骗回去不就是了。”


    燕翎身形一顿,突然笑出了声。


    她竟还不如秋翠豁达。


    是了,我燕翎得不到的,不想要的,倒不如扬了他!


    可惜了。


    她之前甚至以为可以就此放下前世的恩怨。


    他也不会走前世那条路子,可以安心做她手下的一把刀,一柄剑,一条狗!


    如今看来,竟是着相了。


    恰在此时,秋霖去而复返。


    步履匆匆,似是有急事汇报。


    只见他入得殿门,跪地道:“殿下,有雍王旧部的消息。”


    燕翎神色一凛,顿时严肃了几分。


    雍王被剿灭后,但是他的旧部并没有消失,而是隐藏了起来,似是在伺机而动。


    但雍王已死,本以为群龙无首,这群乌合之众不久就会散了,却没想到还能从秋霖口中听闻消息。


    “讲!”燕翎皱眉,果决道。


    “雍王旧部在莽君山处集结,现已落草为寇……”顿了顿,秋霖继续道,“属下恳请领命,前往讨伐。”


    莽君山,如果没记错的话,莽君山本就有山匪,且久攻不下,为祸一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莽君山似乎易守难攻,极难攻破,朝廷剿匪不下数次,皆是损失惨重铩羽而归。”


    “回殿下,是的。”秋霖如实禀报,“莽君山地势凶险,皆是有去无回,九死一生。”


    “嗯。”燕翎淡淡嗯了声,沉思片刻后,“你不用去了!”


    只听她道:“我已经有人选了。”


    秋霖诧异抬眸,却听燕翎冷漠的声音:“萧烬此刻在何处?”


    秋霖正疑惑着为何殿下突然提起萧烬,转而想到了什么,神色惊讶:“殿下不会是想……可是,萧烬他身负重伤!”


    燕翎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伤得再重也是他自找的。”


    秋霖霎时止住了继续劝说的念头:“在西苑。”


    此刻,安神香刚好燃尽,目睹了全程的秋翠为燕翎续上香,却见燕翎站起了身,步入了室外,看方向,是朝着西苑去了。


    ……


    长公主府西苑。


    燕翎举步迈入其中,却又在即将踏入房门前顿住了。


    她不由皱了皱眉,感觉自己此番前来的举动实在多此一举。


    她是鬼迷心窍了吗?为何非要见他一面?


    步子顿时不再迈动一步,转而换了个方向,朝着西苑外走。


    却听西苑房中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随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


    燕翎步子转瞬停住,思想剧烈挣扎了一番,告诉自己,这是见萧烬的最后一面。


    于是,她说服了自己,转身推开了房门。


    就见萧烬赤裸着上身,身上满是鞭痕,触目惊心,正趴在床榻上,去伸手去够什么东西。


    地上矮几反倒,上面水壶滚落在地,撒了一地的水渍。


    方才的巨响声原是矮几反倒的声音,燕翎心想。


    不知为何,心下竟松了口气。


    萧烬见燕翎突然进来,惊讶之下顾不上疼痛,用手强行撑起上半身,却牵引到了身上的鞭伤,一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撑着身躯下床给燕翎请安。


    一番挣扎后,萧烬跪倒在地,上身赤裸,却不知是疼得还是羞恼的。


    这番狼狈的样子却正巧让燕翎看到了。


    他脸上、身上皆是红晕之色。


    燕翎努力忽略自己内心突然而来的细微滞闷感和躁动。


    她强撑着摆出脸色给萧烬看:“伤成这样,可真难看!”


    萧烬浑身一僵,却仍跪倒在地,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燕翎觉得无趣,心中更为恼恨,凑到萧烬跟前,一把抬起他的头。


    萧烬跪地,头却被高高抬起。


    两人对视时,燕翎那睥睨放肆的眼神,让萧烬羞恼异常。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忍着。


    燕翎冷哼一声,直接说出了今日来此的目的:“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道:“雍王已死,但他的残部在莽君山落草为寇,你去将他们灭了。”


    莽君山?


    想到莽君山的现状,萧烬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直视燕翎:“敢问殿下,给奴多少兵力?”


    燕翎淡淡撇了他一眼,说出的话语冷酷且无情:“只你一人。”


    萧烬闻言震惊之色浮现,看见的却是燕翎坚定的眼,他的手缓缓紧握成拳。


    他渐渐明白了燕翎的意思,她这是想让他去死啊。


    他苦笑一声。


    “你不是说,你永远是我手中的一柄刀吗?”燕翎见状冷哼,“现在是到你这把刀该用的时候了。”


    却不料萧烬只是恭敬垂首,似是就此认了命,应承了下来:“奴谨遵主令。”


    燕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留下萧烬跪在冰冷的地上,敞开的大门处吹入寒冷的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纷纷扬扬。


    萧烬此去,必死无疑。


    ……


    三日后,昭霖殿中。


    燕翎:“国库空虚,我已让礼部将本次宫宴一切从简了。”


    闻言,王太后不赞同皱眉,看向燕翎的眼神多了丝不快,却未曾发作。


    殿外,秋翠守在昭霖殿的廊檐下头,听着里头长公主殿下的声音,转头却看见文如琢文大人从游廊处走来。


    秋翠顿时眼睛一亮,步下台阶,朝他迎了上去:“文大人。”


    文如琢见是秋翠,先是诧异,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喜悦之色旋即而来:“秋翠姑娘,殿下这是入宫了?”


    秋翠点头,随后,脸上有了丝尴尬,朝着文如琢道:“文大人,我向你道歉。”


    正朝着昭霖殿偷瞄的文如琢闻言,愣了愣:“为何?”


    秋翠说出实情:“还不是几日前的事,是我错了,原以为质子他是真心对我们殿下的,哪知道……”话至此,她不再继续往下说,咬了咬唇,似是难以启齿。


    文如琢闻言,瞬间脸色有了丝僵硬:“萧烬他怎么了?”


    秋翠不由义愤填膺:“还是文大人说得对,质子殿下与我们家殿下就根本不是一路人。他竟然敢背叛殿下。”


    她道:“文大人,你知道吗?叛军最后射来的那封密信竟然就是出自质子之手。”


    文如琢震惊片刻,随即冷笑一声,道:“以他的性格,倒是不奇怪。”


    秋翠却更为愤怒了,义愤填膺道:“可我们家殿下不知道被下了什么降头,竟然还是重用了质子,将他派去镇压山匪去了。”


    “什么?山匪?”文如琢一惊,为何长公主殿下突然有此决定。


    却听秋翠道:“是啊,好像是雍王残部落草为寇了。”


    文如琢抿了抿唇,旋即明白了过来,燕翎这是让萧烬去死啊。


    但他心中仍是有团火在烧,一时嫉恨难当,燕翎宁愿将一个背叛她的人派出去,也不愿意找曾经并肩作战的他。


    就因为他欺负了萧烬吗?


    他就在她那失了信誉了吗?


    文如琢有些失魂落魄,乃至无所适从,浑浑噩噩不知想了些什么,连秋翠喊他也没听到,独自一人离去了。


    “怪人!”秋翠抱怨了一声,嗟叹着摇了摇头。


    就见燕翎从昭霖殿中出来,面色不善,似是跟谁吵了一架一般。


    秋翠跟在燕翎身后。


    燕翎却步履飞快,步入角廊处,转身没了身影。


    秋翠一下子慌了,紧赶慢赶,奔上前去探看。


    却听角廊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为何宁可找萧烬,也不愿意找我?”


    竟是文如琢去而复返撞上了燕翎,此刻,主动拦住了燕翎的去路。


    秋翠慌乱之下,只得躲在了角落处,从这里,刚好能看到燕翎冷漠的背影和文如琢那张焦灼的脸。


    就听文如琢道:“殿下尽可以信我,有什么事不妨吩咐我,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燕翎只是站在文如琢身前,沉默了会儿,问他:“为什么?”


    随即,秋翠看到了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在她印象里,一直温文尔雅的文大人,突然赤红了脸:“长公主殿下,属下,属下一直心悦于你。惟祈愿殿下回眸一顾,得见臣下长慕微忱。”


    燕翎似乎是愣了愣,怔忡了片刻。


    秋翠听到她淡漠的声音:“文大人玩笑话了。”


    文如琢却急了,双眼赤红:“属下是真心的……”


    “那又如何?”燕翎怒了,话语快且伤人,“你又希望我作何回应?心悦与否是你的事,但答不答应是我的事。匡论你我身份悬殊,绝无可能!”


    文如琢却似被伤到了,抖了抖嘴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于不再提,只是赤红双目,眼中隐有泪意。


    像是逃一般,快步离开了此间。


    ……


    时间一天天过去,萧烬了无音讯。


    就在众人皆以为他是死在了莽君山的时候,他出现了。


    那是一个傍晚。


    夕阳如血。


    萧烬浑身浴血,身形在火红的夕阳下,竟看不真切。


    身上衣服破败不堪,显然经过一场大战。


    右手似是无知觉地垂着,左手还提着个染着血迹,看不清楚五官的脑袋。


    路人纷纷惊呼着避让,还有人远远地坠在后头,看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竟提着个人头。


    转眼,却见这凶神恶煞的怪人进了长公主府。


    有好事者便传开了:“那是北靖派到大晟为质的七皇子,如今是我们大晟公主的奴隶,专门负责杀人。”


    “质子都成了长公主的奴隶了,北靖跟大晟果然还是我们大晟厉害些。”


    “可不是。”


    秋霖朝着燕翎禀报:“萧烬突袭莽君山,刺杀了山匪首领,如今山匪们逃的逃、散的散,已不成气候。”


    燕翎站在皇宫的角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目之所及是远处赤红的夕阳,可萧烬浑身染血的悲壮模样却挥之不去。


    他还是回来了。


    她以为他不是死在了莽君山就是逃回了北靖。


    感受着冬日刺骨的寒风,燕翎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她干脆利落地步下了角楼。


    “摆驾回府!”


    跟随而来的秋翠将轿子掀开一角,燕翎就着掀开的这一角钻了进去。


    轿帘在寒风中翻飞了一瞬,最终归于沉寂。


    车轮缓缓碾过宫道上的薄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一如燕翎此刻略带悸动的心跳。


    她靠在轿厢内,萧烬那血腥而执拗的身影却似烙印般死死烙在她眼前。


    挥之不去……


    莽君山,乃有去无回之地。


    他为了完成她交代的任务,竟真的单枪匹马杀了过去,提着敌人的头颅回来了。


    像是奴隶对主人最忠诚的献祭,用生命做赌注而成的一场豪赌。


    燕翎努力去忽略内心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的是,萧烬这样惨烈的献祭终是撕开了她内心的裂隙。


    他成功了。


    成功让燕翎为之震动。


    哪怕这种震动无关情爱。


    等轿子晃悠悠到了府门口,夕阳西下,已然入夜了。


    燕翎下了轿,府门口大红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像是镀了层血。


    裙裾拂过石阶,入府后,她径直走向西苑。


    自从之前得知萧烬背叛她后,她便再不让他住在寝殿,如今只能去西苑寻他。


    西苑里,秋霖正带着府医忙碌。


    萧烬上半身赤裸,旧鞭痕叠着新伤。


    刀剑划开的皮肉向上翻卷着,药粉被不断渗出的血珠染成暗红色。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右手不自然地垂着。


    在听见她脚步声的瞬间,他的眼睛倏然抬起,穿过忙碌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燕翎以为他是怨怼的,是委屈的,但是没有。


    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在看到她的瞬间,带上了一丝情绪波动的微光。


    府医包扎好最后一处,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朝着燕翎道:“殿下,外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只是失血过多,需得好好静养。右臂旧伤似有加重,需重新固定调理。”


    燕翎摆了摆手,府医与秋霖等人悄然退下,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摇曳了一室,空气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药味。


    她一步步走近床榻,垂眸看着他。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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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图起身行礼,却被她一个眼神钉回原处。


    “躺着。”


    燕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了他胸前那处最狰狞的伤口上。


    方才包扎好的地方很快又洇开了一小片红色。


    燕翎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波无澜:“这次就算你完成任务。”


    萧烬哑声:“幸不辱命。”


    他为什么不怨怼,不反抗,不愤恨?


    燕翎忽然觉得有些窒息,混合着铁锈和草药的浓烈味道钻入肺腑,搅得她心烦意乱。


    视线掠过他赤裸却伤痕累累的身躯。


    似乎遇到她以后,他就一直在受伤。


    复杂的情绪像是藤蔓,在无声疯长。


    对他欺骗的余怒,对他能力的忌惮,对他此番自毁式投名状的不解。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动容。


    她忽然转过身,从一旁府医留下的药盘中,拿起干净的棉布和一小瓶金疮药。


    动作生硬,还带着点堵气的意味。


    “秋霖他们手脚太重。”她带着冷淡,匆匆解释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给他听,然后坐到了塌边。


    萧烬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眼中划过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和尴尬所覆盖。


    他沉默着,没有拒绝。


    身体却僵硬了,沉默了片刻,还是抿着嘴服从了燕翎。


    他缓缓脱下衣衫,将那片洇血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燕翎抿了抿唇,视线却不由看向了他心口早已结痂的伤口,那是宫变时为了护她留下的。


    她抿了抿唇,忽略了那处,小心解开被血黏住的棉布。


    冰凉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萧烬滚烫的皮肤和凹凸不平的伤疤。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自己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小心翼翼避开触碰。


    竟是怕弄疼了他,这样的小心翼翼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萧烬望着她专注的眸子,一时也出了神,不知想了些什么。


    燕翎重新撒上新的药粉,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然后用新棉布重新覆盖、缠绕。


    她的气息一下子靠近,激得他一下子回神躲避。


    “躲什么?”燕翎横眉怒目,脸上带着不远处红烛的微光,竟像是染上了红晕,一下子让人看痴了。


    却见燕翎继续手上的动作。


    萧烬再不曾躲开。


    房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略带压抑克制的呼吸声。


    包扎完毕,燕翎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替他拉好了滑落的薄被。


    期间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冰凉的手背。


    萧烬像是被烫到般,迅速且不经意收回了手。


    燕翎顿了顿,起身的瞬间,顷刻又恢复成了那个矜贵高傲的长公主:“好好养伤。”


    她道:“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可别轻易死了!”


    燕翎的语气霸道,却少了分之前的杀伐果决之气。


    说完,再不看他,转身离开了室内。


    门扉轻轻合上。


    萧烬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极其缓慢地将那只被她拂过的手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伤疤上。


    眼底是一片暗沉的深潭,深潭在此刻却像是终于被荡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


    几日后,燕翎正在书房批阅奏折。


    文如琢未经通传冲进了室内。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青黑,向来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


    他直视着燕翎,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


    “殿下,”他忍不住质问,声音干涩,“莽君山匪患已平,朝廷嘉奖的文书不日即下。只是……为何是萧烬?为何偏偏是他?”


    燕翎笔尖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她皱了皱眉,旋即放下笔,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他完成了任务,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文如琢向前一步,情绪激动,“那是莽君山!殿下让他一人前去,不就是送他去死?可他竟然活着回来了,殿下是因此动了恻隐之心了吗?如今又亲自过问他的伤势……难道这也是‘仅此而已’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问出了盘旋已久的疑问:“殿下,您是否……是否对萧烬,有了不同寻常的心思?”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冬日,炭火盆里“噼啪”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燕翎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前浮现出的是萧烬深不见底的眼,是他明明桀骜却故作软弱折弯的脊梁,是他几次三番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更是他冒着九死一生就为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种种画面交织,一瞬间,沉默蔓延。


    而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文如琢以为燕翎是默认了,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了沉沉的痛楚。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了,原是如此。是臣下……僭越了。”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寂寥,似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燕翎依旧坐在案后。


    文如琢走后,书房重归寂静,静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失了节律的心跳。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努力压抑下这一瞬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失控感。


    她一瞬间有些茫然了。


    ……


    很快便到了除夕宫宴的日子。


    这几日,宫中一派喜庆,张灯结彩,太极殿作为宫宴主场尤甚。


    只见金碧辉煌的殿宇中,众宗亲朝臣按品级端坐,珍馐美酒呈上。


    太后与燕翎分列主座两侧,年幼的小皇帝坐在中央高台之上,懵懵懂懂看着满殿的热闹,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一片看似祥和的喧闹声中,无数无声的暗流中涌动。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神纷纷掠过那位坐在长公主下首的敌国质子身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心修养,萧烬显然恢复了些许,虽然重伤未愈,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人精神尚佳,坐姿挺直如松。


    他头发用简单的银冠束起,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此刻,垂眸敛目,仿佛殿中一切喧嚣与他无关。


    余光却不自主地被上首的燕翎吸引着。


    燕翎斜倚在座椅内,红衣似火,指尖漫不经心转着一只夜光杯。


    酒液微漾,映着她明丽却有些疏离的眉眼。


    殿中大臣们对着萧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燕翎看着那些个落在萧烬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眉头皱了皱,有了丝不耐。


    眼中不悦浮现。


    礼官念着冗长的贺词。


    宴饮过半,左侧的太后略一示意,身旁一内侍便上前一步,展开了一卷明黄的绢帛。


    殿内喧哗声顿时低了几分。


    “北靖质子萧烬,忠勇可嘉,于莽君山单骑破贼,剿灭雍王余孽,功在社稷。特敕封为‘平寇校尉’,赐金百两,丝帛五十匹,以彰其功。”


    旨意念完,殿内便是一静。


    随即,比方才更大的喧哗声响起。


    谁都没想到,雍王余孽会是萧烬解决的。


    更想不到,萧烬竟甘心为大晟做事,拼死杀敌。


    这正是大晟国威的显现呐。


    而“平寇校尉”只是个中下级武散官,并无实权,既显示了晟国容人之量,又不会真的让北靖的贼人掌了权。


    众大臣们窃窃私语分析着,说到激动处,甚至手舞足蹈,喧哗声渐烈。


    萧烬离席,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接旨,声音平稳无波:“谢陛下、太后恩典,谢长公主殿下。”


    萧烬接过封赏的明黄色绢帛,起身退回了座位。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安分守己到似乎他本该如此。


    他没有嫌弃职位的低,也没有自己身为敌国质子却帮大晟做事的尴尬,只是沉默。


    而这种沉默,却恰恰戳中了殿中某个人的嫉火。


    只听一道声音响起,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绵里藏刀,带着文人勋贵特有的刻薄:


    “呵,‘平寇校尉’?倒是新鲜。只是不知,这校尉的职司,是领兵呢,还是……继续给主人看家护院?”


    文如琢把玩着手中的箸,目光斜睨着萧烬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来:“獒犬立了功,主人赏块带肉的骨头,也是常理。”


    他像是醉了,声音不高,但已足够让人听得清晰。


    周围几桌有低低的吸气声,为文如琢带着嫉恨的大胆直言。


    更多的目光汇聚回来,有看好戏的,担忧的,但更多的,是不屑。


    燕翎转着酒杯的手指霎时顿住,眼底瞬间凝起了冰霜。


    她听见了。


    萧烬再如何不是,也该是她来评判,如何能让外人欺辱。


    但她还没开口,却听另一个更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声音里更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文大人这话说的,岂不是辱没了咱们长公主豢养的‘良犬’?”新承爵的定安郡王燕飞宇,朝着萧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大地瞬间压过了殿中的乐声。


    “要本王说,七皇子殿下如今可是了不得!能为主人舍生忘死,叼回叛贼的脑袋,这般忠勇,满大晟也找不出第二条来!是不是啊,萧校尉?哦不,或许该叫……萧‘犬尉’?哈哈哈!”


    极尽羞辱之能事。


    燕飞宇刺耳的笑声,伴随着临近席位压抑附和的窃笑,像是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萧烬身上。


    萧烬依旧顺从地垂着眼。


    只是,握着酒杯的左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些恶言恶语说的并不是他。


    只是挺直的背脊,宛若一张拉满的弓弦。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燕飞宇的笑声和满殿的诡异气氛。


    燕翎手中的夜光杯,被她生生捏碎了。


    残片和酒液溅落在她鲜红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文如琢脸上。


    那眼神冰冷锐利,像带着实质的寒气,文如琢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嘴角苦意蔓延。


    随后,燕翎的目光转向燕飞宇。


    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定安郡王。”


    燕飞宇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酒醒了两分,但仗着宗亲身份和几分酒意,仍梗着脖子:“堂妹有何指教?”


    “陛下年幼,太后仁慈,”燕翎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重新恢复平缓,却带着更深重的寒意,“但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宫宴,是为辞旧迎新,共庆太平。谁若再多言生事,搅了这份喜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尖上:


    “便不必留在京城过年了。南疆、北漠,或者诏狱,总有一处,适合静思己过。”


    她眼神犀利地看向燕飞宇:“你若是不想留下过年,大可提前动身前往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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