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破扇指月
天启三年的腊月,青州城来了个怪人。
此人二十出头,蓬头垢面,着百衲衣,趿拉双露趾草鞋,腰间挂个褪色的布袋。白日里在街市游荡,见包子铺摸个包子,见茶摊端碗茶,给钱不给钱,全看心情。店家要骂,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中清明得像雨后青山。
人都唤他“布袋和尚”,因那布袋从不离身,却永远瘪着。有好奇的孩童问:“和尚,你袋里装的啥?”
他便敞开袋口——空的。问急了,就说:“装风,装月,装人间不平事。”
孩童哄笑散去。
这日腊八,青州首富周半城在府门前施粥。布袋晃到粥棚前,不排队,径自走到粥桶边,探头看了看,摇头:“水多米少,清可见底,这粥喂鸟都不够。”
周半城正陪知府说话,闻言皱眉:“哪来的野和尚,胡言乱语!”
布袋不恼,从怀中掏出个破钵,舀了满满一钵粥,却不喝,走到街角老丐前,递过去:“老丈,你先喝。”
老丐哆嗦接过。布袋转身,对周半城道:“周老爷,你这粥,是施给人,还是施给眼?”
“什么意思?”
“施给人,该让人吃饱;施给眼,摆个样子就行。”布袋指指天,“老天爷看着呢,你这粥清得能照见你脸上的心虚。”
知府脸一沉:“放肆!来人,将这疯和尚赶走!”
差役正要动手,布袋忽然从破布袋中掏出把破蒲扇,对着粥桶一扇——
怪事发生了:那清汤寡水的粥,忽然变稠了,米香四溢。排队饥民哗然,纷纷往前涌。
周半城目瞪口呆。知府颤声:“你…你是妖僧?!”
布袋大笑,扇子又朝周半城一扇。周半城怀中的银票,忽然如雪片般飞出,飘向饥民。饥民争抢,场面大乱。
趁乱,布袋晃出人群,哼着小调走了。走出半条街,忽听身后有人道:“和尚留步。”
一、 空袋渡人
叫住他的是个青衫书生,名唤顾清源,是青州府新来的刑名师爷。此人三十许,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如鹰。
“师爷有事?”布袋转身,依旧嬉笑。
“适才那粥变稠、银票自飞,是何戏法?”
“戏法?”布袋眨眨眼,“是人心贪,看什么都像戏法。粥本不稀,是看粥的人心里稀;银票本不会飞,是揣银票的人心里慌。”
顾清源盯着他:“你究竟何人?”
“我?”布袋拍拍腰间空袋,“无名无姓,无来无去。世人叫我布袋,我便应着;叫我疯子,我也应着。名相而已,何必认真?”
“那你来青州作甚?”
“看看。”布袋望向城门方向,“听说青州有‘三苦’:东城水苦,西城税苦,南城冤苦。我来看看,苦到什么程度。”
顾清源心中一动。东城井水咸涩,是因盐商私开盐井坏了水脉;西城税重,是因知府加征“剿匪捐”;南城有桩冤案,寡妇秦氏被夺田产,告了三年无门。这三事,是青州暗疮,无人敢提。
“你看又如何?”
“看了,或可治。”布袋从袋中掏出个干馒头,掰一半递给顾清源,“师爷,吃么?”
顾清源不接:“和尚自己吃吧。”
“我吃过了。”布袋将馒头塞回袋中,“师爷心里有事,吃不下。可是为南城秦寡妇的田契?”
顾清源骤惊:“你如何知晓?”
“我袋里装的。”布袋拍拍空袋,“风告诉我,月告诉我,满城百姓的窃窃私语告诉我——秦氏的田,被周半城强占,转手送给了知府小舅子。这官司,你接不了,因为知府压着;也断不了,因为契是假的,可造假的人…死了。”
字字如针,扎在顾清源心上。此事他暗中查了半月,才理清的关节,这疯和尚竟随口道出。
“你…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布袋咧嘴,“但秦寡妇想。她儿子病重,没钱治;她老母眼瞎,等米下锅。师爷,你说,是田重要,还是命重要?”
顾清源默然。
“自然是命重要。”布袋自问自答,“可这世道,有时要命,得先舍命。秦寡妇舍了三年光阴,没换来田,倒快把命搭进去了。这账,怎么算?”
他转身,晃着破扇往南城去。顾清源跟上。
秦寡妇家在城南漏雨巷,土墙将塌。布袋推门进去,屋内昏暗,药味混着霉味。秦氏正给儿子喂药,见生人来,惶然起身。
布袋不言语,走到炕前,看了看那面色蜡黄的少年,伸手摸了摸额头。又从袋中掏出一把草根,递给秦氏:“三碗水熬一碗,早晚各服。三日后,热可退。”
秦氏将信将疑。布袋又道:“你的田,三日后有消息。莫问,莫急,先救孩子。”
说罢转身出屋。顾清源跟出:“你哪来的药?”
“路边拔的。”布袋道,“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清热退烧,地里多得是。只是穷人不知,知了也没空采——要忙着打官司,忙着哭,忙着等死。”
顾清源心中刺痛:“你果真要管这田产案?”
“我不管。”布袋摇扇,“是师爷要管。”
“我?”
“你心里不是早有主意了么?”布袋笑,“那假地契上的手印,是右手拇指。可秦氏左手六指,自幼只用左手按印——这事,验尸的仵作知道,可仵作死了。但仵作的徒弟还在,在城西棺材铺打杂。师爷,这线索,可够?”
顾清源浑身一震。此事他查了许久未得,这和尚竟如数家珍。
“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布袋抬头看天,雪粒子正落下,“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烧不了整个寒冬,但能暖一双手。师爷,你是那双手么?”
他晃着破扇,哼着小调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和一个空瘪的布袋影子。
顾清源立在雪中,良久,朝那背影深深一揖。
二、 弥勒笑苦
三日后,秦寡妇之子热退,能下炕了。同日,知府衙门的案卷房“走水”,烧了几卷旧档,其中就有秦氏田契的存底。没了存底,周半城手里的“真契”便成无根之木。
又三日,仵作徒弟“偶然”说起当年验尸旧事,说师父临死前念叨“左手六指,天大的冤”。这话传到顾清源耳中,他当夜便重审旧案,以“手印不符”为由,暂封田产。
周半城大怒,上知府处施压。知府却病倒了,说是“邪风入体”,满嘴胡话,总说看见个破布袋在眼前晃。
布袋和尚呢?他在城隍庙前摆了个摊,不卜卦,不看相,就坐着,面前摆个空碗。有人给钱,他收;不给,他笑。收来的钱,转眼就给了路过的小乞儿、病老汉、卖身葬父的少女。
这日,盐商马百万路过,见这和尚怪,便逗他:“和尚,都说弥勒佛笑口常开,你整日笑,是弥勒转世么?”
布袋抬眼:“弥勒笑,是笑世人痴。我笑,是笑自己傻。”
“傻在何处?”
“傻在以为能渡人。”布袋指指马百万,“比如马老爷你,家财万贯,可每夜睡不着,怕盐井塌,怕伙计贪,怕夫人偷汉子——这万贯家财,买不来一夜安眠,可笑不可笑?”
马百万脸色一沉:“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布袋掰手指,“你盐井在东山,坏了三村水脉,五百户没干净水喝。你夜里做梦,是不是常听见婴孩哭?那是喝了咸水生病的娃在哭。这哭声,万贯家财压得住么?”
马百万冷汗涔涔,强作镇定:“你…你血口喷人!”
“人血是咸的,跟你井里的水一样。”布袋起身,拍拍屁股,“马老爷,回去吧。今夜你夫人偷的汉子,要从后门走了。你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捉奸在床。”
马百万浑身发抖,跌跌撞撞跑了。围观百姓哄笑。
有老儒叹道:“这和尚嘴太毒,要遭报应。”
布袋回头,对老儒一笑:“老先生,你儿子三年不第,不是才不够,是银子没送够。考官昨夜又纳了房小妾,你猜,聘银哪来的?”
老儒脸一白,掩面疾走。
顾清源远远看着,摇头苦笑。他走过来,低声道:“和尚,你如此揭人短,不怕惹祸?”
“祸?”布袋眨眨眼,“祸在人心,不在我口。我说不说,它都在。我说了,或有人醒;不说,都醉着。师爷,你说,是醒着好,还是醉着好?”
“自然是醒着好,可…”
“可醒着痛。”布袋接话,“但痛过,才知道自己是活人。醉着,舒服,可那是死人的舒服。”
他自袋中掏出个干饼,掰一半给顾清源:“师爷,你心里有苦。苦在…明明有才,却要屈身在这污泥潭里,同流合污。苦在…想做个清官,可清官要饿死。对不对?”
顾清源默然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粝得拉嗓子。
“这饼难吃,可顶饿。”布袋将自己那半也塞给他,“师爷,再难吃,也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做该做的事。”
他晃着破扇走了。顾清源握着半块饼,看那褴褛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雪又下起来。这青州的雪,也带着股咸涩味。
三、 癫僧渡世
腊月二十三,小年。青州城传出两桩奇事:
一是盐商马百万,忽然散尽家财,捐修水渠,引清水入三村,自己剃度出家,去了西山破庙。
二是知府“病愈”后,竟主动重审积年冤案,平反了七桩,其中就有秦寡妇的田产案。田归还那日,知府亲自登门致歉,留下一百两抚慰银。
满城哗然。都说是有神佛显灵,却不知是那疯和尚,半月来夜夜“拜访”知府,也不说话,就坐在床头,睁着清亮的眼看着他。知府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装进个破布袋,闷得喘不过气。三日下来,精神崩溃,这才“良心发现”。
布袋和尚的名头,一夜传遍青州。有说他能“入梦点化”,有说他能“掐算前世”,更有富户捧着金银来求“开示”。
布袋一概不见,只躲在城隍庙偏殿,与几个老乞丐烤火。乞丐问他:“和尚,你真有神通?”
“有。”布袋往火堆里添柴,“神通就是——我知道冷,知道饿,知道痛。你们也知道。这便是神通。”
乞丐们哄笑:“这算什么神通!”
“这神通最大。”布袋正色,“佛为什么成佛?因为他知众生苦。知苦,方能渡苦。我知你们苦,所以来和你们烤火;你们知彼此苦,所以分一碗粥。这便是渡。”
一老丐叹道:“可渡了我们几个,渡得了满城苦么?”
“渡一个是一个。”布袋伸手烤火,“火堆就这么大,能暖几人暖几人。若嫌暖得少,便不加柴,那一个也暖不了。”
正说着,庙外来了一群人,是周半城的家丁,说要“请”和尚过府“讲经”。布袋不动,只说:“告诉周老爷,他要的经,在城南乱葬岗。那里躺着他逼死的三条人命,经在尸骨上写着呢,他自己去读。”
家丁变色,强行动手。布袋也不抵抗,被架着走。路过顾清源公廨时,他忽然高歌: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顾清源推窗,见布袋被拖行,雪地上一道痕。他忍了又忍,终是拍案而起:“住手!”
家丁见是师爷,悻悻放手。顾清源上前,对布袋长揖:“和尚,清源愚钝,至今方懂——你这布袋,装的是人间公道。”
布袋笑,从破袋中掏出个东西,塞给顾清源:“师爷,这个送你。”
是个木头刻的小弥勒,笑脸团团,可眼中无珠——是俩窟窿。
“这是…”
“弥勒。”布袋道,“佛在时,眼里有众生;佛去后,眼里只剩窟窿,因为众生…都不看佛了,只看佛前的香火。”
他转身,对周府家丁道:“回去告诉周老爷,今夜三更,我自会去。让他备好酒,我要与他…讲讲《金刚经》。”
家丁将信将疑,散去。顾清源急道:“和尚,周半城心狠手辣,你去不得!”
“去得。”布袋拍拍他肩,“师爷,你记住——这世间最利的剑,不是刀剑,是真话;最坚的盾,不是铁甲,是良心。我有真话,他有良心么?”
他大笑,晃着破扇,踏雪而去。那百衲衣在风中飘荡,像个移动的破布袋。
顾清源握紧手中木弥勒,窟窿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四、 布袋空空
当夜三更,周府。
周半城备了桌素斋,等和尚。等到四更,人影不见。正要怒,忽听窗外有人哼曲: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推窗,见布袋坐在院中老槐枝上,晃着腿,破扇摇雪。
“和尚,下来喝酒!”
“酒肉穿肠过。”布袋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周老爷,你请我来,是问前程,还是问良心?”
周半城强笑:“自然是…问佛法。”
“佛法?”布袋坐定,自斟一杯,“佛法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周老爷,你作的恶,罄竹难书;行的善,屈指可数。这佛法,你听不进去。”
“你!”周半城拍案。
“莫急。”布袋饮尽酒,“我说几桩,你听对不对——三年前,你强买李寡妇的茶园,逼其投井;两年前,你私涨佃租,饿死佃户王老三一家五口;去年,你贿赂考官,将儿子周庸才塞进乡试榜…还要我说么?”
周半城脸色煞白,颤声:“你…你如何知晓?”
“你每作一恶,夜里可睡得安稳?”布袋盯着他,“那李寡妇的哭声,王老三儿女的哀嚎,可曾入梦?你儿子中举那夜,你梦见什么?是喜,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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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
周半城跌坐椅中,冷汗如雨。
“周老爷,你库里有金万两,可买不来一夜安眠;你妻妾成群,可暖不了你一颗冷心。”布袋起身,“佛说回头是岸,岸在何处?在你心里。你心里有岸,才能回头;心里只有金山银山,回头…也是撞山。”
他走到门口,回头一笑:“今夜之后,青州再无周半城。你好自为之。”
言罢,推门而去。周半城呆坐至天明,忽大笑,笑出泪来。当日,他散尽家财,一半还债,一半捐建义学、粥棚。自己一袭布衣,出了青州,不知所踪。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都说布袋和尚是“活佛降世”,能“点石成金,化恶为善”。
布袋却躲在城隍庙,三天不出。顾清源去寻他,见他正给乞儿们分粥,依旧是那副嬉笑模样。
“和尚,周半城…”
“死了。”布袋打断,“周半城死了,活了个周善人。这是好事。”
“可外头都说你有神通…”
“我有屁神通。”布袋啐了一口,“我若有神通,先让这世道不苦,让穷人吃饱,让冤者得雪。可我做不到,只能耍耍嘴皮子,吓吓恶人——这算什么神通?这是…无奈。”
他低头搅粥,侧脸在火光中,竟有几分悲戚。
顾清源轻声道:“和尚,你…到底是何人?”
布袋抬头,眼中映着火:“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爷,你是谁?是顾清源,还是…顾师爷?是心里有火的书生,还是…衙门口的石狮子?”
顾清源默然。是啊,他是谁?来青州三年,初时也想做番事业,可渐渐磨平了棱角,学会了“顾全大局”。直到这疯和尚来,撕开太平假象,他才看见自己心里,那点火还没灭。
“和尚,我…”
“不必说。”布袋盛了碗粥给他,“喝了粥,有力气。往后,这青州…靠你了。”
顾清源接过,粥烫,烫得眼发热。
腊月三十,除夕。布袋要走,说“年关难过,去别处看看”。满城百姓来送,有送干粮的,有送棉衣的,他统统塞进那破布袋——布袋依旧瘪着,像个无底洞。
顾清源送他到城门。雪停,夕阳如血。
“和尚,往后去哪?”
“天下之大,处处可去。”布袋拍拍空袋,“袋里有风,有月,有人间苦。够了。”
他转身,趿拉着草鞋,晃着破扇,哼着不成调的歌,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清源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回身时,见城门上新贴了副对联,墨迹未干:
“布袋空空,装尽人间不平事
破扇摇摇,扇开世上糊涂心”
无落款,但那字迹歪斜,像极了某人手笔。
顾清源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这青州的年,终于有了点人味。
尾声弥勒在野
三年后,顾清源升任青州知府。他重修水渠,减免赋税,平反冤狱。青州渐有“小江南”之称。
有富商送金佛,他拒了,只在堂上供了个木雕弥勒,眼是窟窿的。百姓问为何,他说:“佛无眼,是让我们自己看。看清了,才知道路怎么走。”
又三年,他辞官归隐,在城南办义学,专收贫寒子弟。教材是他自编的《民生实鉴》,头一课便是:
“道在屎溺,佛在人间。莫问神通,但看脚下。”
常有游方僧人来,说起各地见闻。有说某地出了个疯和尚,专骂贪官;有说某县有个布袋僧,散财济贫。顾清源听了,只笑,给那木弥勒擦擦灰。
木弥勒永远笑着,窟窿眼里,盛着光阴。
这年清明,顾清源带学生去郊外踏青。在河边,见一老僧正洗衣,背影佝偻。学生中有人指道:“先生,那和尚的布袋,好破!”
顾清源望去,那老僧腰间,确有个褪色的布袋,随风飘荡。
他走近,看清老僧面容——鸡皮鹤发,可那双眼,清亮如昔。
“和尚…”顾清源颤声。
老僧抬头,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施主,洗衣呢。要帮忙么?”
顾清源蹲下,帮他拧衣。水流过手,冰凉。
“这些年…可好?”
“好。”老僧拧干最后一件,“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世道,总有人醒着,就够了。”
他起身,将湿衣塞进布袋——布袋依旧瘪着。背上,晃着破扇,趿拉着草鞋,走了。
走几步,回头,对顾清源眨眨眼:“对了,那个木弥勒…眼该补上了。用琉璃珠,透亮,好看。”
言罢,哼着歌远去: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歌声渐远,融进春风里。
学生问:“先生,这和尚是谁?”
顾清源望着那背影消失处,轻声道:
“是弥勒。”
“弥勒佛?”
“不。”顾清源摇头,“是弥勒…在人间。”
河面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那破布袋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晃成一片涟漪,荡开,散了。
唯歌声隐隐,在风里,在春光里,在这人间烟火里。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本章诫世
一、 布袋空空之喻
- 布袋常空,却装“人间不平事”,讽喻物质丰盈与精神空虚
- 破解法:凡见“满口仁义”者,察其行;凡遇“标榜清贫”者,观其心
- 示例:周半城金玉满堂而良心空洞,布袋身无长物而心怀苍生
二、 疯癫真言之悖
- 以狂悖言行承载真理,以嬉笑怒骂点化众生
- 惕世:当正常成为麻木,疯狂反成清醒;当虚伪成为礼仪,真话反成毒药
- 反思:正统与异端、庄严与嬉笑的价值重估
三、 弥勒在野之思
- 真佛不在殿堂,在民间疾苦中
- 深层隐喻:当宗教沦为权力装饰,真信仰流落市井
- 终极指向:渡人者先需自渡,救世者首在救心
布袋偈:
布袋空空行路长,破扇摇摇世态凉。
金玉满堂眠不稳,布衣一袭梦犹香。
莫道疯癫无真语,且看弥勒在街坊。
但得心头慈悲在,何须殿宇拜金装?
后世叹:
天启三年腊月寒,青州城下布袋单。
笑指朱门说罪孽,怒将白粥化贫餐。
空袋能装天下苦,破扇可扇世间奸。
莫问和尚何处去,春风陌上草芊芊。
正是:
青州腊月雪飞沙,布袋摇扇过酒家。
笑指豪门金作马,怒将冤案泪成茶。
空囊能载千般苦,破袖可收万里霞。
莫道人间无弥勒,且看春风绿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