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他们哪里还有以后?
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气温骤降。
林绾的心却是火热的,因为孩子可以出院了。
她早早起来梳妆,经过一周调整,精气神已经恢复很多,眼中有光。
她细心清点着,自己亲手准备的新衣裳、帽子、包被,每一件都手洗晾晒过。
本该是欢喜的日子,可孔言画和楠姨心里难受,因为她们都知道,林绾今天又要承受失去一个孩子的打击。
屋外传来车子引擎熄灭的声音,随着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顾骁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个深紫色丝绒包裹的方盒,约莫一掌大小,看起来十分郑重。
林绾在看到盒子的瞬间,手僵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这是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林绾。”顾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今天接女儿回家,我想……儿子也该有个归宿。”
林绾手里的蓝色包被,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掉在地上。
顾骁缓步走过来,将盒子轻轻捧到她面前,“你苏醒那天,他呼吸衰竭……抢救无效。”
林绾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顾骁,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什么抢救无效?不是说……他在新生儿科吗?”
顾骁眼睛赤红:“你当时太虚弱,我怕你受不了。”
林绾如坠冰窟。
她颤抖着抚过盒子,手指落在金属搭扣上,轻轻拨开。
里面没有骨灰袋,而是一个透明的水晶圆盒,可以看见里面盛着的浅灰色细末。
她的孩子。
她怀胎七月,她说话,便在她肚子里踢来踢去回应,她历经生死生下的孩子……
如今就剩下这一捧清灰。
林绾感觉心口涨得像是要爆开,她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发抖,几乎站不住。
顾骁伸手扶住她,被她挥开。
她抱紧盒子,一字一句:“警方不是说,是苏南雪撺掇牛峰放火的吗?”
“她进了缅北电诈园区,跨国案处理困难,我……”
“她该给我的孩子偿命。”林绾抱着木盒坐到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下被抽尽生气。
“林绾,会的,孩子和你的公道会有的。”顾骁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难过就哭出来,憋着会生病。”
“哭有什么用?”林绾木然看着他,“又不能把我的孩子哭回来……”
她蜷缩起身体,将额头抵在木盒上,仿佛这样就贴住了孩子的小脸。
顾骁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丝绒盒旁边。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林绾头上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她旁边是一个包裹着的小婴儿,眼睛闭着,脸色发青。
“这是……”林绾的指尖触碰到照片,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小脸,“我的孩子……”
“是。”顾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时你还昏迷着,但我想让他和你待一会儿,也许你能感觉到,也许……他会走得安心些。”
林绾捏起照片,眼泪终于落下。
她痛苦的说不出话,将照片和木盒紧紧抱在怀里,这里面放着的,是她儿子的骨灰。
单是想着就让人肝肠寸断。
顾骁同样满脸泪水。
他狼狈的跪在地上,脸颊抵着林绾手臂,似乎只有这样嗅着她的气息,他才能撑下去。
林绾太过悲恸,感觉世界在模糊、扭曲。
怀里的木盒在视野中无限放大,顾骁唤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痛。
灼热的痛。
浓烟呛入肺腑,视野里一片血红。
林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中。
“妈妈……妈妈……”
林绾循着哭声,看到上一次梦见过的小男孩,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
他小小的身体被火焰卷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痛苦。
“疼……妈妈,我好疼……”他向她伸出小手,“救救我!”
“康康!”林绾嘶喊着扑过去,试图扑灭他身上的火,可她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林绾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扑空,火焰越烧越旺,男孩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
“妈妈,好疼……”
“不!不!康康!我的孩子!”林绾跪在火中,徒劳地伸出双手,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啊!”
男孩终是被火海吞噬。
“康康!”
一个须发皆白老道穿过火海,缓缓朝着林绾走来,温声道:“孩子,这火海苦不苦?”
林绾抽噎着点头。
“若想救你儿脱离苦海,今日子时前,携此盒至望城山清虚观。
“康康……”
林绾从噩梦中哭着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窗外天色已暗,雪还在下。
“醒了?”顾骁守在床边,一身潦倒颓气,脸色比她昏迷前更加惨白。
“我要去望城山。”
山路陡峭,林绾和顾骁爬到山顶,走到清虚观门前时,刚好是子时。
林绾几乎已经虚脱了,可她依然抱着木盒,沉默而执拗,直到见了梦里的老道士才肯放手。
顾骁却在对上老道的脸时如遭雷击, 这不是火化场外的老乞丐吗?
“善人,又见面了。”老道士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你……”顾骁喉头发紧,“你到底是谁?”
“贫道法号丘北。”老道士将木盒轻轻托在掌心道,“两位请随我来。”
他们来到殿后塔林,其中有一座半人高的白石小塔,老道士将木盒放入塔下一个龛洞中,合上石扉。
“此间清净,无火无痛。”
下山时林绾体力不支,头昏昏沉沉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顾骁沉默着抱起她,将她的手臂缠在自己脖颈上,手搂着她的腰。
林绾闭着眼,温顺伏在他肩上,连呼吸都是轻细的。
“别睡,山上风硬,容易受寒。”他说着话揉了揉她单薄的身子,“你这样瘦下去不行,以后要让人看着你吃饭。”
说完才意识到,他们哪里还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