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她是独立的、自由的
林绾移开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在九竹苑的地下室,我带来的那只旧箱子里。”
顾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几乎一瞬就又落了下来。
她没有丢……
她竟然一直留着!
引擎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九竹苑驶去。
一路寂静。
到了九竹苑,林绾径自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顾骁沉默地跟在后面。
地下室有些阴凉,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角落里,一只老式皮箱静静待在那里。
那是林绾从林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
她记得自己当时神情恍惚,却怎么都抓着那条裙子不撒手,冯如玉大概觉得没用,就没计较,给她带上了。
林绾蹲下身,想要打开皮箱里动作有些迟缓,顾骁想上前帮忙,她却摆了摆手。
她熟练地按下密码,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些旧衣物、几本书,还有那条用防尘袋小心包裹着的裙子。
她轻轻拉开了拉链。
里面是一条白色纱裙,层层叠叠的柔软薄纱,精致的刺绣花瓣,因为保存得当,依然崭新如初。
林绾将它拿出,捧在手里,站起身看向顾骁,冷清道:“我去换上。”
她走进了地下室附带的盥洗室。
门轻轻关上。
顾骁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仿佛能听到里面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想象到那抹白色如何一点点覆盖她身体的曲线。
很快,门开了。
林绾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地下室高处的窄窗,恰好落下一缕,正好笼罩在她身上。
顾骁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四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坍缩,那条他曾经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的裙子,此刻正穿在她身上。
白色的纱裙层叠如云,精致的刺绣花瓣仿佛有了生命,在她身体上静静绽放。
她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长发为了方便换衣,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优美脆弱的脖颈。
褪去了孕期和产后浮肿,洗尽了近日来的苍白憔悴,此刻的她,美得不似真人。
就如沪医大论坛上所说——像一尊冰菩萨。
四年前,他希望她离开他后,能在穿上这条裙子时,想到他还在等她团聚。
四年后,这依然是他的梦,是他最初、最干净的心动。
他完成了夙愿,却是在即将失去她的时刻,他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触碰到她的发绳,然后,解开。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四年前,那个在他模糊视线里,散着长发朝他笑的姑娘,终于穿越了时光的烟尘,鲜活地、完整地站在了他面前。
可她的眼里没有笑意,而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林绾。”顾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说,“四年前,那个说是我未来妻子的姑娘叫林绾。”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眼泪已经汹涌如潮,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
林绾也哭了。
她慢慢地伸手捂住脸,无声地,泪水汹涌。
顾骁伸手搂住了她。
“林绾,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顾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们之间,对我来说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大火,孩子的哭声,产房,还有……那些更久远的,关于背叛和病痛的记忆。”
“如果我们重新在一起,那这些噩梦,就会跟我一辈子。我看到你,就会想到那些伤害。”
“甚至……每次看到这条裙子,我都会想起,它是怎么来的,而我又是怎么……弄丢了一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我不想活在两世的痛苦里,顾骁,我累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她的话,碾碎了顾骁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疲惫到极致的解脱,看着她在白纱裙中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忽然明白了。
他的爱,他的悔,他的纠缠,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救赎,而是另一座更沉重的牢笼。放手,才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
巨大的悲恸过后竟是奇异的平静。
他慢慢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清晰。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似乎认出了他们,眼神复杂,但秉持着专业没有多问。
顾骁拿起属于他的离婚证,封皮触感冰凉,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绾,她已经恢复平静。
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再见”,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虚伪。
他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中的离婚证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林绾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汇入街边的人流,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心里有着疼痛,但更多的是释然。
结束了。
这场跨越了两世,始于欺骗与错认,终于鲜血与离殇的纠葛,终于在这一天,划上了句号。
她将离婚证小心地放进包里。
张岩把车停在她身边,下车为他打开车门时,下意识喊了句太太。
然后,他愣了下,低低的说了句抱歉。
林绾冲他笑笑,上了车。
车子驶向了与顾骁相反的方向。
阳光依旧明亮,街市依旧喧嚣,两个曾经血肉交融的人,就此背道而驰,奔赴各自没有对方的余生。
回到九竹苑,林绾换下那件白纱裙,捧着它到露台点燃。
它见证了谎言的开始,也目睹了他们痛彻心扉的落幕,如今化成一捧清灰,随风吹散,归于自然。
以后,她会是独立的、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