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碎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肖年打了个哈欠。
“你们还要看多久？”她揉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点心吃完了，我有点饿……”
陆知咳了一声，缓缓起身：“我去找点吃的。”
“你别动，”江见初按住他，“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我也去。”沈晏时将玉简碎片收进怀里，站起身。
江见初看他一眼，默了两息，推开门道：“走吧。”
出了猎屋，沈晏时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江见初莫名有些受不了这怪异的氛围，主动开口问道：“师弟……”
“嗯？”
她愣了一下，话音出口的一瞬间，她便惊觉此刻不该再以此称呼他，不曾想他却是如往常般应了。
他也顿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说。
继续往前了一段，江见初才重新开口：“那块玉简，你怎么看？”
“陆知说的大抵是真话，只是……”
“有所隐瞒？”
“嗯，早知当日，便让他承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沈晏时有些无奈道。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师姐怎么看玉简上的‘需仙族相助，以……为基，以……为阵’？”
江见初摇摇头：“关键内容被隐去，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
“亦不知……是先人所为，还是……”
沈晏时快走两步越过她，转身倒着走，视线与她相触：“师姐怀疑陆知？”
“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他没那么简单，但我探过他神识，确无害你我之心。”
沈晏时点点头，背过身去没多说什么，又恢复了与她并肩的状态。
陆知此人，表面看起来只是个武力低下的柔弱书生，可陆家世代扎根于博闻城，为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教养出的少家主断不可能是个毫无城府的人，可他种种行为又挑不出错处，难不成只是凑巧遇到了同样追寻千年真相的他们？
“那第三块呢？”沈晏时忽然问。
江见初不答反问：“你觉得会在哪？”
“不知道。”沈晏时说：“但应该不止我们在找。”
遇到江见初之前，他以为世间众人，皆被蒙蔽，查明千年前的真相并复仇是他一人踽踽独行的宿命，遇到江见初后，他发觉似乎有人也对妖魔本恶的铁律抱有不认同感，让他在复仇之外多了一丝别的想法。
如今又遇到一个陆知，原来有人世世代代守着先辈遗言，想要拨开迷雾，探寻真相。
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前，沈晏时忽然说：“你叫我师弟时，顿了一下，后面便再也没这样叫了。”
江见初沉默了一会儿：“……叫顺口了……”
“抱歉”两个字在她嘴里滚了几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不该道歉。
“你呢？”她忽然问道。
“什么？”
“你应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就是应了。”他说。
仿佛就该如此。
两个人继续沉默着并肩前行，山间雾气深重，映得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被露水打湿的衣摆是不是黏在腿上，带来一种不太舒服的触感。
“我刚才想了一下。”
“嗯？”
“以后如果不叫了，可能会不习惯。”
江见初愣了一下，但脚步未停：“那就不改。”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沈晏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身旁幽幽传来一句“反正叫什么都一样……”
她边说边快步往前面树丛里蹿过野兔的方向掠去，只留下四个差点被风吹散的字“你就是你”。
落在沈晏时耳中，仿若幻觉。
直到她拎着野兔转身回来，对他说“回去烤了吧，年年肯定等着了。”
他才惊醒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兔子：“嗯。师姐……”
“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厚重的雾气，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身前的路上。
————
他们回到猎屋时，天已经快黑了，肖年正趴在干草堆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陆知找来了一些干柴，生了个小小的火堆，石锅里沸水翻滚着。
陆知听见动静，扔掉手里拨弄火堆的木材抬起来，冲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冲肖年的方向努努嘴。
“睡着了？”沈晏问。
“饿晕了。”陆知扯了扯嘴角，“刚刚一直问我你们是不是偷偷溜走吃好吃的去了。”
沈晏时看了眼那锅翻滚的水，想将手中的兔子直接往锅里塞，陆知忙制止他：“沈兄！那是煮元宵的！”
一下没注意控制音量，肖年睡眼朦胧地抬起头，蹙着眉看向他们。
“不怪我……”沈晏时捏着兔子退后几步，丝毫不心虚地对陆知说，“你吵醒的。”
江见初轻笑了下，招呼道：“年年，来帮忙，烤兔子。”
“来咯！我最喜欢吃烤兔子啦！”
“有什么是你不喜欢吃的？”
见肖年被转移注意力，沈晏时暗自松了口气，他是真有点怕被肖年缠上，小姑娘一身蛮力又不知轻重，她一拳招呼过来……
“咦？这是什么？”肖年路过桌边，被桌上一个布袋吸引了注意力，盯着里面白花花的粉末问道。
陆知笑道：“糯米粉，做元宵的。”
肖年闻言，有些讪讪的，将布袋子放回桌面，夺过沈晏时手里的野兔，冲江见初道：“仙女姐姐，我们烤兔子去吧。”
她语气依旧雀跃，只是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怎么了？年年不喜欢吃元宵吗？”
肖年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我爹娘了，他们走之前就是告诉我去买元宵的……”
她说完，低下头，眼睛眨了眨。
江见初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拍拍她的后背安抚，转移话题道：“你不是饿了吗？我们先烤兔子？”
“嗯！”肖年的失落被烤兔子冲散，抬手抹了抹眼睛，又恢复了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肖年挨着江见初，在火堆旁蹲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兔子，时不时咽了咽唾沫。
沈晏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陆知朝他招招手：“沈兄，来帮忙，搓元宵。”
沈晏时偶过去，低头看着那袋白花花的粉，沉默了一瞬：“……怎么搓？”
陆知愣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竟还有沈兄不会的事。”
肖年耳朵动了动，回过头冲沈晏时道：“羞不羞啊！搓元宵都不会！”
闻言，陆知忽然想到：“沈兄，魔族……过元宵的吗？”
沈晏时有些无奈：“过的，我只是不会做……”
沈晏时在陆知的指导下，加水、和面、搓元宵，只是陆知翻遍了整个储物袋，也没找出来任何能当作馅料的东西，四人只能吃元宵馅的元宵。
等兔子表皮变得金黄，木板上也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小圆球。
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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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蹲在江见初身边问兔子“熟了没”一会儿又跑到陆知身边一遍一遍数元宵个数。
等到肖年数到三十二时，陆知说“够了，下锅吧。”
肖年兴致勃勃地揽过下元宵的活，仿佛刚刚那个差点因为元宵想念爹娘哭鼻子的人不是她。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小圆球一个一个丢进锅里，丢完最后一个，便蹲在锅边，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她这副模样，让沈晏时想起，小时候他弟弟也是这样，总是拉着他跑到膳房，等嬷嬷煮元宵，弟弟总是不等凉就塞进嘴里，烫的直跳。
这些年潜藏在天衍宗，元宵节于他再无任何团圆之意，每逢元宵，他总是拎一壶酒独自在山顶坐到天明，细细想来，这竟是他第一次吃着自己搓的元宵过节。
“要煮多久啊？”肖年问。
“浮起来就行。”陆知答。
肖年“哦”一声，继续盯着。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道：“这个丸子，吃了不会肚子疼吧？”
陆知愣了一瞬，摸摸她的头：“不会，放心吧。”
肖年盯着他看了会儿，坚定道：“那我要多吃几个！”
锅里的元宵一个接一个浮了起来，江见初也将烤得金黄冒油的兔子用树叶垫着放到了桌上。
“师姐，元宵喜乐。”沈晏时递来一碗元宵，几个小圆球白白胖胖地，浮在碗里。
肖年嘴里还塞着东西，正在锅里继续捞，含糊不清道：“仙女姐姐快吃呀！甜的！”
江见初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甜的，软的，热的。
沈晏时看着她，嘴角勾了勾：“好吃吗？”
“好吃！”肖年大声吼道，她把锅刮干净，舔着勺子，心满意足地趴在干草堆上啃兔腿。
————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圆圆地挂在枯树的枝桠间，几人收拾完残局坐在火堆旁昏昏欲睡。
陆知忽然问道：“沈兄，你的名字，是真名吗？”
沈晏时颔首：“嗯，取名方面，魔族与人族并无不同，皆是父母赐名。”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身旁人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他仿佛透过江见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见了父母眼里的期待：“晏时，你要带领魔族，过上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的日子……”
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江见初只道“直觉”。
肖年忽然插嘴：“我的名字不是爹娘取的。”
不等大家发问，她便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个干净：“我小时候没有名字，爹娘只叫我小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要有名字，我就在梦里问爹娘我的名字叫什么，爹娘只说我姓肖，名字让我自己取。”
“我就想着，我最后一次见爹娘是在过年，我不如就叫年年好了，这样就像爹年一直在陪着我，我还去学堂偷学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回来了就在百花谷的石洞里自己学着写。”
江见初看着她，眼里闪过心疼：“年年，是个好名字，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话毕，她轻轻抚了抚腰间的银铃，心道：“元宵喜乐。”
她的这些举动落入沈晏时眼中，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忽然想起第一次听到她名字时的感觉：见初，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知为何，他也无比笃定，这就是她名字的来源。
火堆渐渐暗下去，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月亮还是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