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所有来日方长,都藏着猝不及防
程沅脑仁像被什么砸了一拳,‘嗡’的一下,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程大夫人揾住嘴,眼泪簌簌落下,“怎么会!”
程老爷子一个踉跄,直挺挺向后栽。
“爷爷!”
“老爷子!”
“父亲!”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程世豪离得最近,眼疾手快,搀稳住了程老爷子。
医生紧急上前,拍打老爷子肩膀,“老爷子?!老爷子?!”
见他翕动着唇,又有呼吸,连忙道:“应该只是暂时晕厥,先把老爷子抚上床,躺一会儿,缓过气来估计就会醒。”
几人手忙脚乱,将程老爷子抬上病床。
将将放稳,程老爷子呜咽一声,缓缓睁开了眸。
程世豪一喜,“父亲。您醒了?”
话音刚落,程老爷子一巴掌搧了过来,“不孝子!你妈死了!你还有脸笑!”
程世豪半边脸顿时肿了老高,却不敢揾,‘扑通’跪下。
浑身筛糠似的。
喉咙也在颤。
“父,父亲……我没想到清涵会……”
程老爷子又抡了他一巴掌,“还叫她清涵!我看你是想把我也气死!”
“没,我没——”
“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是程世豪起了身,“父亲,您别生气,我——”
“滚!”
程老爷子怒吼。
程世豪浑身震了一震,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清苑好好陪着您,我去料理母亲后事。”
不说还好。
一说,程老爷子抓起床边柜上的杯子,就掷了过去,“外面那个女人都处理不好,你还想处理你母亲的后事!”
掷得不准。
撞在门框上。
豁朗碎了。
亮晶晶,一地的水。
“你不把在外相与的下流女人处理了,休想进程家的门!我也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这就去!这就去!父亲您别气!”
程世豪应着,夺门而出。
程老爷子坐在病床上,气喘不已。
程大夫人上前替他顺气,“父亲,您别动怒,您可要保重身子才是。”
程老爷子没应这话,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程沅。
“沅沅,沅沅?”
连叫了两声,程沅才回过来神,“爷爷。我在。”
小孩。
又从没经历过生死这样的大事。
懵了很正常。
程老爷子体谅她,更柔和了声调:“奶奶的死亡证明需要身份证,你和顾姨一起回家帮爷爷拿一下,好不好?”
程沅浑浑噩噩点头,“好。”
程老爷子又道:“另外,你记不记得你奶奶房间有个方角柜?”
“记得。”
“你打开那个柜子,会见到最下那一格放着个官皮箱……”
程老爷子蓦地止了声。
程大夫人转头,见他嘴角剧烈颤抖着,忙伸手,轻拍背。
“里面是你奶奶提前给自己买好的……”
喉咙又哑了几分。
像咽了一把极苦的沙。
程老爷子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是你奶奶给自己买的寿衣,你把它拿过来。”
程大夫人动作倏地停住了,无声仰脸,将眼泪翣回去。
程沅大脑仍是空白一片,眼眶却无由一胀,“好。”
音色分外潮湿。
程郁野睇来一眼,又迅速收回。
顾姨抹了把泪,上前,扶住程沅,“沅沅小姐,我们走吧。”
程沅又一嗯,和顾姨一同往外走。
那厢,一径沉默的程郁野也站起了身。
程大夫人脑中闪过什么,一惊,“你干什么去?!”
程郁野扬了扬眉,“我估计父亲也不想看见我,所以就不待这儿扫兴了。”
说着,看向程老爷子,“是吧?父亲?”
程大夫人一窒,也看向了程老爷子。
程老爷子正死死盯着程郁野。
一双目。
黑沉、幽邃。
胜过外面的夜色。
顷刻,程老爷子移开视线,“关门。”
程郁野面无表情,踩着一地碎瓷,‘喀嚓’出门。
‘嗙’的一声。
屋内便只剩下程大夫人和程老爷子两人。
程大夫人站在一边,身子仿佛撂进了大海,完全乱了主意。
刚刚程郁野的话就很有意思。
程老爷子分明就是要对自己说什么。
是什么?
责骂?
毕竟程老夫人的死,追究起来,程世豪有错,她也有!
要不是她把那个女人作闹出来。
程老夫人今天哪里会遭这样的冲突。
深然想间,程老爷子急急咳嗽起来。
程大夫人哆哆嗦嗦,“我,我给您倒水!”
“不用!”
程老爷子按住她,“清苑,我叫你留下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程大夫人心跳如鼓,站定,“父亲您说。”
程老爷子翕了翕唇,想到什么,眼眶骤然红了,拿手背擦干了,才道:“那个女人,我会让世豪处理,你别管,有我在,她绝对翻不了浪,也绝对进不了程家门。”
提到这个,程大夫人说不出的愧疚和惊惶,“父亲,我……”
程老爷子抢白,“所以你得把重心放在沅沅身上,让她尽快和秋砚订婚。争取今年把婚结了。”
程大夫人神情愕然一瞬,又恢复了,“我知道了,父亲。”
程老爷子点头,“另外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
二十分钟后。
程沅和顾姨回到程宅,一路直达程老夫人卧室,打开了那官皮箱。
映入眼帘的云山蓝寿衣,绣着五福捧寿。
纹路精巧、秀美。
程沅直愣愣瞧着,无声拿出。
如果说,刚刚在医院,她只觉是在做梦。
甚至像个局外人一般,还有闲心关注走廊的灯泡多亮,爷爷身上纽扣在刚刚打闹中崩掉了一颗,滚到床下。
那么,此刻把这件寿衣拿在手上,她才终于真切意识到……
“顾姨。”
“怎么了?”
正清点着鞋帽和衾被的顾姨,听闻转头,却是蓦地窒住。
因为,她看见大颗大颗的泪从程沅脸上砸下。
“你说,奶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买的寿衣?”
“沅沅小姐……”
程沅浑身颤抖,“我……我没想到奶奶会死。我以为……她进了那么多次ICU每次都挺过来了,我以为这次也是,我以为也会……为什么……”
顾姨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安慰都说不出来。
生死就是这样。
无论历经多少风浪。
纵使把心肝练就得铜墙铁壁一般。
遇见一次,还是会崩溃一次。
程沅是。
程老爷子也是。
程沅深深低下头,死死将寿衣搂进怀里。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相见,程老夫人将她搂进怀里那样。
耳畔骤然响起,程老夫人时常念叨的那句:我死后不求什么,只保佑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程沅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顾姨,我没有奶奶了。我再也没有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