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野》 第1章 你们在做什么? 第一章 你们在做什么? 南城尾牙这天,下了一场大雪。 程沅刚赶到云岫间,程大夫人又打了一通电话催她。 今儿是商谈她小叔程郁野的订婚事宜,两家人都到了,只差她了。 程沅攥紧手机,努力使自己语气听起来自然。 “快到了,我在找包厢。” “那我出来接你。” 电话那端,嘈杂的背景音戛然而止。 程大夫人出包厢了。 “沅沅。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 一递一声间,程沅转过拐角,不期和程郁野狭路相逢。 男人倚在墙上,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衬得五官清隽冷硬,在暖色光里,却又似浓烈重彩的一笔。 见到她,程郁野抬手吸了一口烟。 火苗急速燃烧、膨胀的一霎,男人眼里的野性、侵略,清晰可见。 一如昨晚,他压在身上,一厘厘侵占时,直直盯她的眸光。 程沅垂眸挂断电话,正要从他身前走过,程郁野开口:“看到我,不叫一声?” “小叔。” 她木着脸叫了一声,便要走。 程郁野:“昨晚你可不是这么样叫的。”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烫了她神经一下。 程沅立时停住脚。 “昨天……我不知道你订婚了。” 她哑着声,攒在兜里的手蜷了又蜷,终是松开,“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比如——你什么时候决定订婚的?” 程家赫赫权贵。 程郁野作为程家的小公子,金贵的毒头,谁敢逼他? 所以,这个订婚是经他同意了的。 她来的路上本打定了主意不问。 可到底没忍住。 也自觉该有个交代。 程郁野声音没有起伏,“半月前。” 程沅喉咙发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没必要?” 程沅错愕。 难以形容的酸涩劲,在体内流窜,戳她的肺腑,呛她的喉咙,“没必要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消遣的玩意?随叫随到的鸡?” 程郁野烦躁,为她的哭咽。 也为她的讨伐。 程大夫人的喉咙这时响了起来,“沅沅?” 程沅心头一紧,蛰身就要走,却被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放开。” 程沅甩开。 男人有防备攥得紧,她没挣得开。 程郁野:“我没有。” “你没有?你都要和她订婚了,还和我……” 程沅难以启齿,抬头。 和男人四目相对。 刹那的死寂。 程沅移开视线,“我不管你有没有,还是把我当成什么……” 她顿了一下,努力睁大眼,眼前仍是失焦一般慢慢模糊了。 中考那年。 她发挥失常,怕被责罚,不敢回家,又遭逢暴雨,不得已躲进便利店。 等程郁野找到她。 她浑身湿透地蜷在椅子上。 她以为男人会骂。 谁知他蓦地蹲下身,替她脱了鞋,脱了袜。 她低头看着,那双将自己脚捂得严丝合缝的手,突然无比绝望。 因为,在那一刻,她清楚的意识到—— 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直到现在…… 这把插在心上的爱,悬在脖梗的刀,终于如她所料,绞动,落下。 程沅痛得下意识深呼吸,却是毫无缓解。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母亲还——” 话还没说完,男人一把揿灭了烟,捉住她的下颏儿,低头吻下。 潦草、凶狠。 带着烟草极致的苦涩。 程沅始料未及,霎时愣住了。 “沅沅。” 程大夫人喉咙愈发近了。 程沅回神,挣扎、推搡,“母亲来了!你放开我!” 程沅虽是程大夫人从孤儿院抱来的,和程郁野没有半点血缘,但朝夕的相处早已胜似血缘关系。 更何况名义上还是叔侄。 如果被人发现他们的事,绝对灭顶之灾! 程郁野:“收回刚才的话。” 程沅摇头,负隅顽抗。 程郁野见状,更凶狠碾她的唇。 而叫程沅惊恐的是,他一只手拉着她的,摁在了某处。 雄性的、勃发的。 滚烫得程沅从头到脚的肌肤都红了。 “放,放开!” 程郁野操纵着她探入、摩挲,“不是这句。” 程沅:“你要订婚了。” 是陈述。 亦是提醒。 程郁野脸黑了几分,眼底情/欲在翻腾、滚涌,雾一样,反过来吞噬她。 “订婚不影响我们的关系。” 世家子弟,但凡订婚,就必定结婚,一辈子绑死的事。 所以权贵夫妇宁愿各玩各,都不谈离婚,伤体面,也伤利益。 他难道要她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相处多年,他就要这么糟践自己? 程沅搪他,“我不做小/三!” 程郁野脸色更沉几分,仿佛泼了一滩墨,“程沅,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沅沅。” 程大夫人的喉咙又响了起来,伴随着高跟鞋碾过瓷砖,发出惊心动魄的响。 程沅压着声儿,急得满头大汗,“你疯了吗!” 一边说,一边想抽出手。 奈何男女力量悬殊。 她落下风了。 “程沅,你到底在哪儿!”程大夫人气急败坏。 程沅吃了一吓,手上不禁一紧。 刺激得男人闷哼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过道,十分明显。 程大夫人那端陷入短暂的沉寂,随即脚步声朝这边响来。 “你快放开我。要被发现了!”程沅哭出声。 少女的手,柔嫩、青涩,配合着碎碎哭声,惹得程郁野腰椎酥麻,喘息渐浓,“收回刚刚的话。” 过道里,程大夫人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巴掌似的,打在程沅心上。 程沅肝胆俱裂,不得不松了口,“我收回……” “你们在做什么!” 脚步声端的一停,程大夫人看着二人,眼神凌厉。 第2章 宋倾倾的试探 第二章 宋倾倾的试探 程大夫人转过拐角一霎,程郁野松手,程沅挣脱。 两人迅速分开。 楼道昏暗,辨不清面孔,静听才闻急急细细的喘息声。 程沅劫后余生,死死将手背在身后,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 程郁野却是云淡风轻,“碰见了,和沅沅说几句话,嫂子怎么出来了?” 程大夫人不应,朝程沅走近,“我喊你,你怎么不应?” “我……” 程沅抬头,猝不及防对上程大夫人身后程郁野的眸子。 汹涌的、磅礴的情/欲。 几乎要溢出来。 程沅心尖一颤,迅速低下头。 程大夫人蹙眉,转身看向程郁野,正要开口。 “郁野。” 甬道尽头,蓦地扬起一道喉咙。 是程郁野的订婚对象,宋家千金,宋倾倾。 宋倾倾走近,挽过程郁野的胳膊。 程郁野顺势搂住宋倾倾的腰,“你怎么来了?” 宋倾倾身子微倾,半倚在男人怀里,“包厢里无聊,我来找你。” 两人神情自若,动作更是熟稔到不像话。 显然早就认识了。 她当了不知多久的小/三! 他怎么能…… 程沅眼前发黑,一阵阵寒意从心口冒出。 宋倾倾这时陡然望过来。 程沅呼吸一窒,竭力忍住情绪。 然而不过刹那,宋倾倾便收回了目光,那意味似在瞧空中浮尘,虽觉碍眼,却不必掸它。 “你就是郁野那个侄女吧。” “宋小姐好。” 戛玉敲冰的嗓音。 宋倾倾不由刮目看她。 乳白色高领毛衣,套了件珠光面的长裙,款式简单,穿搭也落俗,但因皮囊加成,在昏聩的地界里,尤显得醒目。 人生不过一场牌局,美貌单出是死局。 程沅走了大运,被不育的程大夫人看中,一跃成了东省顶顶尊贵人家的千金。 不然,如今指不定在哪儿扮作赛金花供人欢享呢!。 宋倾倾正欲收回视线,突然一怔,“你衣服上那是什么?” 程沅顺着她视线低头去看。 衣摆上一点灰迹。 是刚才程郁野掸烟留下的。 程沅心脏瞬间不跳了,“这是……” 一旁,程郁野蓦地开口:“管她作什么?正事要紧。” 宋倾倾娇羞,打趣:“这么着急呐?” 程郁野凑上她耳边,嗓音暗哑,“我三十了。” 程家家风严,寻常世家子弟玩嫩模,养情人,更甚办趴…… 要多放浪形骸,就有放浪形骸。 程郁野及他大哥程世豪不是。 两人皆是克己复礼,能力出众,当属权贵圈里的两股清流。 可男人哪有没欲望的。 压抑得越久,爆发得就越猛烈。 程郁野这话分明是想了。 程沅才匀停的气息又紊乱起来,指骨攥到泛白也不觉得痛。 他们已经做过了? 宋倾倾却臊得慌,锤他,“还有人呢。先去包厢吧。” 四人辗转进入包厢。 程老夫人昨日进了ICU,程老爷子去陪护,并未出席。 程世豪单位临时来了急事,匆匆离开了。 席间便只剩宋父宋母二人。 程沅冲二人叫了声‘伯父伯母’。 程大夫人做足礼数,“你来迟了,给你婶婶他们一家倒个茶赔罪。” 宋二老受宠若惊,“没等多久,倒让沅沅周章。” 谦卑、恭敬,小心翼翼。 无论是权贵,还是豪商,碰着了程家,态度都如出一撤。 程大夫人见惯不怪了,“她是晚辈,应该的。” 说着,睇了眼程沅。 程沅会意,蛰了身,去提茶壶。 那茶壶摞在短脚方桌上,程沅半蹲了身去够。 她今儿穿的裙子修身,这一举动,勾勒出圆润的形状。 程郁野滚了下喉咙,视线深了。 程沅只觉有视线盯着自己,刚转头想探个究竟,宋倾倾蓦地开口:“还没订婚,叫婶婶还太早。” 程郁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恰时避开了程沅探究的视线。 是自己太敏感? 程沅想着,回头,拎着茶壶起身。 便见程郁野握住宋倾倾的手,柔声说:“总归都要叫的,早叫晚叫都一样。” 程沅心尖一刺。 总归要叫。 迟早都会结婚。 宋倾倾是他光明正大的妻子。 而自己于他,多年的相处,名义上的叔侄,也不过是给他生活增添一点刺激的玩物罢了。 可悲。 可笑。 好在如今看清了,也决定了断了。 程沅深深呼出一口气,起身,挨着长幼次序倒茶,直到程郁野这儿。 “先给你婶婶倒。”程郁野盖住杯口。 程沅僵涩地转过身,“给宋小姐倒茶。” 连程大夫人都改口了。 偏她还叫着宋小姐。 宋倾倾神情阴郁,为她的称呼,更为她凑近自己时,那陡然加重的烟味。 和程郁野抽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的味道! 能沾染这样重的烟味,除非贴得极近,否则没可能。 还有她衣摆上的那个灰迹…… 宋倾倾抬眸,看向程沅。 她一手抵着茶盖,一手倾斜着茶壶往杯中倒茶。 热雾熏腾。 程沅半眯着眸子,神情专注而认真。 宋倾倾胳膊不经意一展,一杯子的水全泼在了程沅前襟上。 第3章 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第三章 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程沅一惊,手一撒,茶壶稳稳砸向宋倾倾。 宋倾倾猝不及防,被浇了一整壶水,脑袋瞬间湿淋淋的。 “程沅!你做什么?!” 宋倾倾倏地起身,语气又尖又利。 程大夫人眉头一蹙。 “我,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程沅仿佛被宋倾倾这样吓住了,惶然后退,不偏不倚,屁股撞进程郁野胸膛。 一刚一柔。 一硬一软。 少女的娇涩、甜香,悉数爆发在男人鼻腔。 程郁野面无表情,伸手,笼住。 程沅如遭雷劈,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男人推开,嗓音又暗又哑,“撞到我了。” 程沅迅速往外又退了几步,“对,对不起。” 宋倾倾睫毛覆着茶叶,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程郁野什么表情。 但,总归是糟糕透了。 这样狼狈的样子,在这样的场合,还被程郁野瞧见。 宋倾倾心里酸得冒泡,忍不住发火,“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连茶壶都拿不稳吗?” 程沅解释,“宋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刚有什么绊了我手一下。” 宋倾倾瞬间哑了火。 这事论到底,是自己拿手打了程沅。 即便不是‘故意’的。 但再追诘下去,讨不了什么好果子。 果然,程大夫人这时开口了,“毛毛躁躁的!倒个茶都倒不好!看把人宋小姐泼了一身。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宋倾倾脸色一变。 宋小姐。 刚刚还是‘婶婶’呢。 宋父宋母也意识到了,忙起身打圆场,“道什么歉!沅沅不小心罢了。何况沅沅自己也淋湿了。” 程大夫人不应。 程沅捂着手指,也不吭声。 宋父宋母见状,命令宋倾倾,“快!给沅沅道歉,你一个长辈,跟晚辈置什么气!” 宋倾倾眼眶微红,委屈到不行,“我……” “倾倾是长辈,长辈哪有跟晚辈道歉的。” 程郁野起身,单手脱了衣服,给宋倾倾披上。 宋倾倾下意识说:“我身上有茶叶,脏了你衣服。” 程郁野道:“一件衣服罢了。有你重要?” 宋倾倾本来还忍得住的委屈霎时爆发了,伏在程郁野肩上抽泣,“郁野。” 程郁野一下、一下抚拍着宋倾倾的背,“别哭了,快去换件衣服,这天冷,别冻着了。” 宋倾倾点头,转眼看向一旁兀自怔愣的程沅,哽咽道:“沅沅也湿透了。” 程郁野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程沅目睹这一幕,眼眶不禁酸胀。 宋倾倾分不清程郁野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故意而为,但现在这个场合不好再深究,遂撤了口气,说:“那我带沅沅去换衣服。” 程大夫人见状道:“我叫顾姨给你拿替换的衣服过来,你先跟着他们去更衣室。” 侍应生听闻,不敢怠慢,一个引着程沅他们往更衣室走,另几个留下收拾残局。 更衣室不算远。 转过一道拐角便到了。 侍应生打开门,毕恭毕敬道:“更衣室有全新烘洗过的浴袍,二位可以先换上,等会儿衣服到了,会从暗格送进来。” 云岫间只招待权贵。 权贵注重隐私。 云岫间自然什么都考虑到,也尽周全了。 宋倾倾‘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进去了。 程沅倒说了声“谢谢”。 侍应生受宠若惊,“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更衣室里,宋倾倾目睹这一幕,眼底轻蔑更盛。 自小受程家侵淫又如何。 刻进骨子里的穷酸劲还是刮不掉。 眼瞧着程沅进来,宋倾倾忍不住嗤笑,“她服侍你是应该的,你道什么谢。” 穷人乍富,挺胸凸肚。 宋家不过区区富商,从前连科长都要弯腰奉承,如今攀上程家,便飘飘然,连局长都拿鼻孔看了。 殊不知尊荣之下,豺狼环伺。 一个不留神,便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程沅不予辩解,捂着手指,沉默地进房。 解开衣服一霎,一阵难忍的酸痛直击程沅脑门。 她对着镜子看。 又青又紫。 或许,于程郁野来说,自己一直都只是发泄的玩意。 是自己一叶障目,觉得性/爱、性/爱,多多少少沾了点爱。 那厢宋倾倾换完了衣服,见程沅还没出来,过来寻。 “你换好了吗?” 一边说,一边推开门。 程沅猝不及防,立即拿浴袍裹上。 但还是晚了一步。 “你胸口上的是什么!” 宋倾倾目光如刀。 第4章 长辈哪有和晚辈计较的道理 第四章 长辈哪有和晚辈计较的道理 程沅心脏停掉一拍,她稳住情绪,“前几日校运会摔的。” 校运会? 哪个运动项目能摔胸上? 当她三岁小孩? 宋倾倾眯眼,想细看。 程沅却是背过身,掖好浴袍,往外走。 “你怎么不敲门?” 宋倾倾不以为然,“都是女人,有什么好避的。” 程沅抿嘴,视线略飘忽,“你是。我不是。” 程大夫人时常带着程沅出席各个场合,但对于异性这块,程大夫人一直把控得严,打个照面,聊几句,再多的,不可能。 对外也是宣称程沅没谈过。 干干净净,如白纸一般。 权贵圈都精刮,表面夸程大夫人养女如养花,养得精细又矜贵。实则心里都明镜,这是等到绽放时,借花献佛罢了。 宋倾倾从前对此嗤之以鼻,而今只觉这话欲盖弥彰。 宋倾倾:“刚才席间是你有错在先,但郁野也说了,我是长辈,就不跟你计较了。” 程沅蹙眉,来不及开口,宋倾倾又道:“当然,我也有错,太心直口快。不过,我也是有原因的。当年,我母亲生我难产,差点就胎死腹中了,所以他们怜疼我,惯纵得我脾气直了些。沅沅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在饥饿的人面前,小声咀嚼也是一种美德。 宋倾倾好歹出身豪商,不可能不懂这点分寸。 所以,她是故意的。 明着解释,实则暗讽自己孤儿的身份。 程沅抿紧唇,不吭声。 不是不敢,而是在此刻她骤然意识到,宋倾倾对自己的敌意,是女人对女人的。 自己被蒙在鼓里做了小/三。 宋倾倾何尝不也是? 她针对自己理所应当,自己没立场,也更没脸去反驳。 宋倾倾拿起巾帕拭干手,神情似笑非笑:“起初我父母还担心,我这个暴躁脾气,以后嫁来程家不好过,但没想郁野这么爱护我。” 程沅知道她在试探,顺着她的心意,道:“我也是很少看小叔这般爱护一个人。” “真的?” 宋倾倾似被这句讨喜到了,态度立时好了不少,“你小叔看着多冷情的人,但你不知道,他有多体贴,记得我的口味,喜欢吃什么,下雨了,打伞会往我这边倾,他高,走路也会迁就我步子……” 十五岁那年,在那个便利店里,其实有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在程郁野用手裹住她脚的那一刻。 她最先感觉到的并不是绝望。 而是嫉妒。 嫉妒以后会有那么一个女人,被他悉心爱护。 如今,这个女人真的出现自己面前。 程沅却只有一种如山崩的溃败感。 ——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是吗……” 程沅僵僵牵了下嘴角。 宋倾倾似没瞧出,笑盈盈地点头,正欲再说。 ‘磕嗒’一声。 是暗格递进来了两套衣服。 宋倾倾先挑了件,冲程沅扬了扬下颏儿,“那我去换了。” 无所谓程沅什么反应,兀自转身。 越过一束灯,宋倾倾脸上狠厉一闪即逝。 …… 程沅换好衣服,出去时,宋倾倾早就离开,门口只站着顾姨一人。 “宋小姐呢?” 顾姨:“去找程郁野了。夫人在车里等您好久了。” 不是还要商量订婚的事宜? 程沅有些诧然,但不敢叫程大夫人等,一边走一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顾姨这才解释:“夫人给宋家的理由是老太太医院有事,今儿人又没来齐,便延后再议。” 程沅一下了然。 程大夫人不满意宋倾倾。 找了个借口,小惩一下宋家。 程沅打量着,等会在车上警醒点,免得惹母亲不愉快。 甫一上车,程沅来不及开口,程大夫人眼皮都没掀,就道:“下次动静小点,不是所有人都跟宋家一样眼盲心瞎,看不出来你那壶茶是故意泼的。” 程沅浑身瞬间绷紧了。 她自以为没露出马脚。 然而还是没逃过程大夫人的法眼。 那刚刚在过道…… 程沅:“我也不知道宋小姐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之前并不认识她。” 一面说,一面警惕着程大夫人的神色。 程大夫人轻嗤,“管她为什么,但你这事做得不错,宋倾倾不过傍上了个私生子,凭她也配给你甩脸子?” 所有人都不知道,程郁野是程老爷上山下乡和别的女人的产物。 彼时程老夫人诞下程世豪已有十五年,听到这个消息气得直接住了院。 程老爷子愧疚难当,当即就要把程郁野丢回去。 却遭程老夫人一顿责骂。 说稚子何其无辜。 又说他本就做了错事,如今还要一错再错。 自此程郁野被领回了程家,养在程老夫人膝下,成了如今多金矜贵的程小公子。 深然想间,引擎发动。 斜剌里驶来一辆车。 程沅下意识去看。 和程郁野四目相对。 程郁野率先移开视线,“嫂子,我单位还有事,就不去医院了。” 程沅却看到,软在男人怀里水似的宋倾倾,指尖鲜红,像才上过拶子一般,血滴滴的,一点一滴,蔓延进男人的胸膛…… 程沅心尖一刺,迅速垂下眸,不敢再看下去。 程大夫人也瞧见了,看破不说破,‘嗯’了声。 程郁野视线掠过程沅,收回,慢慢摇上车窗,一骑绝尘。 宋倾倾看着程沅凝缩成一点,阴不哜哜的开口,“你这侄女看着乖,但小心思真多。” 程郁野:“怎么说?” 宋倾倾言简意赅,“她是故意泼的水!捣乱!不想我进程家门!” 车子匀速行驶在绿化带上。 一道道树影掠过车窗,也掠过男人的脸。 斑驳、深沉。 辨不清情绪。 宋倾倾忐忑,怕男人瞧出她在胡诌,急急凿补道:“我没污蔑她!不然怎么泼个水,换个衣服,这事就延后了?而且刚刚在更衣室她还呛我,说你压根不喜欢我!” 程郁野终于开口:“你信?” “当然不信!”宋倾倾当即摇头,“只是订婚的事也不给个具体时期……” 程郁野笑:“刚还说我着急,现在你怎么着急起来了?” 宋倾倾不置可否:“女人需要安全感嘛。而且,我不想让你侄女得逞,说到底也不是程家的血缘……” 程郁野打断,“我回去催一下父亲。” “真的?” 程郁野点头。 宋倾倾:“郁野,你真好。” 程郁野笑,“这就好了?” “好!你最好了!”宋倾倾扑进他怀里 程郁野单手虚虚搂住,转眸看向窗外一霎,笑意凝冰。 寒入骨髓。 第5章 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第五章 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程老夫人病情稳定,从ICU转入了VIP病房,因此需要人守夜。 程沅便被安排宿在了医院。 顾姨回家给她拿换洗的衣服。 期间,程沅回了舍友消息,叫她们不必给自己留门。 甫一挂断,电话又响了。 程沅打开屏显,‘程郁野’三个字,戳进脑门。 痛苦好像火柴,擦燃时,遽痛无比;熄灭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她定定看了几秒,摁断电话。 一道阴影拉了过来,将她圈禁住。 程沅下意识抬头。 白炽灯下,男人清灰色西装衍着光,裹住勃发的肌肉,领带系在咽喉下一寸,露出凸起喉结。 喉结一滚,带动刚毅的下颌。 又野又欲又性感。 “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沅撇开眸,岔开话题,“老夫人睡了,你明天来看她吧。” 程郁野逼近,“我是来找你的。” 鞋尖抵住她的鞋尖。 一种霸道、蛮横的暗昧。 “手怎么样了?” 程沅眼睫一颤。 程大夫人瞧出她反击的小心思,却没注意到,宋倾倾胳膊那一展,杵到了她手指。 席间她只觉得有些痛。 延捱到现在,那根手指已经肿得不弯曲了。 程沅摇头,不动声色,欲将手缩进衣袖里。 男人却是一把捉住,将她五指摊开。 触目惊心的形状。 看得程郁野皱紧了眉。 “我等会儿去找护士开点药。” 程沅说着,想撤回手。 程郁野钳住她的手腕,“别动!” 然后翻出口袋里的药膏,一厘厘抹在她手指上。 药膏带着凉意,渗进肌肤那个瞬间。 回忆掀腾。 山一样压向她。 那时中学要体考。 学校为了提高分数,命令各个年级学生做完体操再跑一圈。 程沅有次没注意,被后面同学超车,跌了一跤,两膝盖顿时血流如注。 她不敢告诉程大夫人,怕被骂,打算偷偷给自己擦药,却迟迟不敢下手。 后来是程郁野闯进她房间,给她上的药。 她当时问他,怎么知道她受伤的。 他没说。 如今情景再现。 程沅骤有所悟地望向他。 期盼、希望。 零星地亮在眼里。 “你有什么苦衷吗?” 他低着头,兀自涂药,置若罔闻。 时间像是一柄巨大的钳子。 一点点夹紧她。 濒临窒息。 终于,他涂完,开口:“没有。” 她最后一丝侥幸、天真…… 被扼断了。 程沅闭上眼,笑不是笑,哭不是哭,“是吗。” 男人预感到什么,握紧她的手,“沅沅……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怎么还能像从前一样…… 程沅哂然,“你想我当你什么?情/人?小/三?” 程郁野:“华庭的公寓,按照你喜好装修的,我会常去。” 程沅眼眶一胀,“你不怕宋小姐知道?” 程郁野斩钉截铁,“我不会让她知道。” 原以为早已绝望。 然而再当听到这些话,她竟有种灰飞烟灭的痛感。 “我拒绝!药擦完了,你走吧。” 她说着,用力抽回手。 程郁野手指收拢,用力攥紧。 像一把攥在了她心上。 程沅胸腔不可遏制地一痛,眼前骤然模糊了。 “沅沅。” “放开。” 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 程郁野皱眉。 她蓦地抬头,哭腔针一样,渗入男人耳朵,刺透他的心脏,“我叫你放开!放开!” 他们这层是VIP病房。 清净、人少。 但不乏有人来往。 程郁野怕被瞧见,将她拽进楼道。 ‘啪’。 楼道灯亮起。 下一秒,男人搂住她的腰,吻下。 鼓胀的胸膛。 一起一伏。 抵着她。 她挣扎,推搡,拳打脚踢。 他一手牢牢禁锢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去解她的暗扣。 程沅耳膜血潮似的嗡嗡巨响。 眼泪在这个时刻全都涌了上来,哽在喉咙。 他尝到腥咸,退开。 她一巴掌搧过来,“你混蛋!” 刹那。 死寂。 男人偏回头,看她,“爽了?” 恰时门外响起顾姨的喉咙。 “沅沅小姐?你在哪儿?” 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程沅手指颤抖,喉咙也颤抖,“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转身,去揿门把。 “程沅。” 程沅动作一滞。 身后,程郁野面孔阴沉到极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出了这个门,我不会再来找你。” 那支名为‘痛苦’的火柴好像又燃了起来,程沅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门外,顾姨喉咙恰时亮了过来,“沅沅小姐?” 程沅怔了一怔,深呼出一口气,“嗯。别来找我了。” 随即,开门,走出。 ‘嗙’的一声。 门关住。 尽头那端,顾姨听到声儿,疾疾走来。 “沅沅小姐?你刚刚去哪儿了。” 视线却不经意朝通道内睇了一眼。 疏散指示牌散发着一抹幽绿。 除此之外。 黑洞洞。 什么都没有。 程沅看得心脏一紧,“我去楼道给同学打电话了。” 顾姨低眸打量程沅。 她觉得程沅音色有些潮湿。 像哭过…… “您看见程郁野了吗?” 有外人在,家里下人都尊称程郁野小公子。 没有外人,各个都见菜下碟,直呼其名。 程沅拿不稳顾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一半遮一半掩地回复,“看见了,刚刚来过又走了,怎么了吗?” 顾姨:“楼下瞧见了他的车,但上来没见着他的人。” 程沅‘哦’了声,“可能恰好坐了不同的电梯。错过了。” “是吗……”顾姨神色淡了些,将手上的用品递给程沅,“反正您以后少跟他接触,夫人不喜欢。老爷子尤其。” 程沅垂眸接过,“知道。” 顾姨见状道:“夫人还等着我回去给她报备,我就先走了。” 程沅:“我送您。” 顾姨是程大夫人随嫁带来的。 又自小带程沅长大。 地位不比寻常的佣人。 程沅一向尊敬、客气。 顾姨摆手,“您现在最主要的是照顾好老夫人,其余的事都不用管,学校的事也是。” 程沅点头,目送着顾姨走远。 顾姨转身一霎,脸上笑容尽失。 医院通往这层的电梯,只有两部。 一部她乘坐。 另一部一直停在第六层。 八楼的高层,程郁野没道理走楼梯…… 第6章 女人真是可悲的生物 第六章 女人真是可悲的生物 程沅隔日一早回的学校。 一到宿舍,倒头便睡。 迷迷蒙蒙间。 听到下方进来了人。 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打着电话。 叮叮哐哐。 动静之大,嗓门之亮。 “绝对是陪男人去了!” 是苏悦彤的喉咙。 大学寝室一共四人。 其中就属她与程沅最不对付。 究其原因是程沅举报苏悦彤冒领贫困补助金。 自此,苏悦彤看程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苏悦彤对镜补妆,语气信誓旦旦,“上次她背的那个包,专柜消费了五十万才有资格买,程沅家我清楚,不过一个中层水平,哪里来的钱消费?不是傍老男人还能是什么?” 大四了,课业少,程大夫人便要程沅住家里。 所以,程沅待宿舍时间很少。 至于其他两人,备考的备考,实习的实习。 苏悦彤想当然地以为寝室里没人,讲起话来也没顾忌。 谁知,这时,身后一串脚步声。 是程沅下床了。 苏悦彤一惊,忙轧了电话。 “程,程沅,你怎么回来了?” 程沅默不作声,从衣柜掏了羽绒服套身上,抱起笔记本电脑。 ‘嗙’。 关门出去了。 苏悦彤回过神,嘁了声,“装模作样。” …… 程沅本想去教学楼,蹲专业老师,问一下自己论文哪里还需要修改。 岂料,刚路过广场,听到一声‘沅沅’。 程沅回身,猛地僵住。 来人正是宋倾倾与程郁野。 “我还以为瞧错了。” 宋倾倾挽着程郁野走近,视线却是一晃,扫过她乱蓬蓬的头发,和素面朝天的脸。 如今漂亮的女人常见。 程沅的美却是流动的、没有格式的。 化了妆,圆中带尖的猫脸,眼尾微微上翘,清冷妩媚。 当下,光生生着一张脸,素净鲜活,当也经得无情的当头照射。 真真应了那句,画皮难画骨。俯仰百变。 “小叔……”程沅耙梳着头发,视线在程郁野脸上点水似的掠过,落在宋倾倾脸上,“婶婶。你们怎么来学校了?” ‘婶婶’这两字取悦了宋倾倾。 宋倾倾浮了一脸笑,“你手机打不通,只能亲自到学校蹲你人了。” 程沅:“是有什么事吗?” 宋倾倾:“我们俩约会太单调了。想找你陪我们一起。” 程沅垂下眼睑,盖住眸底的情绪,“我还有事……” 却被程郁野打断,“你婶婶想和你拉进点关系,你别扫兴。” 程沅心口一窒,悄然抓紧手中的电脑。 宋倾倾也来拉她的手,“就当给我个面子。你母亲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的。” 搬出程大夫人。 程沅无可奈何了,只得随他们一路上了车。 程沅坐在副驾。 宋倾倾和程郁野坐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程沅本不想打扰他们。 但胸口实在闷得紧,还有什么直往嗓子眼涌。 她不得不开口:“我能开一下窗吗?有点晕车。” 宋倾倾话音戛然而止。 程郁野道:“倾倾来着姨妈受不了凉。” 程沅越发难受了,说不清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宋倾倾却笑了,“今早已经走了。” 宋倾倾看向程郁野,语气含着暗昧,“晚上去我公寓吗?” 赤/裸/裸的邀约。 只要不是柳下惠,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透过后视镜,程沅果然看到程郁野目光一暗,手指在宋倾倾脸上轻轻撩拨。 宋倾倾后脊一阵酥麻,声音更缱绻了,“郁野……” 程沅双目刺痛一般,迅速收回视线。 前排司机王琛跟了程郁野多年,知道一些内幕,又见程沅脸煞白如纸,自作主张开了口:“手套箱里有口袋,程小姐拿口袋兜一兜,忍耐一下,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旖旎气氛瞬间破灭。 宋倾倾笑容一凝。 程郁野似回过了神,收回手,命令司机开窗。 程沅手忙脚乱打开屉子,抽出口袋便伏靠在窗边呕了起来。 她昨晚熬了一宿,回宿舍倒头就睡,又经历苏悦彤那一茬,没胃口吃饭。 所以这一吐,什么都没吐出来。 宋倾倾见状,状似无意地说:“我叔叔养的那个情妇,怀孕也这样吐。” 程沅如遭雷劈,连呕的动作都忘了。 她和程郁野一向戴套。 但半月前那一次…… 虽然事后紧急吃了药。 但说不准…… 程沅越想越惊,越惧,丝毫没觉察凿在她背后,宋倾倾那股怨毒的视线。 程郁野无情无绪的,“嫂子管她管得严,不允许她接触什么异性。” 宋倾倾笑容更加阴冷了,“沅沅长得乖,即便程大夫人管得严,但也不是密不透风,万一学校里哪只苍蝇叮了缝呢。” 程郁野眉目沉在光影里,不吭声了,默许了宋倾倾这番讥讽和污蔑。 程沅透过外后视镜看着男人,喉咙像吞了刀片,心脏一阵割痛。 所幸这时车停了下来。 程沅迅速下车,借着呕吐跑到一边,悄悄抹干净泪。 一双黑皮鞋纳入眼底。 程沅抬眸。 是王琛。 他递上一个纸袋。 里面一杯温姜茶,一包苏打饼干。 王琛道:“程小姐吃点这个,会好很多。” 程沅眼眶一瞬起了雾。 她对生姜过敏。 程郁野知道。 所以,这东西是王琛擅作主张买的。 女人真是自轻自贱的可悲生物,明明下定了决心的是自己,说了断的是自己,可真面对男人干净利落的转身,仍是忍不住痛,亦有一种恼羞成怒的不甘与自嘲。 程沅不忍拂他的好意,接过,撕开苏打饼干的包装纸,咽了一块下肚。 “谢谢。” 王琛:“程小姐客气了,您舒服点了吗?” 程沅点头,抬眸看四下无人。 王琛读出她的心思,解释:“他们先进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你好了,送您进去。” 程沅‘嗯’了声,没力气再回应了。 几人这次目的地是家弓箭馆。 背后老板是梁家最小的那个儿子。 其父梁成斌不比程老爷子,差个两级,但在南城也属响当当的人物。 其母更是南方的富商。 有权有钱。 所以这家弓箭馆,不盈利,只接待贵宾、熟客。 程沅随王琛,一路七通八拐,来到VIP厅。 甫一踏入,破空一声。 一道箭矢直逼程沅面门。 第7章 那就杀一局 第七章 那就杀一局 程沅愣住。 一旁王琛连忙护在她跟前。 “程小姐小心!” 好在,箭矢来势汹汹,准度却失,掠过程沅耳畔,钉入了一旁的墙上。 程沅有惊无险,方才冻住的血液这时才缓缓往四肢百骸淌。 王琛后怕地拍着胸脯,“还好,还好。” 恰时,宋倾倾略带歉意的嗓音传了过来,“沅沅,不好意思,我好久没碰弓箭了,没想到技术退步了这么多。你没伤到吧?” 程沅视线偏到一边的靶子。 靶子在西,她在南。 宋倾倾摆明是瞄准了她。 因为“小/三”的事,她对宋倾倾一直秉持着愧疚的心态。 所以能忍则忍,能让便让。 但宋倾倾却变本加厉,使尽了解数地讥讽她、挤兑她。 这一次没射中。 万一,下一次射/中了呢? 程沅攥紧拳,“比起技术退步,宋小姐更应该戴副眼镜。” 宋倾倾神情一滞,眸底霎时暗涌怒火。 “沅沅,这么能说会道,想必弓箭也不差吧。” 众所周知。 程大夫人养程沅,是往好嫁风培养的。 教她琴棋书画,教她贤淑温良,就不是不教她这些骑术、箭术。 怕这些东西程沅学了,性子野了,男人也挑剔了。 宋倾倾故作不知地说出这话,意思很明确——就是为了瞧她出丑。 程沅睇向程郁野。 从刚才到现在,他全程不作声,默许了宋倾倾对自己的挑衅。 程沅按捺住情绪,“不了……” 宋倾倾剪断她的话锋,“来都来了,难道你还要看着我们玩吗?你把自己当服务员呐?”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程沅低头,沉默地弯了弯手指。 伤还没好全。 但活动还算灵活。 她走上前,挑起一把弓,目光钉向宋倾倾,“那就杀一局。” 这话一出。 宋倾倾脸上笑容没了。 ‘杀一局’是弓箭里的行话。 没接触过的,压根不知道。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弓箭术是拿了二级运动员的资格证,程沅即便接触,也不可能比得过自己。 到时候落个跳梁小丑的下场。 看看程郁野还正眼瞧她不! 宋倾倾冷哂,转身走到二号赛场。 程沅跟上。 路过程郁野一霎。 男人凉声开口:“你会输。和倾倾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繁多情绪涌上来,呛她的喉咙。 她看向男人。 眼底有怨,也有恨。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绕开男人,走向赛场。 宋倾倾这时挑好了一筒弓箭,“你红,我蓝。” 程沅拿起另一筒,“我随意。宋小姐挑好就行。” 程郁野在几米外的观赛场落座。 宋倾倾因而把喉咙压得又低又轻,“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明明什么都争什么都抢,非要作的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弓箭是,人也是!” 捅破天窗撂亮话了。 程沅眸子涌起波澜,顷刻又平静了,“宋小姐,我从没想过和你争。” 宋倾倾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这话恶不恶心,一路上你看郁野看了多少次,视线黏黏糊糊,含嗔带怨。你当我瞎嘛!” 程沅:“我……” 然而,宋倾倾转过身,目不转睛着瞄准镜,再不听她说了。 ‘嗖’。 一箭射出。 正中九环。 宋倾倾一喜。 上天真是眷顾她! 往常她也最多七八环的水平。 宋倾倾看向戴好护目镜、准备发射的程沅,清了清嗓子,“就这么比,好像缺点什么。” 程沅一顿,转头,等待她下话。 “输家给赢家捡一天的箭,如何?” 宋倾倾说着,睇向程郁野。 程郁野坐在位置上,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午后阳光,缎帛似的,静静淌过每一人、每一隅。 将整个VIP厅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琥珀。 死寂下去、沉默下去。 程沅眼神终于灰暗了,“我觉得还是别……” 宋倾倾打断她,“怎么,这么有自信会赢?还是怕输?” 程沅握着弓箭,不吭声。 这时,观众席响起一道喉咙,“别胡闹!” 程沅看向观众席。 说话的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面皮焦黄,嘴唇紫厚。 脸生得很。 倒是宋倾倾一惊,跑过去,“舅舅!你来了!” 宋倾倾搂住程郁野胳膊,介绍,“这是我舅舅,宋城。之前一直在青海,昨天才回来。” 宋城伸出手,“程先生,您好。” 程郁野回握,“宋叔客气,依照我同倾倾的关系,您叫我一声侄子都不为过。” 程家的小公子。 金尊玉贵。 却给足了一个富商体面。 可见程郁野着实喜欢宋倾倾。 程沅垂下酸涩的眼眶,不再看。 宋城也明白其中含金量,顺坡下驴,当即叫了声‘侄子’,“倾倾被宠惯了,还望你侄女不要见怪。她没什么坏心思的。” 程郁野:“我知道。” 宋倾倾为自己辩解,“我就是觉得比赛嘛,没个彩头,清汤寡水的,多无趣啊。” 宋城皱眉,“倾倾。别闹。” 宋倾倾撅嘴,看向程郁野。 不期男人正望着她。 目光寒凉、静邃。 说不出什么意味。 宋倾倾‘咯噔’一下。 却听程郁野道:“那就照倾倾说的来。” “真的?”宋倾倾眸子一下亮了。 程郁野点头,‘嗯’了声。 宋倾倾摇晃男人的胳膊,“郁野,你不觉得我欺负你侄女就好。” 程郁野笑容浅蒙,浮着一层宠溺,“怎么会。” 宋倾倾偷偷睇向那端独自站着的程沅。 孤零零的。 像条狗。 她几已瞧见程沅狼狈捡箭的样子了。 宋倾倾回到比赛场,笑容骄矜,“沅沅,等会儿辛苦你了。” 说完,好半晌,程沅才轻声开口:“宋小姐,我其实没想过跟你争。” 谁信? 宋倾倾正欲嗤笑回去。 程沅转身,肩背下塌,一只手扣紧弓臂,另一只拉满弓。 纤长手臂骤然凸起肌肉。 一缕缕青筋顺势缠绕、膨胀,视线往外,却是程沅那张似水一般柔弱的脸孔。 如此割裂。 如此矛盾。 又如此和谐。 恰似始于荆棘之上的玫瑰。 充满了力量。 宋倾倾一哽。 下一秒,程沅松手。 ‘砰’。 石破天惊的一声。 9.5环。 第8章 她早就输了 第八章 她早就输了 宋倾倾瞠目,不可置信,“你扮猪吃老虎!” 程沅目光平静,“宋小姐,我从没说过我不会。” 宋倾倾一噎,又笑了,“比赛一共十发,你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说是这么说,但刚刚程沅出手的准度,打乱了宋倾倾的阵脚。 因此接下来几箭。 宋倾倾是一发不如一发。 程沅倒很稳定,没掉出过八环。 宋倾倾急得满脸涨红。 程沅无意争锋,再一次利落射出一发后,平心建议,“宋小姐,我们各自退一步,就当打了个平局。也希望咱们握手言和,日后好相处。” 握手言和。 开什么玩笑。 宋倾倾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 程沅技高一筹,再这么下去,她必输无疑。 到时候难不成还真要给程沅捡一天的箭吗? 郁野又该怎么看自己? 宋倾倾进退维谷。 “我来帮你。” 微微低沉的嗓音,钢刀拭雪般寒凉。 程沅身子一寸寸僵了,转眸,看向来人。 程郁野不知何时下了观众席,手持反曲弓,逆着光,一步步朝她们走来。 宋倾倾哽咽,“郁野!” 她没想到程郁野会下场帮自己。 毕竟对象是程沅。 她以为他会念旧情。 难道是自己太看得起程沅了吗? 郁野不过是把程沅当玩物? 程沅哑声,“这是我和宋小姐的比赛,你……” 程郁野瞥过来,“倾倾是我未婚妻,我们同为一体,不分彼此。” 同为一体。 不分彼此。 这两句如同针、如同铙钹,一根复一根,接连不断刺着程沅的脑仁。 宋倾倾嗓子明快地亮了过来,“郁野,你对我真好。” 程郁野笑,“应该的。” 程郁野性子冷,待人一向严厉。 素有‘玉面小生阎王心’之称。 像这样温柔、耐心的一面,实属少见。 ‘嗖’。 破空一声。 箭矢打靶。 9.8环。 宋倾倾眸子星星点点,全是崇拜,“郁野,你好厉害,你怎么能这么准。” 男人笑意温润,“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 宋倾倾点头。 程沅静静站在一旁,近/乎自虐般,看着男人将宋倾倾圈在怀里,宽厚的手掌笼罩住女人的。 就如同多年前那天。 她被程大夫人缴了弓箭,躲在房里哭。 是程郁野找到她。 带她到弓箭馆,将她搂在怀里,引导她,一箭,又一箭……直到她能独立射出一箭。 程郁野摸她的脑袋,夸她聪明。 她却闷闷的,说,母亲不会喜欢,只会觉得她玩物丧志。其他人也是。 说完这句,男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以后,沅沅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只陪你。好吗?” 她一下高兴了,“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那年之后,他们无数次,数不清的无数次,瞒着程家所有人到弓箭馆。 射击…… 训练…… 他一次次矫正她的姿势,看她一点点进步。 这,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独属于她的承诺。 他轻易地给了别人。 …… ‘嗖’。 又一箭射出。 9.5环。 宋倾倾抱住程郁野,尖叫、喜悦,手舞足蹈,“郁野,你看到没!我们一起射/了9.5环!” 那支痛苦的火柴不知为何又燃烧起来,烧灼着她的心脏。 程沅死死握着弓。 一秒。 两秒。 …… ‘咯噔’。 程沅将弓放在了台上,“我输了。” 她早就输了。 从一开始。 程郁野听见,下意识转头,和程沅四目相对。 护目镜蒙着浅浅一层水雾。 水雾之后是一双干净、决断的眼睛。 程郁野下颌骤然绷紧。 宋倾倾乘胜追击,“输了的人可是要给赢的人捡一下午的箭哦。” 程沅‘嗯’了声。 嗓音平静。 没有一丝波澜、一丝情绪。 淡得仿佛风吹就散。 如同她这个人。 她这颗心。 程郁野蹙眉,表情不大痛快。 一旁宋城老油条,见状,忙起身充和事老,“算了算了,不输不赢。彩头什么的就不说了。” 到底是程家的千金。 真张扬出去。 程大夫人雷霆之怒。 不是他们能兜的。 宋倾倾不虞,正要说。 程沅先出声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程家人,不是输不起。” 程沅摘下一件一件护具,一件一件丢在一旁。 动作利落、干脆。 不像在丢护具。 反倒是在丢别的什么东西。 程郁野扣住她的手腕,“别胡闹了。” 程沅眼睫一颤,挣了一下。 那力度,有种决然的坚定。 程郁野大脑一霎空白,竟让她挣开了。 “我只是愿赌服输罢了。” 她平静地望着男人。 男人亦望着她。 宋倾倾觉得这一幕刺眼,凉声道:“是呀,沅沅,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的,怎么可能真叫你当服务员伺候我呢。” 程沅笑,“是吗?我以为你很想呢。” 宋倾倾一噎,“当然不是。” “既然宋小姐不是,那我却之不恭了。”程沅说着,又道:“我去一下洗手间,失陪了。” …… 程沅走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俯身洗手。 手指在水流中搓来搓去。 渐渐的,眼前模糊了,她翣了一下眼,视线骤然一明,又迅速模糊起来。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脚步。 浓郁的香水味蹿进鼻腔。 程沅闻出来,是宋倾倾身上那股。 “程沅。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程沅垂着脸,一言不发。 宋倾倾打开水龙头,“因为你太下贱!总是幻想不属于自己的!我爱慕郁野,郁野也珍惜我,我们两情相悦!也要订婚了!不是你扮一扮柔弱就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 程沅压了水龙头。 指尖滴着水。 如同她的语速,一点一滴渗进宋倾倾的耳朵。 “如果真是宋小姐这么说的,你何必如此针对我?毕竟你们很相爱。不是吗?” 宋倾倾一捧水泼过去,“程沅!你当小/三还有理了!” 程沅始料未及,被泼了一整张脸,眼睛被水刺激得睁不开。 宋倾倾却笑了,“程沅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丧家之犬!” 宋倾倾走近,高跟鞋刮擦地面。 尖锐。 气势汹汹。 “我警告你,以后离郁野远点!不然,我把你这龌龊事捅到程老爷子那儿去!” 第9章 对不起,宋小姐 第九章 对不起,宋小姐 “那你去。” “什么?”宋倾倾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沅眼睛适应了情况,终于睁开。 眸子里淡漠、平静的底色。 看得宋倾倾更为恼火,“怎么?你以为他们会帮你?程沅,你真以为你姓‘程’就真是程家人,程世豪的千金了?你不过是一个下贱人生的下贱孤儿!” “闭嘴!” “你……”宋倾倾一噎,为那射来的冷冽目光。 程沅拿起一旁手帕,擦着手和脸。 宋倾倾这时回过神,看她这样,不由冷喝,“你说话啊!” ‘啪’。 程沅将手帕掷到一旁,转身,朝宋倾倾逼近。 一双眸。 深沉、莫测。 似一汪/洋,一涌浪。 宋倾倾看得发毛,竟不自禁,一步步后退。 终于,程沅停住脚,“我一直拎得清自己的身份,拎不清的是你。你以为你把这件事捅到老爷子那边,吃亏的是谁?我吗?” 宋倾倾蹙眉,“难道不是?” 程沅道:“不说我和小叔的事,是你胡诌……” 宋倾倾嗤笑,“你还跟我装什么?你当大家都傻吗?” “你有证据吗?” 宋倾倾凛眉。 程沅:“那就是没证据,你这样告到老爷子那儿去,老爷子只会觉得你嚼舌头罢了。即便你捏造得了证据,但你知道了程家的丑闻,到时,老爷子雷霆之怒,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以及你身后的宋家?你和程郁野的婚事还能继续?” 水声哗哗。 像淋在宋倾倾心上。 七上八下的慌与惧。 程沅再逼近一步。 两人近/乎身贴着身了。 程沅几能看见宋倾倾眼角每一厘抽搐、紧绷的肌肉。 “所以,如果你还想婚事继续,保住宋家,那就别来找我的碴。我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大家彼此相安无事。” 开什么玩笑。 让她忍? 还是一个小/三! 可是程沅说得没错。 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 更别提官与商。 程家捏死宋家就跟捏死蚂蚁一样。 宋倾倾咬紧唇,眼神恨然地盯向程沅。 程沅看见了,倾身,略过她,替她压了水龙头。 水声端的一停。 宋倾倾心脏也跟着一滞。 “不然,不是你跟我鱼死网破,而是你死、宋家死。知道了吗?” 宋倾倾正欲说,视线晃到门外渐渐拉过来的一道影儿。 在浓稠的光线里。 颀长、清贵。 是程郁野。 宋倾倾神情一霎变了,“沅沅,我只是过来关心一下你,我真的没有炫耀的意思,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和小叔感情好,我插足不了。” 程沅一瞬间了悟,转身,和男人四目相对。 发梢上还残留着刚刚宋倾倾泼的水。 一点一滴。 往下滴着。 像迟迟的更漏。 计数着二人的沉默。 终于,男人开口:“这是怎么了?” 宋倾倾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推开程沅,扑倒程郁野怀里。 “郁野!” 程郁野:“到底怎么了?” 宋倾倾摇头,“没事。” 却呜咽得汹涌。 程郁野抬头,看向程沅,“你说。” 宋倾倾一把拉住他,“郁野,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程郁野:“你都哭了。” 这一句。 四个字。 砸在程沅心上。 她不明白,分明早已下定决心,然而在听到这句,仍觉得被什么勒住一般,喘不过气。 她垂下眸,没什么情绪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认为什么就是什么。” 当偏见形成,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 刚刚的比赛是。 如今也是。 程郁野蹙眉。 说不出的烦躁。 不知是为她的平静。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我认为你欺负倾倾,你也认?” 程沅盯着地上男人的影子,心绪像气球,飘忽忽往嗓子眼堵。 她深深呼吸,轻轻‘嗯’了声,“认。” 程郁野:“你既认,那你给倾倾道歉。” 程沅一怔。 抬头。 眼中闪烁出错愕的光。 男人目光如晦,“怎么?不是认吗?” 宋倾倾适时抢白,“算了。沅沅还小。” 程郁野:“她二十二了。大学都要毕业了。” 程郁野看向程沅。 光线昏暗。 男人的脸孔也昏暗。 “程家家训是什么?” 程沅沙哑道:“有错就要认,挨打就立正。” 程郁野:“所以,道歉吗?” 程沅喉咙滚了又滚。 不吭声。 无言的抗拒。 程郁野:“不如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你母亲,让她来定夺……” 话音骤然一顿。 因为他看到程沅通红的眼眶,脸上神情难过到,叫人心脏紧缩。 程沅:“你明知道……” 你明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明知道…… 程郁野胸膛起伏。 一下隆起。 一下凹陷。 如石凿般。 沉钝,凝重。 宋倾倾道:“算了算了,沅沅到底也是我的晚辈。” 她倒不是什么见好就收。 而是还记得程沅刚才的警告。 怕自己真太过分了,捅到程老爷子那儿去。 他们宋家就完了。 程郁野:“既然……” 然而程沅笑了一声,低下脑袋,“对不起。宋小姐。” 说完,一把拂开二人,冲出盥洗室。 错身一霎。 细弱的哭声,针一样,渗入程郁野的耳朵。 程郁野耳朵‘嗡’的一下,后退几步,撞上墙,眼睛直直盯着地缝。 宋倾倾连忙上前,“郁野你没事吧?” 程郁野收回神,“没事,小丫头,没什么力气。” 宋倾倾:“没事就好,就是沅沅,估计以后,就记恨上我了。” 程郁野不以为然的模样,“随她。小孩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 程沅冲出盥洗室。 一路横冲,接连和好几个服务员差点撞上,直到拐角,和一人相撞。 程沅直挺挺向后一栽。 “小姐,你没事吧。” 程沅积攒的委屈一霎爆发了,捂着眼,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 “你走路怎么不看路!” “我……我,不是,对不起,你别哭了。我扶你起来。” 那人说着来捉她胳膊。 程沅挣开,“我不要你管!” 梁秋砚看着眼前的程沅,哭声一声比一声烈,没好气道:“你这人,走路不看路的是你吧,我好心不跟你计较,还道了歉,你倒好,得理不饶人了。” 程沅放下手,隔着泪壳儿,什么事、什么人都是模糊的、颤抖的。 “是你把我撞到的,我现在屁股都还痛,还不允许我哭了!” 梁秋砚一下哑了火。 不是因为她讨伐得有理有据。 而是那泪水之下的脸,虽然微有狼狈,头发几许凌乱,但还是漂亮的。 触目惊心的漂亮。 世人偏爱好皮囊。 梁秋砚也不例外,他耐着性,好声气道:“是我不好,要不,我请你吃饭?给你陪陪罪?” “不用了。” 程沅一口否决。 程大夫人在这方面本就管得严。 被她晓得自己和其他男人出去吃饭。 少不了一顿禁闭。 程沅站起身。 梁秋砚本想来扶她,被人迅速躲开了。 眼瞧着她要走,梁秋砚忙追上,“你叫什么名字?几号厅的?” 程沅蹙眉,觉得他难缠,瞥过去一眼。 梁秋砚一怔。 程沅擦眼抹泪,脚步却是不停,从庭院中穿过,迅速消失在丛叶间。 梁秋砚还愣在原地,脑中回味着刚刚那一霎她睇来的目光。 警惕、防备。 显然把他当成登徒子了。 他,堂堂梁家的小公子,无数蜂拥蝶扑,还是头一次,被人拿这样的目光看待。 第10章 你看看哪个合你眼缘 第十章 你看看哪个合你眼缘 王琛看着程沅从弓箭馆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连忙给程郁野报备。 程郁野面无情绪,“她要走,你就让她走。不用管她。” 宋倾倾忐忑,“沅沅她怎么了?” 程郁野挂断电话,“她有事先走了。” 宋倾倾脸上浮起一抹厌色,语气却是忐忑的、柔弱的,“要不,我还是去给沅沅道个歉吧。” 程郁野:“不用。” “说什么呢?” 程郁野转身。 宋城挺着肚腩,从一边走来。 宋倾倾挽住宋城的胳膊,“沅沅比赛输了,闹脾气走了。” 宋城神情一瞬紧张了。 怕这事被程大夫人晓得。 上次订婚的事就因程大夫人往后延捱了。 这一次再…… 就怕打水漂了。 程郁野视线在宋城身上落了一下,递过去一根烟。 “小孩儿脾气,过一阵消了就好了。” 宋城受宠若惊,立即双手接过。 即便程郁野和宋倾倾有姻亲。 但身份摆在那儿。 不是他攀了关系就能贸贸然僭越的。 当下程郁野这举措,十足十安抚了他。 程郁野自己也咬了一支。 ‘叩’。 清脆响亮的一声。 是宋城摁下了火机,举到程郁野面前。 讨好、巴结的意味。 程郁野见状,抬手拢住烟,低头就火。 凑近一霎。 程郁野眼底闪烁火苗。 火苗之下。 是暗涌,是戏谑。 程郁野垂下眼皮,“你青海那边的项目处理完了?” 宋城立刻懂了,看向宋倾倾,“你先自己玩,我和郁野有事要说。” 宋家是靠宋城包工程发达的。 宋倾倾骄纵,不听宋父宋母的话,也听宋城的。 是以宋城这么一说。 宋倾倾朝程郁野说:“你快点哦,等会来教我射箭。” 程郁野看着她,倏地一笑,“好。” 那笑,几分凉意,又兼其他意味。 宋倾倾没咂出,高高兴兴跑到一边独自射起箭来了。 宋城在旁感喟,“我这外甥女被惯得无法无天了,您别介意。” 同人不同命。 程沅幼孤,被程大夫人接到程家。 旁人看是风光无限,实则程沅自小便被摁着脑袋学习各种东西。 舞蹈、钢琴、书法…… 稍微懈怠,程大夫人就会大发雷霆,罚程沅禁闭,罚她不准吃喝。 他曾问过程沅,你怨恨她吗? 她摇头,说她本该孤苦,是母亲让她吃饱穿暖,她很感激。 苦难能教会孩子懂事、独立、成熟。 却教不会孩子幸福。 蓦地,盥洗室里,程沅的那道哭声又响在了耳畔。 程郁野深深吸了口烟,长长吐出。 语气几分怅惘、几分深刻。 “当然……不会。” …… 程沅临近傍晚到的程宅。 佣人上来伺候她换鞋,瞥见她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的,不由问:“沅沅小姐,你浑身这是怎么了?” 程沅垂着眼皮,“刚在路上不小心被人泼了水,您别告诉我母亲,省得她担心。” 佣人拎起她的鞋,道:“那您快去换一套衣服吧,大夫人在老夫人房间里等您呢。” 程沅一顿,诧异,“奶奶回来啦?” 佣人点头,“刚才回来的。” 程沅听闻立时上了楼,换了套居家的休闲套装,直奔程老夫人卧室。 彼时,程老夫人卧在床上。 她年轻时,美得很有锋芒,如今上了年纪,脸架子较年轻时倒柔和许多,颠着花白的发,看什么都是慈祥的。 程大夫人端坐在一旁,将码好的果盘递到程老夫人跟前。 “母亲,您尝尝,这是世豪特意在南郊给你划了一处果园栽种的水果,适才空运过来的,很是新鲜。” 程老夫人挑了一牙,却说:“世豪孝顺,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用不着吃这么精细。” 程大夫人在外是强势的、高傲的。 在程老夫人面前是谦卑的、温和的,连声气都匀得细细的。 “陈医生跟我说了,您这一遭有惊无险,但也需要细致调养,我做儿女别的帮不上,只能在饮食上多下点功夫了。” 程老夫人堪破她,“我懂你的心意,你不想我烦忧,但我自个儿的身子难道还不清楚吗?” 程大夫人蠕了蠕嘴。 程老夫人表情无甚所谓,却实实在在叹了口气,“活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通透的。就是沅沅……” 恰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程沅敲了敲门,“奶奶。” 程大夫人示意顾姨去开门。 程沅叫了声‘顾姨’,往里走。 程老夫人早些年有过一次摔倒,所以程宅上下都铺设得有地毯。 防备,防备再防备。 谨慎,谨慎又谨慎。 程沅踩上去,虚飘飘的,像隔着什么。 程老夫人看见程沅,招了招手,“沅沅,你过来。正说着你呢。” 程大夫人往后让了一寸地,供程沅挨近。 顾姨给程沅端来凳子坐上。 程沅去握程老夫人的手,“奶奶想我了,所以才说到我,是吗?” 程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知道,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程沅腼腆一笑。 程老夫人见状,拍了拍她手背,睇向顾姨,“你把那个拿来。” 顾姨领会,从另一边拿了一沓照片,送到程沅跟前。 程沅抽回手,茫然看着这些照片,“这是……” 程大夫人解释:“这是我和你奶奶亲自挑选的各家子弟,你瞅瞅,有哪个看得入眼的,我约你们见一面,彼此认识认识。” 程沅放在膝上的手一蜷,“我……还没毕业。” 没直言拒绝。 但也跟拒绝差不多了。 程大夫人瞅了眼程老夫人的神色,忙道:“又不是现在就让你结婚,是让你和他们接触接触。” 程沅手蜷得更紧一分,仍是不吭声。 程大夫人:“沅沅。” 声音已是压低了几分。 充满了警告。 程沅浑身一颤。 恰时,门外,亮起一道嗓子,“小公子,您回来啦?” 程老夫人和程大夫人对视一眼。 程老夫人道:“也不急这时回复,沅沅你多考虑考虑。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跟你母亲说。” 程沅起身,“那我先出去了。” 动作又快又利落。 像被什么催着一般。 程老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两分,点了点头,目送程沅走出卧室。 门扣上一霎,程老夫人才收回视线,悠悠道:“沅沅不乐意。” 程大夫人笑,“大抵是太突然了,所以一时慌了。” 程老夫人不置可否,“沅沅,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程大夫人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程老夫人:“我也就是问问,沅沅乖巧,但她长得漂亮,也缺乏应对异性的经验。学校里那么多男孩,追她的肯定不少,万一有叫她动了念头的呢。” 程大夫人明白程老夫人的意思,“我会去问问。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不可能的。” 程老夫人:“你自己看着办就好,老爷子退下,世豪在官场就孤立无援了。” 后面又说了一些其他的话。 程大夫人才从程老夫人房中出来。 甫一出来,她就问到佣人,“沅沅呢?” “回房里了。” 程大夫人点了点头,将顾姨的照片拿了过来,直奔程沅卧室而去。 第11章 我愿意 第十一章 我愿意 程沅从程老夫人卧室出来,特地在门口停留了一阵。 怕和程郁野撞上。 没料,才方走出,还是和男人狭路相逢了。 到底是在程宅,程沅不能装没看见,低眉叫了声‘小叔’,便急匆匆上楼。 进到卧室,她正要关门。 被程郁野一脚抵住了。 程沅惊愕,压低了喉咙,“你干什么!你快退出去,会被人看到的。” 这个点儿,程老爷子和程世豪马上就要回来。 佣人们在厨房来来回/回,交错身子的忙碌,对他们的关注便少了很多。 但也不妨有人看见。 他是真不怕吗! 程郁野:“你让我进去。” 程沅分毫不让,铆足力气想把他关门外。 奈何力量及不上男人。 僵持几秒。 男人长驱直入。 程沅一个踉跄,就要栽倒。 程郁野伸手,大掌死死扣住她的腰,稳住了身形。 “毛毛躁躁。” “你放开!” 程沅压低喉咙,去拽他手。 程郁野不应,却是用力将她往怀里带。 屋里没开灯。 只有门缝的一线光,隐隐照出男人模糊的轮廓。 程沅却莫名觉得他直直盯着自己。 火一样,熛得她脸滚烫。 程沅偏头,正欲开口,却听楼下程大夫人的喉咙,“沅沅呢?” 程沅一慌,忙搪他,“你快出去!” “我从门口出去?” “你翻窗!” “这里是三楼。” “柜子!柜子!” “太小了,挤不进去。” …… 程大夫人破门而入。 刚刚把男人塞进被子的程沅,惊魂未定,舌头都在打颤。 “母,母亲。你怎么来了。” 程大夫人蹙眉,“怎么不开灯。” 程沅道:“我有点困,想睡觉。” 程大夫人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么早,晚饭都还没吃。” 程沅:“昨天守了一晚,今天又忙着赶论文,没休息得太好。” 程大夫人对程沅学业没什么要求。 混个文凭,锦上添花就成。 学太好,显得过分聪明,反倒会叫那些二代子弟祛魅。 程大夫人:“随便应付就成,到时候我叫你父亲给教导主任打个招呼,不怕没毕业证。” 一边说,一边走近。 程沅心猛地一紧,“母亲,您有什么事吗?” 程大夫人脚步一顿。 卧室门敞着,门外的光透进来,把屋里切割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程大夫人踩在那线光柱子里,盯着程沅。 暗处看明处,分外眼明。 程沅甚至能瞧清,程大夫人那眸子因审视而微微眯起的弧度。 她心里发毛,“母亲?” 程大夫人:“程沅……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沅身子紧张。 为程大夫人的话。 更为被子里的男人。 怕被发现。 程沅咬紧唇,尽力平缓声气,“我没有……母亲,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说呢?” 被子外,是程大夫人冷得冰碴似的语气。 被子里,男人灼热的呼吸。 一冰、一火两重天。 两种折磨。 程沅强自镇定,“我……就是没准备,突然就给我……” 她话音倏地止住了。 是男人抻了下腿。 大概是蜷着,有些不大舒服。 程沅心脏一停,看向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没注意这动静,却听出了周章,“刚才没准备,现在想好了,准备好了吧。” “我……” 见她仍是抗拒,程大夫人语气沉了几分,“程沅!要你和世家子弟见面、接触,是老夫人的意思,你要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思吗?” 这话落。 被子里,程郁野蓦地掐了她。 程沅浑身的神经都颤抖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直往嗓子眼涌。 她忍不住哽咽。 刚刚才在弓箭馆欺负她,这当下又这样对她。 真把她当消遣的玩意了! 程大夫人却以为是自己说太狠了,放缓了声气,“沅沅,不是我逼你,只是这是你奶奶的期盼,她想看见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程沅:“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程大夫人:“能一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一辈的想法,只有看着儿孙有归宿,才觉得安心,才觉得是幸福。而且,你奶奶的病……” 程沅一惊,“奶奶病得很重?” 程大夫人没搭这碴,只问:“你忍心叫她老人家失望吗?” 不忍心。 程沅阖下眸。 犹疑的空当,激怒了被子里的男人。 程大夫人蹙紧眉,像意识到什么,走近。 程沅肝胆欲裂,大声道:“我愿意。母亲您随意挑。” 程大夫人被这一嗓门吃吓住,脚一停,拍着胸脯道:“你愿意就愿意,作什么这么大声!” 程沅抿唇。 程大夫人也没计较,撤了口气,“答应就好,我挑几个,到时候约好了时间,你出个人就行。” 程沅‘嗯’了一声。 身子连同心,一并凉了。 她心里有人,不愿意拿别人来顶替。 可从她成为程氏千金的那一刻。 结婚、生子,未来的一切都由不得她选。 更何况,她再不决绝点,程郁野也会一直缠着自己当小/三。 程大夫人见事成,也不再待,只叮嘱一句:“你睡一会儿吧,我去跟你奶奶把这事说了。等会儿老爷子回来,我再让顾姨叫你起来。” 程沅应了一声,“好。” 程大夫人关门。 ‘叩’。 锁舌落下。 四周陷入昏寂。 程沅听着脚步声远去,立时掀开被子,搪开他。 “你快走!” 男人眸子闪着寒光,又蕴着怒涛,“把这事拒了!” 程沅:“我不!” 漆黑里。 四目相对。 漫长的沉默。 程郁野放柔语气,“你现在去和那些世家子弟接触,最多一年,就要被安排订婚,结婚。做一辈子的贵妇,一丁点自由都没有了。你忘了你当初怎么争取上的这所大学,又怎么读的这个专业吗?” 他的确很懂她。 捏着她的七寸说话。 可是正是因为太懂了。 程沅才觉得讽刺至极。 “不需要你管,而且,说不准,我未来的丈夫愿意给我自由,让我——” “程沅!” 程沅心口一窒,盯着男人眸底涌动的怒火,突然觉得好笑,“小叔与其关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不然万一我结婚在你前头,传出去多笑话。” 霎那。 空气冻住。 男人脸孔黑压压。 危险、深沉。 胜过外面的夜。 “你这张嘴,我是真不喜欢,既然说不出一句话,那就干正事!” 程沅一惊,想躲。 程郁野却是一把掐住后颈,凶狠吻了上来。 …… 程大夫人关了门,下去程老夫人房中交差。 程老夫人很满意,挑了几个人,便问道:“那人呢?方才我听佣人叫了他。” “应该待在房里吧……” 程大夫人语音一顿。 脑中摧枯拉朽响起顾姨昨天的话。 还有刚刚,卧室里,程沅不自然的嗓音。 蓦地,起身,上楼。 第12章 你明明都知道…… 第十二章 你明明都知道…… 程郁野吻得又野、又猛。 程沅闭紧牙关,就是不松口。 混乱挣扎间,他伸出舌头,她狠狠一咬。 程郁野吃痛,退开,指腹捻着那一抹鲜血,看向她。 “牙尖嘴利。” 程沅胆颤,气势却不输,“我还能更牙尖嘴利。” 男人沉默一秒,“那我再试试。” 程沅心脏一揪,下意识搧了过去。 男人捉住,“你打我留了印,等会儿吃饭就不怕他们问起?” 程沅:“那你别来找我啊!堂堂程副局长,说话就跟儿戏一样吗?”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出了这个门,我不会再来找你。 程郁野眸色一沉,“我不来找你,你开心?” 铺天盖地的羞愤涌上来。 拍打她、覆灭她。 她一霎哽咽了,“所以……你都知道……你知道我怕他们知道,是你教会我的弓箭,会责罚你,你知道我不忍心看他们责罚你……你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程郁野蹙眉,伸手来拽她,“沅沅……我……” 她狠狠甩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欺负我,要我跟她道歉!还要看你教她弓箭……” 那明明…… 磅礴的情绪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又紧又疼,“你又凭什么觉得,你不来找我,我不会开心!” 程郁野沉默。 像沉入了灰霾。 又像沉入了海底。 这时,一楼驶入一辆车,车灯从三楼窗户一晃而过。 男人的脸一霎清醒锋利。 宋倾倾的刻毒。 自己的信誓旦旦。 以及,他的偏帮、他的漠视…… 一幕幕、一帧帧。 在程沅脑海里下死劲搅动着。 “我恨你……” 程郁野悚然抬头。 程沅泪水抛沙似的,滚滚下落,声音也跟着发哑、发苦,“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每看见你一次,都会让我想起一次,自己做了小/三!你让我恶心自己,也恶心你!” 话音刚落,传来脚步声。 伴随着顾姨的喉咙,“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沅哭声一滞。 母亲不是下去找奶奶了吗?怎么又上来了? 门外,楼梯间,程大夫人拾级而上,脚步又快又急。 顾姨追着她,“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吗?您不打招呼地就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刚刚老夫人脸色都不大好了。” 程大夫人脑子乱轰轰,一种脱轨的恐慌在她心间萦绕。 她没应顾姨的话,一鼓作气上了楼,打开门。 没人! 程郁野不在自己房间! 程大夫人心脏狂跳,几欲破膛而出。 恰时隔壁传来一声响。 程大夫人神情一凛,往旁边那间走去。 门‘嗙’的一开,撞上墙,又弹回来。 程大夫人摁住,往里望。 “程郁野?” 程郁野靠在真皮椅上,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手边一盏灯,笼罩在他身上、脸上。 清冷禁欲、又斯文败类。 “有事?”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纸。 清嘉的、爽脆的。 从程大夫人耳边一闪而过。 “你刚刚就在书房?” 程大夫人走近,视线往书桌上一晃。 想看清是什么文件。 却被男人拿手一盖,挡住了窥探。 程大夫人抬眸。 程郁野望着她,目光深深,语气也深深,“嫂子你想我在哪儿?” 程大夫人凛眉。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却又说不上来。 她又问:“你在书房做什么?” 程郁野不耐烦,“我没必要跟你报备。” 程大夫人脸上顿时泼了墨似。 凝重、晦涩。 “书房不是你该来的地儿。你不知道的?” 程郁野脸上亦是渊薮一般。 威慑、深刻。 “嫂子最近太闲了?管这么宽。” 程大夫人:“你!” 蓦地,楼下传来佣人的喉咙,“老爷,大公子您们回来啦。” 程大夫人撕开一抹冷笑,“我管不了,自有能管你的人。你就等着吧!” 说着,转身,对门口的顾姨吩咐:“去把小姐叫起来。” 便往楼下走。 程郁野听着程大夫人的脚步声,无声揿灭了灯。 屋子骤然一暗。 程沅的哭声无端明晰起来。 沙哑、又尖锐。 他闭上眼,沉默无声。 仿佛他的人也跟着坠陷下去,直到尽头。 …… 程大夫人赶到玄关时,程老爷子与程世豪刚趿上拖鞋。 “世芳回来了?”程老爷子褪着大衣问。 世芳是程老夫人的名讳。 程大夫人接过老爷子的大衣,点头道:“下午说了程子的话,现在在房里卧着。” 程老爷子:“那我去看一下世芳,你叫佣人们准备准备布菜吧。” 程大夫人‘诶’了声,转身将程老爷子的大衣递给佣人,凑在程世豪耳边说:“刚才程郁野去书房了。” 程世豪是北方人的长相,深眉锐目,轮廓硬朗。 一身黑色冲锋衣,发茬精短、利索。 这样的男人。 越老越醇厚。 不怒自威的贵气。 听到程大夫人这话,他掀起眼皮,一闪而过的精芒,“他去书房做什么?” 程大夫人摇头,刚要开口。 一旁楼梯传来脚步响。 程世豪夫妇同时望去,程郁野撑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大哥问嫂子,不如亲自来问我。” 程世豪站在原地,看向程郁野,“你在书房做什么?” 程郁野:“想看一个工程,是大哥您之前接手过的。” 程世豪原本没笑,听到这话,眼神更冷了,“既是我接手过的,你来问我便是,去书房翻是什么道理?” 说话间。 程郁野逼近了程世豪。 “那我现在问一下大哥,华夏大厦的工程资料,您放哪儿了?” 程世豪不语,盯着他。 程郁野亦看着他。 两人都是高个子。 鹰视狼顾。 一个沉冷锋狠。 一个压抑稳重。 在暗涌。 在博弈。 恰时,一声巨响自三楼传来。 众人一惊,同时望过去。 是程沅出了卧室。 程沅被众目睽睽,忙解释:“风太大,吹着了门,关得便猛了些。” 程世豪收回视线,看向程郁野,“那个工程早就竣工封存了,文件不在我这儿。我即便有心给你,也无力了。” 程郁野笑,那意味,甚是深长,“是吗?” 程世豪伸手,在程郁野肩上拍了拍。 沉重、缓慢。 充满上位者的碾压。 “到此为止。” 程世豪看向一旁愣住的程大夫人,吩咐:“让佣人们布菜,我去找老爷子。” 程大夫人一群人如梦初醒,急忙往厨房里赶。 “既然大哥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再问了。” 程郁野笑着。 程世豪也笑。 两人肩抵着肩,转身。 交错一霎。 两人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第13章 家法 第十三章 家法 晚饭是在半个小时后开的。 这一顿有给程老夫人接风洗尘的意思,程老夫人遂强济精神上了桌。 程大夫人挨着程老夫人坐,好伺候着布菜。 程沅因此不得不和程郁野相邻而坐。 甫一落座,主位的程老爷子开口了,“你今天去书房了?” 虽没指名道姓。 但众人目光同时凝向程郁野。 程郁野本拾起了筷,这一问,他又放下了。 ‘磕托’一声。 筷子碰触桌面。 程郁野迎向程老爷子的视线,“是。” 程老爷子脸色一沉,却是注意到什么,眯眼,“你嘴怎么了?” 程沅下意识去看。 程郁野嘴唇破了道小口。 是刚刚争执时,她情急之下咬的! 程郁野似朝她这边晃了一眼。 程沅一个激灵,更焦灼了。 程郁野面无表情道:“被人咬的。” 程老爷子冷哼一声,“前几日,清苑跟我说你和那个宋倾倾……我还不信,没想竟是真的……” 程老爷子将桌拍得山一样响亮,“你到底把程家的名声置于何地!” 程沅垂下眼皮,手死死绞住衣摆。 程郁野往旁边瞥了一眼,皱眉。 程老爷子瞧见,怒气腾腾,“怎么,我说你,你还不耐烦了?” 程郁野:“没有。” 平静的语气,激怒了程老爷子,“把棍子拿出来。” 程大夫人看了程老夫人一眼。 她坐在主位上,低头抚弄着袖口的繁花纹,似是没听到。 程大夫人这才朝顾姨递了一眼,示意她去拿。 顾姨退下去。 其他佣人见惯不怪,但怕殃及池鱼,忙趁机躲回佣人房里。 程老爷子看向程郁野,“愣着干什么?给我跪下!” 余光里,那道身影动了动,程沅深呼吸,正欲起身,肩膀被人死死摁住。 程沅抬头。 撞进男人渊薮般的黑瞳里。 一如从前。 无数次,她犯下错,他替她认罪、领罚的时候。 程沅咬紧牙。 对面程大夫人旁观这一幕,皮笑肉不笑的,“程郁野,你碰沅沅作什么?” 程郁野仍是那副没有起伏的声线,“脚麻了。借侄女撑一下,侄女不介意吧?” 程大夫人视线扫过去,警告程沅。 程沅垂了眼皮,假装没看见,只把头摇了摇。 下一瞬,肩上重量一轻。 程郁野绕开了她,走到程老爷子跟前。 他本就高,身量一米九,此刻站在程老爷子面前。 程老爷子几有一种被山压过来的惊怖之感。 程老爷子:“站着干什么!还不跪下。” 程郁野屈膝。 顾姨很快拿来了棍子,毕恭毕敬递给程老爷子。 程老爷子接过,当即一棍子砸下。 沉钝的一声闷响。 程郁野蹙紧眉头,胸膛随着呼吸,颤抖、起伏。 程老爷子:“知错了吗?” 程郁野望着他,“父亲说的是哪一件事?倾倾的事?还是……书房的事?” 程老爷子被戳破心思,登时又一棍落下。 “你还跟我顶嘴。” 棍棒与肉骨的挫响。 程沅几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她忍不住上前。 却这时,程老夫人开口了,“今天这一顿不是给我接风洗尘的吗?兴国,你这样是闹哪出?还把郁野打成这样。” 程老爷子听程老夫人这么说,也刹了气性,他看向程郁野,“今天这事暂且翻篇,下次再让我知道,就不只是棍子的事了。懂吗?” 程郁野不应,偏头,啐出一口血水。 铜钱大的血污在地毯晕开。 灯下,程老爷子额头青筋凸涨、抽搐。 “你!” 不期程郁野抬头。 只一眼。 却叫程老爷子身躯一震。 那眸子。 复杂、晦涩。 形容不出的阴翳。 像暗涌着什么,不经意间翻过来,覆灭他。 然而比之更甚的是。 他陡然惊觉。 刚刚那两棍。 即便打得多用力,多狠。 程郁野都未曾折脊一分。 这样的韧劲…… 程老夫人道:“郁野大了,有那些事很正常,你口头训诫几句就成了,怎么还学小时候那一套棍棒教育。” 程老爷子转头,撤了口气,大掌一挥,“吃饭。” 程老夫人舀了碗汤,递到程老爷子跟前,“你最喜欢的冬瓜薏仁老鸭汤,喝一喝,败一败你那火气。” 然后朝佣人吩咐:“伺候郁野用菜,刚刚他挨了那两棍,伤得可不轻。” 程郁野疼得脸色煞白,却笑得风轻云淡,“让沅沅来就行,她坐我旁边,顺手。” 程沅呼吸都轻了。 她不明白,这个节骨眼,把她扯出来干嘛。 安安生生让佣人伺候着吃饭不行? 程大夫人蹙眉。 程老夫人却点头,“也成,沅沅,你来。” 程沅应声,拿起箸搛了一块虾仁,放在程郁野碟上。 程郁野看见,笑说:“好巧,是我爱吃的。” 程沅抿唇,垂眸又搛了一箸。 这次是菠菜。 程郁野道:“还是我爱吃的。沅沅真细心,什么时候了解的我的口味?” 程沅刚刚才稳住的心,又七上八下起来。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刚刚挨了两棍挨得还不够吗? 还是真不怕他们瞧出来! 那厢程郁野拣起筷,去搛碟子里的菜。 ‘啪嗒’一声。 菜掉在了碟子上。 程郁野神情无奈,“可能是刚刚父亲那两棍,把我手打折了,夹不起菜了。” 程大夫人:“那你想怎么样?” 程郁野望向程沅。 程沅咯噔一下。 程大夫人当即心领神会,“程郁野!你别蹬鼻子上脸。” 嗓门又尖又利。 刀片似的刮着耳。 程世豪当即蹙了眉,“你小声点!” 程大夫人一僵,转头看向程世豪。 程世豪淡淡掀起眼皮,看向程郁野,“吃不了就不吃,饿一顿,死不了人。” 程郁野笑,“开弓没有回头箭。饭都盛上来了,哪有倒掉的道理。” 说饭。 又好像在说其它的。 程世豪眸子一暗。 程老爷子刚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食不言寝不语。你再说一句就别吃饭了!” 程郁野不再说了。 一顿饭惊天动地的展开,悄无声息的收场。 程郁野有伤,回了屋。 程沅给顾姨打下手,收拾碗筷。 程家不养金尊玉贵的主儿,也不提倡阶级主义。 力所能及的事,即便是程大夫人都得上手。 程沅正收拾着,楼上传来一声响。 是程郁野出了门。 有个佣人好奇,问了一嘴,“你去哪儿?” 程郁野:“去医院。” 程沅下意识抬头。 程郁野似有所觉,朝这边望来。 触及一霎。 程沅迅速低头,躲开视线,直直盯着手上的碗。 那厢,程大夫人将程老夫人扶回房后,出来看见这一幕,目光暗了几分。 “程沅,你跟我过来。” 第14章 你和那个程郁野…… 第十四章 你和那个程郁野…… 程大夫人说着,转身。 程沅不明所以,却是‘哦’了声,放下碗,跟上她。 身后程郁野突然叫了声,“嫂子。” 程大夫人停步,回头,“什么事?” 程郁野道:“你的司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程大夫人摆了摆手。 那无甚所谓的态度,叫程沅心头一紧。 因身份的缘故,程大夫人一向与程郁野不对付。 外人在场,尽量粉/饰太平。 没有外人,别说借用车了,就是倒杯水,程大夫人都能念叨许久。 这当下,程大夫人却是完全不计较,任程郁野使用她的车。 说明——程大夫人找自己必定是极重要,又或极严重的事。 相亲? 还是…… 脑海摧枯拉朽闪过一个念头。 母亲明明去了老夫人那儿,为什么去而复返? 还是直奔程郁野的卧室。 程沅不禁瞥向一旁。 男人正盯着她。 眸影沉沉恍若躲着妖魔。 程沅被什么烫着般,迅速收回视线,疾步跟上程大夫人。 甫一进到客房。 程大夫人沉着喉咙,说:“把门关了。” 程沅听吩咐,回身去关。 程大夫人坐到一张靠窗的沙发椅上。 屋内只揿了顶上一盏灯。 昏黄。 投影在程大夫人的脸上。 肃静的、压抑的。 胜过背后那幕浓黑的夜。 程沅只瞅了一眼,便心跳如鼓。 “你坐。” 程大夫人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程沅按捺着,坐下。 刚坐稳,程大夫人便道:“你和那个程郁野……” 果然…… 程沅有预料,遂神情很是如常,“我和小叔?怎么了吗?” 程大夫人蹙眉。 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可昨天在医院程沅的撒谎。 先前程沅卧室里不自然的嗓音。 还有刚刚饭桌上,程沅和程郁野对视。 这一切、这种种,都表明他们俩关系不一般! 程大夫人审视着程沅,开口:“我是想问你和他最近是不是走得很近。” 程沅摇头,“我知道母亲不喜欢他,顾姨也叮嘱过我和他少接触,所以我能避则避。” “是吗……” 程大夫人恍惚信了,神情缓和下来。 程沅掀起眼皮,瞧到程大夫人脸上的笑。 空洞、寒凉。 不及眼底。 程大夫人:“你知道就好,那我也就不多问了。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同你说。” 程沅抿唇,“母亲您说。” 程大夫人:“方才我和你奶奶给你挑了两家公子,梁家的那位才去了国外,估摸一周后才回来,所以我先安排你和黄家的公子见面,时间定在后天的下午。” 程沅盯着手,嗫嚅道:“母亲安排就好。到时候我会腾出时间去见他们。” 乖巧、恭顺的样子取悦了程大夫人,她摸了摸程沅的头。 “今天你驳了老夫人,其实我也能理解……毕竟我一直管控你,不准你和异性相处。你难免犯怵。” 程沅低着脑袋,默认。 程大夫人又道:“这点,你有怨怪过我吗?” 程沅摇头,“母亲也是为我好,而且程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程大夫人嗓音更柔和了,“好孩子。你懂就好。你父亲和爷爷都在高位。旁人看着是风光无限,但我们自己才知道,那是时时刻刻都在走钢丝,稍一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程沅听出程大夫人的有意安抚,神情便故作地缓和了些。 “我知道的。” 程大夫人点头,“不过,你也不用太给自己压力,虽说这两家公子是我和老夫人共同挑选出来最好的,但也有老眼昏花的时候……” 程大夫人一向严肃,不苟言笑。 好不容易开一次玩笑,程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程大夫人端详着,语气更为轻快,“再则呢,你到底是程氏的千金,多的是公子哥前仆后继,这个不行,就下一个。总会有满意的。” 程沅终于完全放松了,正想回答,岂料程大夫人神情一凛,陡然盯住她:“昨天晚上在医院你是不是和程郁野私下见面了!” 语气分外笃定。 像是一锤定音了她的罪行! 程沅心跳如鼓,神情却是错愕的、迷茫的,“那天晚上小叔的确来了,但很快就走了,顾姨没告诉您吗?” 刚刚自己左一句,右一句,明显看到程沅神情轻松下来。 在这种时候,被猝不及防一问,但凡心中有诡的,绝对会慌乱,会欲盖弥彰。 然而程沅不是。 她有不解、有错愕,却唯独没有心神大乱,甚至还承认了。 只是……还不够! “告诉了!但你告诉我,那么高的楼层,他为什么不坐电梯!” 程大夫人一双眸死死盯住程沅。 审视着、研判着。 程沅克制自己攥紧手的冲动,“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坐的电梯呢。” “你撒谎!” 程沅更加错愕了,夹缠着一丝丝委屈,“母亲,我撒这个谎干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平常和他没什么接触,我哪里知道他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程大夫人心底儿最后一抹疑虑尽消了。 是了。 程郁野心思诡谲,连世豪都猜不出。 程沅又怎么知道。 程大夫人撤了一口气,“罢了。你以后少跟他接触就是。不然你父亲会不高兴的。” 程沅‘嗯’了声,拿手背悄悄抹了泪。 程大夫人瞧见了,却也当没瞧见。 长辈没有向晚辈道歉的道理。 做错也不成。 程大夫人摆了摆手,“累了一天了,你回去休息吧。” 程沅应声,穿过客厅,回到卧室。 ‘叩’的一声。 锁舌落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受。 她劫后余生的心跳。 颤抖的呼吸。 衣服粘在背上的冷湿感…… 程沅死死捂住嘴,背靠着门,滑落在地。 还好。 还好有客厅程郁野那一打岔,叫她有了警醒。 也还好,她足够清楚母亲不是那么轻易相信的人。 不然,这个时候,她就不是在自己的卧室,而是在老夫人房里,和程郁野一起等死了! 第15章 他们……都不如我 第十五章 他们……都不如我 程郁野是后半夜回来的。 家中佣人都睡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伶仃的灯亮着。 程郁野上楼,打开门。 一线光切入进房,光柱子似的打在女人脸上。 程沅惊愕,坐起身,“你出去!” 她死死压着喉咙。 因程大夫人晚上那一通拷问。 她骇得辗转反侧。 当下程郁野这么大剌剌地找她。 万一被人看见…… 程沅背后宛如水蛭爬过,“你快出去……我要睡了!” “晚上王清苑拷问你和我的事,你能睡得着?” 程郁野面无表情,扔了一袋子给她。 她条件反射地拥住,打开一看,“这是……药?” 程郁野‘嗯’了声,“给我擦。” 程沅默然,转口问:“医院医生没给你上药吗?” 程郁野脸不红心不跳,“回来路上颠簸,后背的药蹭没了。” “那你可以找……” 程沅还想拒绝。 程郁野却哂笑起来,“今天这两棍是替你受的,你真要这么过河拆桥?” “你不来找我,哪里会有那么多事。” 程沅说是这么说,却起了身。 她不是意志不坚定。 也不是欲拒还迎。 而是她骤然想起晚饭间,程老爷子诘难时,他摁住自己肩膀那一霎的维护。 程沅滚了滚喉咙,“坐好。” 男人听话,三下五除二,将上衣脱了精光。 赤/裸的胸膛,蓬勃壮实。 两条人鱼线延伸下去,插/入西裤里,微微露出腹沟上一寸。 令人窒息的欲感。 程沅虽然见过程郁野赤/裸的样子许多次,但猛地乍见,还是忍不住偏了头。 “背对着我。” 程郁野盯着她。 那意味,似在说她有什么好害羞的。 程沅威胁他,“你不上药就走。” 程郁野不吭声了,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坐上床沿。 程沅这时才看清了他的后背。 触目惊心的青与紫。 狰狞地爬了满背。 程沅鼻子有些酸,“医生怎么说?拍片了吗?有伤到骨头吗?” 程郁野侧眸,瞥了一眼。 程沅眼眶盈着一汪水。 欲坠不坠的。 今天哭了多少次了。 还哭…… 程郁野撤回头,“还好,皮肉伤。” 隐瞒了实情。 程沅不作声了,拇指蘸着药膏,往他背上涂。 屋里没揿灯。 怕有起夜的佣人觉察到。 又怕涂岔了地儿,所以程沅挨男人的背很近,嘘出热气喷洒在男人背上。 潮漉漉的。 泛着一丝丝燥意的温度。 “程沅。”男人嘶哑叫她。 “怎么了?”程沅嘴上应着,手上不停。 她擦一下。 男人跟着颤一下,疼一下。 背上硬实的线条也跟着一下鼓、一下塌。 “轻点。” “我够轻了。”程沅皱眉,手渐渐往下,伸到骶骨。 程郁野小腹一紧,牵扯到伤口,又猛地一颤。 程沅没觉察男人的异样,只是诧异,“这么疼啊?” 程郁野闭了闭眼,“嗯。” 程沅没听出他嗓音里的暗哑,只觉得他故意磋磨她。 “晚上那阵,老爷子打你,你都不吭一声,我现在擦个药,你却要死要活的。” 程郁野咬牙笑,“晚上那阵刚捱,身体没反应过来,现在身体反应过来了,所以觉得痛了。” 什么理由! 程沅狠狠揿住他的伤口。 程郁野脸色一白,闷哼,“程沅!” 程沅:“你欺负我那么多次,我还你一次。” 程郁野气笑,“行!那你再摁几次,一笔勾销。” 程沅神情冷淡下来,“一码归一码。以后私下里,你别找我了,好好对宋小姐,她才是你的未婚妻。” 程郁野沉默几秒,开口:“你不用管她。” 怎么可能不管。 爱这个东西。 从来都不是讲先来后到。 讲飞蛾扑火,爱得有多壮烈。 而是讲名分,讲礼义廉耻。 他和她,是孽缘,是不为世容,伤己伤彼的关系。 程沅深呼吸,不言声儿。 程郁野读懂她的意思,眼眸窝着的笑没了。 “王清苑给你选的哪家公子?。” 程沅没料到他问这个,却也没瞒。 “黄家,黄栋梁的公子。还有一位是梁家,梁成斌的小公子。” “看过照片了吗?” 程沅‘嗯’了声。 其实她没看。 只要不是心底的那个,长什么样有什么区别。 程郁野:“喜欢哪个?” 程沅垂下眼睑,沉默。 好似在思索,很难抉择一般。 程郁野看着,神色冷了,“黄昊不如梁秋砚。” 他转身。 一缕发沾了药膏,黏在他胸膛上。 随着呼吸。 一起一伏。 一黑一白。 说不出的禁忌与诱惑。 “但都不如我……” 男人拨开发丝,替她挽到耳后。 指腹糙硬、温热。 磨得她心慌。 她不禁后退,接替他的动作,整理头发。 却被他一下捉住了手。 “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压低声,急得鼻尖冒汗。 “慌什么,”他波澜不惊,“我手使不上劲儿,帮我穿衣服。” “我不……” 程沅来不及说完,他倾了身,嘴唇欲触不触,擦过她的侧脸、耳朵,去勾她身后的衬衫。 雄性荷尔蒙倏地近了。 浓郁得如一汪浪潮。 包裹住她。 侵略她的呼吸。 她胸膛不由急促起伏。 程郁野凝视着她,一抻、一拢穿上衣,操纵她的手系扣子。 一颗一颗。 从上往下。 程沅指尖一点点变得滚烫、颤抖。 直到引着她探入,将衣摆扎进皮带。 云岫间的一幕乍然涌现脑海。 她猛地甩开,“穿,穿好了,你快走……” 指尖不经意刮到小腹。 仿佛一粒火星。 投进本就未熄的干柴。 顷刻焚烧、欲烈。 男人一手搂住她,扽入怀中。 程沅骤然感知到,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她一惊,抬头,“你……” 撞进男人赤/裸、粘稠的目光。 “吃过好的,再尝次的只会觉得食之无味。” 她这时才惊觉。 他刚才说的‘不如他’,不是家世、不是长相,而是那方面…… 程沅额头黏/湿、滚烫。 程郁野贴上她的耳朵,嗓音低哑、磁性,带着蛊惑,“我给你的快乐,他们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有男女间的情/欲。 可她偏偏贪心,还想要他的爱。 程沅一霎灰心了,推开他。 “酒有酒的醇厚,茶有茶的清香,只要适合就是好的。那两家公子,如果有中意的……我会试着去交往。” 气氛断崖似的冷了下来, 程郁野脸色阴沉。 她抬头,眼睛漏在一段月光下。 清冷、生疏。 说不出的决绝。 “所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程郁野直视她。 半晌。 “认真的?”他问。 她‘嗯’了声。 片刻。 “如你所愿。” 男人转身离开。 程沅盯着楼道上的灯。 一瞬不瞬。 直到眼睛涌上一股刺疼。 她才终于阖了眸。 …… 后日。 下午两点。 程沅按约定来到咖啡厅。 一眼就望到临窗坐着的黄昊。 这人生得肤白,鼻梁挺鼓,撑着一副茶色墨镜。 时髦、清俊。 是时下女生最追捧的‘奶油小生’的形象。 程沅走近,神情微有歉意,“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黄昊抬头,眸色粲然一亮,忙是起身,“我也才刚到,程小姐请坐。” 等到程沅落了座,他方才坐下。 “程大夫人应该同你介绍过我的基本情况。” 程沅点头,“母亲讲过。” 黄昊父亲是华石油集团安全环保部副部长。 母亲也是大企业家的千金。 所以,黄家级别虽然不高,但有钱。 权富结合。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再牢固、再体面不过的事了。 程大夫人和程老夫人这才牵线搭桥,拉了他俩见面。 恰时,侍员走来,双手呈上菜单,“女士,您要喝点什么?” 程沅滑笏微笑,“一杯拿铁就好。” 黄昊眼睛亮了又亮。 他们这群世家子弟,各个玩得花、玩得娇。 黄昊虽不至于嗑/药、放飞自我,却也见识过许多女人。 但像程沅这样有轮廓、有神气的漂亮,他还是第一次见。 何况还是白纸…… 黄昊嗓音越发轻柔,“我听你母亲说你还在读大学。” 程沅点头,“今年大四。” 黄昊:“有想过深造吗?” 程沅想。 还想考证。 但程大夫人不乐意。 这些个望族,忌讳女人愚蠢,但更忌讳女人聪明。 太聪明了,不好拿捏,也容易起异心。 程沅:“我想实习。” 黄昊:“可以来我父亲的公司,到时候打个招呼就好了,省得还要经几轮面试。” 程沅没答应,也没拒绝,“现在还早,我在准备论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侍员端来咖啡,轻声细语,“请慢用。” 程沅转眸说谢。 那一眼,含春似水,娇娇媚媚,看得黄昊一霎怔住。 虽然前前后后统共就相处了几分钟。 但他到底谈了这么多对象。 女孩和女人的区别。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程沅—— 不是雏儿了。 第16章 约吗 第十六章 约吗 黄昊放下水杯,“程小姐,冒昧问一句,你谈过恋爱吗?” 程沅心一紧,垂了眼皮,“没有。” 程大夫人对外就是这么宣称的。 她和程郁野…… 黄昊更直白了,“那你约过吗?” 程沅像吞了把蟑螂卵,“如果你有隐情,大可直言,或者找借口,没必要说这种话。” 说着,起身,“我会回家告诉母亲,互相没看对眼。” 这说辞已经足够客气了。 黄昊连忙拦她,“程小姐,对不起,我说话唐突了。” 程沅按捺住火气,“没事,你让一下,我要回去了。” 黄昊仍是不让,甚至抓住了程沅的胳膊。 “程小姐,我也并非有意这样说,只是,你母亲总在外宣称你没谈过,你知道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结婚是讲利益,重诚信的。如果最开始就隐瞒,日后结婚了,发现了,那就是一条弥补不了裂缝,到时候两家阋墙,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程沅脸一霎白了,死死稳住情绪,气愤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 黄昊眼睛毒,心下更笃定几分,握着程沅的手愈发放肆了。 “你母亲在外信誓旦旦,说你没谈过,程小姐你说说你这事要是捅出去,岂不是打你母亲的脸。” 程沅硬着头皮反驳,“你这是污蔑!造谣!” 黄昊:“是不是造谣,去医院一查便知,如果是我猜错了,到时候我黄昊跟你道歉就是。” 程沅知道现在慌不得,也不能慌,“我堂堂程家的千金,用得着跟你自证?不是就是不是。” 她去掰黄昊的手,“放开,我要走了!” 黄昊不放,“你确实不需要跟我自证,但你母亲呢。” 程沅读懂他的威胁,气笑,“那你去说!” 斩钉截铁的态度叫黄昊有些迟疑了。 “沅沅?” 程沅二人皆是一顿,转头。 来人正是宋倾倾和…… 程沅克制眼神,没去瞧她身旁的男人。 宋倾倾目光却是停在程沅和黄昊的肢体接触上,笑容暗昧,“沅沅这是有新情况了?” 程郁野听见,视线往那儿一晃。 程沅只觉他视线所过之处,宛如被阳光晒过,十分滚烫。 “没有。” 她说着,挣了一下。 黄昊手上暗暗使劲,脸上却在笑,“她害羞。” 程沅蹙眉,凿向黄昊。 宋倾倾:“郁野,你快有侄子了。” 黄昊也来事,当即朝程郁野伸出手,“你好,小叔。” 程郁野面无表情,凝视着伸来的那只手。 眸底闪过一片薄刃。 “这称呼,等你到程家家宅,见得了老爷子再说吧。” 没伸手,言语也不甚客气。 但黄昊不敢恼。 此人行事杀伐决断,跟无常二爷一样,稍个不留神,就能摄魂拿魄,将你碾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黄昊小心翼翼收回手,“您说的是,到时候沅沅带我到程家,我再恭恭敬敬叫您一声。” 程沅烦不胜烦,突觉一旁射来道视线。 冰碴子似的。 看得她一时怔住。 倒错失了反驳黄昊的机会。 宋倾倾便道:“瞧沅沅这样子,也差不多是……郁野,到时候人去了程宅,你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 程郁野收回落在程沅身上的视线,转身就走。 宋倾倾跟上去。 程沅终于回过神,再一次警告黄昊,“我会回去告诉母亲互相没看对眼,希望你也是。” 刚才他都撂话了,这要铩羽而归,岂不等同打脸。 黄昊不依不饶,“程小姐你可想好了?不怕我告诉你母亲。” 程沅心脏欲裂,却不露怯,“你去。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你最好只告诉我母亲,要是往外泄出一丁点风声,你们黄家吃不了兜着走!” 程沅拿出钱夹,放了几张在桌上,推开黄昊,径直离去了。 门一关。 里头嘈杂骤然轻了。 只有耳畔阵阵的寒风声,和擂鼓一样的心跳。 程沅死死拢紧衣领,企图裹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她不知道刚刚的警告起没起作用。 宋倾倾忌惮和程郁野的婚事,不敢行事太过。 可黄昊最多也忌惮一下程家的权威。 但怕就怕在,他不冒犯到程老爷子那儿,只跟程大夫人提一嘴。 到时候…… 程沅越想越后怕,手指冰沁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打车软件,都是无果。 突然听见一阵鸣笛。 程沅下意识抬头。 是程郁野的车。 车窗摇下,前排的王琛冲她微笑,“程小姐,先生叫我送您。” 程沅:“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王琛卖惨,“程小姐,您就可怜我这个打工的,老板的吩咐我不完成会被扣工资的。我还有房贷,车贷,两岁的女儿还要……” 程沅伸手打住,“行,我坐。你别说了。” 王琛:“程小姐,您真好。”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包厢里,程郁野注视这一幕,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 车子行驶在途中,落了雪。 程沅起初不知道。 是窗子结了一层雾,她拿指腹去拭,透过那一小爿天地,才看见雪白的小圆点子,撒盐似的抛下来。 王琛一直注视着她,见状,道:“下雪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过春节了。” 程沅‘嗯’了声,兴趣缺缺。 王琛又问:“程小姐今天和黄公子见面开心吗?” 程沅不吭声了。 王琛瞟了眼后视镜,腾出一只手摁亮了手机屏幕。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学校百米开外的地方。 程沅一直不声张自己的身份,怕麻烦,也怕碰到些虚与委蛇的人。 所以能低调便低调。 然而,下车时,还是碰着了苏悦彤。 “程沅?” 程沅转身。 苏悦彤视线在她身后那辆车点水似的一掠,落在程沅脸上,笑了一笑。 “好巧啊,在这里碰到你,你怎么回学校了?” 程沅本就因黄昊的事,烦得要死,此刻也没好心情同苏悦彤兜搭,转头冲王琛点了点头,便往学校里赶。 苏悦彤却是紧跟上来,“刚刚那辆车是谁的?” 车子并不贵。 奔驰A6。 几十万的价格。 但贵就贵在那一水儿的6666。 这种狮子号,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程沅抿唇,不回应。 这反应倒更证实了苏悦彤一直以来的猜测。 程沅绝对被包了! 还是体制内的! 苏悦彤跟她打明牌,“你带我认识,咱俩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程沅脚步一顿,知道她误会了,终于开口解释,“那是我……认识的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叔叔啊——”苏悦彤尾音拉长,“那你带我认识认识呗。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我只要你那个叔叔带我去认识一下其他的叔叔。” 程沅终于没了耐心,“你有手有脚,去找工作不行?” 苏悦彤蹙眉,觉得程沅装。 但权贵不同豪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认识的。 他们谨慎,怕玷污名声,所以都需要中间人牵线搭桥。 像她这种家庭,能接触的莫不都是普通人,要认识上一层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悦彤怎么都不想错过机会。 她明白自己做法不入流。 但如今笑贫不笑娼,只要她傍上了,即便是当三当四……那也是跨越了阶级。 到时候…… 苏悦彤:“你给我介绍,不然我把你这事发到学校帖子上!” 第17章 捅到程大夫人那儿去了 第十七章 捅到程大夫人那儿去了 一天连着两次威胁。 程沅爆发了,“你不想退学,你就去。” 苏悦彤脸色一变。 程沅背后有大佬撑腰。 自己一个小虾米,退不退学,还真是一个令儿的事。 苏悦彤有些怵,“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补助金的事……”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程沅听到这话,更是气笑,“我自然没忘,不过,你既然提起,我也好好问一问你,你家境差吗?” 苏悦彤一噎。 程沅追诘,“被你顶替下去的那个女生,她父亲得了骨癌,急需用钱,那段时间她连吃饭都蹭食堂免费的汤水。” 苏悦彤嗫嚅,“又不是我让他父亲得的骨癌,而且骨癌诶,又治不好,不如回家等死,浪费那钱干嘛。” 程沅脑仁像被谁砸了一拳。 她不是不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但总有人会刷新她的三观,颠覆认知。 她起初只以为苏悦彤自私,没原则,如今看来是连做人最基本的同理心也没有。 程沅撤了口气,再不言声,转身就走。 却这时,手机响了。 是教导处的座机号。 打电话过来是要去程沅辅导员办公室。 “我现在就过来。” 程沅不敢耽搁,轧了电话,就朝那儿走。 …… 办公室里。 辅导员张庆接了杯水,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程大夫人。 “您喝水。” 程大夫人不接。 张庆讪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水您喝不惯,是我疏忽了,我叫人去买您平常喝的水。” 程大夫人摆手,“不用了,程沅呢。” “在来的路上了。” 张庆讨好着,背弓得跟剃了虾线似的。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张庆去开门。 程沅站在门口,叫了声老师,“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庆侧身,让出一条道,“是程同学您母亲找您有事。” 程沅顺着张庆腾出的空看过去,果然见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程大夫人。 “母,母亲?您怎么来了。” 程大夫人不应,气定神闲起身,“程沅来了,那么我就直说了。” 张庆:“您说。” 程大夫人:“给程沅办一下退学。” 程沅惊骇,“母亲!” “闭嘴!” 程大夫人气场压人。 在场的俱是抖了抖,只有程沅红了眼眶,“为什么给我退学,我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 “这事没得商量。” 程大夫人面向张庆,“退学的相关事宜,我会派人来接洽你。” 张庆不敢怠慢,连连应是。 程大夫人点了点头,蛰身出门。 程沅追出去,“母亲——” ‘啪’。 清脆响亮。 震在楼道里。 那端刚刚上楼的苏悦彤听见,脚步一滞,立时挨在墙根往这边觑。 一眼就看到程大夫人手上挎着的铂金包。 还是鳄鱼纹。 有价无市。 还有身上那套那显而易见的定制款。 苏悦彤脑海摧枯拉朽闪过一个念头:怕不是被正主找上了? 程沅耳朵‘嗡嗡’的,抚着脸颊,看向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眸底焚着触目惊心的烈火。 程沅从没见过这样的程大夫人。 即便从前逃家,她也没这样过。 而且,豪门看重学历。 轻易不退学。 程大夫人比谁都清楚。 所以…… 程沅呼吸一停。 是黄昊? 程大夫人侵淫贵圈久了,眼睛毒辣,自然没错过她的神情变化。 当即,撕开一抹冷笑,“知道原因了?” 程沅慌得不行,竭力克制颤音,“那不是真的。” 程大夫人:“那你跟我去医院。去了,如果不是,我跟你道歉,黄家那边我也会处理。” 去医院就完了。 到时候程大夫人肯定要追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程沅越想越惧。 一种剧烈的、恐怖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叫她整个身子都冷硬了。 程大夫人见状,拉住她的胳膊,不容分说,“走!去医院!” “母亲!” 两人一拖一拽上了车。 ‘嗙’的一声。 拍醒了程沅,她忙解释:“母亲,是黄昊他言语冒犯了我,我回击了他,他记仇,所以胡诌污蔑我。” 车子匀速驶上公路。 风声烈烈,卷着寒凉的雪,一阵急似一阵地拍在窗上。 如同程大夫人的语速。 “所以我说了,去医院检查,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会去帮你讨个说法!” 程沅:“母亲,这的确是个办法,可这样大动干戈去医院,不妨有圈内人看见,这到时候即便有能自证清白的文件,但也挡不住流言蜚语,到时候再甩出一句:是你压迫他们伪造了文件……” 恰时车子行进隧道。 四周骤然陷入昏聩。 程大夫人的脸仿佛沉入了海底。 一沉再沉。 程沅只觉自己咽喉被铁圈,一节节匝紧住,透口气都费劲,却不敢喘,怕暴露了。 终于,车子驶出隧道。 眼前豁然一明。 程沅被天光刺得眯了眼,只听得程大夫人吩咐司机,“转头,回程宅。” 程沅来不及松口气。 那端程大夫人拨通顾姨的电话,“让家庭医生来程宅一趟。” 半个小时后。 车子停在程宅。 程大夫人拽着程沅进宅。 程沅心绪不宁,不察地上横亘着一只拖鞋,一个踉跄,栽倒了。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房里的程老夫人。 “发生什么事了?” 程大夫人走出来。 程大夫人怕程老夫人知道攻心,忙道:“沅沅摔倒了。” 程老夫人眉心紧皱,仿佛心疼坏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清苑你快扶沅沅起来啊。” 程大夫人射/了一眼程沅。 程沅浑身一震颤,忙撑住一旁的换鞋凳,站起来,“奶奶,您别担心,我没事。” 程大夫人滑笏微笑,“是啊,母亲,我扶您回房休息。” 一边说,一边给顾姨递了记眼神。 让顾姨看住了程沅,谨防她找外援。 顾姨会意,上前去扶住程沅,“沅沅小姐,你先坐,医生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程沅眼前发黑,一股天塌地陷的绝望,袭上心头。 她哽咽得不像话,“顾姨,我真没有……” 顾姨:“我清楚沅沅小姐您是什么性儿,可您不知道,刚才黄昊那通电话,言语之讽刺,连同夫人也一块侮辱了。所以沅沅小姐您还是照夫人的安排,验一验,这样让大夫人有个安心,也有个底气去回击黄家,你自个儿也能证清白啊。” 话音刚落。 门口传来一声响。 是医生到了! 第18章 是你干的? 第十八章 是你干的? 刹那。 程沅脸色煞白,满目绝望。 程大夫人听到动静,回身,看向玄关。 玄关垂着竹帘,依稀一撇人影,从篾间筋纹漏进来。 一步、一步。 踏在众人心上。 直到那人掀起帘。 程沅目光骤亮,是程郁野! 程大夫人脸上落了道阴影,“你怎么回来了?” 说话这当儿,视线在程沅与他之间穿梭。 前日才放下的疑心,此刻又提了起来。 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出了这事时回来? 程郁野失笑,“怎么,我现在还不能回家了。” 程大夫人蹙眉,“你少给我打这些马虎眼,你这个时候回来,你心里头明镜。” 程沅不动声色,手死死掐住掌心。 母亲还是怀疑她和…… 程老夫人觉出些不对劲儿来,“怎么回事?” 程大夫人神情凝重,犹豫着该不该说。 程老夫人道:“我记得今天沅沅不是去和黄家那位见面?怎么这时就回来了?” 没人说话。 程老夫人脸立时像团皱的硬纸,又僵又冷,“说啊!” 程大夫人刚刚的气焰此刻统统消灭了,忙道:“是那个黄昊,非说咱们沅沅……” 程大夫人一边说,一边留意程郁野的神态,“早就和其他男人苟合了。” 说完,却见程郁野挑起一边眉,微有愕然地看向程沅。 倒没其他的情绪。 程大夫人蹙眉。 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是其他男人? 又或者…… 程沅立时替自己辩驳,“奶奶,黄昊都是胡说!今天一见面他就不老实,我不乐意,说了他一句,他就……” 程沅咬紧唇,眼眶通红,几欲落泪,“可是母亲听不进去,她就觉得我……还去学校给我办了退学。” 程老夫人:“什么?你给沅沅办了退学?” 程大夫人不以为然,“沅沅这个专业,我本来就不支持,她犟,说服了你和老爷子才如愿修习了。如今传出这样的风声,我觉得她还是不读的好,学校里异性太多,少不了接触,碰着了刻毒的嘴头子,女人的骨架子轻,哪禁得起这么一扔。至于毕业证,疏通疏通关系,随便拿一个就是!” 程老夫人扶额。 那模样,几欲厥过去。 程大夫人心提到嗓子眼,忙上去扶程老夫人,“母亲。” 程老夫人一把推开她,“我不要你扶!” 程大夫人小心翼翼,“母亲……” 程老夫人指着程大夫人鼻子骂:“我们那个年代想读书都不行,现在条件好了,国家放开政策大力扶持读书,期盼栋梁之才未来能振兴祖国,沅沅聪明,成绩又好,你倒好,一门子经营那什么‘贵夫人’偏门,连带沅沅也不做正经事了!” 程大夫人瞠目,错愕,“不是……母亲这……” 程老夫人钉着她,几分暗示,几分震慑,“不是什么?” 程大夫人兜头夹脸似的涨红,却是讪讪不说话了。 一旁程沅齉着鼻,抽泣。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程老夫人听见。 程郁野视线朝她脸上落了一落,触及那半边肿起的脸颊,眉头夹紧。 程老夫人朝程沅招了招手,“沅沅……” 程沅走过去,“奶奶……” 她嗓音本就好听。 此刻掺着泣,带着颤。 更叫程老夫人心肠软了,“孩子,你还想读书吗?” 程沅无视程大夫人的警示,点头,“想……” 程大夫人着急了,可碍于程老夫人的威严,不敢开腔。 倒是一旁程郁野蓦地道:“退了学也可以再办,不急这会儿,如今最主要的是沅沅的清白,这要是不给个说法出来,只怕黄家……” 程沅呼吸一窒。 不明白他突然插这一嘴作什么。 她明明都把重心带偏了。 他又给拽回来! 程老夫人怔了一怔,似这时才醒悟过来房里还有个程郁野,转头,看过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 程郁野:“让家庭医生上门检查,到时再出具文件,找上黄家讨要说法。” 程大夫人诧异。 这想法竟是和她的不谋而合。 程老夫人却是陡然问了句,“你刚才在哪儿?” 程郁野答非所问:“和倾倾在一起。” 程老夫人脸上妖魔似的掠过一道影儿。 眼前这人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 刚刚听清苑说黄昊那事就诧异到不行了? 还有这个回答…… 统统都是欲盖弥彰! 程老夫人看向程大夫人:“你是不是找了家庭医生。” 程大夫人点头。 程老夫人:“让他回去!” 程沅死死屏住呼吸,生怕一不留神松了气、露了喜,被人瞧出端倪。 “母亲!” 程大夫人不懂。 明明就是一个检查的事。 程老夫人却是一巴掌搧过去,“黄家那个毛头小子说,你就信?倒不信自己的女儿!” 程大夫人捂着脸,“我……” 程老夫人道:“他黄家不过一个富商出家,我们约他和沅沅见面是抬举他黄家,他们自个儿不识趣,污蔑我们程家,造谣程沅,我们上赶子澄清是什么道理?还让沅沅退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把柄被捏在了黄家那儿!还是说,你想让世豪在同侪跟前抬不起头?” 程大夫人:“当然不是。” 程老夫人一锤定音:“不是,你就让家庭医生回去!这事也就此作罢!你亲自跑趟学校,给沅沅撤了退学的话。另外,黄家那儿你处理好,别叫我再听到什么风言。” 程大夫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轻声说:“是。” 程老夫人拉起程沅的手,拍了拍。 “不伤心,奶奶这不帮着你嘛!” 程沅听到这话,终于不忍了,眼泪抛沙似的滚滚落下。 “谢谢奶奶。” 程老夫人笑了笑,然后面向程郁野:“你跟我来。” 程郁野面无表情,眸底卷起一道暗浪,跟着程老夫人进了房。 甫一进入。 程老夫人命令他,“关门。” 程郁野转身去关。 透过门缝,依稀看到客厅里,程沅正翘首朝这边看。 脸上尽是担心和紧张。 全然不知道掩饰。 所以才叫黄昊拿捏,整出这么个烂摊子。 背上的伤隐隐痛了起来,程郁野面无表情,关上门。 身后,程老夫人道:“是你做的。” 意料之中的锅扣下来。 程郁野想也没想,点头,“是。” 程老夫人扶着心口,“你……那是你侄女,你这么害她!果然……” “果然什么?”程郁野一口抢断,“果然是私生子,德行有亏,上不了台面吗?” 程老夫人一滞,瞠目看着他。 他逆着光,脸孔匿在晦黯深处,依稀在笑。 笑得森冷、笑得阴鸷。 程郁野:“罗世芳,是不是私生子叫习惯了,就忘了我母亲才是原配。” 第19章 程老夫人晕倒 第十九章 程老夫人晕倒 程沅站在客厅,注视着那扇门一寸寸关了。 程大夫人回身,恰巧瞧见了,眸子一眯,“程沅。” 喉咙又低又沉。 程沅心一紧,忙垂了脑袋,“母亲。” 程大夫人:“是你把程郁野叫回来的。” 程沅愕然,“我没有。” 程大夫人不信,“那他怎么回来的?” 程沅:“我不知道。” “你撒谎!” 程大夫人掷地有声。 惊雷似,劈下来。 程沅恍惚吓怕了,不禁身子一抖,“我没撒谎,我压根不知道母亲你会去学校。后来……我也没机会拿手机。” 说得句句在理。 程大夫人却还是不信,伸出手,“手机。” 程沅没有迟疑,掏了出来。 程大夫人一把夺过来,“密码。” “0827。” 程大夫人睥睨她。 程沅嗫嚅着解释,“是我到程家的那天。我一直没忘。” 程大夫人眼底冰化了一些,但不言声儿,只低头解开手机,翻看她的通讯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 和程郁野最近的一次聊天,是半月前,校运会的那次。 程沅为班级拉票,发了链接过去,要他帮忙点点赞。 内容没什么蹊跷。 言语之间也甚为疏离和客气。 程沅垂着眼皮,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其中。 她和程郁野聊天记录当然不止这一点。 但家里上上下下,都是程大夫人的眼线。 她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发现了。 所以时时刻刻,她都提着心,谨记着删除记录。 也不全删。 删空了,一片白板,更显得有诡。 像这种筛选着删,留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记录,才不至于叫人怀疑。 程大夫人疑虑确实消了,“你别怪我。今天这事给我震撼太大了。” 她说着,将手机递给了程沅。 程沅接过,收入囊中,“母亲,我懂的。” 话音刚落,一阵砰訇声响。 伴随着程老夫人凄厉的喉咙,“混账东西!” 众人一凛。 程沅反应最迅速,冲在最前面。 “奶奶!” 程沅打开门。 程沅听到‘嗡’的一声,什么都变缓慢了,明晰了。 下着窗暗沉沉的卧室,乱七八糟倾倒的台灯,静静站在一壁的男人,还有瘫在地上软泥似的程老夫人。 程沅瞠目看向程郁野。 两人视线交错一霎。 背后传来‘啪嗒啪嗒’一连串的脚步声。 程沅赶紧敛住心神,朝程老夫人跑去,然而吃吓得太厉害,几步的距离,跌跌撞撞,最后‘噗通’一声,跪在程老夫人跟前。 “奶奶。” 程沅轻轻搡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毫无反应。 程沅哆嗦地伸手去探鼻息,还有气。 “母亲!” 随后赶来的程大夫人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她看向房中的男人,“程郁野!” 这声落,又是几道脚步声纷至沓来。 “老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快,快叫救护车!”…… 惊叫的、扶人的、打电话的…… 来来去去,蹬蹬呛呛,像在架空的戏台上跑圆场,撞得象南石珠帘扭成一股结,乱七八糟! 半个小时后,程老夫人被紧急送入抢救室。 程沅跟打了场硬仗,浑身散了架般瘫在椅子上,还来不及松一口气。 “程郁野。” 程大夫人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逼近程郁野。 眼看一巴掌就要落下。 被程郁野制止住了。 程大夫人:“放开!” 程郁野眸子深幽,“你还没那个资格打我。” “那我呢。” 一道浑厚磁性的男声响起。 程沅心口一窒。 是她父亲,程世豪。 程大夫人有了撑腰,顿时硬气了,她甩开程郁野,走向程世豪。 “世豪!母亲叫他进房间说话,等我们听到动静,冲进房,就看到母亲倒在地上了!他肯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气遭了母亲!” 程世豪看向程郁野,“你有什么解释的吗?” 程郁野:“母亲身子本来就没好,当时不该出院的。” “你!” 程世豪扬了手。 程沅不禁上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背后有伤。 却被程郁野递来一记眼神震慑住。 紧接,便看见,程郁野伸手,扼住了程世豪的。 刹那。 两双眼。 两副面孔。 每一厘肌肉、毛孔都在绷紧、贲张。 无声的较量。 终于,程世豪败下阵,“你现在都敢拦我了?” 程郁野撕开一抹笑。 阴鸷的、森冷的。 “长兄为父,我理应恭敬受训,但大哥要是做错了事,我再要一昧遵从,你就遭大祸了。” 程世豪蹙眉,注视他。 在思考。 在猜测。 程郁野看着,比划口型,“王忠。” 程世豪身躯一个猛震,绷直。 程大夫人不明所以,“程郁野,最近真是给你胆了!” “闭嘴!”程世豪喝道。 程大夫人一噎,“世豪……” 程世豪:“我叫你闭嘴!” 程大夫人不敢吭声了。 程世豪:“一切等母亲醒来再说。” 说着,撤回手。 程郁野却猛地一拽。 程世豪一个趔趄,右手立时抵住程郁野的肩,稳住了身形。 “程郁野!” 程郁野面无表情。 却比浪更汹,比火更烈。 “母亲醒不醒——都一样。大哥,你说,是吗?” 白炽灯下,程世豪那张面皮焦黄,层层堆叠的皱纹,在抽搐、在焦灼。 程沅看着,心惊胆跳。 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觉得气氛愈发凝冰。 走廊尽头,沉沉脚步声沓来。 程世豪听见了,开口:“放开。” 程郁野撒手。 程世豪握着手腕,盯着走近的程老爷子。 “世芳怎么样了?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程老爷子说着,将视线刮向一旁的程郁野。 程郁野穿着黑大衣,环胸倾在墙上,一张脸灼白,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煞气、阴谋气。 程大夫人正要应,被程世豪抢了白,“不清楚,不过母亲身子本来就不大好。还是先等医生出来吧。” 程大夫人愕然。 末尾的程沅听见,却是悄然撤了口气。 程老爷子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那先等吧。” 这一等,等到暮色四合。 抢救室的灯才熄灭,走出穿着灭菌手术衣的医生。 程老爷子迎上去,“世芳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朝程老爷子鞠了一躬,神情严肃、凝重。 “抢救过来了,不过……下一次估计……所以我们建议是最好是住ICU,实时监测着。” 程老爷子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仰。 程沅眼疾手快,赶紧扶住,“爷爷!奶奶倒了,您可不能倒,她还需要您呢。” 一番话带着哭腔。 程老爷子也红了眼眶,“沅沅说得是。世芳还需要我,我不能倒。” 程郁野沉默看着,无声垂了手。 第20章 沅沅……答应奶奶 第二十章 沅沅……答应奶奶 程老夫人转入ICU半小时后便醒了。 护士出来递话,说老夫人要见清苑。 程大夫人不敢怠慢,急匆匆进去,直奔程老夫人病床,“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程郁野他对你说了什么?” 程老夫人眼底波澜乍起。 裹着寒冰,裹着戾气。 “世豪呢?” 程大夫人:“您要见他吗?” 程老夫人摇头。 程大夫人懂了,“他急匆匆赶来,不知道和那个程郁野说了什么,就说您是因为身体不好,才……” 程老夫人一锤定音:“那我就是身体不好,进的抢救室。” 程大夫人不理解,“为什么,明明就是……” “清苑。”程老夫人叫她,“我喊你进来不是为了这个事。” 程大夫人一霎怔住,回过神,问:“母亲有什么事?” 程老夫人看向程大夫人那一边的脸颊,“今天我打了你,你别怪我。” 程大夫人摇头,“母亲,我岂会怪您。” “那就好,那就好,我当时也没法,只能打你……那个程郁野……” 程老夫人剧烈一喘,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罢了。还是说你……你不能生育……世豪也不愿收养男丁,怕到时亲生父母寻上门,鸡飞蛋打,老祖宗积攒下来的基业换了姓……所以你只有沅沅这么一个女儿……你得善待她……” 程大夫人眼神晦涩,看向程老夫人时,又回复了清明。 “母亲,您放心,沅沅很乖的。” 程老夫人摇头,“她是乖,也重感情,但你不能凭着这一点,肆意压迫她,更不能不信她,到时候让她寒了心……你就不好牵制她了……” “她不敢!”程大夫人笃定。 程老夫人咳嗽起来,一阵急似一阵,响似一阵,“你又说得准?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只有恩……” 程大夫人意识到什么,“母亲,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先养好身子。” 程老夫人笑,面罩上的白雾随之浓郁,顷刻又散了。 “我养不好了……你记住我的话,善待沅沅,尽快给她找个人家……能在仕途上帮世豪的……” …… 程沅在ICU外等了半晌。 程大夫人终于开门,走出,视线在众人跟前晃了一圈,落在她脸上。 “沅沅,奶奶叫你进去。” 角落里,程郁野眸子眯起。 程沅诧异。 一是为程老夫人要见她。 二是为程大夫人极难得的柔和嗓音。 程老爷子问:“世芳跟你说了什么。” 程大夫人瞟了眼程郁野,回眸,“说了些您的起居、饮食习惯。她怕她在医院这期间,佣人伺候您伺候得不周到。” 程老爷子眼尾泛红,“都什么时候了还紧着我,她养好病才是最主要的。” 程世豪上前,拍了拍程老爷子的背,安抚的意味。 “父亲,您别太伤情。母亲还有心力说这些,那证明她的精神头儿尚好,情况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 程老爷子点头,“是了,肯定是的。” 说着,擦了擦眼,转头看向程沅,“你快进去吧,奶奶还等着你。” 程沅应声,开门,朝里走了几步,却是顿住。 程老夫人躺在病床上,一丝不挂,四肢都插着管,脸上不知何时起着一块块棕色寿斑,散落在褶皱里。 仿佛生与死,于眼前老人来说,只是一道随时开启的门。 从这头跨到那头。 不费吹灰之力。 程沅深深呼吸,将心情按捺住了,才往前走,直到程老夫人身边。 “奶奶,您找我。” 程老夫人点头。 很轻的弧度。 看得程沅眼圈又是一湿,她强撑出笑容,“奶奶,您是不是累了呀,您要不睡一会儿?等您睡醒了,或者病好了,出了院再跟我说。” 这世上唯真诚动人心。 程老夫人眼角闪过一道光,“沅沅,你别怪我……也别怪你母亲……” 程沅眼圈更红了,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不会的,奶奶。您还记得吗?当年我刚进程家,是您第一个注意到我鞋底破了。您当时朝我招手,让我到你身边去。我当时挺害怕的,我怕您觉得我寒酸,要把我送回去。 可您只是抱住了我,握着我的手说小沅沅好冰啊。又跟我说以后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鞋,小沅沅的小脚脚、小手手不会冷啦,也不会长冻疮啦……” 程老夫人笑。 笑得几分虚弱,几分怅惘,又几分酸涩。 “你还记得。我的词儿你都一字不落的记得……” 她怎么可能忘记。 孤儿院小孩多。 从她襁褓中时,就一直孤零零躺在床上。 直到四岁,都从未被抱过。 听人说,这是工作人员故意的。 因为如果尝到了温暖,他们这些孤儿会产生依赖,会渴望。 可没有人会一直抱着他们。 是来到了程家,才有了名字,尝到家的温暖。 而程老夫人是第一个抱她,也是第一个叫她沅沅的…… 程沅哽咽,“奶奶,您快点好起来,沅沅还等着和您一起拍毕业照呢。” 刹那。 死寂。 程老夫人鼻腔无由一阵酸惨,转过头,把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泪水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你是好孩子……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帮你母亲,父亲,知道吗?” 程沅头点得很快,“我知道的。” 程老夫人知道她没明白,一横心,“我知道你爱学习,刚刚我叮嘱了你母亲,由着你读完大学,只是这期间,你要配合你母亲的安排,找个好人家嫁了。” 程沅错愕,“奶奶?” 程老夫人撇头,不去看她盛满伤情的脸,“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答应我。” “奶奶?”程沅忘了哭,披了一脸的泪,紧紧牵着皮肤。 程老夫人:“你答应我。” 程沅不应,只是叫着她,“奶奶……” 程老夫人骤然回头,目光如矛,直视她,“你总要嫁人,只是提前一点罢了。” 程沅嘴角颤抖,眼眶积攒着光。 程老夫人咬牙,再一横心,“沅沅,你想奶奶我死不瞑目吗?!” 程沅摇头,“我没……” “那你答应奶奶,就当奶奶求你了……好不好,沅沅。奶奶想看沅沅得到幸福……可奶奶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程沅讷讷看着程老夫人。 花白的鬓发,在光下摇颤、抖动。 她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程郁野的脸孔。 有他笑的。 有他焦急的。 有他气急败坏叫她的…… “程沅!” “沅沅……” 一帧帧、一幕幕。 有关他—— 所有,他的一切。 都如点燃的相片,卷边、焦枯……彻底焚为灰烬。 程沅深深闭上眼,眼泪滔滔滚落。 悲怆,又绝望。 “沅沅……答应奶奶……” 第21章 我是愿意的 第二十一章 我是愿意的 程沅浑浑噩噩,走出ICU。 程郁野本倚着墙,见到她,不禁站直了。 程沅若有所觉,抬头。 四目相对那霎,她蓦地流出泪。 程郁野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抽搐,背后的伤遽痛起来。 像被一柄利刃,刺穿了骨与肉。 一旁程老爷子见状,大步走到程沅跟前,挡住了两人的对视。 “你奶奶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这个样子,是不是她不好?我进去看她!” 越说越急,越担心。 程老爷子蛰身就要往ICU里走。 程沅赶紧拦住,“爷爷,奶奶睡了。” “睡了?”程老爷子诧异。 程沅抹着泪,点头。 程老爷子:“也是,在生死那地界转了一遭,肯定累了,这样,你们都回去,我在这里守着世芳。” “那怎么行?”程世豪不赞同,“您现在哪里熬得了,何况明早您还有场会议。” 程老爷子摆手,“我早年连轴转几天都没倒过,如今只不过熬一宿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还是说,你觉得我老了?不行了?” 程大夫人见状,道:“ICU本来就有专门的护工照看着,除非有事,亲属也不能进去,父亲您守也只有在外头干守着。等你熬到了明儿,参加会议下来,睡一觉,不就又跟母亲错过了。” 程老爷子神色/微微松动,“那也得有人守着……” 程大夫人自告奋勇,“我来守着吧。” 程大夫人是正经豪商出生的千金,后来又嫁高/官,在夫人圈、太太圈,从来都是最瞩目的那个。 所以程大夫人格外保养自己。 像守夜这种事,也一向吩咐程沅来做的。 今天破天荒请缨,如果不是因为老夫人叮嘱过,程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了。 程沅无声看着程大夫人侧脸,无声垂眸。 程郁野全程旁观,眸色一沉再沉。 程老爷子最终采纳了程大夫人的建议,打道回府,程世豪陪同。 程郁野也去了单位。 只有程沅留下来。 她本打算和程大夫人建议,换自己来守夜。 程大夫人却是拒绝了。 程沅便作罢,下楼。 到一楼时,一厅的风声雨味。 放眼望去,沉沉的夜,雨丝丝的,地上一块块鹅卵石,映在淡灯下,晶晶点点,像鱼鳞,又无端像人脸上的泪。 一片阴影移了过来。 裹着烟草的苦涩,与清寒香。 程沅下意识转身。 撞进男人伞下的那双眸。 漆黑、静邃。 程沅脑子顿时空得像洗过般,只觉那些似水流年在澌澌风雨声里滔滔淌过。 “你怎么……” “我在等你。” 男人看着她,直勾勾的,仿佛要勾出她的魂魄。 程沅眼尾一颤,撇开头,“小叔有什么事?” 私下里,她很少称他小叔。 此时刻意提起。 是警醒。 亦是在恪守二人界限。 程郁野脸色冷了一度,“下午我帮了你,你就拿这么个脸色对我?” 程沅:“你即便不来,我也能解决。” 程郁野嗤笑,“你所谓的解决,就是耍耍嘴皮子,把重心带偏,这事就过了?” 程沅直愣愣盯住他。 眼底写满了——难道不是吗? 程郁野:“你没想过她们总有缓过神的时候,到时候你要怎么应对?” “我……”程沅低下头。 “一味绥靖并不能解决问题。”他这时像个好老师,循循教导着,“真正的破局之道,从来都藏在你要绕开的那条路。” “所以你才那么说的?” 她恍然,不自知掉下来一缕发。 发沾了点雨,黏在胸前,浸湿了边缘的领口,隐隐透出粉色的蕾丝边,裹着饱满胸脯,随着呼吸颤颤悠悠。 像两盘白腻腻的粉蒸肉。 男人看着,哑声开口:“所以,你要报答我。” 程沅满眼警惕,“你要我怎么报答你?” 男人却是抬手,去拂那缕发。 指腹温热、糙硬,刮蹭到胸前那块肌肤。 她不禁一个颤栗。 敏感、青涩。 还跟第一次一样。 程郁野气息重了,也热了,“你如实告诉我,罗世芳在病房里跟你说什么了。” 程沅一霎恍惚。 她还以为…… 程沅抬眸,对上男人略戏谑的眸。 “怎么?很难回答?” 她一噎,“没……” “那你说。” 程沅阖下眼眸,嘴唇抿了又抿,终是开口:“奶奶要我尽快结婚,在毕业之前。” 程郁野:“你答应了?” “嗯。” 男人精硕胸膛霎时隆起,又急速凹陷,“情愿吗?” “我……” 手机响了。 是顾姨打来的。 程郁野蹙眉,伸出手。 程沅预判到男人要做什么,先一步摁了接通。 男人脸色一沉。 顾姨同时出声,“沅沅小姐,你在哪儿呢?” 程沅避开男人如芒的视线,如实道:“我在医院大厅,怎么了?” 那端飘来顾姨的叮嘱:“您稍微在大厅等等,夫人说下雨了,谨防您淋着,特地叮嘱了司机来接您。估计快到医院了。” 一旁程郁野脸色沉了又沉。 显然不耐烦到了极点。 程沅本能攥紧手机,就怕下一秒被男人抢过去。 “那我在这里等着司机。” 她迅速说完,迅速挂断电话,便去推他,“你快走!母亲的司机要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 程郁野一把拽住她。 她个头一米七,骨架却小,握着只觉伶仃一只,没什么实质感。 “愿意吗?如果你不愿意,我有办法。” 霎那。 方才病房里的一幕幕,再次浮现。 像一根又一根绳。 缠上心脏。 她攥紧手,指骨泛白,“我愿意的。” “真愿意?” 她轻轻‘嗯’。 “你不用顾忌那些情分,你只说你——” “我是真的愿意!小叔。”她倏地抬头,直视男人。 眼底清清楚楚的坚定。 还有一丝丝对他的抗拒。 程郁野看得蹙眉,嗓音却温和无比。 “沅沅,别和我置气……你好好回答我,你真愿意吗?旁人都说你聪明,轻而易举考上了南城政法大学,可我清楚,你不仅仅是聪明,还有比旁人更多几倍的努力和坚持。 高中三年,你每天雷打不动,五点就起来温习,放假、发高烧都不曾耽误一日,甚至不惜触怒王清苑,挨了两天两夜的禁闭都要上这个学校,读这个法学,你甘心就因联姻而止步于此吗?” 其实当他问起程老夫人的事。 她就猜到他会劝她。 她挺直了脊背,打定主意不论他打感情牌,亦或是威逼利诱,都绝不动摇。 可他却提及她来时的路——有多辛苦。 那一夜又一夜亮到凌晨两三点的灯。 一本本堆叠成丘的习题。 一杯杯冬日饮下的冰。 无数次抹在眼角的风油精…… 她那么努力,就是想拼个万一。 万一能爬到高处。 那不被恶意、非议诋毁的高处。 或许自己就不用被作提线木偶,成为联姻的工具。 也能守住一隅,寂静无声地爱着他。 他走近,嗓音轻柔,“沅沅,你回答我,你甘心吗?让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苦,都付诸东流?” 程沅挺直的脊背不禁一节节弯了,“你帮了我这次,还有下一次……” 程郁野:“来一次,挡一次,只要你跟了我,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只用安安心心读你的书,考研也好,工作也罢,都任你。” 第22章 你有多久没来姨妈了 第二十二章 你有多久没来姨妈了 跟。 程沅心中几如高楼坍塌,一霎轰然。 原来男人当下难得的好脾气,好嗓音。 不过一种怀柔手段。 为的就是攻破她的心防,让她毫无原则地谄媚他。 她忍不住哂笑,“我堂堂程家的千金,程世豪独女,那么多好男人供我挑,凭什么委身当你的情/妇……” “程沅!” 他骤然厉声。 那根绳仿佛也跟着一紧,勒得她剧烈一痛,更无由恚怒。 “你凭什么管我?你又凭什么做出一副很懂我的样子?我本来就要嫁人,早嫁晚嫁都是一样的。而且,公益律师罢了……” 她呛了一下,眼眶遽然红了,“我才没有那么想当!你快放开我!” 她说着,甩手,没如愿挣脱,不禁道:“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为什么老是要来烦我!” 空气凝滞似的安静一霎。 直到—— ‘叭’。 笛声响起。 不远处,车灯打过来,朝这闪了一闪,照亮男人眸底的漩涡。 裹着寒冰似。 尖锐、刺骨。 程沅心一颤。 下一瞬。 程郁野笑道:“行。我不管你。” 他松开手。 像那根绳终于扯断了,程沅心脏骤然一空,又隐隐的余痛。 她咽了咽喉咙,终是沉默转身,冲进雨里。 上车一瞬,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白炽灯空盈洁净,男人撑着伞,背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就如他们。 注定南辕北辙。 注定分道扬镳。 …… 翌日,程沅刚到医院,舍友高子阳发来微信。 让她快看一下学校贴吧,说她被人开盒了! 程沅不敢耽搁,打开手机,键入网址。 果然看见最置顶那篇‘清纯校花借腹上位,遭正主掌掴惨败’的帖子。 帖子下,附带着一张照片。 赫然是昨天,在楼道间,她与程大夫人对峙的情形。 程沅还没缓过神。 一旁程大夫人蓦地问道:“程郁野昨天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司机跟我说看见你们俩在一楼说话?你们聊什么了?” 程沅下意识看向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看着她。 眼底奔腾着探究的波澜。 程沅心口咯噔一下,努力平稳住了嗓音,“他是想问奶奶跟我说了什么。” 程大夫人:“你说了吗?” 程沅摇了摇头。 程大夫人神色欣慰,“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要跟他说,知道吗?你奶奶就是他害的!” “知道了……”程沅垂着眼皮,口不应心,“母亲,我想去趟卫生间。” “你去,我让顾姨在这里等你。” 程大夫人熬了一宿,精神实在不济了,“我先回去了。” 程沅:“母亲路上小心。” 说完,径直去了卫生间,将隔间门一锁,便拨通了苏悦彤的电话。 “程沅?你找我什么事?” 程沅开门见山,“把帖子删了。” 苏悦彤下意识反驳,“不是我发的,你别乱污蔑人!” 程沅:“昨天你说要发帖子曝光我,今天就有这帖子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苏悦彤:“你承认了!你承认了!你当了别人的小/三!” 程沅:“恶意歪曲他人意思,构成侮辱、诽谤,你还要再污蔑吗?” “污蔑?”电话那端,苏悦彤似乎哂了下,“程沅,我有污蔑吗?你没怀孕?” 程沅蹙眉,“我当然——” “程沅,”苏悦彤抢断,“你最好扪心想想你有多久没来姨妈了?” 程沅耳朵‘嗡’的一声,血潮翻涌。 她确实好像…… 上次在车上还吐了…… 苏悦彤还在说:“虽然你这学期不住校了,但课都来上了吧,我怎么感觉你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程沅来姨妈是疼得惊天动地的那种。 最严重一次,疼晕在厕所。 还是高子阳发现,紧急叫了救护车才逃过一劫。 程沅:“我……” ‘砰’。 隔间走出来了人。 程沅空咽一下,忙悄开了门去瞅。 还好。 只是个陌生女人。 女人正倾身洗着手,觉察到视线,一抬眸,便看见镜子里探出个脑袋的程沅。 女人一吓,缓过神,一脸莫名其妙地甩了甩手,出卫生间去了。 苏悦彤喉咙又传了过来,“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说中了吧。” 被这一打岔,程沅倒平复了些心情。 现下不是在走法律程序,她没必要跟苏悦彤自证。 程沅:“你确定不删?” 名利场的男人,瞧着多宠爱情人,实际清醒又理智,明白家里那位才是主。 至于外头的—— 可有可无可替换的一次性用品罢了。 苏悦彤本来忌惮程沅背后的大佬。 但如今程沅都被原配找上了。 程沅背后那个大佬绝对会厌弃她,肯定不会再管她的事了。 所以当下程沅的威胁,对苏悦彤来说没用。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你神经病啊!揪着我不放!”苏悦彤咒骂,“你被原配找上门扇巴掌,你别把对她的怨气发我头上啊,我可没你这么不自爱!” “我给你机会了。” “你什么意思——” 程沅一把掐灭电话。 卫生间终于重归平静。 她呆怔了片刻,复才拿起电话。 顾姨接通,听完程沅‘贴吧’的事,登时火冒三丈,“真是个贱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攀扯夫人和小姐您!” 程沅:“所以,我现在需要去学校一趟处理这事,可能得麻烦顾姨您守一下奶奶了。” 顾姨:“沅沅小姐您快去,老夫人这边有我在,您不用担心。” 程沅应好,故技重施,又跟辅导员通话,说了这事。 张庆只觉天塌了,“程同学是想我施压,让她删帖,跟您道歉吗?” 程沅:“她作为法学系的学生,知法学法却犯法,严重影响学校声誉,张老师难道不觉得应该退学处理吗?” 张庆没立时应,显然在犹豫。 程沅也知道张庆在犹豫什么,不妨再加一把火。 “老师,您也看见了,这帖子里不止有我,还有我母亲。我母亲现在知道这事,已经大发雷霆,万一再被什么不知轻重的人传到我父亲耳朵里……” 确实。 这事可大可小。 不加以遏制。 万一扯出些官非…… 张庆立时重视起来,“我马上就让苏悦彤过来,程同学这边也好好安抚一下您的母亲,让她别生气。” 程沅只说:“删帖,退学。我母亲的气自然会消。” 至于道歉。 鳄鱼的眼泪罢了。 她也不需要。 做完一切。 程沅收拾好情绪,推开门,扬长而去。 十分钟后,医院附近的一家药店,走出提着黑色口袋的程沅。 黑色口袋鼓鼓囊囊,最上面是乱七八糟的卫生巾和止痛药,轻易压住了底层的验孕棒。 程沅开始便没打算去学校。 和顾姨摊牌说要去,是清楚有程老夫人昨天的那道保证。 再加这事本就起因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自然不会诘难她什么。 而告知张庆。 一是不想和苏悦彤再扯些非白。 二是正好偷这个空当验一验。 不然就再没这样好的时机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刚走出药店,就撞上了程郁野。 二人昨日才不欢而散。 程沅想当然以为现下该形同陌路。 岂料,刚要转身,程郁野叫住了她,“你买的什么?” 视线直直凿在她手上的口袋。 程沅条件反射,将手背到身后,“卫生巾。” 怕被瞧出周章,她忙问:“你怎么来了?” 昨天才撂了狠话。 今天就套起近/乎来。 再看这心虚的模样…… 程郁野眯觑眸,掩住那一线精芒,“看罗世芳。” 程郁野能好心来看程老夫人?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程沅道:“那你先去,我去一趟卫生……” 话还没说完,程郁野拽住她胳膊,一把将她扽进了车里。 程沅猝不及防,手上口袋打的是活结,这猛地一下,‘哗啦啦’摔在后排座上,全都散开了。 程郁野一眼就看到了那东西。 他怔了一下,气息霎时重了。 第23章 撞破他俩 第二十三章 撞破他俩 程沅面色惨白,伸手去够。 男人更快,轻易拿到了那东西。 “你还我!” 程沅喉咙颤抖,伸手去争、去夺。 程郁野一手将她推远,一手将那东西凑到眼前。 果然是…… 程郁野平复心情,“多久了。” 怕她没听懂,凿补一句,“我说生理期。这个月,还是上个月。” 程沅:“我不要你管!你还我!” 程郁野:“那我拿给王清苑。” “你!” 程沅抬眸。 程郁野正盯着她。 眸子晦涩。 面目慎而又重。 程沅没辙了,“这个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没注意,今天被人提醒才反应过来,不一定就是,可能是压力大了。你先还我,我去……” 她又伸手。 程郁野将那东西甩出了车窗。 东西汇入车流。 被后行车辆碾轧,粉碎。 “程郁野!”程沅惊愕。 程郁野:“你吃了早饭,这样验不准。” 早上他们是一起吃的饭。 程郁野记得,她早上喝了豆浆,还吃了鸡蛋。 程沅:“那我明天……” 程郁野瞥她,“你要在程宅里验?程宅上下那么多双眼睛,你不怕被发现?” 程沅哽了一下,“那你要怎么办。” “去医院。” 程郁野吩咐王琛。 王琛会意,操控方向盘,调换了方向。 程沅惊惶,“会被发现的……” “罗世芳在b栋,妇产科在a栋三楼,不会撞上。” “不行!” 程沅斩钉截铁。 医院人多口杂,不妨撞上个熟人,就惨了! 争执甫定,手机却时响了。 屏显上赫然三个大字‘宋倾倾’。 程沅心口咯噔一下,几有种被抓奸之感,不禁往车门边挨。 程郁野一手将她扽回,“好生坐,也不嫌撅着难受。” 扽得力道过了。 胸脯子撞在男人手肘上。 沉甸甸、白花花,呼之欲出。 程郁野目光深了。 程沅正揉着胸,接触男人的视线,忙别开身子,“你快接电话。” 一边说,一边想抽回手。 男人却紧紧拽住。 程沅蹙眉,正要说。 程郁野另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程沅一霎噤住了,只听宋倾倾喉咙响起,“郁野,你在哪儿呢?” 程沅心虚,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岂料,下一秒,男人伸手,又拢住了。 程郁野:“医院,母亲生病了,我来看望她。” 宋倾倾:“我也来。” 程郁野:“不用。” 宋倾倾:“那你不许和程沅说话!” 空间禁闭又小,很容易听见对面的喉咙。 程沅本来就心虚,乍一听见自己,更心虚了,铆足了力气拽回手。 男人手一伸,又握住了。 如此往复,直到一声—— “郁野?你在干嘛呢?” 宋倾倾起疑了。 程沅不敢再动了。 “刚刚路上出了个车祸,分神去看了。” 程郁野面不改色,揿了升降钮。 车窗缓缓降下。 宋倾倾屏息去听,确实有飒飒风声,疑心暂捺,“好吧,那你不许和程沅说话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程郁野握着程沅的手,不疾不徐地回:“她是我侄女。” 轻飘飘的语气。 程沅却像挨了一闷棍,怔怔看着那握住自己的手。 风恰巧向这面吹,依稀听宋倾倾这样说: “又没血缘,要不是程大夫人心善,她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受磋磨呢。她却一点都不知道感恩,三番两次地使小心机间隙我们……” 她针刺一般,迅速抽回手,别过身子,将两手死死掖藏住。 身后男人见状,也没了兴致,嗓音渐冷,“我快到医院了。” 宋倾倾噎了一下,觉察到对面男人不太高兴了,立马转了口,“那你等会看完了您母亲来我家吗?我最近学了一个舞蹈,想跳给你看。” 顿了一顿。 宋倾倾压低了喉咙,带着点娇与嗔,“我第一次给异性跳哦。” 现在社会,无论男人表现得多开明,实际恋爱、接吻、上床……都恨不得是对象的第一个。 宋倾倾把‘第一次’咬得如此意味深长。 正中男人软肋。 再冷静自持的男人,都把持不住。 何况他们还是未婚夫妻。 名正言顺。 程沅侧眸觑男人。 他坐在幽暗的一隅,面色深不可测。 不知是在思索晚上有无其他安排。 还是考虑自己这个检查要费多少周章,时间会不会冲突。 程沅不愿做这个程咬金,倾身,拍了拍前排的王琛,比口型:停车。 程郁野见状,一蹙眉,回复宋倾倾,“我到了。” 挂断电话,将程沅一把拽了回来。 “不检查了?” 程沅:“我自己去检查。” 程郁野笑:“不怕人多眼杂了?” 那点情绪,像放飞的气球,晃悠悠往嗓子眼堵,让她喉咙涩极了,“你陪我去能做什么呢?” 程郁野顿时转过头,看着她。 她亦抬眸,盯住了他。 “你与其陪我,不如……”程沅顿了一下,到底转了口,“想想结果,万一……” “等检查结果出来再想。” 语气轻淡。 但微妙的不耐还是被程沅捕捉到了。 她下意识追问:“总要先想好,不是吗?” 程郁野终于蹙了眉:“没必要设想坏结果吓自己。” 坏结果……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但此刻听到。 她恍惚中了记冷枪。 一霎轰然。 …… 五分钟后,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 妇产科在三楼。 程沅因怕被看见,找王琛借了围巾,把一张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程郁野提醒:“本来没人注意的,你这样更叫人留心了。” 程沅扒紧了围巾,怕他来卸,“你要是怕,我就一个人去。” 程郁野不说话了,带着她上到三楼。 刚刚走上妇产科廊间,夹脚跟来一名穿着皮草的太太,手上捏着几张化验单,正翻来覆去地端详着,视线一瞟,瞟到二人背影,狐疑叫了声:“郁野?” 是宋倾倾母亲的喉咙! 第24章 宋倾倾来了 第二十四章 宋倾倾来了 程沅脸上一白,浑身都冷硬了。 程郁野也听出来了,眉目一沉,转身却浮了笑容,“伯母。你怎么在这儿?” 宋母晃了晃手中的化验单,“我来找王医生开药,你这……” 一边说,一边偏了视线,凿在程沅背上。 针尖似的。 程沅知道这时不能避了,转过身,扒了一下围巾,露出庐山真面,“宋伯母,您好。” 她在赌,宋倾倾没有告诉宋母她和程郁野的事。 果然。 宋母眼底敌意少了些,多了几分讶然,“沅沅?你这是……” 程郁野解释:“她痛经痛得厉害,我带她来看看医生,顺便也开些调养的药。” 配合着程沅那惊吓到发白的脸。 看起来的确像痛经痛得。 但…… 程家有家庭医生。 而且程家那么多人,怎么偏偏他陪程沅来妇产科? 而且还裹成这样…… 宋母存了个疑影儿,神情却滴水不漏的,“瞧瞧这可怜样儿,定是疼坏了,吃止疼药没?” 程沅点头,摇了摇手中的口袋。 先前在药店买的东西,此刻都派上了用场。 “没什么用,还是很痛。” 程沅捂住肚子,眉头死死蹙着。 看起来痛得不行。 宋母见状,只能道:“那你们快去吧。” 程郁野:“先失陪了。” 宋母笑了笑,道好。 看着他们转过拐角,宋母脸上的笑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抬手,就给宋倾倾拨过去了电话。 “你在哪儿?” 宋倾倾嗓音含混不清,像在嚼着什么。 “我在家啊,吃燕窝呢。” 宋母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气,没直接撂明儿,怕自己怀疑错了,到时候整出事来,倒惹恼了程家他们,于是先问她,“你今天跟郁野有约会吗?” 宋倾倾:“没有,他说他要去见程老夫人。” 宋母:“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说的。” 宋母一瞬间天旋地转,抚住额。 宋倾倾意识到什么,喉咙沉了些,“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母:“你快来医院,我撞见郁野和他侄女在妇产科。” 程沅。 妇产科。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 宋倾倾心脏瞬间不跳了。 …… 目送宋母下电梯,程沅仍是胆颤心惊,“她会不会跟宋倾倾说?” 程郁野:“我叫了王琛在一楼看着。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跟我报备。” 程沅心下稍松,坐椅子上等着叫号。 王琛给程沅买的是专家号。 数量少。 所以二人没等多久,就进了二诊室。 医生询问二人最近一次同房的时间。 “半月前。” “姨妈推迟有多久。” “十号该来的。” “推迟了小半月……有私下测过吗吗?” “没有。她早上喝了豆浆,还吃了鸡蛋,而且时间还短,怕测出的结果不准。” 程郁野对答如流。 程沅眼睫微微一颤,看向男人。 他立在灯下,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精英、威严。 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感。 这样的男人。 只要他想,稍微展露一丁点的体贴、细致。 就能让女人沦陷。 宋倾倾是。 她也是…… 可唯独只有她,不能是。 医生照例开具化验单,让他们缴了费,去护士站抽血化验。 之后,抽血,等待。 又去了三十分钟。 程沅正要去拿结果,蓦地,手机响了。 是王琛打来的。 “宋小姐在一楼了。” 第25章 对峙、争执 第二十五章 对峙、争执 两人离得近,程沅轻而易举就听见了,“怎么办?” 程郁野瞥了程沅一眼,转眸看向一旁的电梯。 两部都在往下。 约莫几分钟才会到一楼。 程郁野:“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冲程沅道:“你先去拿检查结果,去医生那儿复诊。” 程沅:“你呢?” 手机这时又响了。 是宋倾倾打来的。 程郁野:“我去一楼。” 程沅没犹豫,蛰身去打印报告。 程郁野则同时转身,朝电梯走去,接通电话。 宋倾倾喉咙立时传了过来,“郁野,你在哪儿呢?” 程郁野踏入电梯,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说过了,在医院。” 宋倾倾那边滞了一下,又语气轻快地道:“我是这样想的,好歹是您的母亲,她住院了,我不能不来看,所以自作主张买了点水果过来,你们在哪一层,哪间病房啊。” 程郁野盯着楼层显示屏。 3、2…… 缓缓往下降着。 “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声音有微微的不耐烦。 平常这种时候,宋倾倾肯定退缩了。 但知道他现在是和程沅一起,宋倾倾自然不会就这么妥协了。 “我反正下午也没事,而且好几天没见你了,我也想你了……” 话音落。 ‘叮’的一声。 宋倾倾听见,抬眸,却是怔住。 “郁野?” 宋倾倾没料到男人竟然坐电梯下来了。 是检查完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睃巡整个梯厢。 没有程沅! 是知道她要来。 所以他特意下来堵自己? 宋倾倾咬紧唇,眼神愤恨。 程郁野:“你来都来了,还跟我打什么电话。” 他挂断电话,走近。 一步、一步似踏在宋倾倾心上。 程郁野:“而且,心内科是在b栋,不在a栋。还有——你的水果呢?” 话到这份上,宋倾倾也开门见山,“母亲说你陪程沅去妇产科了。” 程郁野平声道:“她姨妈痛,我陪她来看看。” 宋倾倾压根不信,“程家那么多人,她随便找个人陪她不行,非要你?” 程郁野:“她是我侄女,母亲生病,人手不够,我才陪她来检查的。” 一递一声间,梯厢再次载满了人。 电梯门一合,扑出一阵风,拍在宋倾倾面门上。 冷冰冰。 如一锅早已烧滚的热油,被凉水一激,登时噼里啪啦炸裂开。 宋倾倾终于爆发了,“那你拒绝啊!她不能一个人来看病啊!一个姨妈痛而已!而且,你本来就知道我不喜欢你们单独在一起,你还非要由着她……” “宋倾倾。” 程郁野脸色沉了下来。 宋倾倾一怔,这时才发现,因为刚刚自己扬高的喉咙,吸引了许多路人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宋倾倾顿时清醒过来。 自己何必着急赶来,捅破这一层纸窗户呢? 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日后,自己坐稳了程小夫人这个位置,有的是机会拿捏程沅这个贱货! “郁野……” 宋倾倾懊恼,来拽程郁野胳膊,想服软。 被程郁野一把甩开了,“你三番四次地限制我,不让我跟这个人接触,不让我跟那个人接触……” 宋倾倾急急解释:“我就是吃醋,占有欲强……你知道的,我被宠惯了……郁野,你谅解我。” 程郁野:“我之前谅解了,也由着你,但你越来越过分。” “我没有。” “那你刚刚质问我做什么?” 程郁野一语道破。 宋倾倾语塞,“我……” 她又来抓他胳膊。 程郁野扯出来,“你回去吧,这段时间暂时别联系了。” 刹那。 宋倾倾脸色惨白,“郁野……你这是要跟我划清关系?” 程郁野不作声,神情说了一切。 是了。 程家的小公子。 金尊玉贵。 那么多女人情愿没名没分,都上赶子提溜两乳/房在他眼前晃,哪里还敢管他。 只有她。 管这儿管哪儿。 全然把舅舅的那些叮嘱抛脑后了。 眼看男人转身,宋倾倾慌了。 她疾步上前,一把抱住男人的腰肢,埋在他怀里哭。 “郁野。我以后不会了。” 觉察男人欲拽,宋倾倾更搂紧几分。 “郁野!我真的不会了,不会再限制你了,你以后和程沅怎么我也都不再说了!” 男人背对着光,脸色晦暗,阴不阴,晴不晴的。 但只是片刻。 他似乎心软了,终于转身,伸了一只手拍宋倾倾背,说:“我和程沅是叔侄,这辈子都不可能变。你安心。” 宋倾倾哽咽着点头,更抱紧住了男人,“嗯嗯!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郁野!只要你理我!我都安心!” 从楼梯间下来的程沅,恰好撞见这一幕。 推门动作一霎停住了。 静静听男人再说:“我和程沅是叔侄,这辈子都不可能变的。你安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 那记冷枪的余威仍在。 她需得用手死死抵住胃,才稍微能缓解,心脏那又空又涨的感觉。 对话声越来越小。 只剩女人的哽咽,和男人的轻声安慰。 程沅深深呼出一口气,揿住门把,推开。 男人立时注意到了,看过来。 四目相对一霎。 程沅率先转了身,走出医院,拦截一辆出租车,直奔学校。 途中,程郁野打了电话过来。 程沅本不想接,但想到这次的乌龙,她有必要说清楚,免得两人再生许多纠缠,遂接了。 “你在哪儿?” 程沅答非所问:“是多囊。” 程郁野:“我问你在哪儿?” 程沅不应了,揿灭电话。 他又打来一次。 她依然挂断。 他便没再打了。 程沅怔怔盯着手机那通未接来电,怔怔看着屏幕由亮,慢慢变灰、变暗。 仿佛自己的心绪,只要任着不管,也能沉寂到尽头。 第26章 你知道她是谁吗 第二十六章 你知道她是谁吗 彼时辅导员办公室,乌烟瘴气得厉害。 苏悦彤咬死不认是自己发的帖子。 甚至拿了手机给张庆看。 张庆翻遍了苏悦彤手机,都没查到记录。 没记录,就没证据,他自然没理由让苏悦彤退学。 不然又要涉及学生侵权一说。 至于程家的名号,张庆也不好拿到明面上来。 怕苏悦彤借题发挥,到时候再传出什么‘以权谋私’、‘当官的欺负老百姓’这类云云,就更不好收拾了。 二人便这么僵持下来了。 张庆没法,趁空将情况跟程沅说了。 程沅这才打车来了学校。 刚到门口,程沅就听到苏悦彤凋凋的哭声。 “张老师,我真没发那样的帖子,是程沅她污蔑我!上次那个贫困补助金也是,就是她污蔑我,还举报我!” 程沅走近办公室,“贫困补助金的事早有定夺,学校领导和同学们的眼睛都不瞎,分得清到底谁是真贫穷,谁是假困难。” 苏悦彤哭声一滞,愤恨看向她。 张庆却如梦大赦,迎上去,“程同学,你来了。” 程沅滑笏微笑,“有些事耽搁了。” 办公室开着暖气。 暖烘烘,砭得人骨头泛热。 程沅便卸了围巾,本想搭在肘弯上,谁料张庆手脚快,拿过围巾,替她挂在了挂衣架上,还浮了一脸的笑,说:“没事,没事,来了就行,来了就行!” 苏悦彤旁观这一幕,蹙了眉。 张庆是辅导员。 学校里,哪个学生不讨好他,巴结他? 在程沅面前却主次调换了。 难不成—— 程沅背后那个大佬没有弃了她? 想到这里,苏悦彤浑身都冷硬了,更加明白,自己绝不能承认,不然就给他们理由让自己退学了! 恰时,程沅望了过来。 那目光分明没什么意味。 苏悦彤却不禁退了半步,一改电话里嚣张的态度。 “程沅,贫困补助金的事,反正都这样了,我不跟你再计较了,但帖子这事真不是我做的,你真的误会了。而且张老师也检查了我手机,我手机里的贴吧账号,压根和发帖的那个对不上。” 苏悦彤看向一旁的张庆,“是不是,张老师。” 张庆一个头两个大。 暗啐苏悦彤这时将自己拉出来作什么? 这不是把自己架火上烤吗! 好在,程沅只是说:“贴吧能建小号,也能删除历史记录。你说的这些不算什么。” 苏悦彤哂然,“那照你这么个理由,谁都能被你冤枉是发帖的人了。” “自然不是,记录删除也能复原,只要找专业人士来弄一弄,就知道了。”程沅伸手,朝苏悦彤招了招,“把手机拿出来吧。如果到时候专业人士复原记录,真没有一丁点相关的痕迹,我跟你道歉。” 苏悦彤梗着脖儿,“我凭什么跟你自证。” 程沅笑了下,无语到极致,“都这节骨眼了,你还跟我扯自证不自证?” 苏悦彤:“那你报警啊。到时候警察来了,我自然会给他们手机自证。而不是跟你自证!你算老几!” 她咬定了程沅不敢闹大。 背后那个大佬也不敢闹大! 毕竟事关声誉和地位。 再宠爱小情人,也要有个度。 把自己政/治生涯断送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程沅点了点头,“那就报警吧。” 苏悦彤一霎愣住,下意识道:“你疯了?!” 程沅看向张庆。 张庆也骇住了,“程同学……这……报警会不会太过了……” 程沅不言声儿。 她倒不是真要报警。 这事闹大了,传到父亲、爷爷耳里更不好。 也给权贵圈那些人增添程家的谈资。 只是张庆太磨洋工了。 不加把火,添点油,程沅不知道要耗到几时。 果然,张庆转头,朝苏悦彤施压了。 “你快把手机拿出来,既然不是你做的,早证明自己的清白早了事!而且你刚刚不也拿出来跟我看了的吗?” 苏悦彤却是回过了神。 这二人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自己就范呢! “不一样!刚刚那是给张老师您看,现在却是……”苏悦彤看了眼程沅。 张庆苦口婆心,“那你就当程同学不存在,是我要再看你的手机。” 苏悦彤:“怎么可能当她不存在?张老师,您还是报警吧!我平白无故被人诬陷,耽搁了半天的时间,我还没地儿发泄委屈!警察来了,我正好可以说道说道,也报个案!” “不是,你……”张庆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是为你好,你以为报警了,你能好哪儿去。” 那可是程家! 程家! 区局、市局都要点头哈腰! 这要报警。 学校领导、程家势必都要下场。 到时候别说他,连院长、校长都不一定保得住这个饭碗。 苏悦彤只觉得张庆在恐吓自己,埋了脑袋,自顾自地抹眼泪,犟着! 张庆急了,“把手机拿出来!” 苏悦彤条件反射,攥紧口袋里的手机,“不拿!老师,您报警吧。” 张庆肺都要气炸了,“苏悦彤!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闹大呢!” “是我闹大的吗?是我闹大的吗?是程沅她自己不自爱,给别人做小/三,被人家原配找上门了,被人拍到发网上了,关我什么事!” 苏悦彤其实也怕。 但输人不输阵。 何况…… 她料定程沅和张庆只是在恐吓自己罢了。 苏悦彤看向程沅,半威胁半嘲讽地道:“程沅,你真以为你报警了,你的金主还能护你?他甩你都甩不赢呢!” 张庆扶额。 感情到这地步了,她还觉得程沅是被人包的。 程沅也蹙了眉。 苏悦彤太犟、太扭。 再扯下去也没用。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夺了手机,把证据拿到手。 到时候任她怎么都百口莫辩了! 程沅正要上前,程世豪发了消息过来,询问她贴吧的事处理好了没。。 程沅没料到顾姨竟跟父亲说了。 诧异之后,她便如实回复。 程世豪立马发了条消息过来。 让她无论用什么办法,尽快解决了来医院。出了事他兜着。 有了这句话,程沅定了心,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早跟你说了,那辆车,是我叔叔的——” 苏悦彤冷笑,“是,叔叔——” “准确来说,是我的小叔。” 苏悦彤杀鸡抹脖子式的,一霎住了嘴,双眼瞠得大大的。 张庆也借坡下驴,“贴吧的那个照片,是程同学和她的母亲,那天……反正不重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快点把手机拿出来,你也别想着报警不报警了,程家不是你惹得起的。” 苏悦彤:“程家?” 她不混权贵圈,甚至富豪圈都挤不进去。 自然不知道这些门第。 张庆索性解释清楚,“对。程家。程兴国知道吗?程沅的爷爷。上过东省日报的大人物。程世豪,程沅的父亲。这学期莅临我校剪彩、陈词的那位。” 第27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第二十七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苏悦彤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我……不是,她不就是个普通家庭吗?” “谁跟你说的?”张庆蹙眉,“算了,也不重要,你快把手机拿出来,不是你做的,你也省得耽搁这些功夫。” 如今这个社会。 明面上倡导人人平等。 私底下…… 更别提她这种…… 一句话就能被打回原形! 她绝对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 苏悦彤越想越惊惶、越恐惧,冷汗淋漓了一背。 ‘噗通’一声。 苏悦彤跪了下来。 张庆吃吓。 程沅也是一怔。 料到她会认,但没料到她会跪。 苏悦彤:“程沅,你原谅我,我做错了,我现在就把帖子删了!” 边说,边掏出手机。 三下五除二把帖子删了个干净。 然后将手机递给二人看。 “你们看,删了!沅沅,你就饶了我这一次,看在我们三年多舍友的份上。” 程沅摇头,“我给过你机会,你没要。所以,现在,你退学,咱们这事就一笔勾销。” 苏悦彤又惊又惧,膝行着,过来抱程沅的脚。 “是我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好歹一个宿舍三年多……” 程沅蹙眉,“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害怕了。放开我!” 苏悦彤摇头,“不放,除非你原谅我。” 手上更是下了死劲,拼命拽住程沅。 程沅只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裤子,要换做半身裙,压根禁不起她这么折腾。 程沅:“放开!” 苏悦彤更加扣紧了俩手,跟镣铐似的,死死桎梏着程沅。 程沅怎么抹都褪不开。 两人一时间就这么胶着住了。 程沅不得不求助张庆,“张老师,您就这么看着吗?” 张庆这时才回过神,急忙忙上前搭手拽苏悦彤。 “苏同学,你快放开。” “不放。老师,您帮我求求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苏悦彤到底只是个女生,抗衡不过男人的力气,渐渐松开了。 程沅得了解脱,撑着桌子气喘吁吁。 苏悦彤趴在地上大哭,看程沅的神情既悲又愤,“我都跟你道歉了,还下跪,你为什么非要这么不依不饶,逼我退学。” 程沅定定看着她,“那我跟你道歉。” “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苏悦彤哭声都顿住了。 程沅兀自说:“对不起。” 苏悦彤更加怔仲了。 她望向程沅那双极为平静、冷漠的眸子,心底无由升起一股恐慌。 程沅:“你看,我也跟你道歉了,既然我们都道歉了,那道歉就没什么价值了。” 苏悦彤脸色铁青,咬牙,“程沅——” 程沅不再兜搭,看向张庆,“老师,我还有事就先走,其余的事劳累您多担待。” 张庆连连点头。 苏悦彤目眦欲裂,“程沅!你要赶尽杀绝,你信不信我举报你!发网上去!说你们程家以权谋私,仗势欺人!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时候咱俩看看是你遭得更惨烈,还是我!” 程沅脚步一停,回过身。 苏悦彤见状,缓和了神情、声气,“或者,你我这次一笔勾销,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以为程沅怕了。 毕竟现在网络这么发达。 只要自己扮一扮可怜,又牵扯这些官什么。 网上那些自诩正义的人士,肯定没脑子的倒向自己。 岂料,程沅一字一句道:“我等着你。” 然后转身,揿开门。 门阖上一霎。 里头叫骂声骤然小了。 穿堂风却大了起来。 程沅拢紧领子,打车,直奔医院。 彼时程老爷子和程世豪并坐在走廊上,一脸的仆仆倦色。 见到程沅,程世豪道:“梁家的小公子和梁夫人进去探望你奶奶了,等会儿出来,你接待一下。” 梁家的小公子。 梁秋砚。 也是那日,程老夫人要她相面的另一位。 怪不得刚才那么催她过来。 程沅垂下眼皮,说了声‘知道’,便在一溜候诊椅上拣了个座儿坐下。 不多时,ICU被人打开。 伴随着高跟鞋碾地的清脆响,一双马丁靴踏了出来。 程世豪起身,“梁夫人,秋砚。这是我女儿,程沅。沅沅,快打招呼。” 程沅背脊一僵,缓缓起身。 视线跟着缓缓上移。 工装裤。 皮夹克。 一身硬汉风穿搭,五官却出奇的秀致。 程沅一霎愣住。 倒不是为这人矛盾的气质。 而是这张脸,她见过,在弓箭馆。 梁秋砚也怔住了,讷讷望了程沅两秒,疾步上前,“怎么是你?” 梁夫人诧异,“秋砚,你们认识?” 梁秋砚点头,“之前……” 程沅心一紧,忙抢了白,“学校里见过,只是当时不知道是梁家的小公子。” 梁秋砚诧异,看向程沅。 程沅目光哀哀的。 溢于言表的拜托意味。 梁秋砚心砰跳一下,当即转了口,“我当时顾着和身边人说话,不小心撞到了沅沅。” 程沅松了口气。 程老爷子却是笑起,“当年我和世芳也是,不撞不相识。” “是吗?” 梁夫人笑开怀,视线却扫向一旁的梁秋砚。 她这儿被自己骄纵惯了的。 先前说起相面,他百般千般的不情愿,甚至一气之下飞往了伦敦。 这次是程老夫人生病,于情于理都得来。 本以为会无疾而终。 没想到这俩人先前竟见过。 再看自家这傻儿子,俩眼珠子,直愣愣地,搁在人姑娘身上。 显而易见的看中了。 看中了就好。 看中就八九不离十了。 梁夫人朝程沅笑道:“沅沅,是吗?” 程沅立马应,“是,梁夫人。” 梁夫人笑意更深了,“我叫你沅沅,你叫我梁夫人?” 梁秋砚立即接茬,“沅沅妹妹,你叫伯母就好。” 程沅耳根子一热,“伯母……” 她生得漂亮。 面无表情时,似拓印在泥金笺上的仕女图,充满古中国温柔敦厚的情调。 此时害了羞,脸上晕着薄薄的红,像长长两片胭脂直涂到耳际,娇娇媚媚,格外鲜辣生动。 梁秋砚看得一时怔住,眸中升起一点绮柔的光,不禁道: “那天我本想请沅沅妹妹吃饭赔罪的,可惜,沅沅妹妹有事,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程沅僵僵垂在两侧的手一紧。 梁秋砚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下一秒,梁夫人看向程沅,“沅沅,你吃饭了没?” 程沅低声道:“我还要看奶奶。” 算是婉拒。 梁夫人笑容淡了两分。 程老爷子却道:“知道你和你奶奶感情深,但也不缺这点时间,何况饿着肚子探望你奶奶,你奶奶知道也是会伤心的。” 头字号人物都这么挽尊了。 梁夫人立马堆起笑,“沅沅孝心重。我们也不拘着今天吃,改日也成。” 程沅刚想应下,一旁程世豪开了口:“沅沅去吧。” 不容分说的语气。 程沅一怔,不再说什么,乖乖跟梁秋砚下到停车场。 第28章 ‘狭路相逢\’ 第二十八章 ‘狭路相逢’ 梁家是权富结合。 梁秋砚又是梁家的小儿子。 不仅梁父梁母,大哥梁澜冬,二姐梁晚棠,都宠他。 什么好的、豪的,也都先紧着他。 他开的车,弗拉尔绿的宾利添越,便同他这个人一样。 扎眼、高调。 如一团光。 仿佛世界所有的阴影都为他让路。 梁秋砚给程沅开了副驾驶门,等她坐稳,自己才上了主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沅沅妹妹,你想吃什么?” 程沅:“都行。” 梁秋砚:“有什么忌口的吗?” 程沅:“我对姜过敏。” 谈话兴致显然不高。 但不阻碍梁秋砚热情。 他清楚程沅一直被程大夫人养在深闺,十分欠缺和异性单独交往的经验。 所以他格外担待,“吃辣吗?” “吃。” “那我带你去城西那家私厨,我朋友开的,味道也还不错。” 程沅:“你决定就好,我都可以的。” 声音软软糯糯。 梁秋砚不禁侧目。 程沅半阖着眸,长长的睫在眼睑拓出浅浅的一层翳,更衬得脸孔如白瓷般细腻。 奇怪。 是暖气开得太高了吗? 梁秋砚豁然觉得有些热。 他拽了下衣领,目光直视前方的路况,“沅沅妹妹,你热不热?” 程沅摇头,又想起他在开车,凿补道:“不热,你要是热的话,我给你调低点温度。” 说着,就要去揿控制面板。 被梁秋砚下意识抓住她,“不用——” 两人同时一愣。 同时慌张撤回手。 “不,不好意思。” “没事。是我擅作主张。” 梁秋砚咋舌,“不不,是我哪壶不提开哪壶,这天本就冷,你是女孩子家,本受不得凉,我却说热……” 视线却飘忽忽,落在程沅搁在膝上的手。 刚才触碰时。 那一点的凉意…… 梁秋砚下颌绷紧,更觉热了。 …… 二十分钟后。 宾利添越停在徽访斋门口。 程沅隔着车窗眺望,只觉这私厨修建得别致。 不像供人吃饭的,倒像郁郁葱葱里,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 既荒诞,又精巧。 梁秋砚显然是老熟客了,甫一下车,就有侍应生上前,“梁小公子,您常用的那个包厢给您留着,红酒也提前给您醒着了。” 程沅下车动作一滞。 他们就两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再喝酒…… 气氛就太暧昧,太难把控分寸了。 梁秋砚显然觉察了,忙跟那侍应生说:“今天我开车,不喝酒。她也不喝。” 侍应生知道说错,连连应是,接过梁秋砚的车钥匙,“那我叫人将酒撤了。” 程沅撤了口气。 下车。 梁秋砚替她关上车门。 待那侍应生将车开下去后,梁秋砚脸上浮起一抹歉色。 “我平日来是和朋友,他们好酒,所以这些侍应生听我过来,就想当然开了一瓶,没其它意思。” 言辞诚恳,真挚。 程沅没有不信的道理,遂道:“梁小公子。我知道的。” 梁秋砚神情却一霎淡了,“我叫你沅沅妹妹,你却叫我梁小公子。会不会太奇怪了。” 程沅抿唇,“秋砚……哥。” 梁秋砚夹紧眉,为末的那字。 但瞧面前人鼓着脸颊,耳尖一点粉。 显然是竭尽全力了。 到底没怎么接触过异性。 自己再逼,尤显得像悍匪了。 梁秋砚便作罢,由侍应生引路,来到包厢。 程沅刚落座,就觉一道视线射在背上。 冷得刺骨。 她往外边望,恰时侍应生来收酒,挡在了门口。 把什么都挡严实了。 她因而什么都没瞧见。 梁秋砚:“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梁秋砚递来菜单。 程沅盛情难却,收回视线去翻菜单,点了几道,并叮嘱侍应生自己姜过敏这事。 一通流程不过几分钟。 程沅却越发如芒在背了。 她不禁往后再看。 梁秋砚察觉,问:“怎么了吗?” 程沅没瞒着,“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看我。” 演员出行忌讳狗仔跟拍。 怕惹出什么黑料。 权贵尤其。 梁秋砚提议道:“需要我关门吗?” 程沅犹豫了瞬,觉得梁秋砚不大是黄昊那样的人,便点了头,“那谢谢了。” 梁秋砚这才起身,到门口。 不察对面门开一线。 程郁野的脸若隐若现,眼底潜着戾气。 门一点点阖上。 戾气一点点加深。 锁舌落下。 ‘叩’ 程郁野拨开火机,焚了支烟。 程沅、男人、红酒…… 质问与哭声…… 皆如烟雾蒸腾,弥漫上男人的眼睛。 “郁野。” 对面宋倾倾开口,又顿住了。 她不大喜欢烟味。 但刚在医院发生了那事。 她怕又惹男人不高兴,只好忍着。 程郁野似觉察到了,起身,走到窗户边,伸手,将烟递了出去。 包厢里的烟味一霎消散了。 他在体贴自己。 宋倾倾这么一想,心中柔情万千,也不顾忌烟味了,“外头风大,你坐屋里抽吧,免得着凉了。” 程郁野嘬了一大口,过道肺,再面朝着窗外吐出。 浓浓白雾里,男人的脸与眸,阴鸷、晦涩,语气却是温柔的、体贴的。 “一点风罢了,吹不冻我,倒怕呛着了你。” 宋倾倾心愈发软作一滩,嗓音更是柔和了,“那你想吃什么?” 路边街灯已经亮了。 映在蟹壳青的天色里。 森冷、诡谲。 如同男人眼底遽然乍现的光。 “没什么胃口。” 程郁野掐灭烟。 眼底那抹光也潜伏进了深处。 暗潮汹涌。 宋倾倾:“那——” 刚开口,男人已然走近,提起她的包,说:“去你家。” 宋倾倾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欢天喜地起了身。 “好!” 伺候包厢的侍应生却是脸色骤变。 这二人进来前,自己是被经理千叮咛万嘱咐过—— 这男人身份贵重,千万要伺候好了,且等自家老板过来跟人打个照面,套个近/乎。 现在却是连餐都没点,就要走…… 侍应生连忙挽留,“二位,我们今儿出了新的菜式,其主厨是才荣获中外厨艺锦标赛的冠军,您们看,要不尝了再走,毕竟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 宋倾倾怪道这人没眼力劲! 现在主要是这个吃吗? 从这门亲事约定到现在,她认识程郁野满打满算有小一月了,磨缠这么久,两人有牵过、抱过,但再要更进一步,都没有。 这次好不容易他主动要去自己家。 如此大好的机会。 她说什么都不能让人搅合了! 宋倾倾:“下次过来。” 侍应生想再说,被宋倾倾一记冷眼震慑住了。 没法。 侍应生只能求助经理。 这厢,程沅正和梁秋砚说着话,岂料手机响了。 梁秋砚接听之后,满脸歉意,“隔壁包厢好像出了点事,我朋友现在堵在路上,想让我去帮忙处理一下。” 程沅:“我跟你一同去吧。万一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呢?” 话到这份上,梁秋砚自然应了。 二人开门。 程沅刚从梁秋砚身后走出,一抬眸,便撞进男人的眸子。 冰冷、刺骨。 像撞进了两冰窟窿似的。 第29章 四个人,一台戏 第二十九章 四个人,一台戏 程沅一怔。 他怎么在这儿? 程沅视线扫到宋倾倾,骤然响起车上他们的对话。 男女约会,无非这么个流程。 吃饭、看电影……开房。 中间或许有偏差。 但结局永远一成不变。 自己没必要出现,横生枝节,打扰他们兴致。 程沅按捺住沉菀的情绪,往梁秋砚身后撤。 一霎。 男人眸子更冷了。 梁秋砚却以为程沅是没遭遇过这种状况,有些怵着了,便附在她耳边,轻声建议,“你要不先进去,在包厢里等我。” 程沅点头,正要返回,宋倾倾倒眼尖看见了,“程沅?” 宋倾倾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程沅一顿,知道避无可避了,只能转身,“宋小姐……” 她刻意没去看男人,“小叔。” 梁秋砚倒一怔,“小叔?” 程沅点头,跟梁秋砚介绍:“我小叔,程郁野,旁边那位……是小叔的未婚妻。宋倾倾,宋小姐。” “你看见我们躲什么?”程郁野蓦地开口。 程沅下意识抬头。 不期男人正望着她。 脸上衍一点笑。 却比不笑,更冷、更阴。 程沅撇开眸,“我不想影响你们俩的约会。” “不想影响还不是影响了?” 宋倾倾似笑非笑。 心底却是恨极了程沅。 刚刚还在医院。 怎么现在就到这儿了? 简直跟牛皮糖一样。 他们走哪儿,她黏哪儿! 甩都甩不掉! 程沅不予置喙,只是转口介绍:“他是梁秋砚。梁家的那位小公子。” 宋倾倾凉声笑说:“沅沅好厉害呀,前几天才和黄家那位聊得热火朝天,今天就换了梁家的小公子,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接连两次阴阳怪气。 程沅想息事宁人,也不想忍了,正要开口怼回去。 梁秋砚倒先抢过了白,“关门是为求一室清净,好细品饭菜滋味,方才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看来是未卜先知了。” 宋倾倾恼恨,刮向程沅。 程沅低下眸,又往梁秋砚身后侧了侧,只作不察宋倾倾的眼刀。 程郁野盯着二人愈发贴近的身子,撕开一抹笑。 阴森森、寒凛凛的。 “梁小公子好兴致,是我们打搅了你们。” 梁秋砚肃了容。 为男人言辞里淡淡的讥讽。 但到底是程家人,程沅的小叔。 他当得给番薄面,伸出手,“是我唐突,只是刚才听沅沅被这么说,忍不住出声维护,还望程小公子您大人大度,千万别过心。” 程郁野同他握手,“倾倾骄纵怪了,小孩性子,逮什么说什么,但没什么坏心思的。” 程沅怔了一怔,没去细嚼那些矫情的情绪,悄悄拽了下梁秋砚的胳膊,“我们回去吃饭吧,不然等会儿菜就要凉了。” 程郁野眸子一眯。 宋倾倾也着急带程郁野回去,便说:“我们也走吧。” 急匆匆赶来的经理,听见这话,两眼一黑,忙恳求梁秋砚,“梁小公子,您替我们留一下这位先生吧。” 方才几人顾着说话。 倒忘了这茬。 梁秋砚迫于好友请求,不得不道:“程先生不妨留下来尝一尝这里的手艺,我个人觉得还不错。” 宋倾倾蹙眉,来不及开口,程郁野道:“梁小公子既这么恳请,那便一同吃吧。” “郁野!” 宋倾倾诧异。 不是说好了去她家吗! 结果遇见程沅就改了主意! 宋倾倾剜向一旁的程沅。 程沅也下意识拒绝,“菜只点了两人份。不够吃。” 程郁野本来就笑得冷,没了笑,脸跟凝了一层冰似,“再点就是。” 程沅硬着头皮道:“可是你们开的有包厢,不用浪费了。” 程郁野:“我缺这点钱?” 这下,连嗓音都冷下来了。 冰碴子似的。 程沅不敢吭声了,又碍于梁秋砚朋友的面子,不好当场走人。 四人最终诡异地坐到了一桌。 梁秋砚朋友—叶文生还在路上。 梁秋砚不得不做东,将菜单递给二人,“这家的糖醋鱼、香江羔宴,都挺不错的。” 程郁野:“既是梁小公子推荐的,便都上吧。” 梁秋砚又看向程沅,“你要不要再点点其他的。” 程沅来不及应。 腿上挨着什么东西。 一点点硬。 又一点点热。 程沅以为是谁不小心伸长腿,碰着了自己的,便往边上挪了一挪。 那点重量却又跌了过来。 一厘厘往上攀。 一点点轻扫。 若有若无的暗昧。 程沅终于意识到什么,看向一边的程郁野。 程郁野面无表情,只在她盯来一瞬,眼底戏谑骤然翻涌。 程沅僵住,不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今天本就是不欢而散。 何况还有那么多旁人在! 程沅悄悄往旁边避。 避一寸。 男人跟进一寸。 直到…… 腿贴到梁秋砚腿上。 梁秋砚脊背骤然一僵,垂眸。 桌子搭着帘。 露出的那一线,隐约看见裹在牛仔裤下的腿。 饱满、圆润。 切切实实贴着自己。 梁秋砚咳了声,“沅沅……” 程沅一心躲避,压根不察梁秋砚的异样,以为他是催促自己点菜,忙道:“我都可以,你看着点。” 一边说,一边躲。 不自知又贴紧了梁秋砚一分。 裤管脉来的那点温度跟着明显一分。 梁秋砚呼吸一窒,腰椎酥麻了,“那我再加一道。” 他点了点菜单上一栏,给程沅看。 程沅重心不在这儿,敷衍扫过去一眼,便是点头,“听你的。” 梁秋砚咽了咽喉咙,知道她没明白,将菜单下移了半寸,刚好挨到她的腿,“还要不要其他的?” 程沅一霎惊醒,忙移开半寸。 这下自投罗网了。 男人愈发大胆。 专挑她敏/感的地方蹭。 程沅羞愤异常,到底忍不住了,一脚蹬过去。 程郁野表情一僵。 宋倾倾睃巡完菜单,摊开一页,正要递给男人看,见他额头青筋涨起,忙问:“郁野?你怎么了?” 程郁野深呼气,“没事。” 宋倾倾不疑有他,把菜单递过去,“这道菜我看着还不错。你看看。” 程郁野看都没看,“你点就行,我都可以。” 额头青筋却又是涨起一股。 一旁程沅也愈发面红耳赤,脚上更用力蹬过去。 男人早有防备,另一条腿伸出,迅速缠绞住了她。 她又踢又踹。 可惜男人死守严防,跟大钳子似的,夹得死紧。 她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程沅急得鼻尖渗汗,不得不朝一边梁秋砚求助,“我这里好像是风口,吹得有些难受……” “是吗?” 梁秋砚向上睇去,寻所谓的风口。 那厢宋倾倾点完菜单,递给侍应生,余光掠过一道影儿。 恍惚是两只交缠的腿。 宋倾倾眯觑眸,往桌下看。 第30章 他就这么看着她,她就这么看着他 第三十章 他就这么看着她,她就这么看着他 梁秋砚恰时起身,和程沅换了座,躲开了宋倾倾视线的追捕。 宋倾倾蹙眉,看向程郁野。 程郁野神情淡淡,语气也淡淡,“怎么了?” 错觉吗? 宋倾倾迟迟摇头,“没……” 梁秋砚看向程沅:“这下好些了吧。” 离程郁野远了,自然好些了。 程沅真心实意道:“谢谢,不过倒叫你抵风口/吹了。” 梁秋砚笑,“没事,先紧着你。” 说完,觉察有道锋芒,梁秋砚转眸。 程郁野面无表情,气场却是低沉。 梁秋砚因而问:“程先生,是我点的菜不甚合你心意吗?您看要不您再点点其他的?” 侍应生听闻,立时将菜单递过去。 程郁野眼皮都没掀,“没有。” 侍应生拿捏不准程郁野的意思,眼神询问梁秋砚。 梁秋砚道:“就先这些吧。等会儿再要什么菜再点就是。” 侍应生应声,拿着菜单恭恭敬敬退出去了。 五分钟后,叶文生姗姗来迟,拿了红酒赔罪,“程先生,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先自罚一杯!” 说着,一仰脖,一杯见了底。 叶文生又倾了一杯,双手捧起,面向程郁野,“这一杯敬您,不知您大驾光临,我这些员工手脚粗苯,怠慢了您。还望您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程郁野回敬,“自然不会。” 又是一杯见底。 叶文生复看向程郁野身旁的宋倾倾,“这位是程小夫人吧。我也敬你。” 程小夫人。 取悦了宋倾倾。 先前被留下来的恼与怨,此刻也去了一大半。 宋倾倾端着酒杯起身,笑说:“还不是。” “也快了不是。早叫晚叫不都一样吗。” 叶文生说到宋倾倾心坎上了。 宋倾倾笑得花枝招展。 程沅充耳不闻,埋头吃菜。 梁秋砚见状,小声问她,“吃鱼吗?” “谢谢。”程沅点头,不禁挠了一下颈侧。 梁秋砚便搛了一块,仔细剔干净了刺,才放入她碟中。 鱼肉鲜嫩,白净。 程沅看着,却是莫名想起从前,私下同程郁野在一起时。 他也是这么替她挑着鱼刺。 放在她碗里。 耳提面命她多吃,补脑…… 程沅阖下眸,心脏浸了水般,微沉的湿意。 杯口相撞。 石破天惊一声。 程沅下意识抬头,却见程郁野接过宋倾倾手上那杯,“这酒烈,我替你喝。” 宋倾倾眼睛一亮,笑意顿时盈满了脸。 哪里还有什么郁气。 叶文生适时道:“程先生好生体贴宋小姐。” 程郁野笑,“应该的。” 两杯酒下肚。 程郁野不上脸,却也热了。 他稍拨开了领口,锁骨赤裸在灯下,像浮了一层水色。 迷人又性感。 宋倾倾看得脸红心跳,半倾了身子倚向他,一只手搛着菜喂到男人嘴边,“郁野,别光喝酒,伤胃。吃点菜。” 程郁野赏脸,吃了。 宋倾倾笑得愈发娇羞。 程沅默默挠着颈侧,垂下眼皮。 好似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也能因此被盖住、被忽略。 梁秋砚又搛了一块鱼过来。 还来不及搁在碟上。 叶文生笑侃:“我来了十几分钟,酒下肚好几杯,你守程小姐守得眼神都不带挪一下,你是生怕她跑了不成。” 叶文生和梁秋砚一个大院长大的。 同亲兄弟就差那一层血缘关系。 所以说起话来没顾忌。 被谈及的两位当事人此刻皆红了脸。 程沅忙跟梁秋砚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吃就行。” 宋倾倾见不惯程沅这样子,觉得她装。 “沅沅,欲拒还迎是能拿捏男人,但还是要有个度,过了,不仅显得人梁小公子舔,到时候要是鸡飞蛋打,你都没地儿哭去。” 喉咙轻渺渺。 却如一捧冷水哗然浇下。 火熄了。 灰冷了。 沸腾的场子瞬间死寂。 叶文生的笑也凝在了嘴畔。 一秒。 两秒。 …… ‘磕托’一声。 梁秋砚放下箸,脸上仍端着那副笑貌,“今天是我请沅沅吃饭,我理应照顾她。沅沅皮薄儿,不好意思,也不愿瞧我累着,才一个劲推拒。不过宋小姐你说的也是,沅沅自小金尊玉贵,的确不如宋小姐你会伺候人。” 宋倾倾一下恼火了,“你!郁野……” 宋倾倾看向男人,想让他帮腔,然而,转过头,神情却是顿住。 程郁野正一瞬不瞬盯着程沅。 下一秒。 程沅伸手,抓向颈侧。 程郁野蓦地起身,强势拽住她,“别挠!” 程沅一顿。 程郁野目光凛厉,看向梁秋砚,“你没跟他们说程沅对姜过敏?” 这话一摞。 众人皆是神色大变。 梁秋砚道:“说,说了的啊。” 程沅这时才发觉不止颈后侧,浑身都痒,痒得厉害,痒得难耐。 她不禁伸另一只手去挠。 “我叫你别挠!” 程郁野沉声喝止,又如法炮制,拽住了她另一只。 程沅:“可是好痒……” 程沅对姜过敏。 在程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佣人们格外剔除含了姜的菜系。 在外吃饭,能叮嘱的尽量叮嘱。 不能的,程沅自己也会仔细着,避开含了姜的饮食。 这次是在梁秋砚朋友的私厨。 也嘱咐了侍应生。 程沅便松了精神。 没想就中招了。 程郁野看向一旁还怔着的几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过敏药!她出事了,你叶家担待得起吗?” 叶文生如梦初醒,‘嗙’的一声,摔开门,疾跑出去。 宋倾倾站在一旁,呆呆看着—— 程郁野近/乎半抱着程沅,一只手揿着她下颏儿,左右察看,“疹子不多,应该不严重。忍一下。” 梁秋砚从方才震惊与慌张回过神,见这一幕,心头掠过一道影儿,却没细想,只问道程沅,“要不去医院。” 然而话音刚落。 程郁野已经拨通了电话,让王琛去开车,挂断了,才看向梁秋砚。 “这里离医院有段距离,先吃了药再去,不然她挨不住,到时候挠破了相就不好了。” 嗓音微微低沉。 但不知道是不是离得近的缘故。 总让程沅有种四面八方倾覆而来的错觉。 剧烈得心脏都隐隐作痛。 程沅恍恍抬眸。 男人起伏的胸膛,坚毅刚硬的下颌。 还有,稍错在男人身后的,宋倾倾微红的眼眶。 程沅一霎惊醒了。 她猛地推开程郁野,“小叔,我没事……” 她没去管男人沉下的脸色,轻唤道:“秋砚哥……” 梁秋砚被点名,刚走近,程沅一整个身子都倚了过来。 软玉怀香。 梁秋砚宛如被猛浪兜头一扑,整个人都怔住了,反应过来,忙搂紧了程沅。 程郁野目光一霎冷了。 含了冰碴似的。 梁秋砚不察,只是轻声安抚程沅,“没事,没事,过敏药很快就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 叶文生气喘吁吁,一手扶着门槛,一手拿着药,“来了来了。” 程郁野蜇身欲动。 宋倾倾瞥见,眼疾手快,先一步抢过药盒,随即揿开锡箔,抿出一颗,递到程沅嘴边。 “沅沅,快吃。” 语气温温和和。 全然不似方才针尖对麦芒的样子。 程沅却是不敢直视宋倾倾的目光,“谢谢宋小姐,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就要去接。 宋倾倾手一撤,避开了程沅的触碰,“我喂你。你现在过敏,怕拿不稳。” 程沅没辙,只能半阖了眸,去咽药片。 宋倾倾又端来一杯水,喂她。 水杯一点点倾斜。 宋倾倾眸子一点点暗沉。 终于。 宋倾倾狠狠一拨。 满杯的水悉数泼在程沅脸上。 第31章 我才是你未婚妻! 第三十一章 我才是你未婚妻! 程沅猝不及防,一霎呛进水,登时疾疾咳嗽起来。 “沅沅妹妹!”梁秋砚瞠目。 “沅沅!不好意思,我不小心!” 宋倾倾也错愕了般,急忙忙地说,急忙忙地抽了纸巾,去擦程沅的脸。 力道却一下比一下重。 揪痧似的。 程沅面皮儿本就薄,不一会儿就被揿出好几道紫痕。 程郁野沉默看着。 梁秋砚却瞧不下去了,一把拂开宋倾倾,“够了!” 宋倾倾踉踉跄跄,跌进程郁野怀中。 程郁野拥住她,“没事吧。” 语气仍是温和的、关心的。 似全然不察她方才对程沅的为难和讨伐。 宋倾倾心定了,神情却是委屈、无辜极了,“郁野,我,我也是好意……” “收起你的‘不小心’和‘好意’吧!”梁秋砚眼神凌厉,却在看向程沅时,统统化为了疼惜,“沅沅妹妹,你怎么样。” 程沅摇头,鼻腔、喉咙因呛进水,刺剌剌的痛,嗓音也不由哑了几分。 “我没事。宋小姐也是好心。” 她不是不清楚宋倾倾的故意为之。 只是。 她更清楚宋倾倾没错。 任谁看见自己的男人对其他异性好,都会心生怨气。 宋倾倾不过是在发泄。 她能理解。 梁秋砚蹙眉。 程郁野蓦地道:“先去医院吧。” 梁秋砚收起一肚子的话,伸手拉过程沅的手,让她搭在自己肩上,“你扶好我。” 程沅点头,抓紧。 梁秋砚顺势搂过她的腰,打横抱起。 同一刹那,宋倾倾却是偏过头,看向了程郁野。 程郁野目光波澜不兴,钉在程沅身上。 他看了程沅多久。 宋倾倾便看了他多久。 …… 几人急匆匆赶到医院。 时针早指过了九点。 只能挂急诊。 医生检查之后,再看服用过的药,便说不严重,再吃几粒这药,疹子就能消退了,只是叮嘱程沅日后且得格外注意,不是每一次都像今天这样发现得及时。 梁秋砚如蒙大赦,连声谢过医生。 拿了诊单,正要出门,梁秋砚叫住程沅,神情颇有些不自在,“是我对不起你,带你出来吃饭,结果让你受这么大罪。” 程沅堪破他的话外音,“医生刚说了,我没什么大碍,秋砚哥你不要太自责,等会儿出去,我会叫文生哥也放心。” 梁秋砚脸上更涌起一抹愧色,“文生和我从小一块长大,这次的确是他疏忽了,该罚的尽管罚,我绝不会偏颇,只是我希望不要闹大了。” 程沅也不想闹大了。 遭诘问事小。 被瞧出她和程郁野……才事大。 她点了点头,故作欢快道:“那等会儿就罚文生哥自饮两瓶。” 梁秋砚知道,她这是故意叫自己松心,刚浮了点笑在脸上,后脊凉飕飕,像哪里来了阵寒风。 他不禁侧目去瞧。 廊道尽头。 程郁野伫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白灼灯清凉洁净,覆在他脸孔上,化不开的阴郁、沉肃。 像是觉察了他的视线,男人抬眸。 漆黑的眸子。 静邃无波。 又恍惚是极端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不过一瞬,程郁野收回了目光,看向站在他跟前的叶文生。 梁秋砚蹙眉,是错觉吗? 程沅这时道:“我们快过去吧。” 梁秋砚收了疑心,随她一同往廊道尽头走。 越走近,叶文生的话,越来越清,越来越明。 “叫人去查了,是那道香江羔宴,有一味香料掺杂了姜粉,厨师没注意……” 开饭店,这类是大忌。 明知食客忌口什么,制作时却不谨慎、不注意。 叶文生也知悉,所以话说得格外没底气。 眼瞧程沅走近了,叶文生忙凑到跟前问:“程小姐,医生怎么说?” 程沅:“不是很严重。你下次注意。” 言辞里有放过的意思。 叶文生来不及松口气,便听一旁程郁野道:“开饭店连这点都不注意,那是不是以后谁来都得提前备好药。” 宋倾倾瞟了眼程沅,咬紧下唇,“郁野,程沅……她到底没事。” 程郁野只作没听见,盯着叶文生。 叶文生意会,立时给了答复,“涉事人员我会全部辞退,徽访斋也会停顿整查,另外程小姐的赔偿,现金二十万,再加一辆GLB。” 说到这儿,叶文生看向了程沅,“上次听程大夫人说您才考了驾照,应当是还没来得及买车的。而且您临近毕业,用车的机会应当很多。” 程沅明白这时自己再要推脱,只会让叶文生更陷囹圄。 她点头,正要应下,程郁野兀自道:“除此之外,去跟监管局报备。” 监管局介入,受害者还是程家的千金。 势必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轻则罚款、吊销营业执照。 重则牵连其它饭店,全部停业整顿,再传出叶家得罪了程家…… 叶文生脸都白了。 梁秋砚目不忍视,“程先生,文生的确做事不周到,但好在及时发现,认错态度也诚恳,希望您大人大量,饶过他这一次。” 程郁野瞥他,面孔寒津津的,“你拿什么身份替他说话?你别忘了,是你带程沅来这儿吃饭的。若要论,你也得担一份责。” 和方才在过道时,如出一撤的冷意。 梁秋砚终于敛了眉,沉沉盯着男人。 程沅听得心惊胆战,不明白今天程郁野怎么这般煞气腾腾。 像吃了枪子儿似的。 她忍不住帮腔,“秋砚哥已经跟我道歉了,我也没出什么大事——” “那是发现得及时。要是发现晚了呢?” 程郁野转头,凝视她,逼近她。 影子倾轧而下,山一样,压得程沅气息急促,说不出话。 一旁的宋倾倾再也看不下去了,“郁野,程……” 刚拉过男人胳膊,却被甩开了。 刹那。 宋倾倾脸色尽变,嗓音也冷了,“郁野,你侄女才是受害者,她既然不想计较,你又何必追责呢。” ‘侄女’二字,被咬得极重。 几有威胁之意。 程沅‘咯噔’一下,只觉再这么闹下去,万一宋倾倾兜不住脾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忙划清界限,“婶婶说得没错,我才是受害者,我有权决定如何赔偿,小叔就别操心了。” 话音落。 仿佛被揿了暂停键,场面骤然安静了。 一片死寂中,程郁野吐出两字,“随你。” 不用抬头,程沅也知道他不好看相。 叶文生劫后余生,顾不得擦额上冷汗,赶紧朝程沅道:“程小姐大人大量不计较,咱们就照方才说的,二十万现金,外加一辆GLB。” 程沅顺势应下,“你是秋砚哥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文生哥不用这么客气。” 这番话便是认了他这朋友。 一次惊心动魄换来和程世豪千金交好。 叶文生只觉拣了天大的便宜,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我明儿把车提到哪儿?学校,或者你说什么地儿。” 程沅不敢让他往家里送,于是道:“徽访斋吧,哪天有空,我来取。” 正相交谈,一旁程郁野蓦地开口:“太晚了,走吧,去你家。” 程沅下意识看过去。 程郁野正面朝着宋倾倾,神情似水般柔和。 宋倾倾怔了一怔,方才的恼统统没了,立时挽住男人的胳膊,“好啊。” 恰时来了阵风。 丝溜溜吹过众人衣角,豁剌剌一阵乱卷。 宋倾倾打了个哆嗦。 程郁野问:“冷?” 宋倾倾点了点头。 男人脱了大衣,给宋倾倾披上。 “郁野……” 宋倾倾嗓音甜腻,顺势依偎进男人怀中,却是陡然朝程沅射来一眼。 这一眼。 含恨带怒。 又掺点挑衅。 程沅一怔,忙收回视线。 叶文生:“沅沅妹妹。下次你再来徽访斋,我定让你吃好喝好。绝不再出现今日这事!” 程沅全力支了个笑,“好。” 梁秋砚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间不早了,沅沅妹妹,我送你回去。” 她是同梁秋砚一块出来吃饭的。 她单独回去。 只怕家里人会有意见。 程沅便点头,“谢谢。” 刚应下。 ‘嗙’的一声。 山倾一样。 震响在众人身上。 众人看过去。 原是程郁野关了车门。 梁秋砚回神,看向程沅,“你都叫我秋砚哥,客气这些作什么。” 程沅笑了笑,上了梁秋砚的车。 引擎发动一霎,对面奔驰A6大灯往这一晃,刺得程沅和梁秋砚同时一眯。 再睁眼,只瞧满地腥冷泥土夹缠白雪,拓出两排车辙痕迹。 宾利的车前窗也飞溅着零零点点、铜钱大的泥印子。 宋倾倾沉沉盯着这一幕,转身,躺进男人怀里,却换了番柔声细语,“刚才因为沅沅的事……你都没怎么吃饭,等会儿到我那儿,我叫佣人做点?咱们一块吃。” 程郁野望着窗外。 夜色翻涌,覆在他脸上。 似泼了一滩墨。 深沉、浓郁。 “我等会儿还要加班。” 宋倾倾一怔,直起身,“可你刚刚说了去我家的。” 程郁野不作声。 黑沉沉的眸子,一闪即逝的不耐。 宋倾倾捕捉到了。 所以…… 这话是故意说给程沅听的? 待她的那些柔情,也都是作秀给程沅看的? 因为她身旁有梁秋砚。 他恼了? 宋倾倾眼圈一湿,终于失控了,“我才是你未婚妻。” 第32章 未婚夫妻,荣辱一体 第三十二章 未婚夫妻,荣辱一体 程郁野看向女人。 神情平稳。 嗓音也淡得咂不出水。 “是吗?” 宋倾倾一噤。 涨在胸腔的情绪,一霎泄了干净。 “郁,郁野……” 程郁野:“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怎么对沅沅的?” 沅沅…… 宋倾倾咬牙,“她故意拿‘怀孕’纠缠你,席间又犯贱,难道我不该朝她撒气吗?” 程郁野:“所以你不惜在那么多人面前折辱她,伤害她。” 宋倾倾委屈,声泪俱下,“那我能怎么办?我不舍得朝你撒气,只能怨她!恨她!把气发泄在她身上!” 程郁野看着她,十分平静,“未婚夫妻,荣辱一体,你私底下怎么对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当这么多人面前,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 宋倾倾眼眶更红了,“那你呢?她过敏,你当这么多人的面着什么急?!还非得追责……” 程郁野几无情绪,“她是我侄女。她出事了,我大哥、嫂子都要过问。你针对她的事以为还藏得住。” 宋倾倾一哽。 所以他才叮嘱程沅不要说。 所以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她? 不等宋倾倾反应,程郁野又道:“程家容不下小肚鸡肠的女人。你要是还摆正不了心态,咱们就没必要再见面了。” 宋倾倾脸色一霎白了。 汽车恰时刹停。 前排王琛开口:“宋小姐,公寓到了。” 宋倾倾连忙去捉男人的手。 男人甩开。 宋倾倾骇然,看向男人,“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程郁野打断她,“那我以后还要跟她见面呢?” 宋倾倾:“我……” 程郁野凿补道:“今天去医院也是我主动要陪她去,不是你所谓的她来纠缠我。” 其实早有预料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事…… 但真当听见。 宋倾倾还是没能克制住那股扭曲的情绪,一霎狰狞了脸。 程郁野瞧见了,不禁一哂,“下车。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想通,咱们再见面。” 宋倾倾咬紧唇,“郁野,你不能这么对我……” 程郁野终于耐心尽失,倾身去揿开了车门,“下车。” 那鼻尖一息而过的清寒香。 掀腾起宋倾倾最深处的眷恋,“郁野,我不会了——”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有做到吗?” 宋倾倾:“我……” “下车。” “郁野,我真的不会——” “下车!” 宋倾倾咬紧牙,看着男人。 男人神色平静。 浓而黑的眸子里。 没有一丝温度。 有的全是令她崩溃的情绪。 宋倾倾终于受不了了,搵住脸,跑下车。 ‘砰’的一砸。 车厢终于安静了。 程郁野揿开窗,驱散女人残留的香水味,“开车。” 王琛发动引擎,忍不住问道:“宋小姐……她能想通吗?” 程郁野:“她不可能。” 王琛诧异,“那这岂不是……” 他睇了眼后视镜,不敢再说下去。 自家领导什么人物? 那心眼跟筛子一样,最是不显山露水。 即便过敏这事极其凶险,也不至于…… 而且,白天在医院不还遮着、掩着吗? 怎么刚才竟直接和宋倾倾撂明了。 王琛怎么咂摸,怎么都觉得有些……吊诡…… 程郁野蓦地沉吟一声,缓而慢地靠上椅背。 王琛心头一紧,“是后背的伤又犯了吗?” 程郁野没应,抽出湿巾擦手,还有脖子…… 全是刚刚宋倾倾沾过的地方。 王琛忍不住道:“老爷子也是狠心,那么粗的棍子,下死劲的打,都骨裂了。” 说完,猛地意识到什么,王琛一霎坐直了,“是我多嘴了。” 窗户半敞。 灌进一股股凉风。 一束束霓虹灯飞驰,闪烁。 略过男人的镜片,一闪即逝的精芒。 程郁野平静开口:“……打电话给家明,让他尽快推进‘紫薇’工程的稽查。” …… 这厢医院。 目送奥迪A6一骑绝尘,梁秋砚苦笑,“你小叔这次气得不轻。” 程沅下意识回:“他一向这样,换作别人也会追究到底的。” 言辞里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梁秋砚没听出,只是道:“你是他侄女,他关心你,所以追究,我能理解,而且他说得没错,是我带你来的这儿,让你遭罪,却还要让你不计较。” 程沅笑,“刚才在医院,你已经跟我道歉了。你再要这么道歉下去,我可不好意思再见你了。” 梁秋砚看着她。 这之前,她笑总带着点自矜。 现在这番笑。 笑得开怀。 眼睛眯成了月牙。 像嫩柳跌进春池,在他心尖泛起一阵涟漪。 梁秋砚不禁柔和了目光,“你就是太不计较,所以才叫那宋倾倾变本加厉地对你。” 程沅笑容一滞,将脸面向了前方,“宋小姐她从小被惯纵大的,难免小孩脾气。” 梁秋砚不敢苟同,“你还是程世豪的千金呢。即便她和你小叔有婚约,但还没订婚呢不是,就这么和你不对付。别说我,就是文生也瞧出来了,还觉得奇怪……” 程沅心脏一悬,“奇怪什么?” 梁秋砚顿住。 为她陡然的发问。 为她微微颤抖的喉咙。 却是很快,梁秋砚又笑起,“奇怪你怎么性子竟这么好,这么大度,连宋倾倾这样的人你都容忍得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前世欠了她,今世来报呢。” 程沅门清。 梁秋砚这是故意安抚她。 也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敌意。 只有没被发现的内情罢了。 所以叶文生、梁秋砚才觉得她大度得奇怪,又奇怪宋倾倾怎么老是找她的不痛快。 但奇怪得多了。 终有一日纸包不住火。 自己不能再出现在宋倾倾他们跟前了。 不然,即便她已经和程郁野割席,凭宋倾倾那性子,万一哪天竹筒倒豆子一通全说了,到时候就晚了。 程沅打定主意后。 接下来一周,不是在医院,便是在学校。 王琛却是日日来送调理‘多囊’的药。 来一回。 程沅拒绝一回。 王琛只作没听见,隔日照常来蹲点。 接连几天,在好几次和梁秋砚险些撞见后,程沅终是硬了态度。 “你再要来,我直接回程家。” 王琛:“沅沅小姐,您可怜我这个打工人……” 又开始了。 程沅忙抢断道:“我说到做到,你别再送了!” “送什么?” 蓦地一声。 惊雷一般,震得程沅一颤。 她硬着身子,转眸。 梁秋砚站在树下。 一爿爿光与影,纵横在他脸上。 斑驳、晦涩。 第33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第三十三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果然。 真应了那句话——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这两人终于是撞上了。 程沅努力稳住嗓音,“秋砚哥……” 梁秋砚走近。 暴露在太阳底下一瞬,男人狠狠一蹙眉,像被日光刺得。 又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程沅忍不住心慌,凿补一句,“你怎么来了?” 梁秋砚:“伯母叫我来接你。” 一边说,一边将视线扫向了王琛,眸子渐眯,也渐深。 “这位是……我记得没错,好像是你小叔的司机?他怎么来了?”程沅不由攥紧手。 手上口袋一阵稀里哗啦响。 梁秋砚下意识看过去,“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程沅‘咯噔’一下。 王琛神色却很如常,“沅沅小姐不舒服,我是来给她送药的。” “不舒服?”梁秋砚浮起忧色,“你怎么了?生病了?” 这下要搪塞是不成了。 程沅只能模棱两可道:“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奶奶如今住院,我怕他们操心,我临毕业要赶论文,时间也紧张,抽不开身去医院,所以就央了小叔的司机替我去拿药。” 梁秋砚不清楚程家那些私情。 所以不觉得有异样。 毕竟叔侄嘛。 “沅沅妹妹你可以叫我帮忙。” 程沅尽量做出扭捏、害羞的神态,“是调理生理的……” 梁秋砚也略局促了,尴尬地咳嗽一声。 王琛见状,道:“药送到了,我就走了。” 程沅‘嗯’了声。 直到王琛不见了影儿,程沅复看向梁秋砚,“我母亲让你来接我是有什么事吗?” 梁秋砚:“今天有场慈善拍卖会。” 程沅有些诧异,“母亲怎么没跟我说?” “给你打了电话的,但你没接,所以才拜托我来学校找你。” 程沅翻开手机,果然看到有两通程大夫人的未接来电。 “我刚和老师说事……” 何老师的话从脑海呼啸而过,程沅眼神微黯,“没注意看手机。我母亲已经去了吗?” 梁秋砚摇头,“没呢,伯母他们先去做造型了。叫我等会儿也带你去。” 程沅一怔,“他们?” 梁秋砚点头,“我母亲一路的。” 程沅听闻,不敢再耽搁,匆匆回宿舍放了电脑,匆匆上了梁秋砚的车。 …… 一个小时后。 红旗L9刹进拍卖会现场。 清一色车牌号,全防弹结构。 无数宾客驻足,侧目。 早在门口严阵以待的负责人,见状,神情一凛,联袂几个门童,迅速而热切地迎了上去。 “程大夫人,梁夫人,在这儿恭候您们多时了。” 二位夫人礼貌颔首。 紧随其后的宾利这时也泊稳了。 门童赶紧上前掌住车门,服侍梁秋砚下车。 梁秋砚站稳后,蛰身去牵程沅。 程沅彼时已经换了套抹胸的鱼尾裙,是最鲜辣、潮湿的绿色。 在苍白荒凉的冬日里。 绿迹子一般。 过分灿烂与夺目。 裙子似乎做得小了些,紧紧匝在她身上,显出细细的腰,丰满的胸与臀,既有少女的青涩,又有女人的韵味。 程沅有些不自在,抻了抻胸前的领子。 她不大穿这样露肤的款式。 程大夫人也不让。 怕她招蜂惹蝶,闹些歪缠故事出来。 如今不忌这些了,是有意让外界看,让外界品。 程沅目光晦涩,看向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恰时看过来。 程沅悚然垂眸,扮出一副乖生生模样。 然后听程大夫人嗓音没什么起伏的道:“外面冷,都进去吧。” 众人便以程大夫人为首,齐泱泱往里走。 拍卖会现场灯色晦暗。 又充斥着烟气花气人气。 甫一进入,混沌沌、暗昏昏的。 梁秋砚见状,道:“我牵着你吧,免得等会儿踩空了。” 程沅本想拒绝,可跟前就杵着程大夫人,拒绝了又怕遭一顿说,只好伸了手,“谢谢。” 前方程大夫人与梁夫人见状,对视一眼,神情皆浮着几分暗昧,却是不作声,各自回过头,随主办人一路来到VIP席。 VIP席分三排。 第一排是两连座,第二排则是四连座,往后六连座。 半圆弧形排列,围困住面前的一方透明小几。 小几上列着几碟点心,几个空杯,几朵平金玫瑰散置在拍卖品的简册上。 一眼望过去,有种财富与知识打成一片的清华气象。 程大夫人与梁夫人在第一排落座。 梁秋砚则牵着程沅来到第二排。 他们位置是靠里的那两个位置。 程沅正要朝里走,看到最边上坐着的程郁野,一霎顿住了。 怎么他也来了? 梁秋砚倒是不惊奇,礼貌叫了声,“小叔。” 程郁野似乎才从单位出来,鼻梁架着副金丝眼镜,一身普通的藏青色西装,映在昏聩地界里,成熟、深沉。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属于高干公子的矜贵气。 听到梁秋砚这声称呼。 男人微一蹙眉,瞥过眸。 从梁秋砚,滑到程沅脸上。 胸、腰…… 牵着的两手。 视线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程沅不禁松开手。 梁秋砚手上一空,蛰身,去看程沅。 程郁野却是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等你们订婚时再叫我这一声小叔吧。” 权贵圈,都传疯了程梁两家即将有喜。 就是程老爷子也当着众人的面,认可了梁秋砚。 程郁野却明目张胆的装莽。 真不怕被人瞧出蹊跷吗? 程沅空咽一下,瞥向梁秋砚。 梁秋砚好教养,没掉脸,仍是微笑着,问:“宋小姐呢?” 程郁野:“她去洗手间了。” 程沅心长草一般。 只期盼今天能和宋倾倾相处融洽。 毕竟程大夫人和梁夫人都在。 这二位的眼睛跟针尖似的,难免会瞧出异样来。 大抵是他们一径杵这儿,前排程大夫人看不过眼了,转头来催促:“马上开始了,快落座吧。” 梁秋砚便在前面开路。 程沅紧跟其后,路过男人时,他似蜷得久了,双腿刺剌剌一舒展,登时挡住了去路。 程沅动作一滞,抿唇,“让一让。” 程郁野不为所动。 这时,后排大致都落了座,尤显得她格外突兀。 梁秋砚此时也走到了位置上,等会儿回头看见他俩,只怕会生疑窦。 程沅不由有些急了,低低叫了声‘小叔’。 男人懒懒掀起眼皮,“现在知道叫人了?” 程沅一噎,瓮声瓮气道:“小叔,麻烦让一让。” 程郁野这才蜷腿,放行。 程沅如蒙大赦,迅速往里走。 即将越过男人时,臀上蓦地烙下一掌温热。 程沅如遭雷劈,浑身都僵住了。 那厢梁秋砚落了座,转眼瞧程沅呆怔原地,不禁唤她,“沅沅妹妹?” 光线晦涩。 依稀见得程沅身后掠过一道影儿。 梁秋砚脸色一沉,眯觑了眸。 第34章 是错觉吗 第三十四章 是错觉吗 程沅一霎骇然。 她瞪了程郁野一眼,疾疾走过去,“刚刚好像踩着小叔的脚了。” 梁秋砚:“光线暗,看不清踩到很正常,你小叔不会计较的。” 程沅闷闷‘嗯’了声,落座。 拂面一股橘子调香气,带着丝丝热度。 梁秋砚这才窥见她耳根子都红了,“很热吗?” 程沅的确有些热。 不过不是闷的。 是吓的。 她拿手扇风,“有点点。” 梁秋砚:“可能是刚刚走了会儿路,等会儿坐一下就凉快了。或者我给你点一杯冰饮?你能喝吗?” “我已经点了。” 一道喉咙响起。 是宋倾倾择了过道下来。 她绕开程郁野,在程沅一旁位置坐下。 或许是程大夫人在场,宋倾倾一反常态,瞧程沅,脸上满登登的笑意。 “沅沅,你今天好漂亮。” 程沅也礼貌回她,“宋小姐今天也很漂亮。” “不及你十分之一。” 宋倾倾被纵惯了,性子格外骄傲,决不允许旁人说她不如别人。 今天却坦坦然说出这番话。 程沅惊愕又纳罕。 恰时通道走来一名侍应生,手上托着几杯饮料。 “这里。”宋倾倾招了招手,复看向程沅,“我刚刚来时太热了,便将桌上的饮料喝空了,所以刚才去洗手间,额外又叫他们准备了几杯。沅沅妹妹,你看你喝哪一杯?” “我都行。宋小姐你先挑。” 宋倾倾却不肯了,嘬嘴道:“哪有叫你拣我剩下的。你快,先挑一杯。” 扑面而来的热情。 仿佛偷袭的燃气弹。 热浪滚滚。 燎得程沅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程沅招架不住,先挑了杯。 宋倾倾道:“尝一尝?我刚刚喝了一杯,感觉还不错。” 程沅便依言喝了口,“确实不错。” “是吧……” 宋倾倾笑了笑,拣起另一杯,转身,“郁野——” 不期撞进男人的眸子。 漆黑、深邃。 奔腾着探究的波澜。 宋倾倾有些慌,“郁,郁野?喝水吗?” 程郁野视线在水杯上落了一落。 宋倾倾一颗心跟着紧了一紧,“怎,怎么了?” 程郁野看向她。 倏尔,一束光打来,照亮了两人。 每一丝毛孔、每一厘情绪,都十分清晰,无所遁形。 宋倾倾不禁空咽一下。 下一瞬,程郁野接过了水杯,“只是想,你倒如你所说的想通了。” 宋倾倾一霎松了气,笑,“我都跟你说了……” 话还没说完。 ‘啪’。 十分响亮的巴掌声。 众人纷纷望去。 西南边,一男一女相视立在甬道上。 女人满脸怒容,指着男人鼻子骂着什么。 男人则抚着一边脸颊,低头挨训。 程沅只觉那男人身影熟悉,仔细一看,竟是黄昊。 程沅有些诧异,“这……” 梁秋砚也瞧见了,解释道:“年关将近,上面派人下来检查,这一查,查出‘紫薇’工程的账目对不上,那工程的审批文件是黄栋梁批的,黄栋梁因此停职察看。黄夫人旗下的美容会所,也被群众实名举报涉嫌买卖‘药/丸’,现在正停顿排查中。” 商/政同时出问题。 说没有程家的手笔,傻子都不信。 只是那日的事,程沅以为最多不过敲打黄家一二罢了。 没想,母亲竟这么高调。 父亲竟也由着母亲。 程沅瞥了一眼那仍在怒骂的女人,“他旁边的那个……” 梁秋砚:“是区里二把手,陈家的千金。这毕竟是黄昊整出来的烂摊子,黄家想让黄昊来收拾,所以就找了法子,牵线搭桥,让二人认识了。” 区里…… 看来黄家真是走投无路了。 程沅:“不过,黄家这事都知道,陈家也敢……” 梁秋砚解释:“那陈小姐离过婚,官家二代看不上她,但她傲,还挑,不仅要官家的出身,更要皮囊好,黄昊算是符合她标准了……” 二人嚅嚅交谈着,不自禁地靠拢。 程沅却是不自知,耳廓几要触到梁秋砚嘴际了。 程郁野骤然出声,“梁小公子,不混迹官场,知道得却不少。” 嗓音不大。 一贯的平冷、沉稳。 程沅听见,却是身子一绷,迅速离远了梁秋砚。 宋倾倾旁观这一幕,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梁秋砚则看向程郁野。 四目交锋。 不知名的暗潮。 涌动。 翻腾。 蓦地,梁秋砚撕开一抹笑,“不止呢,我还晓得您晋升的任职文件已经往下批了。” 程沅下意识看向程郁野。 彼时主持人已上场。 字正腔圆的嗓音,经音箱放大,从四面八方震响,将所有喉咙都压得没声儿了。 前排程大夫人却是乍然回头,“你升职了?” 程郁野端详程大夫人,意味深长地点头,“是。” 程大夫人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宋倾倾笑得骄矜,又与有荣焉,“前天的事,我舅舅跟我说的。” 舅舅? 一个包工头出身的家伙。 竟还比她提前晓得这内幕。 不是程郁野告知,便是…… 程大夫人沉了眸,“拍卖开始了,别再说话了!聒噪!” 宋倾倾笑容一滞。 想炫耀的气性,统统被哽在了咽喉。 程大夫人也不管宋倾倾什么神态,回了头。 程沅却是悄然起身,跟梁秋砚小声报备:“我去趟卫生间。” 梁秋砚:“我跟你去。” 说着便站起了身。 一旁宋倾倾见状,无声坐直。 然而程沅摆了摆手,又指了下前方的程大夫人,比口型:“母亲等会儿又说了。” 今日这拍卖会,程大夫人出席,一来是替程家出面,监督那些富豪们多放放血。 二来就是为了让程沅与梁秋砚多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梁秋砚真陪程沅去了。 程大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程沅疲于应付,找了个借口搪塞罢了。 梁秋砚见状,也不好再坚持,便坐回了位置。 宋倾倾撤了口气,缓缓塌了身子,将两腿曲起,供她出去,“快去快回……” 程沅应声。 路过程郁野时。 方才那幕又涌上心头。 程沅不自在地抿了下唇,“小叔……” 程郁野这次不为难她了,却是往后一仰,岔开了双腿。 侵略、勇猛的坐姿。 意乱情迷时,男人也是这样,将她往下摁。 哄着她。 第35章 你看程家更重视你,还是重视名声 第三十五章 你看程家更重视你,还是重视名声 程沅一张脸顿时火烧火燎,夺门而出。 门一阖上。 所有声音都被掐灭了。 甬道铺着厚厚的枣红色地毯,脚踩上去静悄悄的。 程沅循着指引牌,往洗手间走,途径拐角时,不期撞上一人。 程沅稳住身形,低头致歉,“不好意思。” “没事。” 这音色冷涧春雪一般。 既凉又带着点柔。 程沅不禁瞥了眼男人。 这一眼触目惊心。 男人生了张好皮囊,配合挺括的西装,不啻于金身玉像。 但让程沅惊心的,并非这玉容。 而是男人的一双桃花眼。 正死死盯着她。 焚着不知名的光。 程沅空咽一下,迅速转过拐角。 “小姐!” 男人紧随其后。 只是转过拐角一霎,走廊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女人的踪影。 男人蹙眉,正要举步,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喉咙。 “先生。” 男人一滞,转身,看向来人,“罗叔。” 罗叔:“拍卖会开始了,那边催您上台,您怎么还在这儿呢。” “我上个厕所……” 周延澈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转了头,往后看。 罗叔见状,问:“先生,怎么了?” 周延澈不瞒他,“我好像看见……知澍了。” 罗叔瞠大了眼,“小小姐?” 罗叔急急越过男人,往后看。 甬道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罗叔咋舌,“这,这没人……” 周延澈语气有些丧,也有些怅惘,“拐个弯就不见了,奇了怪了。” 罗叔也有些失望,但转眸瞧男人这般沮丧,安抚道:“可能是先生您日思夜想,所以晃神了吧……” 小小姐襁褓就被人拐走。 直到如今二十多年。 周家也找了二十多年。 不止夫人、老爷,就是罗叔也时常在大街上晃神。 认错的更是不计其数。 周延澈抚了下肩头。 刚才相撞时的温热似乎还在。 他摇头,笃定道:“我绝对不会看错。而且那双眼睛,跟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可能走得太快,所以没跟得上?” 罗叔猜测着,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先生先去前厅致辞,等会致辞完了,咱们再去调监控查一查,在这里碰到的肯定是宾客,前台都有记录的。不怕找不到。” 往常致辞,周延澈能推。 这次慈善拍卖会官方下场了的。 他要是推脱触犯了上头。 到时,他想将港湾一带的事业迁徙到大陆被拒事小,延捱他找知澍才真的事大。 而且罗叔说得没错。 周延澈撤了口气,“先去前厅吧。” …… 男人咻咻的喘息,交织着女人挣扎的呜咽。 像是一把乱麻,绷紧在什么架子上,扯长了,横陈在黑洞洞的房间里。 程沅不懂,怎么一个拐弯,就被人一把捂住嘴,扽进了这儿。 她伸手,企图在四周抓点什么,制造出声响。 然而抓来抓去,什么都没抓到! 更甚的,她被推倒在一张床上。 耳环的栓子直直戳上脸颊。 棱角的、冰凉的刺痛。 程沅肝胆欲裂,眼看着那只手复伸过来。 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上去。 男人惨叫,一巴掌甩过来,“臭婊子!” 这巴掌甩得又急又猛。 程沅一阵头晕目眩。 却不妨碍她听出这人的声音。 “黄昊?!” “是我!” 黄昊也不装了。 反正这事迟早都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早说、晚说都一样。 程沅心如擂鼓,嗓音却极其平静,“你不在前厅陪陈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提陈小姐还好。 一提,黄昊直接炸了,“要不是你们程家,我能天天被那个陈璐当狗一样遛!” 程沅很想呛他:当初但凡你守点德行,不多那个嘴,能这样? 但目前这种情势,她不能激着他,只能尽量安抚,拖延时间。 时间长了,母亲会起疑,会来找她的。 “我也没料到会这样,你看要不这样,你放我出去,我替你跟母亲求情,现在你们黄家只是在审查,肯定能转圜的。咱们俩家也没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黄昊:“我说你一嘴,你们程家就害得我们黄家落到这种下场,现在我放了你,程家不得叫我去死!” 程沅仍是温声道:“不一样,上次是闹到奶奶那儿,奶奶被气进医院,事情兜不住了,所以才造成如今这种局面,但这次你放了我,就母亲知道,绝对保你们黄家。” “程沅,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来唬啊!我黄家这事,你小叔,你父亲,甚至你爷爷都下场了!王清苑?”黄昊冷笑着,啐了口,“她能保得了个屁!” 程沅一怔。 爷爷、父亲就罢了。 怎么他也……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程沅收拾情绪,仍是一副好声气,安抚道:“今天这事不会让我爷爷知道,我父亲和小叔也听我母亲的,她能做主。” 从刚刚到现在。 过去差不多十分钟。 得再…… 程沅兀自盘算着,黄昊突然阴恻恻笑起,“你觉得拖延这点时间,王清苑她能发现,能赶来救你吗?” 程沅瞠目,“你……你清楚,那你还……” 像是为了解释她这话。 胸腔骤然升起一抹奇异的热度。 一蓬蓬,蒸腾上来。 程沅头昏脑涨,脸色却煞白。 她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吃。 怎么会…… 什么时候? 脑中摧枯拉朽的呼啸声。 一个念头涌上程沅心头。 是宋倾倾? 她递的那杯饮料有问题! 怪不得她今天这么热情。 程沅自知不能再捱了,努力维持嗓音,震慑男人。 “我是程家的千金,你这么对我,是藐视程家,程家不会让你好过的!” 然而。 那微弱的变调。 还是被黄昊听出来了。 他龇牙咧嘴的笑,“等我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看你父亲他们是更看重你,还是看重程家的名声!” 说完,压了上来,手指死死掐住她的腰、她的胳膊,像要将她和自己缝在一起似的。 酒气、烟气,汗酸气。 组成一张腥臭的网。 将她罩住。 程沅肝胆欲裂,拿手死死撑住男人胸膛,撑住那条边界。 “反正你药效也上来了,费这些力气挣扎,还不如拿来好好享受。放心,我肯定叫你欲仙欲死。” 边说,边腾了只手来扯程沅的裙子。 第36章 她完了…… 第三十六章 她完了…… 程沅感觉胸前一凉,一急,蹬腿。 正中了那里。 黄昊惨叫一声,捂着根儿,夹腿抽搐。 程沅趁机翻身起来,双手提着裙子,往外跑。 即将触碰到门时。 程沅头皮一痛。 是黄昊拽住了她头发,狠狠往后扯。 程沅‘咚’的摔在地上。 沁凉的地砖硬邦邦顶上身后,男人又倾轧了下来。 这次比上一次更猛烈、更迅速,一把就撕烂了程沅的前襟。 程沅尖叫,“不要!” 她生得白,又着这样刺眼的色调,衬得整个人如叶间的一抹霜雪,极大刺激了男人,顺手揉了几/把。 柔软、饱满的触感。 黄昊眸子登时猩红了,俯身就去啃。 口水黏黏糊糊,沾湿了程沅整个脖子和前胸。 程沅浑浑噩噩,昏昏欲睡,只觉目前这一刹那仿佛拖长了。 像一把巨大的钳子,夹紧住了她。 使得那心底儿那点火炉,格外炙热,熬煎着她。 她怕真落套了,狠下心肠,一鼓作气咬破了舌尖。 又咸又腥的血呛上喉咙,带回一点点清明。 程沅:“即便程家重名声,但你这样做,你以为程家能咽得下这口气!不报复你!” 黄昊大笑,示意她往旁边看。 那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程沅脸色煞白。 视频? 他竟然还在录视频? 黄昊:“看见了吗?只要我拿着这个,你们程家但凡报复,我就往圈子里传!咱们两家都别想好过!” 程沅惊骇,颤抖,“不,你不能……你……” 话音落。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是这边吗?” “是的,我看见程小姐往这边走的。” “人呢?” 一墙之隔,男人的喉咙,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程沅和黄昊同时一怔。 程沅立时大叫,“我在这里!” 外头,脚步声和对话声骤然一停。 下一秒—— “这里有暗室?” “是……一般有些贵客……” 紧接一阵敲门声,“是程小姐吗?” 程沅正要张嘴。 男人的嘴巴碾了下来,舌尖抵住她的唇齿,堵住她所有声音。 程沅挣扎,剧烈呜咽。 “程小姐?” “程小姐是你吗?” 喊声、敲门声、揿把手的声儿。 一次比一次急促、凶犷。 震耳欲聋。 黄昊着急了,解开裤链,扒出家伙什,笑得既恶心,又狰狞。 “妈的,先艹了再说!让门外的人看看,你是怎么在我身上叫的!” 这话一撂。 双腿被黄昊一个膝盖顶开。 一股剧烈的、绝望的阴影袭上程沅心头。 门外侍应生敲了半晌,都没听到个响,忐忑地看向一旁,“程先生……” 几乎是开口的刹那。 程郁野抬脚,倏地踹上门。 ‘砰’的一下。 十分响亮。 “先生!”侍应生惊愕。 拐角急匆匆赶到梁秋砚,见到这一幕,也是一怔,“程先生,你这……” 程郁野全然没听到似,又踹了上去。 一脚。 两脚。 …… ‘砰’! 门终于破开。 廊道上的灯,一霎照进去,依稀见得两个粘缠的人影。 侍应生吓得捂住嘴。 梁秋砚也骇住了,钉在原地。 程郁野大步迈进去,对着上方的那道人影儿就是一脚。 黄昊只觉腰际剧烈一痛,歪栽了窗沿上。 “你特么……” 黄昊捂着腰,骂骂咧咧起身,却是诡异地顿住。 刚才光线暗,程郁野来势又凶猛,黄昊猝不及防,此刻看清了,恐惧颤抖地爬上脸。 “我,我……都是——” 开口一瞬,程郁野神情暴戾,又一脚踹过去。 不偏不倚。 正中黄昊下颌。 只听‘克嚓’一声。 黄昊眼冒金星,晕死过去。 程郁野转头。 程沅静静躺在地上。 一线光横亘在她眼上、嘴角。 闪烁出片面的、残缺的血与泪。 许是觉察到男人的视线,她抬眸。 四目相对一霎。 她蓦地流出眼泪。 程郁野肺腑一揪,手背青筋暴涨。 梁秋砚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冲进来,一边问道侍应生,“开关在哪儿呢。” “别开灯!” 程郁野大喝。 梁秋砚一怔,意识到什么,不禁后退了半步。 程郁野脱了大衣,去拥程沅。 她似乎吓怕了。 大衣裹上的刹那,她浑身剧烈一颤。 程郁野动作一僵,指节嘎吱泛白。 顷时,他温声开口:“没事……我来了。” 动作更是轻柔地,将大衣给她周身裹严实了。 程沅手指死死扣住大衣。 颤抖着、惊恐着。 蹎散的头发,被汗与泪浸湿透了,黏腻了一脸。 他伸手,一根根捋顺。 他抚一根。 她便颤一下。 他心脏亦跟着骤停一下,窒息一下。 终于,她轻轻哽咽道:“……他有录像。” 他动作一滞,顷刻,哑声道:“在哪儿?” 程沅指了指。 程郁野看过去。 果然见一抹幽红的光。 “他说要往圈子里传。” 她嗓音发哑、发苦,像咽下了一把把苦楚与惊恐。 程郁野:“我处理,这录像、这件事,都不会传出去。” 她不作声。 他嗓音更轻、更柔和了,“沅沅,相信我。” 眼泪濡湿了睫毛,叫程沅简直睁不开。 或许。 此刻她也不敢去看他。 不是因为遭了这样的事,羞愧以对。 而是他会不会真如此刻所说。 让她相信…… “相信我。” 随着这句话落下的是,温热厚实的手掌。 如同那天,他找到角落躲藏的她。 她瑟瑟发抖,哭着说,她不想回孤儿院,她不要成为孤儿。 流浪猫本不觉得自己可怜,是被摸过头,才会难以忍受再一次飘伶的人生。 彼时程郁野将满十四岁。 按照世俗来看,也不过是尚在叛逆中,大小事都懵懂的小孩罢了。 然而,正是这样的小孩。 在那爿夕阳投下的琥珀色光影里,学着大人的模样,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脑袋。 说:“相信我。” “沅沅,相信我。” 她相信了。 他也做到了。 …… 本来止住的泪,又抛沙似的落了下来。 她轻轻点头,轻轻‘嗯’了声。 梁秋砚讷讷看着一切,妖魔似的影儿笼罩心头。 “沅沅妹妹去卫生间好久了,刚刚我又听侍应生说这边出事了,伯母,我实在是怕……” 甬道里,响起宋倾倾的喉咙。 第37章 女人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第三十七章 女人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程郁野面色絮云一般堆积、郁沉。 他看向梁秋砚,“过来。” 梁秋砚不知所云,却是照做。 紧接,怀里一沉。 是程郁野将程沅塞了过来。 梁秋砚一怔,抬眸看男人。 程郁野却是蛰身,揿了开关。 屋内骤然大明。 刺得程沅猛地一抖。 梁秋砚见状,暂捺下那些疑影儿,忙安慰道:“沅沅妹妹,别怕,是我。是我。” 程郁野回头。 目光轻烟似的,在程沅脸上漫过。 两颊一条条红指印肿胀,却更显肌肤惨白。 恍若一盏没生气的瓷。 也因此,所有人都觉得她脆弱到不行。 却忘了,瓷器是从土与火中淬炼而生,即便粉碎,也势必要把对方割伤。 果然,程沅两手一搵,将泪拭得干干净净,亦将药性死死压制下去,“我没事,谢谢秋砚哥。” “这是怎么了?” 宋倾倾第一个赶到,刚至门口,便捂住了嘴巴哭,“沅沅妹妹!你……” 目光却是睃巡,钉在趴在地上,跟死鱼一样的黄昊。 宋倾倾蹙眉,复看向程沅。 头发凌乱,脸颊红肿。 口脂更是被蚀掉,只剩个圈圈,明显被吮过。 但是瞧这样子,应当是没有…… 宋倾倾来不及遗憾。 随后赶到的程大夫人,一把拂开她。 宋倾倾不察,整具身子撞上门框,痛得眼前一花。 程大夫人:“这是怎么了?” 梁夫人这时也赶到了,看到人仰马翻的一室,直接错愕了。 “这,这……秋砚……” 梁秋砚抿唇,没立时应声,看向程沅。 程大夫人却是何等厉害,当下便瞧出了周章,冲身后木鸡一样站着的侍应生呵斥:“把你们经理叫来。另外嘴巴给我闭紧了!” 权贵最看重名声。 要是传出什么。 到时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他区区一个侍应生,妥妥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侍应生连忙应道清楚,然后连滚带爬地去找经理了。 程大夫人随即吩咐宋倾倾关门。 ‘嗙’的一声。 震响在所有人身上。 宋倾倾恍惚回过了神,上前哀声道:“沅沅妹妹,发生什么事了?黄昊怎么你了?” 这话一出。 众人脸色皆变。 程大夫人死死盯住宋倾倾。 梁夫人则端详程沅,越瞧越不是滋味。 梁家的确要攀程家。 但不代表只能攀程家。 何况他们梁家也不差,自己秋砚又生得周正,何必摊上一个既没程家血缘,又身子不清白的女人。 程沅哪里听不出其中暗含,平静迎向宋倾倾的目光。 其实无论宋倾倾讽刺她,亦或是使绊子针对她。 她从没怨过宋倾倾。 甚至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 自己被小/三,宋倾倾不也是受害者? 可这一次。 宋倾倾竟然使这样下作的手段。 程沅说什么,都无法容忍了。 “秋砚哥及时赶到,把歹人制衡住了,叫宋小姐你可惜了。” 她故意没提程郁野。 更避重就轻,概括了整件事。 梁夫人看向梁秋砚,眼神询问。 后者扫过程沅如帛的侧脸,迟迟点了点头。 梁夫人神情稍霁。 宋倾倾却是蹙了眉,“沅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关心你。” 程沅凉声道:“是吗?所以呢?然后呢?” 宋倾倾没料到程沅竟敢刺自个儿。 小/三就该有小/三的自觉。 就该像蛆一样,忍受各种污臭的唾沫! 但程沅这样,她也做好了应对。 宋倾倾作势掌了下自己的嘴巴,“沅沅妹妹,你瞧我,简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我真真担心你,也知道你绝对没有……所以,咱们不如报警吧,让警察来鉴定你的伤痕,让黄昊他们一家子付出代价。” 程大夫人本来就沉得滴水的脸,当下更似凝了冰。 程沅清楚。 宋倾倾说得这么情真意切、大义凛然,其实旨在要挟她。 因为即便有录像,万一黄昊咬死了污蔑了她,势必是要检查身子的。 检查出来的结果,也只会是…… 到时候,任她怎么都百口莫辩了。 宋倾倾以为程沅会惧,会退缩,正欲开口。 然而,下一秒。 程沅重重点头,“那便报警吧。” 宋倾倾一怔。 她难道不怕吗? 程沅当然怕。 只是她更记得,那晚男人说的话。 ——“真正的破局之道,从来都藏在你要绕开的那条路。” 她遮遮掩掩。 只会更叫旁人起疑。 不如光明正大的报警。 她是受害者。 女人的贞洁也从不在罗裙之下。 她凭什么要畏畏缩缩。 宋倾倾蹙眉,“沅沅妹妹——” “其实刚刚我就很纳闷。” 蓦地一声,剪断了宋倾倾话锋。 宋倾倾下意识抬眸。 程沅正看着她。 黑白分明的瞳仁。 沉静。 没有一丝波澜。 却有种逆势藏锋的韵致。 莫名的凛冽与惊险之感,如同水蛭,森凉地爬过宋倾倾背脊。 果然。 下一秒,便听程沅又道:“始作俑者的脸是朝着地上的,宋小姐怎么一眼就瞧出来是黄昊呢?” 这话成功唤醒了程大夫人方才的疑心。 转眸,将目光落在宋倾倾脸上。 审视着、研判着。 宋倾倾一霎结巴了,“我……我记得他的衣服。” 程沅:“那你记性挺好的。” 嗓音仍是平稳的,几无情绪。 宋倾倾却恼了,“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 给她搭了戏台,她倒还真唱起来。 至此,程沅终于看向了程大夫人,“母亲,报警吧,让警察来查。既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事确实不能闹大了。 闹大了,被挂在外面那些嘴头子上。 到时候,任是程家如何铁铮铮,也迟早会在呼吸的水蒸气里生了锈。 但如果牵扯宋家…… 程大夫人肉眼可见的犹豫了。 在掂量、在权衡,利弊。 眼瞧事情逐渐失控,宋倾倾慌了,气急败坏了,“程沅!你遭了这样的罪,值得人同情,怜悯,但不代表你就能随便污蔑我是坏人!” 程沅:“我没有说过。” 宋倾倾:“是,你是没说过,可你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不都是——” 喉咙越来越响。 嗓门越来越亮。 程大夫人神情越来越冰,倏地起身,便是啪啪两耳刮。 “夹紧你的臭嘴!” 第38章 明月高悬曾照我,今独不照我 第三十八章 明月高悬曾照我,今独不照我 程大夫人手上戴着玉镯。 沉甸甸。 这巴掌来势也不轻。 宋倾倾头歪了这边,又歪向那边,一张秀脸迅速肿胀了。 可这惨状,仍败不了程大夫人的火气,指着宋倾倾鼻子叱骂:“程家的事,还容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外人。 宋倾倾顾不得脸上的辣疼,求助一旁默然伫立的男人,“郁野……” 程郁野眸色漆黑。 瞧不周章到底什么情绪。 宋倾倾却无端‘咯噔’一下。 他看出来了? 然而程郁野转了头,视线掠过程沅,顿了一瞬,才落在程大夫人脸上,“倾倾着急,才口不择言,但到底没坏心,嫂子您打她过分了。” 一霎,天旋地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仍是那句‘没坏心’吗? 程沅死死咬住舌尖。 随血腥气湃上来的,不止身上那件他大衣的清寒香,还有滞在喉间的,一股股难言的情绪。 是质问,都需要借题发挥的委屈。 意识到即将要去矫情的细细咀嚼时,她一霎扼断了,努力滚了滚喉咙,开口:“原来是着急,不知道的,我还以为是做贼心虚呢。” 程郁野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股酸涩又蔓延上来,程沅立即撇开头。 宋倾倾却逮着这话,不依不饶起来,“程沅!你还说你没有污蔑我!” 药效越来越猛。 浪一样拍着她的脑海,越来越昏。 程沅再次狠狠咬紧舌尖,看向程大夫人,“母亲,先报警。” “不能报警!” 程沅一怔。 程郁野视线晃过程沅,落定在程大夫人脸上,“这事干系程家的名声,报了警,事就闹大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无一不是人精,都心中雪亮。 程郁野在遮盖,在偏袒宋倾倾。 程沅只觉那滞在喉间的血腥气,杀上了眼眶。 她深深呼吸,用手死死抵住胃,想缓解那梗在心口的烧灼感。 可为什么,仍有无止尽的难过和怨恨,如同燎原,要把她焚烧殆尽。 为什么,承诺在脱口之后,就变了质。 为什么,曾经替她擦泪的手,如今拿刀挥向了她。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为什么…… 程沅:“为什么?” 程郁野下意识看向她。 这次她没再躲避,直视他。 眼眶漫漶而深红。 像搅碎的一池月光。 脆弱、破碎。 程郁野心脏仿佛被谁攥了一把,深滚了下喉咙。 “为什么……刚刚宋倾倾说报警,你不说?为什么我提要报警,你就反对……”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恍惚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某个黑洞、某处漩涡,失序到如同激烈的心跳、呼吸…… “小叔,你告诉我……为什么?!” 程郁野沉默。 宋倾倾正想帮腔,被程大夫人一记冷眼震慑住了。 程大夫人这才转眸,盯住程郁野。 眸底影沉沉。 恍若躲着妖魔。 “是啊。我也纳闷,怎么刚刚宋倾倾说报警,你不吭声,沅沅一说,你就阻止了。” 匆匆赶来的经理,听到‘报警’两字,眼前一黑,“程大夫人,梁夫人……这,这……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要报警了!” 程大夫人蹙眉。 暗恨这经理简直不啻于程咬金。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出现。 眼瞧着经理走进,程大夫人拿起就近的杯子,便掷了过去,“你还好意思问,你们的安保呢?都死了吗!” 杯子砸在经理肩膀上。 沉闷的一声。 豁朗跌在地上,粉碎了。 经理却不敢叫痛,捂着肩膀,插烛也似的躬下身子,“因为重磅嘉宾都在前厅,所以大部分的安保便都派去了那儿。” 程大夫人气笑,“你们是一个人都不留在过道啊。” 经理心虚,声气几乎是掐出来,“留了,只是不知怎么的突然闹起肚子,一直往厕所跑……” 也是。 要做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个万全的准备呢。 保安势必会想尽办法支走。 程大夫人怒火翻了又翻,脑子却渐渐厘清了。 这俩杀才,使劲了浑身解数要害他们! 她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俩得逞! 程大夫人当机立断,吩咐道:“报警!另外,你把监控锁死,在警察介入之前,不许任何人查调。” 一锤定音。 程沅脑子里有一霎灰飞烟灭的空白。 却又有一种终于烧到尽头的尘埃落定。 经理不敢违逆,苦着脸应是。 一场戏提调到这儿,梁夫人见程大夫人有了抉择,于是起身,道:“我和秋砚不便跟着去了。” 言简意赅。 要划清了的意思。 梁秋砚神色一变,“母亲......” 却遭梁夫人射来一眼。 梁秋砚后话噎在了脖颈。 程大夫人早有预料,自也不留着,“打搅你们拍卖的兴致了,下回有机会,请你们喝茶,当是赔罪。” 客套话罢了。 梁夫人也不戳破,应了声,便拉着钉在原地的梁秋砚往外走了。 ‘蹬蹬’的脚步声,巴掌似的拍在宋倾倾心上,她有些站不支撑了。 却这时,程大夫人视线蓦地劈过来。 如雷似电。 宋倾倾一凛。 程大夫人:“宋小姐,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宋倾倾自然不肯。 程郁野却是晃了眼程沅。 人低着眸,沉静站在程大夫人身后。 大了好几个尺寸的黑色大衣套在她身上,更衬皮肤苍白。 如同一樽毫无生气的白瓷,隔山隔水地端在那儿。 但细致瞧。 那微小的颤抖,急促的呼吸。 秋临时最初飘下来的那枚枯叶,冰湖即将破裂前的那道碎纹……都是如此几微之先。 “我送倾倾回去。” 程郁野拽过宋倾倾,不容分说往外走。 “郁野……” 对话声随着远去,渐次小下去。 程大夫人也没心情听二人墙角,蛰身指挥几名保安,将那嘴角涔涔流下来血的黄昊拖了出去。 方才比巴刹还乱的一室,此刻终于只剩下母女二人了。 程沅一径强济的精神气轰然散了。 ‘哐当’一声。 栽倒在地上。 程大夫人吃吓,“你怎么了?” 程沅浑身发抖,鲜血裹着剧痛,从舌尖翻涌而出,“母亲,他们给我下了药……” 程大夫人这时才瞧出那匿于红肿颊畔下,不正常的潮红。 程大夫人:“你刚刚怎么不说!” 甫一脱口,就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说了,只会更添人口舌罢了。 程大夫人拿起电话,紧急召了家庭医生过来。 第39章 爱是成全,也是托举 第三十九章 爱是成全,也是托举 宋倾倾跟在男人身后。 正厅似乎尚拍卖着什么,闷闷的传过来,像低低的呓语。 显得甬道格外狭长、压迫。 宋倾倾只觉透不过气,“郁野……我们就这样走,可以吗?” 男人住了脚,转身看她,“你想怎么样?” 话潜伏着深意。 然而宋倾倾只顾着那事,没听得出,“她是你……侄女,我也算是她半个婶婶,她遭了这事,我们不陪着,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自以为说得天衣无缝。 信心满满地仰了脖,看向男人。 程郁野高,两人站一起时,他总会微倾身子,妥帖她。 此刻没这么做了。 倒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真觉得自己装的很无辜?” 宋倾倾猝不及防,大脑一霎空白,“我……” “你以为王清苑为什么改了主意要报警?” 宋倾倾瞪大眼。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极速坍塌、下坠。 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一寸寸褪尽了。 “我早叫你摆正姿态,你一而再再三无视我的话,现在还做出这种事……” 程郁野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眼瞧男人转身就要走,宋倾倾急忙拉住他,“郁野。我只想教训她,没想真让她出事。” 程郁野笑,“那你给她下药。” 宋倾倾凛眉,“她跟你说的?” 程郁野:“她没说,她从不在我跟前说你什么。” 这话刺疼了宋倾倾。 她登时红了眼眶,“所以你觉得我坏,因为我总在你跟前说她的不好!” 程郁野蹙眉,“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宋倾倾哭声更烈,“可就是因为这些,因为她,我才这样的啊!” 程郁野:“所以你要害她,让她丢了身子,失去清白。” “是!”宋倾倾铿锵有力,咬牙切齿,“她不是爱装吗?装可怜,装柔弱,那我就让她得偿所愿,让所有人都可怜她!” 宋倾倾惯是被骄纵大了。 从来都是直肠子。 和程家配了这门亲事后,一径被家里耳提面命,要谨言慎行。 所以,什么话都是拐了又拐,噎了又噎。 她从来没有活得这样憋屈过! 事已至此。 索性一吐而快。 “明明你是我的未婚夫,她却霸占着你,和你什么都做过了!还装出那么一副清高,不争不抢的样子,简直叫我恶心! 说实话,让黄昊来,我都觉得抬举她,像她这样拆污烂的骚贱货,就该扔进地痞流氓堆里,任她发骚发浪!” 言辞分外激烈。 程郁野没有立刻接腔,只是静静看着她。 气氛仿佛坠崖,疾疾往死寂里沉。 半晌。 程郁野才吐出一句:“希望你在警察面前也这么理直气壮。” 宋倾倾一脑子的愤懑、委屈、恨意……一霎被掐断了。 她煞白了脸,“不!郁野,你帮帮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才做出这样的事。” 程郁野垂眸。 所有的嘲讽都敛进了那一线视野里。 “确实,爱会让人失去自我。” 温温的嗓调。 像折服了她的爱意与赤诚。 宋倾倾怔了一怔,本来已经濒临死灭的心脏,陡然焕发了生机,又开始砰跳了。 “郁野?” 程郁野:“嫂子已经叫了警察,估摸十来分钟到,黄昊为自保肯定会先供出你,警察再审再定,再传到我父亲耳朵里,不过四十分钟。 到时候,退亲是肯定的,至于你与宋家,也多半是重蹈黄家与黄昊的覆辙,不过爱是共进退,同荣辱。你都如此,我也该如此……” 一番话,让宋倾倾心起了沉,沉了又起。 “所以……” 程郁野低眉,微倾了身。 又回复从前那种顺目、迁就她的模样。 “我父亲眼底揉不得沙子,我力保你,与宋家的婚事,自然也要受罚,降职或者革职……” 宋倾倾惊愕,“你是程老爷子的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他不可能……” “他能。” 分外笃定的语气。 宋倾倾一窒,看向男人。 男人眼底闪过什么。 只是光太暗,压得视线也沉。 宋倾倾瞧不清,只听他接着说:“我父亲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何况这事闹得这么大,左右都兜不住,势必要拿出态度。总不能因小失大,把程家也连累了吧。” 宋倾倾:“可是……” “可是,”程郁野抢白,“即便如此,也不一定保得住这婚事和宋家。” 宋倾倾脸色更加难看了,“这样都不成?” 程郁野:“你以为你做的这事很小?只要立案,肯定要负刑事责任。” “那让程沅撤诉呢?你让她——” 程郁野:“她同意,王清苑也不会同意。” 绝望瞬间爬满宋倾倾的脸,“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舅舅千辛万苦才把宋家扶持到如今这地步,我实在不忍心让他……” “或者——” 他突然出声。 宋倾倾一噤,抬头。 钴黄的射灯照在男人西装上,泛起一丝诡谲、惊险的光泽。 “你们宋家退亲。这样,宋家或许能保住。” 宋倾倾尚未想通其中的关联。 程郁野又开口了,“不过,你爱我,是不会退亲的。所以,即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要试试。不是吗?” 低低的嗓音。 蛇一样滑凉。 阴鸷、狡诈。 宋倾倾:“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程郁野:“世上难得两全法,总不能既要又要吧。” 可,万分之一。 等同于无。 何况有程沅那个贱人在,她巴不得看到自己成丧家之犬。 宋倾倾咬唇。 程郁野面无表情盯着她。 眼底一汪汪漩涡。 在吸绞她、撕碎她。 终于,宋倾倾哽咽道:“我舅舅待我很好,我不能……而且我也无法看你因为我被降职,甚至是革职。爱是成全,也是托举……” “我明白了。”程郁野打断,“我现在就去处理。你先回家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宋倾倾下意识跟上,“郁野——” 程郁野:“你再拖着我,到时候退亲、宋家破产、你进监狱,就绝无转圜的余地了。” 宋倾倾脚步立时顿住了,“那我回家和父母说退婚的事。” 两家没订婚,没举行仪式。 不存在退彩礼、退嫁妆,昭告天下这一说。 就跟普通的男女朋友分手一般,告知互相家长便是。 宋倾倾可恨。 差一点,她便是程小夫人。 眼前这个沉稳矜贵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了。 宋倾倾越想越难受,哭腔里终于多了些真情实感,“郁野。我是真的爱你,以后我们还能……” 甬道传来一阵脚步响。 第40章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第四十章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是程郁野身边的一助,何家明。 他朝程郁野点了下头,“领导。” 程郁野会意,面向宋倾倾,“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语气可堪柔和顺意。 何家明不由侧目。 有外人在,再多情话也说不出口了。 宋倾倾抹了一把泪,道:“好。你也是。” 然后目送着二人走远。 奔驰A6停在路口,打着双闪,一跳又一跳,跳了许久。 程郁野甫一上车,便吩咐王琛往程宅开。 引擎发动。 程郁野抽出湿巾,擦拭。 里里外外。 全是宋倾倾沾过的地儿。 程郁野:“陈家那个呢?” “听说出事了,溜了。”副驾驶何家明说着,将手机递了过来,“这是现场那摄像机的远存备份。” 程郁野接过,打开。 女人的哭声,男人的狞笑,骤然充盈整个车厢。 程郁野眼神阴沉,“哪里找到的?” 何家明道:“跟黄昊一路过来的那个保镖身上,因为沅沅小姐,黄昊身份地位大不如前,一直怀恨在心,所以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此番要是他被捉了现形,这备份直接拷印往权贵圈里传。” 程郁野:“那保镖?” 何家明:“暂时扣押住了。” 手机还播放着录像。 背景音似的。 拉拉杂杂。 程郁野面无表情看完,锁屏,“收买他,无论多少钱,让他如实招供。” “送去警局吗?” “不是现在。” …… 拍卖会后场,暗室这里。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 跟随一起的还有顾姨,两名佣人,以及干净的衣服。 几人合力将程沅扶上了床。 这期间谨照着家庭医生的话,不停给程沅灌水,催吐。 程沅不知呕了多少次,又喝了多少杯淡盐水。 直到意识终于有些回笼了,程沅翣了翣漫漶的眼,看向一旁一径作壁上观的程大夫人。 “母亲……” 喉咙刚响,外面脚步声纷至踏来。 应当检察的人到了。 程大夫人起身,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便有名检察人员走进里间,“我来收取相关的衣物,以及刚才的小便。” 顾姨冲一个佣人扬了下颏儿。 佣人起身,将几个大小不一密封袋递了过去。 检察人员接过,不禁瞥了一眼床上的程沅。 虽已更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但惨白的脸,深红的眼瞳,仍昭彰着方才经历过的大难。 检察人员便更加柔了声,“等会儿可能会有相关人员进来给程小姐拍照取证,还要进行询问,程小姐能支撑得住吗?” 程沅嗓音嘶哑,“我可以。” 检察人员点头,拿着物证出去了。 程大夫人坐在沙发上,神情凝重,“那个黄昊醒了没有?结果到底什么时候出?” 严队:“醒是醒了,但他下颌骨骨折,张嘴受限,导致供诉障碍,现在正在医院进行紧急缝合。” 程大夫人愕然,“这意思是——不能从他那儿录供了?” 严队:“缝合之后,会针对实际情况选择是口录还是笔录,但如果物证、人证俱全,也不需要他的口供了。” 人证。 程郁野,和宋倾倾是不可能了。 至于梁家,程大夫人也没那个脸去求。 程大夫人撤了口气,瞥见从里间走出的检察人员手上拿着的物证,当即道:“那去拍照吧。” 检察人员怔然,念转这二人只是养母养女,便又觉如常了,将物证交给严队,又和另一名同事进去了里间。 取证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程世豪打来的。 估摸是问进展如何了。 程大夫人刚接通。 程世豪的喉咙便沉沉传了过来,“撤诉。” 程大夫人一怔,立时从沙发站起,“为什么?” 有外人在,家私不好外扬。 程大夫人遂走到一边的窗户,“我知道你心疼沅沅,可这件事肯定是程郁野唆使宋倾倾干的,只要证据确凿,他势必被革职!牺牲沅沅的名声换来这个,很值得。” 低低急急亮完一嗓子,才听见对面‘嘟嘟’一串的忙音。 程世豪早挂了电话。 而刚刚那句‘撤诉’。 不是商量。 是吩咐。 程大夫人咬紧后槽牙。 揿灭电话。 程世豪抬头,看向对面的程郁野。 “如你所愿。” 窗外不知何时下的雪,盖满了幢幢屋檐。 太阳西斜,一点一点掉到一处房顶上,那处的雪白也被蚀去一块。 程郁野回眸。 被蚀去的那块风雪仿佛落在了他的眼底。 砭骨的寒意。 程世豪看得心惊。 程郁野却蓦地笑起,“不也正如大哥所愿。” 程世豪眼神一沉,“宋家你可以保,但你和宋倾倾的婚事,必须退。” 程郁野笑意不减,浮在面皮儿上。 几分威胁、几分狂妄。 “大哥觉得,我这趟过来跟您打商量的?” 程世豪眯觑眸,“宋倾倾害我女儿,这事铁证如山,闹大了,你也讨不了好。” 程郁野还是那副笑容,“我一个私生子,从小背骂名背惯了,左不济再增一条。至于大哥如何,我就不敢保证了。” 程世豪太阳穴狂跳,拨开火机,焚了支烟。 烟雾弥漫。 遮住了交替的视线。 程世豪略自在些了,却仍警着神,“你忘了你也是程家人吗?你搞我,等同于搞程家。你到时候能独善其身?” 程郁野不作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起身扼住程世豪的手腕。 程世豪一惊,想抽回。 程郁野手背青筋骤然暴涨,发力,制衡他。 无声较劲。 彼此对抗。 终于,程世豪落下风了。 烟头接上烟头。 视线对着视线。 火苗一厘厘攀缠,续燃。 视线一簇簇燃烧,炙热。 程郁野松开手。 程世豪不察,身形一晃,碰撞了桌。 一阵叮咣响。 杯子倾倒。 一线线水流往地上滴,濡湿了一半边的裤子。 程世豪见状,黑了脸。 程郁野嘬了口烟。 火苗急速燃烧、膨胀一霎。 眼底戏谑骤然清晰。 “大哥试试?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这一句。 如刀锋,如利刃。 横在程世豪喉间。 这事全凭一个‘勇’,一个‘赌’。 可惜,他都没有。 程世豪撤了口气,气势终究弱了下来,“你和宋家的婚事不是我说了算的。父亲刚才已经下了话,绝不允许宋家人再踏入程家半步!你换个条件。” “既然大哥这么说,那我也不为难了……” 烟灰蓄起一截。 程郁野倾身,往烟缸掸尽,复咬住。 火苗顺势蔓延进他眼底。 触目惊心的红意。 “我要我母亲灵位进程家祠堂。” 第41章 所谓骄兵必败 第四十一章 所谓骄兵必败 梁秋砚随梁夫人进入会场时,拍卖会已进展到了一半。 先前VIP席位一下空了,此刻又只回来了两人。 不免投来几道好奇的视线。 梁夫人只作没看见,叮嘱梁秋砚举牌。 在场大多是豪商与富太太,让她跟着举牌竞价,太掉身份。 梁秋砚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母亲……” 知子莫若母。 梁夫人一听,便剪断他的话锋,“记住我刚刚说的。” 梁秋砚不作声。 梁夫人见状,压低喉咙,硬声道:“你不要再去找那个程沅了。无论她是不是……名声都不清白,这种女的配不上你。何况,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他们程家先舍了这门婚事在先,我们梁家没必要去热脸贴冷屁股。” 梁秋砚仍是沉默。 脑海里却浮浮沉沉,程沅的轮廓。 有前些时,他故意逗她,她笑容温软的样子。 有刚才,她倒在怀里的,琉璃易脆的面孔。 …… 所有的。 以及种种的。 却又都如浮云与飞鸟。 一晃即逝。 只剩下,初见时,她哭得通红的一双眼。 那样漂亮的眸子。 掉眼泪固然是好看的。 可也是令人揪心的。 梁秋砚蓦地道:“警察调查可能需要人证,我去帮一下沅沅妹妹录口供。” “你!” 梁夫人话尚脱口。 梁秋砚却已起身,疾步出了会场。 梁夫人正要追,强灯突然照了过来,伴随主持人的一锤定音,“恭喜002号梁女士,以三百二十万的价格,拍得拍品39号Harry Winst on的哥伦比亚祖母绿钻石耳环。” 众人鼓掌。 梁夫人被迫钉在原地,滑笏微笑示意众人。 彼时,会场后台,程沅采证到一半,检察人员骤然离席,换了医生进来。 程沅愕然,“不取证了?” 家庭医生道:“夫人撤诉了。” 她伤得不轻。 刨去脸上、身上的淤痕。 那舌尖近/乎被咬穿了。 但为取证的真实性与准确性,刚才并未采取措施。 此刻,家庭医生正要给她上药,却被一把拂开了。 “沅沅小姐!”顾姨、家庭医生同时惊呼。 程沅置若罔闻,冲出房间,“母亲——” “沅沅妹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众人视线从里屋这个门,滑到了外边这个门。 门口站着梁秋砚。 他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伯母。” 程大夫人没料到他会折返,脑子懵了一瞬,“秋砚?你怎么……” 梁秋砚:“刚才的事我也有经历……想着……或许能够给检方提供点证词?能帮得上你一点?” 这么说罢了。 那戳在程沅身上的关切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程大夫人原以为两家婚事就此黄了。 她本也不介意,只要能拉程郁野下水,程沅嫁谁不是嫁?好男儿多的是。只是差点罢了。 可程世豪这一通电话,打乱了她的阵脚。 简直不啻赔了夫人又折兵。 程大夫人正头疼如何跟程老夫人交代,此刻看见梁秋砚,别提多慰藉了,“你有心了。” 边说,边拿眼神示意程沅。 程沅却是视若无睹,往前迈一步,道:“母亲,物证有,人证也来了,犯罪事实更是清楚,根据规定,是不能退侦撤案的。” 罪恶都是在忍让与懦弱中滋生。 撤了案。 她名声毁了事小。 万一再要遭遇类似的事呢。 也要一再退缩吗? 梁秋砚错愕,“要撤案吗?” 程大夫人大感恼火,“你拿你课本上那套来对付我?” 程沅咬唇,“我只是说事实。” 程大夫人:“那你名声不要了?” 程沅攥紧拳,忍着舌根上的剧痛,“母亲,从打定主意报警开始,不就没考虑过名声这事吗?” “你!”程大夫人太阳穴猛跳,睇了眼梁秋砚。 能混到这地步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眼瞅着场面即将不可控了,严队立时道: “既是嫌疑人家属愿意赔偿,这事情又终归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便遵照夫人您的意思撤案。我们先走了。” 程沅眼眶骤然红了,哽咽着哀求,“母亲……求你,别撤案……” 程大夫人脸更青了,却作没听见,朝严队一颔首,“辛苦你们白跑一趟了。” 严队笑,“程大夫人客气。” 程沅:“母亲——” 程大夫人朝梁秋砚和婉一笑,“秋砚,你陪一下沅沅,我送他们出去。” 有外人在,程大夫人不好发作,只能找这样的借口,避开交锋。 所以,也不管梁秋砚是否答复,甫一说完,便出了门。 “沅沅妹妹——” 梁秋砚走近,刚想要安慰。 程沅却是追了出去,捉住程大夫人,“母亲——” “放开。” 程大夫人甩手。 甩的力道大了,搧在了程沅脸上。 清脆、响亮的一声。 两人同时怔住了。 程大夫人很快回过神,语气仍有些不耐烦,“你以为我不想追究吗?但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跟我说没用!知道吗?!懂了吗?!” “父亲?”程沅捂着脸,满目错愕,“可是,刚才跟他说时,他不是支持报警吗?” 程大夫人不耐烦,“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父亲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改变。 除非…… 一个念头摧枯折朽涌上心头。 程沅浑身冷硬,脸色顿时白了。 程大夫人瞧她这样儿,想起程老夫人的叮嘱,终是透了口气,安抚道:“你也不要怕,监控我已经叫人处理了,知晓内情的人也会挨个叮嘱,绝不会传出去。” 又睇了眼跟出来的梁秋砚,“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和秋砚好好联络感情,只要你们俩不生分,谣言到时自然不攻自破,也是对你名声最大的维护。” 说完。 梁秋砚赶到了程沅身旁。 “沅沅妹妹,你还好吧?” 程大夫人骤然换了副情态,脸上虚浮起丝丝的愧怍。 “她吓坏了,跟我刚才一样脑子不清醒,只想着恶惩罪犯,但没想过这样对女人家的名声不好,也对你们梁家不好。” 话里很有维系两家关系之意。 梁秋砚听懂了,“我知道的,伯母。” 又凿补了一句,“母亲也知道的。” 对话声恍惚蚂蚁,一点一点爬远了程沅的耳朵。 只剩下痛苦,清晰而确切地凿在心上。 所谓骄兵必败,就是过分高估自己。 以为经过刚才的事,已经灰心到底,不会再感知到任何的情绪。 所以当再次面对,猝不及防的痛苦和怨恨,如潮水般汹涌,顷刻覆灭了她。 程沅身形晃了晃。 终于挨不住晕了过去。 第42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枚钉子 第四十二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枚钉子 翌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天色大明,冲淡了一室灯光。 显得床上正睡着的程沅一张脸惨白,一颗颗汗珠尤为触目。 “不要!” 程沅猛地坐起,像是才从河里捞出来般,大口大口喘气。 下一秒,舌尖传来剧痛。 程沅脸一皱,眼泪顷刻飚了出来。 “你舌头伤得很严重,尽量别说话。” 戛玉敲冰的嗓音。 程沅身子一僵,偏头。 程郁野背对着窗坐,一张面孔如深潭。 晦暗、幽深。 “你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可以打字。” 程郁野说着,递来手机。 漆黑的屏幕映照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孔。 她怔怔盯着,怔怔接过。 “刚才是做噩梦了?感觉怎么样?还好?” 男人每多说一字。 揿在屏幕上的拇指便泛白一寸。 那些因晕倒而暂停的记忆,也跟着一帧帧清晰起来。 像一粒粒尖锐的石子。 磨疼着她的脑仁。 见她凝着不动,程郁野倾身去替她掖被子。 ‘啪’。 程沅打掉了他的手。 程郁野动作一停,没去看她,继续掖被子的动作,“现在你要紧的是养伤。” 程沅恍若未闻,哑声问:“你说过要替我解决,你是怎么解决的?故意把黄昊下颌踢骨折,让他供诉困难?” 程郁野沉默。 她继续问:“你又是拿什么威胁的父亲,让他同意撤诉?咽下这个哑巴亏。” 一声递着一声。 仿佛在涉泥潭。 亮得极为阻塞、艰难。 却又句句确凿,步步紧逼。 程郁野长透一口气,仍是没看她,“黄家给了赔偿,程家收了,签了谅解书,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沅骇异,“供诉还能翻供,裁定也能申述再审,何况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我作为受害者凭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能追问?!” “这些能一概而论吗?”程郁野蹙眉,终于抬眸,看向她,“你能不能别闹了。” 这话像烧红的铁丝,狠狠烙上了她神经。 程沅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公书之下不展家书。 但人非钢筋水泥铸就,血肉之间总得掺点情念。 所以那件事情发生,她没奢求男人替自己做主,怕他两难。 可错就错在,他承诺了他会,却食言了。 甚至成为帮凶,逼她咽下苦楚。 现在。 他竟要用一个‘闹’,把她受的委屈、受的苦,轻轻揭过去。 繁多的情绪涌上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下。 程郁野闷哼一声,手臂青筋暴涨,却是一动不动任她咬。 任血鲜明渗出,滴下。 “咬够了吗?解气了吗?” 不够。 她恨不得把他咬得稀巴烂。 可是,咬得愈狠。 胃里愈发梗着块石头般难受。 眼泪更是一滴滴,直往下砸。 砸在男人腕骨上、地上,混着血。 血与泪。 爱与恨。 如同一枚枚的钉子,钉进头骨。 钉进血与肉。 怪不得人们常说,爱的举动等同施行酷刑。 她此刻也是在残虐彼此。 不放过他。 亦不放过自己。 她缓缓松开嘴。 “解气了吗?” 程郁野挽起袖子。 腕骨血肉模糊。 刺目、惊心。 她盯着,眼泪顷刻蓄起,又抬手抹掉,却不作声。 男人了解她。 不服气就是这样。 程郁野抬起另一只手,凑到她嘴边,“继续咬,咬到你解气为止。” 她眼尾一颤,看向他。 他正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彼此无声。 房间陷入阒静。 像旧时冷落下来的宫苑。 遥遥听见过道的脚步声、交谈声…… 遥遥看见十一岁那个夏天,他用这样相似的眉眼,温声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低低问,什么礼物都可以吗? 他点头。 她垂下脑袋,轻声问:“那我能看爸爸妈妈吗?我想……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想过会实现。 她是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 装睡的人叫不醒。 同样,她也找不回抛弃自己的父母。 但这天是她的生日,有被允许‘肆意妄为’的特权。 何况。愿望本身就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奢求。 不求达到,只求寄托。 然而,第二天,他却带着她到了海边,登上了那里的灯塔。 灯塔年久失修,台阶锈迹斑斑,踩上都咯吱咯吱响。 她随他登到顶。 也随他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丝天光告罄。 她终于坐不住了,“我要回去了,晚了母亲要骂的。” 男人却指着天上,惊喜道:“沅沅你快看!” 她下意识抬头。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束光,劈开黑暗,落在远处海面上的船只,船只呜呜吐汽驶远。 男人一霎弯了眸。 眼底的光比灯塔的还要强烈,穿透呼啸风声,直击心脏。 “船舶找到了方向,沅沅也会找到爸爸妈妈的。” 其实那时,船舶早就有gps定位,灯塔才会日趋荒废。 那日的船,是他特意雇来,为的就是在她面前演这么一出。 他想告诉她,生如逆旅,也要知命不惧,一苇以航。 也想告诉她,不论她做什么,去哪儿,他都会一直陪她,如同这个灯塔。 她不是不清楚物是人非事事休。 就像灯塔会生锈,会坏。 人也会变。 可。 她看过那么好的他。 要她怎么能接受现在这样对自己的他。 程沅低下头。 窗户似乎没闭紧,吱溜溜钻进风。 南城的隆冬,虽有枯枝,也有许多绿意盎然,所以并不显得惨淡。 只是冷。 或许此刻、现在,惨淡的是她的爱,冷灭的是她曾为他剧烈砰跳的心。 “你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叔了。” 她声音灰暗而轻飘。 像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 第43章 咱们就此两清 第四十三章 咱们就此两清 刹那。 程郁野脸色苍白,仿佛消瘦了一圈。 “沅沅……” 痛苦像潮水,满涨在心坎。 几近窒息。 她下意识深呼吸,却毫无缓解。 “我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 她顿了一瞬,眼底仍是起了雾,“就当还你从前对我的那些恩情。咱们就此两清。” 男人眼底焚起惊心怒火,嗓音却哑了,“你才进程家,没人管你,是我给你的梳的头,教你认人,教你怎么讨他们欢喜, 你第一次来生理期,打脏了裤子、床单,是我安抚了你,给你买了卫生巾,替你换,那天的床单、裤子也都是我给你洗的, 你高三一测失利,我瞒着王清苑带你下苍蝇馆,带你玩,给你缓解压力,给你划重点,补习……” 语速分明轻缓。 却仿佛一块块重石,凿在心上。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 他掰开,强迫她听,“这些,在你看来只是恩情?” 程沅滚了下喉咙,不作声。 算默认。 他看着,不由一哂,一股沧桑的况味,“既是恩情,你觉得这么就两清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骤然抬头,直视他。 目光水洗过的透亮。 却带着一丝丝的坚狠。 一丝丝困兽撕咬的劲儿。 “把命赔给你吗?!” 时间仿佛寒潮掠过河面。 渐次冻结。 凝冰。 最终,是程郁野打破了寂静,温声道:“不吵了。你好好养伤。” 总是这样。 无论她作下什么决定。 他不是置若罔闻,就是翻脸不认。 全然不尊重她的意志。 “我答应你会解决这事,但不是——” 她骤然抄起杯子,砸过去,“我不想听!我说了这件事过了,两清了!” 男人没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 头发、脸上,一线线往下流着水珠。 程沅看着,泪也笔直往下跌。 “沅沅……” “你们在做什么?” 蓦地。 一道喉咙响起。 程沅身子一硬,骇然看向门口。 程大夫人立在一爿阴影里,神情晦涩,视线凌厉。 不知来了多久。 又听到了多少。 程沅惶骇,两手揾住眼,迅速退远了男人。 程郁野眸色一沉,却是靠回椅背,两手将乌黑湿发往后一抹,梳了个背头。 额前洒下伶仃几根发须。 水淋淋。 狼狈的性感,极致的痞气。 “我来看看沅沅。” 一改刚才沉重语调。 程大夫人踩着高跟鞋逼近,“你来看沅沅?” 视线却是幽幽一瞥。 从一地狼藉到男人胳膊,最终落在男人那仿佛被拓了红色图章的额头。 程沅视线一路跟随,一颗心也愈发夹紧,疾疾跳动。 然而,程大夫人只是说:“你既然看了,那你可以走了。” 程郁野气定神闲,“那不成……” 程沅心一紧,觑向程大夫人。 果然见她蹙了眉。 程郁野视若无睹,起身,揿了铃。 程大夫人:“你做什么?” “当然是叫医生给我看伤。”程郁野晃了晃胳膊,“嫂子把侄女养得牙尖嘴利,咬了我胳膊好大的窟窿。” 程大夫人恍惚才看见一般,愕然看向程沅,“你咬他做什么?” 程沅低头,打开手机,思考怎么回。 程郁野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下,睇向了程大夫人,“黄家的事,嫂子都处理完了?” 不提还好。 一提,程大夫人脸拉了老长,“托你的福。事情解决得很快。” 程沅却是眼睫一颤。 她明白,男人这是在暗示她怎么答。 从小到大,在被诘问,被追责时,他就是这样给她递话。 递了不知多少次…… 程沅按捺住心口翻涌的情绪,敲了一行字,发给了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打开手机。 屏幕光淡白。 照亮眼底那抹阴郁色。 浓稠、厚重。 如蜜渍般化不开。 程沅看着,心渐渐往下沉。 恰时,护士推门而入。 程大夫人收了手机。 护士满脸恭敬,“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程郁野亮出胳膊,“麻烦包扎一下。” 护士一惊,“您这是……被什么咬的?可能需要打针。” 程郁野:“人咬的。不用打针。” 护士道:“那也需要打针,咬得这么重,万一有什么传染病呢。” 程大夫人听不乐意了,“你赶紧给她看看吧,我瞧她伤得更严重。” 护士一听,撇头看程沅。 果然见嘴角鲜明的血迹子。 “程小姐,您这是伤口裂开了?我去叫董主任过来!” 董主任是专给高干们服务的,懂分寸,嘴巴严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程沅这件事既选择了不声张。 从录像、监控,到涉事人员……方方面面都得谨慎。 董主任很快赶了过来。 程大夫人忙道:“董主任,麻烦您先给程沅看一下。” 程郁野不跟她争先,起身,“我去抽根烟。” 董主任免不了唠叨一句,“领导,您受着伤,还是忌一下烟得好。” 程郁野敷衍地点点头,磕出一支烟,推门而出了。 检查完,程郁野折返。 沙发上,程大夫人默然蹙紧了眉。 她觉得他这点,掐得太凑巧了。 一旁的董主任这时道:“我来看看您的伤。” 程郁野听言,坐上一旁沙发。 董主任洗净手,抹干,擎着镊子夹纱布,“我先给你把污血擦了。再看伤口严不严重。” 程郁野:“麻烦董主任了。” 话音刚落,男人喉咙闷哼。 像极了每次情/欲高涨时,颤抖的一声。 正整理衣裳的程沅,动作一停,克制着不去看那边。 程郁野哑着嗓子道:“董主任,您轻点。” 董主任:“领导,是您这伤口深,我再轻您也得痛。” 这话落,程沅感觉男人看了过来。 她不禁把头更低了下来,指甲掐住掌心,掌心红了,指甲却挣得雪白。 程大夫人视线在二人间串来刺去,蓦地起了身,“程沅能出院吗?” 董主任点头,“可以,但要记得少说话,多拿氯己定漱口,尽量吃流食,等到吞咽流畅后再改半流食,另外身上的伤也要每日两次擦药膏,淤青才消得快。” 程大夫人:“多谢董主任。” 董主任:“程大夫人客气了。我的分内事。罢了。” 想起什么,董主任又道:“对了,程小姐记得睡前吃安神药,这段时间尽量多放松放松心情,其它事就别再想。” 话说得很隐晦。 但在场的都听懂了。 程沅拽紧衣摆,无声点了点头。 程大夫人却是侧眸,钉向了程郁野。 程郁野坐在沙发上,两手指旋转着打火机。 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董主任说什么。 动作都没停滞。 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结合刚刚二人的说辞,似乎并没什么不妥。 何况还有黄昊的事在前。 按道理是不需着多虑。 但程大夫人心底仍烧了火炉似的,惚怳不安。 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 但有些时候。 直觉通向的往往就是真相。 第44章 他回来找我了,你呢? 第四十四章 他回来找我了,你呢? 程大夫人收回视线,答复董主任,“我会叫阿姨们督促她睡前喝。” 然后指派顾姨去办出院手续。 自己则领着程沅匆匆出了病房。 甫一上车,程沅还没坐稳,程大夫人问题便先砸了过来,“你老实告诉我,刚才在病房,真只说了黄昊的事?” 程沅早料到会被诘问,这时神情便作得十分平常,并点了点头。 程大夫人却眯觑了眸,又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跟你说这些的吗?” 程沅低头,编辑了条消息,发给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看了,点头,“对,是他叫你父亲撤的诉。” 顿了一顿,程大夫人注视她,意味不明,“所以你才咬的他?” 程沅点头,脸上适时呈现愤懑之色。 “咬得好!搁我必得把他胳膊咬废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留着也没用!” 程大夫人肯定着,又道:“我和你父亲其实也咽不下这口气。奈何你爷爷仁慈,念着两家的情谊,想着解了这桩亲事就不再追究了,结果他蹬鼻子上脸,说什么都不肯退亲!也不知道那个宋倾倾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这么巴着不放。” 窗外天光淡白,但仍是刺目。 就像刀子生了锈,但还是刀,绞在心里,仍会觉得痛。 可她不敢表露出任何痛色。 她清楚——自始至终,程大夫人都盯着自己。 在研判、在审视自己。 程大夫人:“我和你父亲简直又恼又恨,念转,又想宋倾倾她作什么要针对你?” 说话间,汽车驶进了程宅。 伴随着刹车,程沅只觉心脏也断崖似的骤停一瞬。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程大夫人瞧她,瞧了一程子,没瞧出个周章,疑虑消了大半。 但话铺垫至此,擂台已经搭好,戏就得接着唱,针也要刺下去。 时间久了,这刺便扎得越深。 不愁二人不会隔阂。 程大夫人幽幽道:“所以我和你父亲在想,这事就是他促成的……针对的不仅是你,还有你父亲。” 饶是做足准备,料定程大夫人会编些话来唬她。 但真当听到,程沅仍是无由心惊。 她生在程家,耳濡目染,清楚知道极尊极荣下,是尸山血海铸造的缧绁,所有权贵子弟都得无条件服从家族安排。 或接班从政,或权富联姻…… 可像这样的尔虞我诈,男人的竞利厮杀。 她从不知道。 或者他们从不让她知道…… 程沅指尖冰冷,违心地敲下一行字。 程大夫人翻开一看,嗓音终于柔和了。 “好孩子,你明白就好,他是私生子,贱货生的贱种,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我们才是一家人。” 程沅垂着眼皮,点了点头。 程大夫人这才放她下车。 二人前脚刚进屋。 后脚程世豪就回来了。 程大夫人赶紧迎上去,接过公文包,“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程世豪不作声,换了鞋,径直往客厅走,看见程沅,沉着的脸才稍柔和了,“沅沅,你回来了?好些了嘛?怎么不在医院多待几日?” 程大夫人接腔,“再待,肺管子都要给你戳个洞出来。” 程世豪:“怎么回事?” 程大夫人如实说了。 程世豪面色沉沉,坐上沙发,喝了口水,神情好了些,冲程沅道:“学校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打招呼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家里好好养病。” 见程沅要张口。 程世豪赶紧拦住,“你受伤,好好养着,不用说话,点头摇头就行。” 程沅便点点头。 乖巧、懂事的模样。 加之黄昊的事草草了结。 程世豪难免有些愧疚,“想要什么,跟我说,我能做到的尽量满足你。” 程沅闪过何老师的话,蠕了蠕嘴,终是摇了摇头。 程大夫人见状,催促她,“你先回屋休息吧。” 明显是有话要和程世豪说。 程沅便依言往楼上走。 刚拾级而上,就听程大夫人说:“你跟父亲说了吗?” 喉咙低低的。 像防备着什么。 程世豪也压着嗓门,“没……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程大夫人愕然,“一个灵位罢了,怎么蹊跷了?” 程世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亲有多厌恶胡进英。他能答应让胡进英的灵位入程家祠堂?” 胡进英? 程郁野的生母? 这人在程宅是禁忌,非必要不会提及。 而且还涉及‘灵位’与‘祠堂’。 程沅想起方才程大夫人的话,呼吸不禁放轻了,上楼的动作也跟着缓慢了。 程大夫人:“可要是不这么做,他要是反悔岂不——” 对话蓦地止住。 随即响起一阵脚步。 程世豪夫妇直往里走去。 也因而,直到卧室门关,她也只听见了‘王家’两字。 ……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家里气氛却是一日沉似一日。 直到这天,佣人一道喉咙,“梁家小公子来了。” 整个程宅才恍若从湖底浮出水面,终于能透口气了。 程沅从卧室出来,靠在三楼扶手,向下望。 客厅里,梁秋砚正同着程大夫人说话,似觉察她的窥探,一抬头,笑了,“沅沅妹妹。” 程大夫人在旁催促,“阿姨刚炖好的燕窝羹,你下来吃。” 程沅便一搠一搠往楼下走。 到二楼时,一线阳光,迂进窗户,斜晒在白墙上、男人西裤上。 一黑一白。 极致反差的颜色,分外夺人眼目。 程沅一顿。 就是这一顿,程郁野走近,挡住了去路。 程沅蹙眉,往左边挪。 男人也往左。 往右。 男人跟着向右。 仗着身量优势,把楼梯口堵得密不透风。 楼下恰时传来程大夫人喉咙,“沅沅。” 程沅着急了,瞪他,示意他让开。 程郁野不让,更逼近一步。 楼梯口不算宽阔,他人高马大,这一举动,遮住了头顶的吸灯、一旁窗户落进的日光。 她整个人仿佛歇进了他的影子里。 被牢牢禁锢住。 “你恼我不帮你,发生事的时候,梁秋砚又帮过你说过一句?” 气息灼热。 喷洒在她耳畔。 一丝丝侵入衣领。 程沅难耐,去推男人。 一下。 没推动。 楼下又传来程大夫人的喉咙,“沅沅?” 伴随一句嘀咕,“怎么不回我话呢。” 梁秋砚:“伯母,沅沅妹妹有伤不便说话,我去看看。” 话音落,脚步声响起。 程沅心一紧。 “至少他回来找了我,愿意替我做证,你呢?不是威胁我父亲撤诉,就是说我闹。还有——” 她顿了下,低低的喉咙,又沙又哑,恍惚患了伤风一般,“到现在你以为我只是恼你吗?” 程郁野目光微恍。 她没去看,用力一推。 原以为推不动,没想这次男人竟跌跌后退了几步。 程沅一怔,回过神,蹬蹬跑下了楼。 正好和刚踏上阶的梁秋砚狭路相逢。 “沅沅妹妹。” 梁秋砚脸上笑容一滞。 他看见了随后而来的程郁野,“小叔……” 程郁野不吭声,不回应。 程大夫人则蹙紧了眉,视线掠过程郁野,定格在程沅脸上。 “怎么下来得这么慢。叫你你也不应。” 程沅窒了口,不知怎么回。 身后,程郁野倏地推了她一把,“让让。” 程沅猝不及防,往旁一跌。 梁秋砚眼疾手快,扶稳了程沅,不悦地看向程郁野,“小叔——” “你跟我过来。” 蓦地一道喉咙自二楼响起。 众人抬头。 程老爷子站在书房门口,正盯着他们。 眼眸沉沉。 面也沉沉。 第45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 第四十五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 程沅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程老爷子一直都在书房? 那刚才,他们的那些对话,他是不是听到了? 还有刚刚那个眼神…… 是不是瞧出程郁野在替自己打掩护? 程沅魂不守舍,注视程郁野上二楼,随程老爷子进了书房。 “沅沅。” 程沅下意识回头。 程大夫人正看着她。 目光鲜异、透亮。 程沅‘咯噔’一下。 程大夫人似笑非笑,“沅沅,一直盯着二楼作什么?” 程沅真假掺半道:“我好奇爷爷……找小叔做什么?” 左不过把那贱货灵牌列入祠堂的事。 程大夫人腹诽,却不露声色,“你舌头还没好,能不说话就不要说。不然伤好的慢。” 说起伤。 梁秋砚将一盒药膏递了过来,“这是我母亲找三甲医生的王主任讨的,对淡疤很有疗效。沅沅可以试试。” 他们这些人家,什么好的没见过。 全看地位是否到了;送礼是否用心。 程大夫人神情霁了,“上次拍卖会打搅了你们的兴致,你母亲大度不计较,还叫你大老远来送药膏。等沅沅伤稍好些了,我带着沅沅跟她赔不是。” 梁秋砚赶忙道:“伯母这话严重了。何况这事也并非您能预料的,沅沅妹妹更是受害者。我母亲还说呢,从外省回来要头一时间来看沅沅妹妹。” 程大夫人见状,也不再说客套话,“长辈哪有来看晚辈的道理,等她回来,我亲自约她出来喝茶。” 梁秋砚自然应好。 至此,程大夫人起身说:“我去厨房看一下他们晚饭准备得怎么样,秋砚晚上一路吃?” 梁秋砚也起身,笑说:“不麻烦就行。” “不麻烦。” 程大夫人撂下这话,自去了厨房。 腾出空间,给程沅与梁秋砚二人单独相处。 程沅怕他尴尬,也怕程大夫人埋怨她冷落客人,遂指了指后院,“看看吗?” 程老爷子嗜好松柏。 便在后院栽种了许多。 因极具观赏价值,早些年还上过新闻。 梁秋砚点头,还想说什么,程沅转身先走一步。 梁秋砚便摁下了话,跟她来到了后院。 今日没落雪,也无积云,一棵棵松柏布置谨严,烘焙在日照下,金绿交错。 很有春天热闹的景象。 程沅主动找话题,“你喜欢松柏吗?” 嗓音微微的哑。 大概是舌尖的伤还没好。 梁秋砚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落,道:“还好。你呢?” 紧接一句,“你点头摇头就行,不用说话。” 程沅听了,点头,又摇头。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梁秋砚读懂了她的意思,“我以为你喜欢。” 程沅看向他,目光带着点诧异。 “之前听过一个词,叫‘移情’。大致意思是,因为喜欢,所以不由自主在它身上看见了自己理想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成为理想中的模样。 换句话来说,我在你的灵魂里,看到了它的静止姿态。” 程沅有些无所适从。 或因他的神情太正式。 或因他的语气太郑重。 她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梁秋砚:“你既觉得你不是,那么我想问问……” 他顿了一下。 她抬头。 梁秋砚正看着她。 那样深的瞳孔。 有一种叫人不可忽视的真诚。 更带着一种包容的柔和。 “你还好吗?如果实在觉得很累,可以不用和我说话,静静看风景就好。” 既没有松柏那么坚韧,便有不曾展露的脆弱吧。 所以经历黄昊那样的事,怎么可能如同没事人一样,还和自己言笑晏晏。 程沅瞳孔微放。 只是一瞬。 她迅疾地低下了头。 随着这动作,是一颗接一颗掉下的泪。 这件事情发生后。 程大夫人埋怨她不仔细,遭了别人暗算,勒令她好生将养,仔细皮肉落了疤。 程世豪工作忙,象征性问过一句,再没其他。 家里阿姨倒日日听见她半夜惊醒后的哭泣,但都装聋作哑。 她仿佛成了那只知更鸟。 无论呼喊还是悲号。 他们都觉得她在歌唱…… 梁秋砚有些慌,“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去拿纸……” 程沅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梁秋砚一顿。 程沅朝他支了个笑,摇头。 怕他不懂意思,低头,想掏手机,给他发消息,动作却是一顿。 随即,她揿亮了屏幕,朝梁秋砚点了点。 示意加一个微信? 梁秋砚弯眉,将手机递了过去,“你扫我吧。” 程沅点头,打开‘扫一扫’去扫。 天光盛烈,照射得屏幕晦暗。 程沅不由凑近一分。 梁秋砚也觉察到了,跟着靠拢。 仍是扫不到。 梁秋砚便把身子侧了点,挡住强光,“你看这样,能不能扫到。” 从里间往外看。 模模糊糊,恍惚肥硕的一人,仔细了瞧,才发觉是紧紧纠缠的两道人影。 极尽的亲密。 极致的暧昧。 在亲吻?在拥抱? 程郁野眯觑眸。 身后,踱来脚步。 “下月初八,把那人的灵位放进祠堂,你也记得你的承诺,不声张,忘了华夏工程的事。” 冷而沉的喉咙。 程郁野听着,却笑了,“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作的一副精乖模样。 行的事却分外张狂。 好在年轻,沉不住气,叫人一眼就看穿了目的。 但这么一把过刚的剑,使得好,是利器,使得不好,也容易自戕。 程老爷子不得不敲打一二, “你和世豪是兄弟,于我来说是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难免会偏颇,但你要说我对你不上心,那就是污蔑了我,毕竟你能坐到这个位置,是沾了程家,沾了我的光。 你聪明,能听明白我的意思,这事就罢了,权当我弥补你们母子的,以后你收了心,好好扶持你大哥。懂了吗?” 程郁野还是那副带笑的嗓音,“懂。” 程老爷子声气柔和了,拍了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儿。下去吧,陪秋砚说说话。人家来这儿好一会儿,且得尽好地主之谊。” 程郁野没说话,跟着程老爷子往楼下走。 越过一爿小窗。 冷冷的白色天光。 刀子一样割痛他的眼睛。 程郁野闭了闭眸。 脑中骤然浮现程老爷子方才的话,忍不住一哂。 地主之谊? 可他从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程郁野深呼吸,再次看向楼下。 后院,程沅若有所觉,抬头。 隔着一层楼。 一扇玻璃。 两人四目相对。 金属品质地的光,落在她蓬松碎发上,一霎可亲了。 像旧时,他坐在晒台里,看麻雀乱飞,看母亲铺展棉被,嗅到的——那股温暖、迟慢的——太阳的气味。 第46章 是吗,那我记错了 第四十六章 是吗,那我记错了 晚饭在六点展开。 座位重新调整,程沅坐在梁秋砚身边,对面则是程郁野。 六角俱全,主位的程老爷子满目慈祥地看着梁秋砚,道:“我年纪大了肠胃弱,吃晚了积食会睡不着,他们便配合我提早用餐,你别介意。” 梁秋砚连忙道:“我家里也是这个时候进餐,照您这么说,爷爷您哪里年纪大,您明明同我们一样年轻。” 程老爷子一霎开怀了,“成斌怎么不举荐你去宣传部,你这口才,还怕谁拿不下。” 众人跟着笑。 “爷爷抬举我了。我散漫惯了,真要去那儿,得丢梁家的脸。” 梁秋砚笑着回复,却不忘替程沅安箸。 佣人这时端上了粥,搁在程沅面前。 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 梁秋砚见状,伸手碰了碰碗壁,“有点烫,凉凉再吃。” 有方才在后院那出,程沅不再像先前那样抗拒梁秋砚了。 她点头,冲他笑了笑,示意道谢。 蓦地,一道视线射/了过来。 刀刃似的。 程沅下意识看过去。 昏朦光线里,程郁野面孔,晦涩、阴骇。 像风雨欲来的乌云压境。 程沅心尖一颤。 身旁,梁秋砚搛了一箸豆腐,放在程沅碟中,“这个你能吃吧?” 程沅来不及应,一道喉咙响起,“她不爱吃。” 众人一顿,齐齐看向程郁野。 程郁野面无表情,挖了一勺鸡蛋羹,也搁进她碟子里,“她爱吃这个。” 众人又纷纷看向程沅。 程沅垂着眼皮,如坐针毡。 程大夫人似笑非笑,“我记得沅沅挺爱吃豆腐的。” 程郁野:“她只是不挑食。” 程大夫人笑意骤然凝在了嘴畔,她刮向程沅,“沅沅是吗?” 程沅头皮发麻。 不知道程郁野突然来这么一说,是要做什么。 他还嫌程大夫人对他们的疑心不重吗? 程沅拾起羹匙,刻意挖了豆腐。 然而刚要送进嘴。 对面,程郁野视线便冷了。 每嚼一口豆腐。 视线更沉一分。 程大夫人神情却柔和了,“我瞧沅沅蛮喜欢吃豆腐的。” 程沅不敢抬头。 惊心动魄间。 只听程郁野寡凉、平稳的声线,“是吗。那我记错了。” 程大夫人点头,肯定他这话,“沅沅是我从小带到大,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门清。她惯来不爱吃蛋羹、蛋黄这类,嫌腥。” 梁秋砚听了,看向程沅,“是吗?” 程沅迟迟点了点头。 梁秋砚便道:“那我替你吃了蛋羹吧。” 本以为对面视线已经冷得不再冷。 但此刻,程沅只觉浑身都被戳出了窟窿,四面漏风。 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又点了点头。 梁秋砚见状,将蛋羹挖了过去。 那道视线陡然撤了。 程沅来不及松口气,‘嘎吱’一声,程郁野起身,带动了椅子。 程老爷子蹙眉,“你做什么?” 程郁野摇着手机,“单位来了电话。” 体制内,休息时间但凡来电,便是要紧事。 无论真假,程老爷子都不好拦着,遂男人去了。 程郁野接起电话,推开后院的玻璃门。 “喂。” 门一开一阖。 人声、笑声全被关在里边。 程郁野走了几步,蓦地回身,朝餐厅看去。 暖灯下程沅侧了脑袋。 梁秋砚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弯了眉,嘴角抿起一点。 浅浅的。 却格外温情。 像急景凋年,在除夕午夜看的春晚。 带着特殊情味。 热闹又夹缠凄凉况味。 热闹的是他们。 凄凉的是被隔绝在外的他。 程郁野抿紧唇,“尽快把人催回来。” “沅沅小姐那边……” “派人盯着。” …… 又越几日,伤养得差不多了。 程远尝试说话,只微微有点刺痛,便请示了程大夫人去趟学校。 她好些时候没去学校。 积了不少作业,还有论文也亟需完善。 程大夫人近来不知在忙些什么,竟顾不上她,摆了摆手,放她去了。 等程沅拿了课本,从宿舍出来,不期遇上刚下课的何老师。 程沅:“何老师好。” 何老师笑眯眯的,“听说你生病了,好点了吗?” 程沅:“好多了,谢谢何老师关心。” 何老师点头,又扫了程沅浑身一眼,啧声道: “多吃点肉蛋白,你看看你瘦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别老是想着减肥,图个表面光鲜漂亮,倒把好好的健康身体拖垮了。” 程沅个头一米七,体重只有百来斤。 乍一看的确瘦得吓人。 不过这是程沅在孤儿院,因伙食不好,营养没跟上,脾胃又受了损害导致的。 但何老师是关心,程沅不辩驳,更觉得温情,“我会多吃的。争取让自己长胖十斤。” 何老师点点头,笑了,“那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怎么进行高强度的学习。” 想起什么,何老师将一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程沅不明所以地接过,“这是……” 何老师:“这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综艺。你当时虽然拒绝了我,但我还是给你留了一份报名表,毕竟你是我们院成绩最好的学生,辩论也打得好。派你去参加,是为我们南城政法大学争光,也想着万一你哪天改变了心意呢。” 何老师说的综艺,是一个求职类综艺。 综艺方想让学校推选几个成绩优异的学子,参加顶级律所的面试、实习。 前三名优胜者不仅能获得奖金,还能获得顶级律所的录用通知书。 虽然会有表演的形式。 但顶级律所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对所有法学系学子来说,都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程沅更是。 上次程世豪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她差点忍不住要提,但还是没敢。 她太清楚。 像这种抛头露面的实习…… 程世豪即便对她心怀愧疚,也绝不会同意她参加的。 程沅捏紧牛皮纸袋。 何老师瞧出她的犹豫,说:“你先拿着,反正时间还早。你多考虑考虑。” 程沅不好再拒绝了。 谢过何老师,便往停车场赶。 刚到校门口。 一道喉咙,扃扃刮了过来,剃刀片似的。 “程沅!” 程沅下意识转头。 一抹赤红,绸缎似的漾过来,凉阴阴匝了她一脸。 第47章 爱是有同觉得 第四十七章 爱是有同觉得 程沅眼前瞬间漆黑了。 人群吃吓,纷纷驻足、侧目。 程沅耳朵嗡嗡巨响。 下一秒,头发被人揪住,往后一扽。 程沅猝不及防,仰倒了,撑在黏/湿的地上,两手掌也变得黏黏/湿湿。 “大家快来看,就是这个女人,她当小/三,倒打一耙污蔑我,害得我被学校退学!” 程沅一霎就听出了来人。 “苏悦彤?” 程沅想从地上爬起,奈何视线受限,被苏悦彤轻易抓住了头发,制衡住了。 “你快放开我!这件事情来龙去脉都厘清楚了,是你造谣污蔑我,学校开除你合理合规!” 苏悦彤哪肯听。 手狠狠往上一拽。 那架势,几要把头皮连根拔起。 “你少在这里装无辜!你就是小/三,小/三!” 一边说,一边朝四周亮了嗓子—— “2021级,南城政法大学法学院程沅,做人小/三,拿权压人,迫使我退学,我父母也因这事被气进了医院。” 四周骤然响起议论。 “这两人我有些印象……” “能不有印象吗,两个风云人物!说实话,我觉得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程沅那照片怎么来的,也没个解释,苏悦彤就被勒令退学……至于苏悦彤更不用说了,抢占别人的贫困补助金……” “管他们呢!我们就图个乐呵。” …… 脸上越来越痛、越来越烫,加上刺鼻的气味,程沅猜测苏悦彤泼的是红漆,再耽搁下去,只怕要毁容。 她震慑道:“你也知道我父亲是谁,你把我弄出个好歹,是挑衅我父亲,挑衅程……” 话还没说完,苏悦彤又是一拽。 程沅吃痛,话也戛然而止了。 苏悦彤凑在她耳边,声音又低又狠,“你尽管来,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闹大了我就咬死你们程家以权谋私,仗势欺人!” 程沅太阳穴猛跳,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便伸手去挣头发。 这时,她也不顾疼不疼,要扯下来多少头发。 反正先摆脱了再说。 然而苏悦彤早料到了,死死擎住。 蓦地,斜剌里蹿出一人,推了苏悦彤一把。 苏悦彤不察,摔上地。 伴着一阵痛呼。 程沅听到一连串‘噼啪’,放鞭炮似的,头发断裂声儿,紧接头皮一松,一双温热的手搀住了她,“沅沅,你没事吧?” 宋倾倾? 她怎么来了? 程沅蹙眉,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吊诡。 但此时容不得她多想。 程沅摇了摇头,“我没事。” 宋倾倾塞过来一张帕子,“沅沅,你快擦擦。别进着眼睛。” 程沅接过,正擦拭,那厢苏悦彤拔地而起,“你谁啊!这是我和程沅的事,你外人不要插手!” 宋倾倾将程沅护在身后,“程沅是我侄女!不是外人。” 程沅擦干净眼,甫一睁开。 遍地的红油漆。 血海似的那端苏悦彤满脸惊愕,“你,你是……程家的人?” 宋倾倾这时也不顾前嫌了,当即认下,“对。我是她婶婶!” 原以为苏悦彤会逃。 岂料她倏地大笑起来,仿佛癫狂了,“来得好!反正我都豁出去了,来一个我泼,来两个我也泼!” 然后便从兜里掏出一瓶东西。 玻璃装,橡胶塞。 人群里有个眼尖的,瞧见苏悦彤拇指遮住的标签,失声道:“这,这好像是硫酸!” “用玻璃瓶装的,大概是!” “我天!这,这是害人命啊!救命!” “快叫保安!保安!” “叫什么保安!报警!报警啊!” …… 一声响似一声,撕裂了静默的天,剪断了无数神经。 所有人乱推乱搡,跌来碰去,礼花炮似的,往四面八方炸开。 程沅脸色煞白。 宋倾倾也恍惚慌了,浑身都在颤。 但她仍是将程沅拦在身后。 “沅沅,你趁机快逃。” 程沅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啵’的一声。 苏悦彤拔开了盖儿。 “苏悦彤!”程沅喝止她。 苏悦彤一顿。 程沅:“你这是硫酸吧。” “是又怎么样?” 程沅:“你学法,你很清楚,你一旦把这泼下来,最轻都是三年有期徒刑!” 苏悦彤一慌,下意识瞥向一旁。 程沅捕捉到了这一瞬,眯觑了眸。 却这时,苏悦彤神情骤然狠厉了,“我既带着这个来,就没想着全身而退!” 手一扬。 透明液体沉钝钝地荡了过来。 “小心!” 宋倾倾转身,将程沅护在怀里。 程沅脑子颠锅般,乱作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 拂面一抹清寒香。 程沅只觉肩膀被人拿手一扣、一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一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她顾不得浑身擦疼,起身,往事发地奔,却是猛地顿住。 砰訇声响里。 纷乱人群中。 程郁野搂着宋倾倾。 像一堵倾倒的旷夜,将女人压进他的阴影里。 密不透风。 死死护住。 程沅听到宋倾倾在哭:“郁野!你怎么来了!你别管我啊,这可是硫酸,硫酸啊,你痛不痛,痛不痛……” 撕心裂肺。 仿佛也把她的心一并撕裂了。 那原本觉得痛的脸,现在浑然无感了。 程沅闭了闭眼。 现在不是矫情这些的时候,还有许多事得处理。 她按捺住情绪,睁开眸。 与此同时,王琛带着几名保镖冲入现场,擒住了正欲窜逃的苏悦彤。 苏悦彤身子扭曲、挣扎,“放开我!放开我!程沅!你这个贱货!你为什么不去死!” 王琛蛰身,正要察看程郁野的伤势。 一道人影儿从眼前掠过。 正紧紧抱着男人的宋倾倾,哭声一停,“沅沅?你做什么……” “宋小姐,麻烦松松手。” 宋倾倾眉头一蹙,没动。 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程沅简言意赅,“他需要去除污染衣物,以防伤势加重。” 宋倾倾立马撤了手。 程郁野气息粗重,看着程沅。 乱蓬蓬的发。 一脸的红油漆。 血赤糊拉的。 晃眼一看,跟杀了人似。 程郁野哑声道:“不用管我,先把你脸上的油漆弄了。” 宋倾倾这时也反应过来,“对!沅沅,你先顾好你自己,郁野这边有我!” 程沅手一顿,后退,“也好。” 嗓音几无情绪。 一双眼更如死水般,麻木、沉静。 程郁野没由来的,心一慌。 第48章 她一次都没回头看他 第四十八章 她一次都没回头看他 程沅偏头,看向王琛,“请问有医疗箱吗?” 王琛忙点头,“在车上!我去给你拿。” 程沅:“不用。我们现在直接去医院,去的路上我顺便拿医疗箱清理就成。车钥匙在哪儿?” “在衣服里。派个人开车。” 说话的是程郁野。 程沅下意识看过去。 这时,男人几件衣服已经除到了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碳化后的焦黑窟窿。 身上仅剩的一件薄薄衬衣,洇晕着鲜血,狰狞着模糊的血肉。 程沅喉咙一哽,即便克制了又克制,那股热气还是不受控制地蒸上了眼。 王琛招呼着一人走来,“程小姐,这是小李,等会儿就让他来送你们。” 程沅深呼吸,按捺住情绪,嗯了声, “你先把嫌犯押送去警局,等会儿到了医院,我会将医院地址发给你,到时候还请你转告给检察队,让他们派人过来给我们拍照,存证。” 一番话,虽是叮嘱王琛,视线却是一瞬不瞬,凿在宋倾倾脸上。 整个过程,宋倾倾神情都毫无异常。 甚至在她说完,宋倾倾还笃定点了点头,“必须追究到底!竟敢伤程家的人!还把郁野伤得这么重!” 程沅若无其事敛回了眸,又问王琛,“车里有水吗?” “有。”程郁野抢过白,“在后备箱。” 程沅眼睫微颤,转头看向宋倾倾,“宋小姐,麻烦你等会儿在路上拿矿泉水给小叔清洗伤口,避免有残留硫酸造成二次伤害。” “好!”宋倾倾点头,搀住男人胳膊,“郁野我扶你。” 程沅目光微烁,冲小李道:“你去后备箱拿水,我去拿医疗箱。” 说完转过身,奔向了车子。 寒风凛冽。 簌簌灌进男人胸膛、心脏。 程郁野注视着程沅背影。 注视着她打开车门,拎着医疗箱,坐上副驾驶。 整个过程,她都没回头看他。 一次都没有。 …… 程大夫人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医院。 彼时程沅已经清干净了油漆。 但仍有淡淡的红抻在脸上,恍惚罩了层虾壳儿。 跟前又乱堆着纱布、药膏。 衣服、头发也都是乱的。 程大夫人破门而入,甫一挑开隔帘,便见到这副场景,登时气炸了,“你怎么搞的?怎么又出事了!” 程沅漠然。 习以为常了。 正给程沅擦拭的医生,却是冷了脸,“小点声!没看到我在给病人治疗吗?” 她是程世豪的夫人,走哪儿都是被众星捧月,被巴结的对象。 但这次事发紧急,程沅就近找的医院。 全程没走关系。 眼前这人自然不认识程大夫人,言谈之间便毫不客气。 程大夫人有些恼火,“我是病人的母亲。” 医生更不客气了,脸上更带一抹惊异,“你是她妈妈?还真看不出来,你女儿被泼了油漆,险些毁容,你不关心就算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仇人呢。” 原以为已经习惯到麻木,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 没想到,仅仅是别人的一句话,就让她忍不住眼眶酸胀。 程沅抿紧唇,低下头。 程大夫人脸却青了,被噎了这么捯气! 但也不好发作。 她刮了眼程沅,蛰身去了外头。 刚拣过道上一溜长椅坐下,另一边走来程郁野和宋倾倾。 男人此时已经另换了一套,肃穆的黑,更显脸色病态的苍白,憔悴清倦。 宋倾倾没再哭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眶,一抽一抽的,“嫂子……” 程大夫人瞪她。 宋倾倾一噤,改了口,“程大夫人……” 程大夫人看见她就心烦,但还是忍着脾气,问:“发生什么事了?” 宋倾倾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只是,没想到那歹徒竟然带了硫酸,我护住沅沅时,郁野为了救我,冲出来……” 越说越哽咽。 程大夫人却是越听越狐疑。 “你?护着沅沅?”她上下打量宋倾倾,“你去学校做什么?” 宋倾倾眼底涌起一抹愧色,“我是去找沅沅的,先前拍卖会的事,我言语唐突了沅沅,左思右想觉得实在对不住沅沅,便想着来找沅沅当面道歉。” 一番话听起来分外情真意切。 程大夫人却只想笑。 真要悔过,去自首,坦白她与黄昊的‘合作’,轻飘飘道个歉算什么悔过? 还这么凑巧…… 程大夫人眯觑眸,“报警了吗?” 宋倾倾点头,“报了,歹徒也被王琛送去警察局了。” 神情坦坦荡荡的。 程大夫人眉头蹙得更紧,转头,盯住男人,“那你呢?你去学校做什么?” 程郁野平声道:“视察,有个新建设的项目要和学校合作。” 程大夫人没话了。 程郁野却又道:“我去看看沅沅。” 现在是在外头。 宋倾倾还在…… 思索再三。 程大夫人没出声拦。 宋倾倾也破天荒的,十分大度道:“我跟你一块去,我也很担心沅沅。” 程郁野没搭腔,蛰身往诊室走。 宋倾倾跟上,“等会儿我们要不要注意点言辞,沅沅前些时候才经历了那样的事,这会儿又……我怕她受不住。” 程郁野挑眉,理所应当地质疑,“你现在这么担心她?” 宋倾倾窒了一窒,鼻腔霎时抖出一阵酸闷声,“我知道,先前的事,你怨我,怀疑我也是正常,但我也受到教训了,真的想诚心改正。毕竟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放弃,也什么都愿意接纳。” 程郁野恍惚被她的这般真情感染了,伸手,拍了拍她背,“别哭了。总归没出什么大事不是?” 宋倾倾点点头,又哭起来,“倒是你,你伤那么严重——” 程郁野安抚,“我没事,刚才医生不都说了,我这伤看起来严重,但那硫酸是稀释过的,所以只伤了皮,没深及骨肉,养几天水泡退了,结痂就好了。” 宋倾倾揾住泪眼,“嗯。你说得没错。” 程郁野这才抬手,敲门。 里头传出一声‘请进’。 程郁野揿下门把,打开。 宋倾倾一马当先,走近诊室,挑开了帘子。 程沅这时大半张脸都上了药,油汪汪的。 粉色的嘴唇因肿着显得很是厚重。 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她在客观事实上的漂亮。 宋倾倾眼神黯了黯,却握住程沅的手,问:“沅沅妹妹,你还好吗?” 神情真挚、诚恳。 配合着满是哭腔的嗓音。 恍惚真是担心极了她。 但程沅没忘记,事发时,苏悦彤那下意识的一瞥。 瞥的就是宋倾倾所在方向。 而下意识的动作。 往往才是最真实的。 第49章 不管你信不信…… 第四十九章 不管你信不信…… 但这时没必要打草惊蛇。 程沅挽了嘴角,“我很好。谢谢宋小姐, 你不要太担心了。” 语气格外温亲。 像信了她的关怀。 宋倾倾听着,暗暗松了口气。 身侧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响。 程沅望去。 男人一手掀起隔帘,微垂着颈走近。 一张脸,被深色衣服衬得极白,在雾一样的阳光里,如一捧霜雪,冷到了极致。 意识到过分关注,程沅迅速别过了头。 恰好和抬眸的男人错开了视线。 程郁野一怔,下颌线绷紧了。 医生在旁宽慰道:“放心吧!你们来得及时,病人只是皮肤红肿,并没有没大面积烧伤。” 宋倾倾听闻,又是一通擦眼抹泪,“谢谢医生。” 话音落,诊室门被敲响。 是两名穿着制服的检察员。 其中一人站在门口询问:“请问受害者程沅程小姐是在这儿吗?” 程沅举手示意,“是我。” 两人这才推门而入,“我们接到报案,是来调查取证南城政法大学硫酸伤人一事。” 平常他们出警速度很快。 但这次两位伤者需要紧急治疗,便先去事发地取了证再过来的。 程沅指了指一旁的程郁野和宋倾倾,“我们都是当事人。我和小叔受了伤,劳烦您们二位,先询问宋小姐,可以吗?” 一通话说得十分迅速。 根本不叫人反应。 宋倾倾神情一凝。 检察员不疑有他,“当然可以!程小姐,您先治疗。” 两位检察员看向宋倾倾,“宋小姐?” “我是……” 宋倾倾踯躅着点头,视线却扫向了程郁野,“我怕……” 程郁野抚上宋倾倾的肩,“只是问一下,没事。” 宋倾倾:“你能不能陪我?” 程郁野刚要开口。 凉而脆的嗓音。 利刃出鞘般。 骤然横了过来。 “证人审讯时,其它证人不能在场,避免相互影响。” 程郁野看向诊床上的程沅。 程沅眼神警惕、隐晦。 显然在防备他。 程郁野胸膛起伏。 一下比一下沉钝。 一次比一次凝重。 程沅移开视线,看向两位检察员。 两位检察员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忙点头,“程小姐说的是。” 复看向宋倾倾,“宋小姐,请吧。只是一些简单的问话,你实话实说就是。” 宋倾倾抿唇,跟了出去。 诊室便只剩下医生和他们三人。 医生背对男人,给她往下颏儿上药,“后续几天要注意时刻擦药,等到红肿消退,再来复查。” 这厢说话。 那厢男人面朝她伫立。 诡异的站位。 窒息的场景。 程沅克制不往男人那边看,点头回复医生,“我会注意的。” 医生‘嗯’声,叮嘱程沅将领子拽住,“你颈窝那儿也沾了油漆,得上药。” 程沅应声去扯。 布料剐蹭皮肤,激起一阵刺刺辣辣的疼。 程沅忍不住,痛吟了声。 下一秒,一道影子拉了过来。 宽而长。 轻易罩住了她。 程沅一愣,抬头。 就是这个怔仲间,程郁野替她勾住了领子。 程沅伸手,想去夺衣领。 医生却这时道:“家属牵好。顺便把她头发勾住,免得沾上药膏。” 程郁野道好,一边牵住领子,一边挽起她的头发。 程沅头发多,又顺滑。 男人纵然拢住了,还是会时不时滑下来一两缕。 程郁野因而问:“有皮筋吗?把头发扎起来,可能会方便上药一些。” 医生愣了一愣,点头,“有。等会儿。我去给你找找。” 说着,挑了医用隔帘出去。 诊床这边,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气氛十分窘迫地沉静下来。 显得医生那端,极细微的响声,也听得格外清楚。 最终,是程郁野先开的口,“我来迟了……” 微微哑的嗓音,听得程沅蓦地一哽。 其实他来得并不迟。 刚刚好。 不然仅凭宋倾倾矮她一头的个子,即便护着她,她也会毁容。 她该道谢的。 可她实在不想理他,更没必要回。 之前那么多次说了断,却没了断,就是因为她总是心软,总是忍不住回复,显得欲拒还迎,才一直这么纠缠。 程郁野:“我刚才没想……” “这里。” 医生拿着皮筋折返。 打断了男人的话。 程沅伸手,去拿皮筋,却被男人捷足先登了。 “我给你扎。” 程沅想去抢。 程郁野预判到,手一偏,轻轻松松躲开了她,并拊了一把她额头。 “坐好。给你扎得还少了?” 程沅心一揪。 她是四岁半进的程宅。 那时,程大夫人嫌她脏、厌恶她。 下人看菜下碟,觉得她迟早要被遣返回孤儿院,便都对她惫懒。 孤儿院又只管她吃喝,图个不死就成。 才四岁的小程沅压根不懂什么是梳头。 是程郁野找到惶恐的她,替她梳了一头漂亮的麻花辫,讨了程老夫人和程老爷子的欢喜。 她感激他,又欲言又止。 他瞧出了她的心思,啧了声,“麻烦。” 她窘迫至极,想道歉。 他却拿手轻轻拊了下她额头,眉眼含笑,“不就梳个头吗?小沅沅。” 医学里有个词叫‘低温症’。 是说人在将冻死之际,因下丘脑紊乱,反常觉得热。 她或许也是。 所以,这触感从额头蔓延进心脏,才会反常感觉滚烫,连呼吸都有股火烧般的疼痛。 她只能死死攥紧床单,竭力克制轻颤的身子,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犯贱。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医生又挑了隔帘出去。 药用空了。 得再拿一瓶。 程沅见状,伸手,去夺被男人握住的头发。 却被男人反手,拽住了。 程沅一惊,挣手。 程郁野‘嘶’了声,“别乱动,扯着我伤口了。” 医生正撕着药盒的包装膜,听见,立时道:“你小心点,你后背是被硫酸侵蚀起了泡的,得额外注意别摩擦到皮肤。” 医用隔帘半垂,依稀窥见医生转了身,朝这边走来。 程沅没法,也怕牵动了他的伤,只能开口:“放开!我可以自己梳头!” 程郁野:“终于舍得跟我说话了?” 不知是因语气里的戏谑。 还是因态度的轻慢。 程沅到底没忍住,呛他,“跟你说什么呢?感谢你和宋小姐两人如天神降临,救了我?” 静谧空间里。 听得男人呼吸声重了。 她又拽了下,“放开!” 争执间。 医生挑开了帘子。 第50章 这花带着刺,带着毒…… 第五十章 这花带着刺,带着毒…… 男人同时松手。 程沅挣脱束缚,低头凝视地面,佯作出一副静定样。 医生不察二人气氛,只是拜托男人,“家属快些扎头发吧,我好给病人上药。” 程郁野目光深黯,道好,复拢起程沅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然后,牵住衣领,供医生上药。 索性是冬天。 衣服厚,裹得严,程沅颈子虽遭到波及,却只有一小爿。 医生很快便上完药,贴好了纱布,蛰身去到电脑面前,开处方单。 诊床这边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程沅低头,沉默穿衣。 窗户反映进来的光,在她头顶匝上了一轮圆圆的金圈。 程郁野俯视着,又仿佛是在看别处,“我知道你怨我。你该怨。” 程沅睫毛微颤,动作却不停。 程郁野兀自又道:“但你不管你信不信,我过来……” 帘子骤然被人掀起。 “信什么?” 程大夫人眯觑眸,审视二人。 程沅心惊胆颤,立时起身,回道:“母亲,小叔问我,信不信宋小姐是过来跟我道歉的。” 程大夫人哂然,“你信吗?” 程沅眼睫微颤,垂眸。 溢于言表的不信。 程郁野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仿佛一汪底下涌着暗涛,面上风平浪静的海。 程大夫人却笑了,看向程郁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何必在这里欺负沅沅呢?” 言辞分外挑衅。 程郁野眼尾漾出笑,“嫂子言重了,我疼沅沅还来不及,哪敢欺负她。” 每多说一字。 程沅心便提一分。 一路直提到了嗓子眼。 索性这时,检察员询问完宋倾倾,进到了诊室,“程小姐换好药了吗?” 程沅松了口气,连忙应是,“现在询问吗?” 检察员脸上虚虚拢起一抹笑,“程小姐能移步警局吗?嫌疑人那边要求见程小姐。不然她不配合审讯。” 宋倾倾手一攥,又迅速松开,“给她惯的!人证物证确凿,她还敢提条件!还不是一样判刑!” 程沅:“没事。反正都要去警局,就顺便去见一见她。” 她的确有许多话想‘问’苏悦彤。 宋倾倾嘴唇蠕了蠕,还是没忍住,“可是,沅沅,她才伤害了你,我担心……” 程沅:“没事,她被拷着,有检察人员在,不会对我做出什么事。” 宋倾倾:“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程沅骤然转头。 定定看住宋倾倾。 目光鲜亮、诡异。 宋倾倾一噎,随即攒起了笑,“我担心她又污言秽语,你心理受不住。” 程沅笑笑,“多谢宋小姐担心,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放心吧。” 宋倾倾:“是吗?那就好,郁野也没有做笔录,我跟你们一块去。” …… 几人便拿了药以及伤情鉴定,一同赶去警局。 负责这次案件的,正好是上次那个严队。 严队神情恭敬:“程大夫人,程……” 程大夫人抬手打断,“那歹人呢。” 严队领着几人上前,“这里,已经坐了有小二十分钟了。” 门上有一小扇窗,透过看进去。 苏悦彤双手被铐住,坐在审讯椅上,松松的一头黑发,被搅乱了,张牙舞爪披着。 程沅:“那我进去吧。” 严队点头,招手叫来另外一名女警,便和程沅一同进了审讯室。 看到程沅进来,苏悦彤麻木的一张脸终于起了波澜,“程沅!你怎么没毁容!” 程沅一针见血,“那你应该一开始就用浓硫酸。” 苏悦彤短暂一滞,很快笑起,“你该庆幸我没有,不然你还能是金尊玉贵的程家千金吗?” 程沅嗅出一丝不寻常,却是不动声色,随严队二人落了座。 一旁女警揭开笔记本,噼里啪啦敲击起键盘。 程沅才又道:“我只要一日是父亲母亲的女儿,便一直是。” 苏悦彤嘲讽,“当惯了千金,忘了自个儿只是个没爹没妈的破烂货了吗!” 严队本想提醒苏悦彤注意言辞。 程沅一语当先,“谁告诉你的?” 苏悦彤一噤,随即支吾道:“我……我自己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 “我……” 程沅撒了个小谎,“我是孤儿这件事,只有圈内人知道。” 审讯室只有一盏吊灯。 白惨惨。 悬在苏悦彤头顶。 照清楚她脸上每一丝、每一厘的惊惧与恐慌。 程沅看着,叩响桌面。 “苏悦彤!” 审讯室十分寂静,显得这一声十分的响。 石破天惊般。 苏悦彤悚然一震,情绪莫名翻涌,便听程沅语调沉冷、震慑: “这里是警局,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呈堂证供,你但凡有作假,有隐瞒,一旦被检方查出,是会加重判刑!你学法,你应该清楚。” 苏悦彤慌张溢于言表,然而开口却是那句,“我忘了!反正就是听说的!程沅,你烦不烦!我都认罪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程沅见状,再加重砝码,“你寻衅滋事,又是泼硫酸,本来就要被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如果再要作假证,必定往十年以上判!” 苏悦彤瞠目,“你胡说,怎么可能这么重,我那瓶是被稀释过的!轻伤罢了,最多三年!” 到底是法学院的学生。 平常再摸鱼逃课。 但耳濡目染,总是比普通大众知道得多。 程沅面无表情。 眼底却是刻骨的寒意。 “之前你发贴造谣我,今天又在学校这种公众场合朝我泼洒油漆,硫酸,是属于多次寻衅,恶意滋事!再基于你这态度,作假证,十年以上外加赔偿,轻轻松松。” 苏悦彤脸色煞白,“你……” 吞吐半响,她像是崩溃了,嘶吼起来,“程沅,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非要逼死我!” 程沅:“逼死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苏悦彤一张脸全是泪。 斑斑驳驳。 凄凉异常。 程沅看在眼里,毫不动容,平声陈诉:“你不发帖,不会被退学,你不泼硫酸,不会进这里,你不作假证,不会被判十年以上。” 苏悦彤眼眶猩红,“可你根本不用这么赶尽杀绝,你那时候如果不逼着我退学……” 做的时候不考虑后果。 现在报应来了。 却要她不计较。 凭什么? 她又不是冤大头。 程沅腹诽,却是一改声气,温温和和道:“事到如今,你学也退了,油漆、硫酸也泼了,但我确实不忍见你真的被判这么重的刑,我们到底是同学,近/乎四年的舍友情谊……” 苏悦彤眼睛亮了一亮。 程沅:“你如果如实供诉,可以争取从宽处理,从轻量刑。我也可以不必往死里追究你的罪责。” 严队不由刮目看向程沅。 上次见面,只觉她既可怜,也柔弱。 是养温室里的花,经不起波折。 所以不想咽的苦水,也只能被迫咽下。 这次,恍然惊觉,这朵温室花是带着刺,带着毒。 一半的丝柔。 一半的锋芒。 猝不及防扎你一下。 见血封喉。 第51章 果然,在这儿等着她呢 第五十一章 果然,在这儿等着她呢 程沅进审讯室已有十多分钟。 不知里面讲了什么,透过那爿透明小窗,只窥得苏悦彤一忽儿狰狞一忽儿大笑。 程大夫人一径注意着宋倾倾。 此刻见她徘徊在门口。 神情又不掩饰的焦急、担心。 不禁出声:“宋小姐不如好好坐着?严队刑侦如风,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真凶的。” 宋倾倾脚步一滞,回身笑,“我是担心沅沅,她那么柔弱的一人儿,在里头会害怕。” “不用担心。” 接腔的是程郁野。 他不知何时从审讯室出来了,一双眼淡漠,语气却是安抚: “南城政法大学的法学院有设置刑事法学、侦查学,沅沅又是法学院理论课、实操课常年霸榜的第一名,很清楚这些流程,不会露怯的,你放心。” 南城政法大学。 法学院。 第一名。 无论哪一个都不容她细想。 宋倾倾支着笑,“沅沅,成绩那么好呢。” “沅沅高考698分。是当时全省理科的第三名。” 提及这个。 程大夫人满脸荣光。 豪门看重学历。 但大多都是拿人脉、拿钱砸。 像程沅这种真材实料考进去的少之又少。 程大夫人不喜她太聪明,奈何这分数放出来,震惊了男人们的圈子,踏破了门槛来祝贺,说光耀门楣,又叹息不是男儿,不然便是程世豪的左膀右臂了。 贵妇们则各个夸程大夫人教子有方。 那段时间,连带着程世豪都待她柔情了。 宋倾倾笑更难支撑了,“是吗……” 程大夫人审视着,“怎么?宋小姐你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很苦恼?” 宋倾倾:“没……我就是惊讶。” 程大夫人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早知道呢。先前拍卖会你不是才经历过的吗。” 这话几如捅破天窗,撂亮话了。 宋倾倾只觉手心的汗,沁到了嗓子眼,水汪汪地堵住了,吞吐都艰难。 程大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过道尽头,一门金嗓子响了过来。 “倾倾!” 宋倾倾如蒙大赦,奔过去,“舅舅!” 宋城安抚地拍了拍宋倾倾,继而大步走过来,朝程大夫人鞠了一躬,“程大夫人。” 又冲程郁野叫了声‘侄子’。 程大夫人蹙眉。 为这一声‘侄子’。 她刮了程郁野一眼,“老爷子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左耳朵听右耳朵出?” 程郁野言简意赅,“叫顺口了。” 程大夫人拉长了脸。 宋城只作没瞧见,腆着脸,关怀道:“沅沅呢?她有没有怎么样啊?” 程大夫人:“没事——” 话刚脱口,宋城心有余悸地拍起了胸脯,“还好没事,还好倾倾去得及时,不然那硫酸泼在了沅沅脸上,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程大夫人眼神隐晦,“你一个不在场的,倒比在场的还晓得清楚。” 宋城恍惚早准备好了,就等着程大夫人这句话。 他登时拿起手机,解锁,“网上有视频,都传疯了。” 程大夫人‘咯噔’一下,夺过手机。 手机里播放的视频,正是刚才校门口那一幕。 其标题还是:南城政法大学泼硫酸!惊现最勇敢女性! 下面更是清一色的好评: 【我哭死!明知道是硫酸,这个女生也怕得要死,但还是死死护着受害者。】 【这就是女性的力量!Girls help girls】 【上面的别多巴胺分泌太多,这两女的好像是婶婶和侄女的关系。】 【难道没有人磕救人的那对男女吗?男人完全没有丝毫迟疑就冲过去救女人!啊!我的头好痒,好像要长恋爱脑了!】 【听说是这对男女是未婚夫妻。】 …… 程大夫人越翻,脸色越沉。 一旁宋城还絮絮说道:“你也是!倾倾!你知不知道你母亲看见了,差点晕倒了!” 宋倾倾惊惶、骇然,“母亲怎么样?!” 宋城道:“吓坏了!我都吓坏了!别说你母亲了!那可是硫酸!硫酸啊!你毁容了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程大夫人心口‘咯噔’一下,暗啐—— 果然! 在这儿等着她呢! 宋倾倾揾住眼哭,“当时情急,我一心想着沅沅不要出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嘴的鬼话。 程大夫人听得几欲作呕。 可这时候发不得火。 网上舆论汹涌。 程家动用势力去压,都怕会起反效果。 程大夫人不得不笑脸相待,“平常瞧不出你这么爱护沅沅。” 宋城道:“我们家平常惯纵倾倾,教得她说话不过脑,但她没什么坏心思的,大是大非上更是拎得清。” “那么乖生生的一女孩,别说我,谁都不忍心见她被泼硫酸。”宋倾倾一边抽抽嗒嗒,一边看向了程郁野,“而且她还是郁野的侄女,算是我的晚辈,我护她是应该的。” 字字句句。 仿佛剖开心肝,劈开肺腑。 真情、诚挚。 程郁野恍惚被她这样子触动了,“你处处都为我着想,为程家着想,就是不为自己着想。” ‘叩’的一声。 审讯室门开了。 程郁野转头,正撞上程沅那双乌沉沉的眸子。 一霎。 她便撇开了。 浑身上下的抗拒与防备。 程郁野眼神一黯。 程大夫人迎上去,来不及开腔,被宋倾倾抢了先,“沅沅,那犯人跟你说什么了?” 程大夫人瞪她。 宋倾倾只作没瞧见,把眼珠子放在程沅脸上。 心思昭然若揭。 随后而出的严队见状,眯觑了眸,脑子拉洋片似的,闪过方才审讯室的一幕幕。 那苏悦彤背后定是有主谋。 但苏悦彤咬死不说。 如今证词也没有涉及任何争议的地方,要再问,也无从问起。 程沅也清楚。 与其这时做无谓的问话。 不如先‘捧杀’。 擎等这边收集完证据,再算账也不迟。 第52章 是我,程郁野 第五十二章 是我,程郁野 程沅垂下眼皮,盖住那一线的沉沉,“只说怨恨我,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 宋倾倾和宋城悄然一个对视,皆暗暗松了口气。 宋倾倾又立时勃然道:“怨恨就是伤害你的正当理由吗?” 程沅懒得接她腔,转头,看向程大夫人,“母亲,我累了,想回去。” 这时候哪能回去。 宋倾倾蹙眉,正要开口,被宋城一扯。 宋城滑笏微笑道:“正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同程老爷子说,一路吧。” 一路? 是想去程宅再议亲事吧? 真当她是纸糊的吗?! 程大夫人含笑,“老爷子去外省了。” 宋城一愣,“那,那这多久才回来?” 程大夫人:“我哪儿知道。老爷子去是公事,我又不关心这些。” “老爷子明儿回来。” 程郁野蓦地道。 程沅下意识转头,便见宋倾倾窝进了男人怀里,“真的吗?郁野?” 程沅盯着男人搭在女人背上的手,听着他极温柔地‘嗯’了声。 程大夫人脸上那点笑,荡然无存了,“你倒知道得清楚。” 程郁野:“单位网页有写。” 程大夫人一噎。 程郁野看向宋倾倾,“走吧。我送你回家。” 宋倾倾:“你今天还没吃饭,等会儿到家,我做点给你吃。” 又温情,又妥帖。 程郁野更温声了,“随便什么都成。” 不知是不是一直凝着一处得久了。 程沅眼眶酸胀得厉害。 她翣了翣眸,蛰身,冲程大夫人道:“母亲,我们走吧。” 几人分道扬镳。 程沅随程大夫人上了车。 刚落座,见程大夫人劈头便要问,程沅立时道:“苏悦彤背后有人指使,目前初步怀疑是宋倾倾。” 程大夫人一愣,“那刚才……” 程沅:“苏悦彤咬死不松口,没有有力证据指向宋倾倾,人证物证且都没有明显存疑点,不足以达到再审宋倾倾的条件,并且再审也审不出来什么,还会打草惊蛇。” “那能找到证据吗?” “目前只能调查苏悦彤这边的流水,近来与什么人有交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得尽快。” 程沅抬眸。 程大夫人神色凝重,“网上舆论传疯了。不快点,程宋两家的婚事即便退了,也怕是得再续了。” 要是程郁野再催促办订婚、结婚。 成了一家人。 即便宋倾倾是罪魁祸首,也得不是了。 这般一想,程大夫人愈发暗恨起程郁野。 要不是他从中搅和。 拍卖会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哪里还能留这些个积年到现在! 程大夫人咬牙切齿,忍不住再声,“而你,一辈子都得被宋倾倾‘恩人身份’压着了!” 程沅神情却很是如常。 早在这事发生。 她便预料到这境况了。 只是可惜,当时只顾着处理事情,忘了联系母亲,请她帮忙控制舆论。 程沅嗯声,“严队清楚,这案子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我也拜托了他细查。” 顿了一顿,她又道:“上次就让宋倾倾得了便宜,这次我绝不会再让她逍遥法外了!” 凿补这句,是为打消程大夫人的疑心。 在程大夫人眼里,宋倾倾做的,等同于程郁野做的。 一如上次黄昊的事。 而自己不放过宋倾倾就是不放过程郁野。 程大夫人果然宽心了。 以为先前扎的那根刺奏效了。 程沅:“……母亲,我等会儿需要去一趟城东。” 程大夫人看向她。 她解释道:“我在医院时联系了我在校的同学,他们说苏悦彤退学时,她父母来学校闹过。我感觉有些蹊跷,找严队查了苏悦彤家的地址,打算去苏悦彤家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大夫人:“城东是贫民窟。” “我朋友已经到了。我跟她一起。” 显然早计划好了。 程大夫人静静端相程沅。 四面八方的车流。 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光影。 淌过她的脸。 如撞上激流的礁石。 沉稳、静定。 其实程老夫人跟她说过许多次,程沅很聪明,要她善待沅沅。 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因为程沅实在太听话,太像软柿子。 所以她总是不由轻视程沅,只拿家长那套威严震慑程沅。 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但这样也好,看得清形势,分得清利弊,知道共同敌人是谁,也不必怕她不明就里地受蛊惑。 程大夫人收回视线,迅速吩咐司机往城东开。 “我派两个保镖跟着你。” 保镖是去医院时,程大夫人一路带来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 防不胜防。 还是城东这样鱼龙混杂的地儿。 程大夫人不放心。 程沅也清楚,没拒绝。 将下车时,程大夫人忍不住叮嘱一句,“我现在去一趟你奶奶那儿,我怕她不小心看着新闻,激动了心情。另外你这边要是有了进展,跟我通电话,我也好叫你父亲宽心,你父亲着急坏了。” 程沅应声,但直到回家,也没打这通电话。 以至于刚坐上换鞋凳,程大夫人忙不迭地赶到了面前,“什么都没查到?” 程沅掏出手机,揿了下开锁键,示意程大夫人。 “我手机没电了。” 程大夫人眼睛亮了亮,“所以是有……” 话音戛然而止。 为身后骤然打开的门,走近的男人。 程沅攥紧手机,不动声色地了鞋。 程大夫人收敛神色,“你怎么回来了?” 清寒香浓了几分。 伴着渐而清晰的寒凉嗓音,“这里是程宅。” 程大夫人嘲讽,“我以为你会待宋倾倾那儿呢?今天遭了这事,可把她吓坏了吧!” 程郁野瞥了眼凳子上的程沅,平声道:“我回来拿东西。等会儿去。” 程郁野有洁癖。 也不爱用一次性的。 从前,二人要独处时,他都会提前备好。 这次是突发情况,宋倾倾又受惊吓,他理所应当留宿宋倾倾那儿,安抚宋倾倾,所以要回来拿换洗的用品。 按理说,下定了决心,不该有情绪。 但听到这话,程沅还是无法忽略,那一霎跌落般的失重感。 她利落蹬了鞋,趿上棉拖,“母亲我先进房休息了。” 程大夫人虽然想问进展,但碍于男人在,也不便发问,点了点头,“去吧。” 程郁野注视她背影,眼眸沉了又沉。 …… 入夜。 程沅擦完药,正要上床,门把被揿动了。 她一怔,“顾姨?” “是我。” 程郁野。 第53章 爱是卑微到尘埃,也会开出花 第五十三章 爱是卑微到尘埃,也会开出花 程沅不吭声了。 门外,男人又道:“你可以不开门,我就站在这里。” 程沅恼了。 从前是,现在也是。 知道她不敢捅破两人关系。 也知道,她更怕的是,捅破后,他会被程老爷子责打。 所以一径这么吓唬她、拿捏她。 可凭什么…… 只有她在害怕。 只有她在担心他。 纵然喜欢会卑微到尘埃。 可也不是被他随意轻贱的理由。 程沅深深呼出一口气,“那你站吧。” 程郁野倏地一僵,“沅沅……” 程沅顿了顿,蛰身,躺上床。 “沅沅,你开开门。” 声音沙哑、粗粝,恍惚含了一把沙。 男人矜贵,从来都是别人巴结他、讨好他,像这样的低声下气,实属罕见。 程沅喉咙哽了一下,心脏生出满涨的钝痛。 她拿被子闷住脑袋。 她不想也不敢听。 怕不坚定。 怕心软。 “沅沅……” 十五岁的那个便利店,不是没有后续。 男人带她回了公寓,换了干爽衣服。 她小心翼翼问他,“小叔,我能不能晚点回去。” 男人哂笑,“这么怕王清苑?” 她轻声‘嗯’,低下眸,藏住真正的心思: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一小小会儿…… 男人不知在想什么,顷刻,开口问:“饿了吗?” 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雀跃地点头,“饿了!” 男人打开冰箱,察看有什么食材。 她看到,男人那双眼眸,被冰箱里洁净凉白的灯照亮,如同凭空升起的一轮明月。 这轮明月又朝她照过来。 “只有鸡蛋,我给你煮鸡蛋面,成吗?不想吃这个的话,我现在出去给你买。你想吃什么。” 窗外还在下着雨,啪嗒啪嗒震击着玻璃。 她低头,嗫嚅,“这么大的雨……” “没事。你吃饱最重要,肚子暖了,心情也会好一些。” 她简直难以形容那一霎的复杂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沉淀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难过与绝望。 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这么好。 他为什么会这么好…… 她不能自已地走过去,抱住他。 鼻尖嗅到的是,他的清寒香。 脸颊触碰到的是,隔着衣料,男人洇透过来的灼热温度。 她感觉到男人身子明显一僵。 她将恶劣的私心,藏在笨拙的哽咽声里,“小叔,为什么母亲们不喜欢我。生我的丢了我,养我的苛责我,她们都不喜欢我,我好像条流浪狗。” 男人沉默好久,才伸手,掌住她的后脑勺,顿了顿,一下下地抚摸起来。 “沅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当时扯了我袖子,很轻地叫了我声‘小叔’。” 她沉默。 男人继续说:“诚然世俗都以血缘来界定家人。但家人并非只能认命,也可以选择,你当时叫了我‘小叔’,选择了我。那么,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锚定自己的归宿。” 司法里有个词叫‘定谳’,意指最终定罪判决。 那时因爱欲而犯下的罪行,今日终于被彻底定谳了。 她只能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缓解这骤然降临的窒息罪罚。 漫长的沉静和哭泣,堙灭了她对时间的概念。 只听男人脚步声远去。 紧接,楼下传来引擎轰隆隆的响。 她悄悄掀开帘子。 依稀瞧见,一朵橙红色花在男人嘴边绽开,立时又谢了。 程郁野撑着车门,恍惚察觉到什么,上车动作一顿,抬头。 程沅心脏一悬,撤回身子。 王琛见状,唤了声,“领导?” 程郁野嘬了一口烟,碾灭在地,然后上车,“走吧。” “去哪儿?” “单位。” 王琛应声,操控方向盘。 直到车子驶出程宅,程郁野才拨通了电话。 宋倾倾嗓音愉跃,直透手机。 “郁野,你在来的路上了吗?” 程郁野沉沉透了一口气,“宋倾倾。” 直呼其名。 语气又说不出的凝重。 宋倾倾正色,呼吸都不禁放轻了,“怎么了?郁野?” 程郁野:“你今天去学校,当真是为了给沅沅道歉吗?” 宋倾倾心脏悬了起来,“当,当然啊。怎么了吗?” 程郁野偏头。 车窗映出一张几无情绪的脸。 声线却格外讶然。 “那就怪了。严队叫我回去再做个笔录。” 宋倾倾嗓门一霎高了,“什么?” 程郁野:“严队说事情有蹊跷。” 宋倾倾急了,“什么蹊跷?哪里蹊跷?那个苏悦彤不是都认罪了吗!” 程郁野:“不清楚……” 宋倾倾:“我过来。” “你过来,他万一也问你呢?” 宋倾倾一窒。 程郁野:“也或许是下午我哪里说漏了?” 宋倾倾这才又道:“说漏了,会这个点叫你过去吗?” 说话间,车子缓缓刹停在一处路口。 程郁野:“我到了。你在公寓等我就行。” “郁野——” 程郁野掐灭了电话。 王琛意会,立时播放监听器。 宋倾倾的喉咙立时盈满车厢,“郁野?郁野?!该死!” 伴着这道咒骂,播放器里,脚步声荡过来荡过去。 是宋倾倾急了,在房间踱步。 紧接,她的喉咙又响了起来,“舅舅,郁野被叫去复审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宋倾倾给宋城打了电话过去。 “我害怕,那个苏悦彤为什么要找程沅那贱人单独说话?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警察真的没怀疑吗?不然怎么会突然叫郁野过去?!” “我知道,苏悦彤拿了我们的钱,替我们办事,给程沅泼油漆,助我成为程沅的救命恩人,让程家人感激我,重提宋程两家的婚事。可是万一,万一……” 之后又是絮絮一番话。 无非是一个惶恐,一个安抚。 没有多大意义。 但程郁野还是听到了宋倾倾挂断电话。 王琛醍醐灌顶,“所以您一直催宋城回来,就是为了让他促成这事吗?” 程郁野看着窗外,没吭声。 王琛目视前方,没觉察男人神色,又道:“不过,宋城还真是大胆,怂恿宋倾倾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真不怕被揪出来?” 程郁野几无情绪道:“要怕的话,他现在也只还是个包工头。” 是了。 自古哪个成功者,会是无胆匪类? 王琛叹息,“就是苦了沅沅小姐,吩咐保镖一直跟派着保护,还是遭了这么多罪。” 话落。 车厢温度骤降。 程郁野脸上更如泼了浓墨般。 阴鸷、深沉。 王琛意识到不对,睇向后视镜里的男人,“领导……” “专心开车。” 男人打断。 说完,像是难忍背上的疼痛,双手撑住膝盖,躬起了身子。 第54章 针尖对麦芒 第五十四章 针尖对麦芒 翌日,一大侵早。 宋家几人便赶到了程宅。 程世豪面色沉沉,但碍于昨儿的事,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沙发上,瞧宋城招呼宋倾倾递上各类礼品。 见程老爷子不在,宋城问了一嘴。 程世豪道:“在房间休息。” 宋城蹙眉,踯躅着。 程老爷子怕不是故意躲着他们? 他不在,这门亲可议不起来! 程世豪瞧出宋城的心思,不禁讽刺,“你们来得太早,我父亲平常这个点还在睡觉。” “那我等……” “你有事就说事,”程世豪打断,“父亲不在,我在。” 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被宋城捕捉到了,暗啐:好歹是赫赫权贵,这么没有礼数! 但也不好撕破脸。 宋城只能讨好着又递上一盒补品,“老夫人自从病了,也没怎么去看过,今儿借着沅沅这事,聊表一下心意。” 谦卑、恭敬。 礼数又实在周到。 程世豪不得不牵了嘴角,礼貌回复,“多谢你的关心,我母亲好多了。目前已经转出了ICU。” 宋城:“那可太好了!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 一递一声间,程沅走下了楼。 宋城粗胖身子一扭,那黄皮肤、扁平脸,瞬间面向了她。 显然是要趁机挑起话题。 果然。 下一秒。 宋城问:“沅沅,你好点了吗?” 程沅和程大夫人对视一眼。 程大夫人悄然点了点头。 程沅深呼吸,侃侃回道:“多谢宋先生关心,我好多了……” 说着,看向了宋倾倾,“也多亏了宋小姐,不然我现在可不能够坐在这儿说话。” 昨天是按兵不动。 今天是得快刀斩乱麻。 不仅是因为等程郁野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更则,还因…… 程沅睇了眼程世豪,攥紧手。 那厢宋倾倾笑了起来,腼腆道:“我是你长辈,长辈护着晚辈,应该的。” 余光里,宋城朝宋父母二人使了记眼神。 宋父撑着膝,嗓音沉重、缓慢,“你就不想一想我们?想一想你母亲?她昨天吓惨了!” 宋母立时摧心泣肺了起来,“我现在想也是心有余悸,要是郁野来晚一点,两个小姑娘都得……” 宋倾倾连忙凑过去,拍抚起宋母,“我这不是没事吗?母亲您别担心了!” 宋母又怨又庆幸,“那是郁野及时赶到,不然你以为呢!” 宋城点头,煞有介事道:“是了,郁野真心是爱护倾倾,那样惊险的情况,都敢冲出来护她!有句老话说得好,易得千金财,难寻有情人……” 程沅几人不作声,静待他下文。 宋城也不嫌冷场,扮好神情,继续唱戏。 “我是个粗人。在各位面前拽这些词,实属班门弄斧。” 宋城看向程世豪, “程大公子您肯定也瞧见了网上的视频,也清楚郁野和倾倾他俩是真心相爱的……咱们做长辈的,都是期盼晚辈有个幸福的未来, 所以我在这儿腆脸恳求您,您跟老爷子说一说,再给他俩一个机会?也算是报了倾倾对沅沅的救命恩情?” 宋倾倾凝神,屏住呼吸。 佣人恰时端上来茶。 程沅接过,喝了口,放下。 杯托擦过几面,‘哧’的一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既清楚,又惊心。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宋小姐。” 宋倾倾下意识看向程沅。 程沅神色平静,“当时,苏悦彤为什么会突然看向你呢?” 众人不明所以。 宋倾倾却一瞬会意。 程沅说的是事发时,苏悦彤朝她的那一瞥。 可这时不能莽着否认。 不然,更显欲盖弥彰。 宋倾倾一扯嘴角,茫然道:“什么看向我?沅沅你说什么呢?” 程沅知道宋倾倾会狡辩。 拿出平板,调出里头的视频。 这是昨天,她拜托高子阳调访当时围观群众,从十几个视频里搜罗出的唯一一个。 宋倾倾空咽一下,“这只是视角差异——” 话没说完,程沅又调出另一个视频,“还有现场的监控,两个视频佐证来看,可以确认不是视角差异。” 程大夫人配合,拿起手机,递给了程老爷子。 宋城三人抻长了脖子望。 果然如程沅所说。 程大夫人阴不哜哜的,“宋小姐,苏悦彤怎么做个事还要先询问你?” 宋母蹙眉,“程大夫人这话怎么说的,一个眼神能代表什么?” 宋倾倾咬紧唇,“对,我母亲说的没错,一个眼神能代表什么?” “当然,”程沅点头,“是不难不代表什么。” 宋倾倾蹙眉。 程沅再次翻出另一个视频,“这是我在一家咖啡厅调到的监控。时间是五天前。” 众人看过去。 视频像素不高,背景音嘈嘈杂杂,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能清楚见得右下方角落,苏悦彤和一戴墨镜女人面对面坐着。 宋倾倾脸色一变,却又很快笑了,“这能瞧出来是我?” “不急。” 程沅揿下加速键。 便见视频里,墨镜女人和苏悦彤说完什么,起身往外,上了车。 那车,正是宋倾倾平常开的那辆。 宋倾倾惶然,“我前几天把车借给我朋友了。” 程沅:“哪个朋友,身形、发型都和你一模一样,麻烦宋小姐现在把她找来问一问。” 宋倾倾一窒。 程沅见状,道:“宋小姐,如果找不出来,那我就认为是宋小姐你本人了。” 宋倾倾攥紧拳,脸憋得又青又红。 程沅继续道:“那么我就想问了,宋小姐,你明明认识苏悦彤,为什么昨天事发时额外说那么两句,装不认识呢?” “我……我……” 宋倾倾嘴角颤抖,喉咙也颤。 宋城立时凿补道:“当时事发紧急,倾倾怕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才隐瞒了。” “是吗?”程沅仍是看着宋倾倾,“那么宋小姐,你私下和苏悦彤见面是为什么呢?” 有了宋城的打岔。 宋倾倾这时稍稍平复了心情,也想好了措辞。 “我之前说了,拍卖会上,我觉得自己太过分,想跟你道歉,程家……我不便过来,又怕手机和你联系,你不肯出来。” 宋倾倾抿了下唇,攥紧手,“我这才想到找你的室友,找她们讨要一份课程表,这样不至于在时间上和你错过。 当时见面,苏悦彤表现得很正常,所以,我没料到你们俩之间会有龃龉,也没料到沅沅妹妹你竟然逼迫人家退学。” 语焉不详。 大有暗指程家‘以权谋私’的况味。 换作旁人早就气急败坏,开始自证了。 程沅却是气定神闲,一针见血,“课程表同班同学、老师都能出具,非得找我室友?” 宋倾倾一噎。 宋城道:“倾倾没经历这样的事,法子笨了些,走了弯路,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啊。” 程沅不搭这腔,继续道:“不过也是因此,我才晓得苏悦彤她家是什么情况。一共五口人,父亲赌鬼,全靠母亲打两份工维持生计, 前阵子她弟弟出了点事,受害者家属要求苏家必须赔偿二十万,才肯罢休,不然就报警,按道理,他们家这种情况,是拿不出来这笔钱的。可是他们拿出来了。” 宋倾倾拉长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拿的二十万吗?” 程沅:“苏家二十万进账之前,你和苏悦彤恰好在咖啡厅见了一面,我很难不这么联想。” 宋倾倾咬牙,“那你去找警察,让他们调查我的流水!看看我有没有这笔支出!” 程沅心下一松。 铺垫这么久。 终于进入正题了。 第55章 壁虎断尾 第五十五章 壁虎断尾 程沅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会找警察。” 宋倾倾背脊一僵,想到什么,又松泛起来,“哦,是吗?” 既然决定做这事。 傻子才会走自己的账户。 更不会一比一的抽出二十万,叫人轻易查出蹊跷。 要么包装在宋氏集团的工程项目里。 要么资金周转几道,拆分、混合,又拆分……从其它皮包公司代为清偿,完成利益输送。 不过再怎么粉饰。 只要做过,就会有蛛丝马迹。 程沅也知她会错了意,凿补道:“我拜托让他们调查了宋氏集团的流水。” “什么?”宋倾倾惊愕,“你凭什么调查我舅舅的公司!” 程沅笑,“因为你行为逻辑矛盾,导致我合理怀疑,并合理调查。一切合理合规合法。宋小姐您尽管放心。” 宋倾倾不周章了,看向宋城。 宋城神则情凝重,盯着程沅。 程沅目不斜视,扬了扬下颏儿,“顾姨。” 顾姨会意,从里间拿出一沓资料,罗列在桌面。 宋城越看,心越沉。 程沅神色如常,翻开一页资料,“这是近来半月苏家的流水明细,其中最大一笔二十万,是从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所获。 二十万不是笔小数目,贷款堪称难度重重,更遑论苏强这样的无业游民。我便又拜托严队调查了这家贷款公司的流水。” 程沅抽出另一袋文件里的资料,指着其上一列,“这笔‘二十万’的资金正是从另一家空壳公司转入。这家空壳公司,在4时内,注入了一笔十万,两笔二十万的资金,有趣的是……” 程沅蓦地止了声,又翻开一页。 清嘉的、爽脆的纸张响。 从众人耳边一闪而过。 宋城却看着上面的内容,缓缓坐直了。 “同一时间的宋氏集团,采购了一大批建材供给‘滨江’这项目。其合同价与市场价存在显著差异。而这差异,不多不少,恰恰五十万。” 程沅看向宋城,“宋先生,你是突然不熟悉市场价格了吗?还是这五十万另有用处?” 宋城掀眼皮,盯住程沅。 经商二十载。 眼神之狠,之毒。 钢刀一般,扫向哪里,哪里便矮上一寸。 程沅端端迎向他,不露丝毫怯色、怵色。 蓦地,宋城笑了,“早听说程小姐在南城政法大学读书,是高材生,提纲挈领的确有一手。但程小姐说到底也是学生,不清楚工程这些建材,价格都是波动的, 这段时间近年关,运输紧张,人力成本增高,另外品牌和账期这些……也都会造成市场均价波动。所以这合同上价格才会比平常高出这么多。” “巧了不是。” 程沅笑着,将抽出几页资料,摊在桌上,供众人察看。 “我也怕这么不清不楚污蔑了你们,所以特地去调查了贵公司同期、同区域的其它三个项目的建材采购价格。 明明都是同一种建材,怎么独独在‘滨江’这地块的项目溢价了?另外,您这边所有项目此前都是‘货到付款’,怎么到‘滨江’就变成预付?” 霎那。 死寂。 片刻后,宋城打破沉默。 “的确,这笔单子价格是高,预付款也是我特批的。但是甲方那边要求得急,点名要这批货,我才不得已溢价预付。 宋城看向程世豪,“这是‘关系投资’,是为了长远利益,程大公子接触过项目,想必是懂的吧。” 程沅悄然侧过眸。 视线里。 程世豪面无表情,手背青筋却一缕缕凸起、狰狞。 果然。 同她猜的一样。 那么且得更快点。 不然只会又走黄昊那事的老路。 程沅平声道:“宋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资金链条,是属刑事犯罪,还请你不要用‘关系投资’来混淆视听,也不要拿这一套攀扯我父亲。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 是了。 黄昊那事本就一换一。 谈不上谁拿捏谁的把柄。 自己何必这么慌? 程世豪刚松了心。 那厢,宋城凛眉训斥道:“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程沅忍不住发笑,“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了。而且,宋先生你非要讨论我年纪,那么--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宋小姐,在你看来便都是小孩,既是小孩,谈什么亲?” 宋城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终是看向了程世豪,“你不管管?” 语气含着警告,掺着威胁。 程世豪听了,却只想笑。 先前放他们一马,自以为行势极了,蹬鼻子上脸一次又一次,现在还敢拿他作伐! 程世豪身子后仰,翘起二郎腿。 目空一切的气势。 “我女儿说得有错?都是小孩,谈什么亲?” 宋城激愤不已,悚然起身,“我知道,程家高门贵户,瞧不起我这包工头出身的宋家,这婚事我们可以退……” 宋倾倾哭声一停,“舅舅?” 宋城只作没听见,继续道:“只是我会去问问外面那些媒体,问问群众,我们倾倾救了程沅,而你们却纵着她,像审犯人一样审着我们,他们会不会觉得你们程家是忘恩负义之辈!” 还以为是识趣了。 原来是以退为进! 程大夫人气煞了,“你威胁我们?” 宋倾倾本就忍耐了程大夫人许久。 这次终于有机会呛。 她当即愤声泣诉了起来,“程大夫人,您这话就差异了,我是好心实意救沅沅,可她背地里,调查我,污蔑我!难道还不允许我和舅舅反驳她一二吗?!” 宋城也道:“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视频,就来怀疑我们,这是侵犯了我们宋氏集团的隐私!是以权谋私,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利诱不得,便图穷匕见的做派,正中程沅下怀。 “宋先生,您说完了吗?” 宋城看向程沅。 从刚刚到现在。 她脸上一直带着慎重的微笑。 仿佛画卷端端正正拓下的图章,少了它就不上品似的。 简直刺眼! 程沅:“宋先生扪心想想,我为什么是在程家问你这些,而不是在警局?” 宋城心头一震。 程沅:“那是我给你们宋家最后一点体面。但现在看来,体面是给不了。” 一边说,一边将那些资料收拢、归纳。 说完一霎。 两手夹住资料往桌上一杵。 ‘嗒’的一声。 石破天惊。 震得宋城浑身一凛,耳边血潮似的嗡嗡巨响。 “你既然坚持这些证据是商业行为,和无私救人毫无瓜葛,那么现在我们就去警局,让他们来核查这事。” 她在赌。 赌宋城的法律盲区。 更赌父亲母亲还没反应过来,没看出她的真实目的。 只要去了警局,只要去了…… “两家的事,何必闹到警局。” 第56章 迟到的正义等同于否定正义 第五十六章 迟到的正义等同于否定正义 蓦地一道喉咙,从一边响起。 程沅骇然转身,“爷爷?” “爷爷……” 程沅上前,想劝阻。 程大夫人眼疾手快,拽住她,拧了一把,“闭嘴!” 程沅吃痛,后话也被掐断了。 宋城侵淫商场,虽然还没弄清其中周章,但也知见好就收,当即坐下,滑笏微笑道: “程老爷子您说的是,也请您体谅我的心情,我就是替倾倾不平,更是痛心郁野和倾倾这对有情人。” 又把话题拐了回来。 “宋先生。你这个宋氏集团这池的水瞧着清,一搅却全是混水淤泥,你还想借‘救命恩人’拉我们程家下马?” 宋城想反驳,下意识看过去,不期撞进程老爷子一双眸里。 权利这江这河,其争其逐。 不啻于泅惊波骇浪、蹈尸山血海。 程老爷子走到如今这地位,瞧着温良慈祥。 但皮囊之下,是丛生的震慑,凌厉的压迫,仅仅掀起眼皮,虚开一线,就能叫人肝胆俱碎。 程老爷子:“你当我们程家是什么?” 宋城血色一霎褪得干净,“程老爷子,我没……” “亲事绝无可能!” 程老爷子不容分说,嘴角一缕缕褶皱在掣动,明显还有下话。 程沅却听不下去了,起身,“母亲,我去趟厕所。” 也不待程大夫人应。 兀自进了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哗。 冲破一室寂静。 滔滔的,直往程沅脑子里流。 她清楚。 这时候不能乱。 得仔细想,理论知识、辩论比赛、模拟法庭…… 还有什么办法。 让她能够以绝对的压制性打回去、辩回去,让爷爷也无法插手。 可是没有。 这些都是佐证。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宋倾倾参与苏悦彤的指使。 不然,她早就让严队传唤,而不是选择在程家对峙了。 更别提撼动爷爷的决定了。 难道,真的又要像上次那样。 屈服于所谓的利益权衡,而让罪犯逍遥法外吗?! 程沅撑住盥洗台,盯着镜子里一双深红的眸。 失败的预感,如同蛇,阴凉地爬上心脏,盘绕。 ‘叩’的一声。 打断她。 程沅怔了一怔,以为听错了。 又是‘叩’的一声。 程沅关停水,循声过去。 一推窗。 窗外正站着程郁野。 程沅眉头一蹙,当即要关。 程郁野展臂。 她关得又快又猛。 窗户跟钳子似,瞬间夹紧住了男人的胳膊。 ‘嘎’的一下。 十分响亮。 程沅心一抖,拔开窗户,“你干什么?!” 程郁野:“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不……” “你先听了再说。” 不等她反应,程郁野揿下播放键。 宋倾倾喉咙乍响在浴室。 程沅睁大眼。 男人伸手,递进。 程沅垂眸,凝视着他掌心的手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程沅喉咙一哽。 她艰难地咽了咽,“你拿给我,我扳倒了宋倾倾,你妈妈就进不了程家的祠堂了。” 视线里,那只手掌轻晃、颤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要不要。” 程沅抿紧唇,视线凝在那只手掌上,渐渐虚焦、重影。 “你有什么条件。” 都不是小孩了。 清楚,所有事情的发生,实质都是利益的等价交换。 程郁野:“给我个机会,我有话想跟你说。” 程沅睫毛微微颤抖,终于看向了他。 天光淡白。 男人五官清醒、锋利,一丝丝稀有的柔和。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便利店。 男人捂住她双脚,抬头冲她笑,“这样就不会很冷了吧。” 行动比脑子更快。 等她意识到时,已经伸出了手。 天气干冷,指尖接触男人掌心的瞬间,微微的静电,炸了她一下。 那隐隐的痛感,仿佛延续刚才那一帧的回忆,顺着电流一路脉进了心脏。 程沅攥紧住手机,语气故作如常,“谢了。晚上……” “你先去。” 明明已经没有静电,但心脏仍似被电流击中一般,程沅阖下眸,不再言声儿,转身拨打电话。 客厅里。 程沅骤然离席,并未搁浅话题。 但她的归来,仍是受到了瞩目。 尤其是宋倾倾。 不再掩饰的恶毒视线,凿向程沅。 程沅倒意外感觉轻松。 这样的宋倾倾真实多了! 自己也不用同她那般虚与委蛇了。 程沅默默坐上沙发。 彼时话题已经进展到下一阶段。 介于宋家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情况’,又碍于网上舆论,程老爷子要求将宋倾倾送去德国。 “对外就道是程家感激宋家,资助宋倾倾修学,研读到博士再回来。” 众所周知,德国留学,毕业是最难的。 还要读到博士才能回来! 等到那时候,程郁野的孩子都上初中了! 宋倾倾咬牙切齿,瞠向程沅,“你满意了吧!开心了吧!” 兀的一声。 中止了谈话。 程老爷子瞥向宋倾倾。 宋倾倾不禁觳觫。 程沅:“你要问我,那么我的答复是不开心,不满意。” 宋倾倾下意识看向她。 程沅正也看着她。 眸子漆黑、静邃。 暗藏锋芒。 “英国有句法谚,叫‘正义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但其实翻译错了,它本意是--迟到的正义等同于否定正义。 所以,罪犯的逍遥法外,是对法律最大的蔑视,也是对我这样法律捍卫者的最大侮辱。” 宋倾倾眼底闪过一丝歹毒的快意,神情却是恼的,“到现在了你还觉得是我做的?看来南城政法大学第一名没什么含金量呀。” “我倒不这么觉得。” 宋倾倾一噤,仿佛下/台阶时踏空了一级,心里异常怔仲不安。 众人也恍惚意识到什么,齐刷刷看向程沅。 程远双手撑住膝,面向程老爷子,神色郑重而恭敬。 “爷爷,很感谢您,劳心劳力安排了这一切,但同时我也很抱歉,因为我可能要让您的辛苦白费了。” 程大夫人惊愕,低声呵斥,“沅沅!你胡说什么。” 程老爷子抬手,示意噤声。 室内一霎死寂了。 程老爷子看着程沅,“你继续说。” 那股寒意,顺着视线,鞭挞肌理,深入骨髓。 程沅不敢抬头,蜷紧十指,硬声道:“爷爷,很抱歉,我刚刚自作主张将证据提交给了警方,他们目前正在过来的路上,依法传唤宋倾倾。” 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宋倾倾。 宋倾倾惊愕站起,“你那些根本不算是证据。凭什么来传唤我。” 话音落。 程沅揿亮了手机,播放录音文件。 第57章 来得巧不如来得早 第五十七章 来得巧不如来得早 宋城愕然住。 宋倾倾俩眼珠子也瞠得大大的,喉咙管仿佛被湿棉花堵塞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大夫人刚才被一顿抢白,早就怄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下一听,当即起身,搧了宋倾倾一耳刮。 “你这个杀千刀的,竟敢算计我们程家!” 宋倾倾脸登时肿了老高。 程大夫人尤不觉痛快,扬了手臂,又要劈下来。 宋母见状,两手臂一展,老母鸡护鸡崽子般,挡在了宋倾倾跟前,“程大夫人,有话就说话,你打人是怎么回事!” 程大夫人啐骂道:“你也知道有话就说话?!起这些歹猫心肠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张嘴说呢!顾薇!把人给我揸住了!” 被唤到的顾姨身形一怔,觑了眼一旁程老爷子与程世豪。 二人面色皆是沉沉。 也是这一犹疑,那厢躲在宋母身后的宋倾倾,捂着半边脸,索索抖起了喉咙,“你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 宋倾倾朝宋母叫屈,“母亲,程大夫人打我好多次了。” 宋父不可置信,“打你?还好多次?” 宋母也是神情一凛,“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宋倾倾眼泪顿时如注,“我不敢,我怕你们担心,也怕你们伤心。” 程大夫人气得厉害,“你听她乱吹!除了这次,上一次就是黄昊那事,全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打她还不成了?” 宋父把拳头捏得嘎吱响,“程大夫人,您是尊贵,我们宋家也比不得你们程家显赫,但也不是随意被你们辱骂责打的!” 宋母:“倾倾是我难产得来的宝贝!我千宠万宠,精心呵护,从小到大,我都舍不得骂她一句!你竟然还打她!警察办案都严禁私刑,你凭什么打她!凭什么!” 越说越气。 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程家,什么体面尊容,宋母上前就去扯程大夫人的头发。 “你个老毒妇!你打我女儿!” 程大夫人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踉跄,栽上了茶几。 几面上摞着各色水杯与纸张。 这一倾倒,不啻于横扫。 水杯、纸张七零八落,乱飞乱掉。 在一片砰訇的喧声里,程大夫人满身茶渍,和宋母扭打成一团。顾姨去拽宋母,宋倾倾去拉顾姨。 程老爷子面无表情,但眼神沉了。 程沅门清程老爷子这是动怒了,刚上前想拉架,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的手,搪了她一把,径直栽上沙发。 宋父也想帮忙,奈何几人扭缠得跟一股绳般,完全无从下手,只能求助程世豪,“程大公子,好歹也是曾经的亲家。你就这么干瞪着吗?” 程世豪乜斜一眼。 这一眼无不轻蔑、讽刺。 是一种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情态。 宋父脸皮儿涨红,正要再声。 程世豪却是转了头,喝止道:“王清苑!你给我住手!” 程大夫人一顿,又惊又怒,“你吼我?你吼我?!他们欺负我,欺负沅沅,你就只吼我?” 却被宋母趁机拔了一把的头发。 程大夫人忍不住痛呼。 程世豪眉头紧皱,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看看你像什么话!还程家的大夫人!” 程大夫人胸脯急促起伏,眼眶猩红,不知是痛的,还是什么,可到底没置一词了。 倒给了宋倾倾说话的机会。 她恶狠狠地看着程沅,“你这是非法录音,当不得证据。” 程沅点头,“确实,这的确属于非法获取,但配合我刚才提供的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所以会采信部分内容。” 宋倾倾骇然,不禁看向宋城。 自刚刚起,宋城便就一言不发,不知他在想什么。 程沅却清楚他肚里那些曲折算计,当即道:“另外,我已经把这个录音发布在网上了。” 堵死了他们最后一条路。 所有人俱是一怔。 宋倾倾恍惚是不信,手忙脚乱点开手机,索引。 果见方才那道录音新鲜出炉,并迅速发酵,热度高涨。 宋倾倾脸色霎时白如垩粉,身子也硬得如一具死尸。 宋母见状,夺过手机一看,也顾不得披散的乱发,两步上前,狠狠搡程沅。 “你这个小贱蹄子,心肠怎么这么歹毒!我们倾倾到底是怎么你了,你要这么害她!” 程沅跌跌后退,碰撞上茶几,腿窝被震得一阵酸麻。 程大夫人刚才因程世豪而生的怒气,此刻也一并朝程沅撒了,“你翅膀硬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从刚刚到现在。 再慌再乱,程沅神情都没丝毫动容。 但此刻,不知怎么的,一缕酸涩爬上鼻腔,充满了她整个眼眶。 程沅忍着喉咙的颤意,道:“母亲,我只是不想再这么忍让下去了。忍了一次,又来一次,我还经得起几次折腾?” 程大夫人一窒,不禁看向了程世豪。 程世豪手背的青筋终于蔓延上了太阳穴。 狰狞着、剧跳着。 “程沅!” 程沅一凛,瞬间站直身子,低垂眉目,面向程世豪,“父亲。” 恭敬又乖顺。 却看得程世豪愈发恼火,“谁叫你这么自作主张的。” 程世豪待她一向温和。 甚少这样疾言厉色。 显然是触及到了核心的利益。 又或是…… 程沅:“父亲。无论如何,程家都不应该这么忍让。叫旁人看见,会以为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说完,掀了眼皮一瞟。 这一霎。 程世豪脸上的焦灼、愤怒,清晰无比,又随即沉入了无边的阴霾。 程沅心脏一紧,死死掐住掌心。 也是这时。 ‘喀哒’一声。 门打开了。 是严队带着几名检察员走了进来。 “宋小姐。” 宋倾倾身子一抖,正要往宋母身后躲,却见到随严队一并进入的程郁野,眼睛亮了亮,“郁野!” 程沅视线在男人身上一晃,和他对视一眼,迅速敛了目。 程世豪本来就沉的面孔,此刻更如滴水一般,“你来得倒巧。” 程郁野慢悠悠,一步步走近。 一寸寸睃巡。 从皱乱潮湿的地毯。 到巴刹也似的茶几。 最后落在披头散发的程大夫人脸上。 程郁野哂然,“来得巧不如来得早,错过了一场好戏。” 程大夫人一听,本就涨红的脸几如紫绀。 程老爷子却似意识到什么,注视着程郁野,缓缓站起。 第58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五十八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程老爷子眉骨高,灯打下的阴影,落在一双眼里,隐晦、压抑。 程郁野肌肉紧绷,却不动声色,面向程老爷子。 四目相汇间。 严队走上前,朝老爷子鞠躬,“老爷子,很抱歉打扰您们的聚会,但我现在依法传唤宋倾倾与宋城二人。” 程世豪正欲劝阻,被程老爷子一手拦住了,“让他们带走。咱们程家从来都是依法办事,绝不徇私枉法。” 程世豪怔住,下一瞬,想到什么,盯住了程郁野。 脸上仿佛泼了滩墨。 凝重,晦涩。 阴鸷无比。 那厢严队听闻,招了招手,让随行的几名检察员去揸宋倾倾与宋城。 宋母一手将宋倾倾护在身后,一手拽住检察员的衣服,“各位同志,您们有话好好说,咱们倾倾还是孩子,您们这样吓着她了。” 宋父也慌了,看向程老爷子,“老爷子,好歹咱们先前是亲家,您不能这样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 场面顿时如沸水顶锅盖,闹哄哄,乱作一团。 严队冷脸喝道:“你们再这样,我就以妨碍公务逮捕你!” 宋倾倾一听,哭声更惨烈了。 宋城面皮紫涨,也狗急跳墙了,“程世豪,你就这么看着我被抓?你就不信我把那些都招了!” 程老爷子像是回他,又像是回别人,“沅沅刚才那话说得没错,无论如何,程家都不该这么忍让。” 宋城含了热蜡般。 一张脸剧烈抖动、扭曲。 最终无可奈何地看向程郁野,“郁野,你帮帮忙,劝一劝你父亲和大哥。” 宋母点醒般,看向了男人,“对对对!郁野,你帮忙说几句。你这么喜欢倾倾,也舍不得见倾倾这样不是。” 宋倾倾也朝他哭:“郁野。你救救我们。” 程郁野视线扫过。 宋城、宋母…… 最后落在宋倾倾的脸上。 眼底有厌恶、有嫌弃……却独独没有爱意。 宋倾倾一怔,心杳杳往下坠,“郁野……” 程郁野道:“我的那部分不会追究。这是我给予你的最后一丝情意。” 众人怔住,诧异。 宋倾倾也错愕了。 这算什么情谊? 这分明是…… 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劈中了她。 宋倾倾视线在程沅和程郁野身上,穿来刺去,喉咙颤抖,“你们,你们俩……” 程大夫人眼眸眯觑,等下话。 然而,严队几人却是将宋倾倾与宋城一抓,往外扽。 宋倾倾吓破胆,“母亲!妈妈!妈妈!你救救我,妈妈!”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尖。 宋母惨叫,追出去,“倾倾!我的倾倾!” 程沅怔怔看着,心里有一角恍惚塌陷。 宋倾倾有句话说得没错:她的父母的确爱惨了她。 “刚才,宋倾倾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程大夫人突然开口。 程沅背脊一霎绷紧、绷直。 “我去送一下他们。” 是程郁野说话了。 程大夫人下意识侧眸。 程郁野已经蛰了身。 程世豪:“程郁野……” 这声儿几乎是从后槽牙磨出来的。 程郁野恍若未闻,跟着严队几人来到了屋外。 见到他,宋倾倾泪水再次涌上了眼眶,扒住车门,愤声讨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程郁野面无表情,语气更是毫无情绪,“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的冷漠,像一根长矛,刺痛了宋倾倾,也激起了她的一腔义愤。 “你和程沅这样算计我,我会把你们的事都抖出来!你们不要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宋城在旁一听,怔愣,“什么事?” 宋父宋母也骇异地停住了声儿,看向宋倾倾。 宋倾倾却直愣愣盯着男人。 她以为她说出这话,男人会慌,会乱。 然而迎着天光的那张脸,恍惚罩了层金面具,岿然不动的冷冽。 同这拂来的风一般。 “你尽管说。” 他俯下身。 凑近的一霎。 骤然浓烈的清寒香,让宋倾倾不由自已的屏住呼吸。 “谁信?” 宋倾倾盯着男人眼底辛辣无比的戏谑。 眼神越发清明。 浑身越发颤抖。 她绝望地哭了起来,“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是故意救我的!” 程郁野:“只允许你故意救程沅吗?” 宋倾倾栖在男人压下来的阴影,喉咙发硬,发涩,双腿也软耙,靠在车座沿上,将倾不倾。 严队见状,招呼两人将她架住,搡进了车。 ‘嗙’的一声。 车门关闭。 一骑绝尘而去。 宋父宋母这才回过神,大喊:“倾倾,倾倾!” 宋母看向程郁野,一双眼恨得猩红,“都是你!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倾倾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她那么喜欢你,你却眼睁睁看她被警察抓走!” 宋母哀嚎着扑上去,却被宋父一把抱住了,“你冷静点!” 宋母愤声,“你拦着我干什么!你替我打他啊!是他害了你女儿!你还我倾倾!” 末的那句是冲程郁野喊的。 宋父虽也气极了程郁野,但也知道这时候要紧的是什么。 “你在这里跟他废这些话干什么!现在是讨这些的时候吗?!倾倾都被带去警局了!” 宋母哭声一滞,点头,连声“对对对”,“先去警局,先去警局,我的倾倾,倾倾……” 颠散着一头乱发,一边捶着胸,一边匆匆忙忙和宋父走了。 程郁野平静看着二人坐上车,掸了掸裤腿上的浮尘,蛰身往屋里走。 …… 屋子陡然沉寂下来。 显示出几分恍惚的陌生感。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场颠倒的怪梦。 先前强济的沉稳,此刻轰然散了,程世豪慌乱道:“父亲,要是……” “你跟我来书房。” 程老爷子打断他,兀自走在了前面。 程世豪急忙跟上。 佣人们识趣,早在最初就纷纷躲了起来,生怕听到一丁点儿主人家的事,被殃及了池鱼。 顾姨也借去招呼佣人来收拾残局,退进了房。 客厅里便只剩下程大夫人和程沅二人。 程大夫人坐上沙发,拿手耙梳头发,“说吧。这录音你是怎么拿到的。” 昨天晚上程郁野走后,程沅特意跟程大夫人看了自己搜集到的证据。 那时可没有录音这个东西。 程沅清楚,这事撒不得谎,当即承认,“是小叔给我的。” “你还叫他小叔!”程大夫人叱骂道。 程沅身子一抖。 门边,传来锁舌咬合的动静。 程大夫人一噤,看过去。 是程郁野进来了。 虽然头发此时乱得跟鸡窝一般。 但输人不输阵。 程大夫人扬起下巴颏儿,看向已是咫尺之间的程郁野,“你好个算计!不过--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拉世豪下马?” 程郁野神色从容、漫不经心,“我当然不会这么想。” 程大夫人一怔。 脑子脱轨般,轰隆隆,乱得厉害。 “那你搞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父亲叫你。” 二楼,响起程世豪的喉咙。 程大夫人下意识看向程郁野,见他好半晌不动,才反应过来,抬头,指着自己,“我?” 程世豪嗯声,点头,“你。” 视线却移向了程郁野。 程郁野正也看着他。 面容清肃英俊。 肤色冷白。 恍如一樽石膏像。 下一秒。 石膏像动了,嘴角一厘一厘撕开笑。 恶意的、讥讽的。 程世豪眼尾抽搐,脸孔风雨欲来,黑云压境。 第59章 爱是一把赤裸的剑 第五十九章 爱是一把赤裸的剑 程沅置身其中,只觉喘不过来气。 那厢程大夫人却毫无所觉,听了程世豪这话,便连忙拾级而上。 程老爷子可怠慢不得。 却是突然想到什么,程大夫人回身,扬了喉咙叫顾姨,“沅沅经历刚才那场大乱,你扶她回屋休息。” 说得好听罢了。 实际是要关她禁闭。 不过,早在将录音公之于众时,程沅就已经做好了准备,遂十分平静地跟顾姨进了卧室。 顾姨伸出手,“沅沅小姐。” 程沅会意,从兜里掏出手机,搁在顾姨的掌心。 “密码没变。” 顾姨点头,脸上这时才露出一丝笑,“沅沅小姐,夫人也是为您好。您怎么能不同大人们商量,就一意孤行呢?还触犯了老爷子的忌讳。不把您关着,到时候老爷子的雷霆之怒下来,您哪能吃得消。” 笑容里,掺杂着再熟悉不过的,稍显仁慈的轻蔑。 程沅冷淡地收回视线,轻‘嗯’了声,“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 顾姨:“沅沅小姐知道就行,那您好好在房间待着,等老爷子他们气消了,您再出来。” 程沅又‘嗯’一声。 顾姨这才关了门。 伴随‘砰’的一声。 球形锁静静、慢慢地转动,锁定。 程沅沉默看着,沉默走到书桌,坐下,抽出一本书,翻开。 恰好翻到被荧光笔标记的那页—— 羊群的‘永远正确’合唱,淹没了所有质疑的哀鸣。 程沅阖上书,偏头凝视窗外。 落日像块凉下去的烙金。 把所有滚烫的事与物,人与心,都浸了个透。 …… 因着是关禁闭,程沅知道不会有人来送饭,便换了身衣服,等待。 直到夜色漫上来。 月光将她手臂淹个青白。 方才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明知道来的是谁,程沅心却失序一般跳动着。 她不由死死拽住床单。 ‘叩’的一声。 门被推开。 一线光切进来,横亘在她眼上。 她呼吸一窒,心脏也跟着震了一下。 下一秒,门阖上。 房间又陷入昏聩。 程沅耳中鼓噪,低眸,看着那双脚出现在眼际。 “还疼吗?” 她眼睫微微颤动,摇了摇头。 话题好像就此中断。 室内重归阒静。 仿佛与世隔绝的深潭。 让她呼吸都有些凝滞,床单也渐渐潮漉漉,湿黏她的手。 顷刻后,程郁野打破沉默,“这个婚事不是我愿意的。” 程沅喉咙一霎哽了。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地步。 她都看得出来。 可是…… 程郁野:“说没必要告诉你,是因为在我眼里这婚事迟早会退。” 她手一紧,也顾不上床单被攒得如何皱乱,只是说:“我之前问过你,是不是有苦衷,你说不是,还……” “我说有,然后让你两难吗?” 她一哽,沉默,随即嗫嚅,“可是我会难过啊……” 音色分外潮湿。 他一惊,倏地蹲下身,低头看她。 她撇开头。 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看得他心一揪,“是我错了。你别哭。” 温温的嗓音。 更催眼眶酸胀。 她迅速拿手扪住。 他一把将她扣进怀中。 她下意识推他。 他仿佛预判到了,用力摁住她后背。 手掌灼热、滚烫。 让她仿佛掉进了沸水里,血流加速,双手发软。 可她仍是死死撑住,“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他看向她,示意她说。 程沅抿紧唇,听见自己的心,在腔子里剧烈跳动、紧张。 “这些事……是你促成的吗?” 黄昊、苏悦彤…… 朦朦雾一样的月色,笼罩在男人脸上、眼上,仿佛暗夜、深海。 “为什么这么问。” 程沅空咽一下,“因为你想要让你母亲入程家的祠堂,母亲也跟我说了你和我父亲……” “我从没想过让我母亲入程家的祠堂。” “那你……” “只是为了让他们不要起疑。” 程沅默然,复又盯住他,小心翼翼的,“所以,不是,是吗?” 程郁野深滚了下喉咙,“不是。” 程沅一霎松心了,爬藤一样攀进他怀里,“我信你。你说不是就不是。” 感觉背后手掌隐隐用力,将她扣紧。 她心脏不知为何也跟着一紧,泛起淅淅的疼,“你别怪我……我只是想问清楚。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误会了。” “我知道。我没怪你。” “那你以后有什么事也不要瞒我。” 话音落下后。 有很明显的一段空白。 在她即要乱想的时候,他哑声道:“对不起。沅沅。” 或许。 爱就是一把赤裸的剑。 不然,怎么解释,此时此刻,心脏痛得,几欲让她晕厥过去。 “我不是责备你,我只是害怕……” 这段关系本就不被祝福,不见天光。 也终有一日会离散。 但她希望,以后回忆起来,不会是狰狞的。 “信任是很脆弱的东西,一旦被破坏,再也无法修复了。我不希望我们那样。” 这话仿佛尖锐的刀,刺进男人的血肉。 他闭上眼。 嗓音闷钝、嘶哑。 一丝丝的忐忑。 一丝丝的不安。 “如果是有苦衷呢?” 程沅:“有苦衷提前跟我说,我会理解,如果事后跟我说,会让我觉得是借口,觉得你不信任我,也不在意我。” 几乎是她说一下。 他心脏跟着刺疼一下,窒息一下。 程郁野深深呼吸。 程沅觉察到什么,直起身,一双眼在月色里像两盏小灯,明晃晃,照着他。 “你瞒我什么了?” 程郁野一把将她扣进怀里,截停她的审视。 “黄昊身边有个保镖,拍卖会场的事他都清楚,也有物证。过几天,他会去自首,到时候,可能你得再去一趟警局…… 之前是因为还没到时机,我才按捺住不提,抱歉,没告诉你,还冲你说了那些过分的话,让你委屈了这么久。” 程沅眼眶又是一胀,沉默。 男人岂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抓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 绵密、灼热的呼吸,一息一息扑在她鼻尖。 “是我没跟你说,你骂我、打我,怎么都是应该的。不许自责。” “可是……” 她声音低下去。 紧接,他看到一点接一点的光,闪过她的脸。 他毫无犹豫低下头。 眼角骤然烙下一块溽热的触感,她睫毛一颤,大脑一片空白,但伸手将他脖颈搂住,已经形成下意识。 滚烫的呼吸顷刻粗重,一点点吮吸。 一点点往下。 贴合一霎。 飘荡的灵魂就此有了安处。 心灵的空旷有了回音。 她不禁闭上眼,侧头。 鼻尖擦碰鼻尖。 那描绘自己唇形的笔毫,辗转进齿间,小心刺探。 她羞涩地张开。 任清寒香在嘴里,裹缠,绞弄。 ‘咚咚’的心跳,透过衣料,震在她心上,剧烈得,让她觉出一种心悸的失速感,与溺水般的窒息痛感。 “小叔……” 细弱、颤抖的称呼。 仿佛开关,她一霎感觉有什么-硌在了肚子上。 原以为这把火会继续焚烧,势不可挡地燎原。 岂料,男人蓦地退开,将她摁在了怀里。 “小叔……” “别叫。” 程沅翕了翕唇,然后听到男人深沉的呼吸,“我怕我忍不住。” 声音暗哑的磁性。 白天那股静电电流,好像又死灰复燃了,在她身上簇簇炸响,腰椎一阵酥麻。 她恍惚沙漠里渴了许久的徒步行者,喉咙又干又哑,更带一种奇异的调子,“不行吗?我也很久没有过了……” 第60章 你和程郁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六十章 你和程郁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郁野眼神黯了黯,低头,势要吻上她脖颈。 她顺从地仰头,挺起腰身,蹭上去。 却是一瞬。 他又移开了,将她抱住。 “我抱抱你就好。” 语气含怨掺幽,亦无可奈何。 程沅一顿,如梦初醒,“是不是你伤擦着了……我看看……” 说着,扭过身子,就要看。 少女的软香,悉数爆发在男人鼻腔。 脑中闪过一幕幕…… 或哭的、或闹的…… 活色生香。 程郁野额头青筋一霎鼓胀、猛跳,掐住她腰,摁下,“你坐好就行。” 程沅不动了,顷刻,又嗫嚅道:“我可以帮你。” 刚刚感觉……好像弹了一下。 光线昏朦,看不清男人脸上情绪,只听得呼吸重了。 她手往下移。 一厘厘滑动拉链。 好似有股电流,一节节蹿上他脊椎。 拉链到底,空气在这一刹彻底稀薄,殆尽。 她恍惚成了沸腾的水。 心脏是‘咕噜咕噜’直冒的气泡,在漆黑的房间里,湿重的喘息中,极速蒸腾,极速砰跳。 濒临阈值一霎。 他低头,衔住那片柔软。 “沅沅够了,我来……” 血液奔涌,声音退潮。 四面八方涌进来风。 他们在风中接吻。 无数颗风的心脏,在他们相爱的寂静里跳动。 …… 翌日。 天黄阴阴、暗沉沉的。 程宅仿佛也被罩上了一层阴翳。 除了程沅。 侵晨时,男人怕她饿,悄摸带了粥到她房。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好的缘故,她胃口格外好,一气儿干了两碗。 男人怕她吃积了食,让她注意量。 她倒给了理由,说这次这事,少不得关上好几天。 谁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心软,遣人给她送饭,她不得多吃点填填肚子。 说得信誓旦旦。 然而到了下午,外头传来一阵的脚步响。 紧接,门被打开。 顾姨站在门口,吩咐的语气,“沅沅小姐,换条裙子下来。” 现在大冷天的。 即便屋里有暖气…… 程沅微蹙眉。 顾姨捕捉到了,着重道:“是夫人的意思,梁家的小公子来了。” 程沅不愿换。 但顾姨说得没错,她才违逆了他们,现在还是乖点得好。 程沅便笼了黑色棉绒长裙,搭配小香风短款上衣。 端庄得体。 也不过分谄媚。 程大夫人扫了一眼,便招手让她坐,并指了指跟前的桃胶水果捞。 “我让顾姨给你做的。吃吧。” 程沅一瞬噎挺住了,忙望向对面的梁秋砚,“你怎么来了?” 岔开了话题。 梁秋砚:“我来看看你。” 说话间,程沅坐了下来。 程大夫人却起了身,“我去厨房看看你奶奶煲的汤好了没。” 给他们二人腾出单独空间相处。 程沅虽觉尴尬,但还是尽地主之谊,给梁秋砚倒茶。 梁秋砚见状,连忙起身,夺过她手上的茶壶,“我自己来,你歇着。” 说着,又睃巡了一圈她脸上。 “你没事吧?” 程沅点头,“没事,我不是跟你回了消息,说没事吗。” “亲眼见了才安心。”梁秋砚放下茶壶,郑重其事道,“这几天我陪父亲去外省考察,所以你出事,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很抱歉。” 程沅倍感惶恐,“这事发生得突然,而且也解决了……” 刚才程大夫人也同他提了。 但解决归解决。 梁秋砚抿紧唇,盯住对面的人。 滴粉搓酥的一张脸,眼皮耷拉着,在遮掩着什么,粉饰着什么。 “沅沅。” 程沅一噤,抬头。 迎上一双深色的眼瞳。 真挚,赤诚。 如那个午后,他轻声让她不用说话,静静看风景就好。 “这么叫你有些唐突,但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程沅隐隐预感到什么,翕了翕嘴,想岔开话题。 然而梁秋砚更快,“两家对我们什么态度,你清楚,我们以后会怎么样,你应该也清楚……我说这个,并不是催促你什么,也不是给你压力,是希望你不要跟我这么见外。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 “梁小公子。” 清寒香逼近。 程沅在男人落下的影子里,呼吸悄然轻了。 梁秋砚看向程沅身后的程郁野,“小叔。” 程沅感觉脖颈拂来一片温热,一侧头,浑身都绷紧了。 是程郁野倾轧了下来。 大概是觉察到她的动作,他转过脸。 脸对着脸。 嘴对着嘴。 咫尺之距。 近得,程沅能瞧见那一排睫毛,投在眼睑下方的淡灰色影迹。 底下那张唇,一道道细纹,锋利得像一根根刺,碾转起来却十分柔软。 她看他。 他同样也在看她。 唇形丰盈,轮廓饱满,一点口脂衍在其上,蜜似的。 和他昨天尝过的一样清甜。 程沅注意到男人眸色深了,忙撇过头。 不期撞见正前方梁秋砚一双眸。 探究的、审视的漪澜。 程沅心一拧,然后便听见,男人微哑的喉咙,“梁小公子说着唐突,但实际并不见外。” 伴着这句,温热的呼吸又荡了下来。 盘旋在脖颈。 程沅感觉那一片肌肤都在发烫。 她难耐,想往旁边挪,却被男人双手摁住肩,制止住了。 梁秋砚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爷爷允许我这么叫的。” 拿老爷子压他。 程郁野面皮浮起几分笑,“我父亲说你下棋厚实均衡,有吴清源的君子之风。所以格外喜欢你。” 梁秋砚听出他话里的暗含,反击了回去,“是爷爷他老人家过誉了,我那点棋艺,在他眼前只能说班门弄斧。” 程郁野神态闲闲,“是不是。试试就知道了。” 梁秋砚眼眸一眯。 四目相对。 无声的对峙。 无形的较量。 程沅如坐针毡,正想出声调和调和——母亲还在厨房呢! 不料,梁秋砚蓦地笑起,“小叔既有这个兴致,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 程大夫人从厨房走出,“我让佣人给你们收拾茶室。” 嗓音几无情绪。 但一言一行已然说明了一切:刚刚发生的事,她都看在了眼里。 果然。 下一秒。 程大夫人朝她射/来一眼,“沅沅,你来帮忙准备茶水。我不知道秋砚爱喝什么。” 梁秋砚微拧眉,敏锐觉察到什么,但没深想,“伯母不用那么周章,我喝白开水就行。” 程大夫人笑意温和,却在进入厨房一霎,陡然冷掉了脸。 她看着跟进的程沅,心绪起伏。 昨天事情太多。 程老爷子又有事情吩咐她,一时没顾得上审问程沅。 今儿起来一看,这二人关系似乎更紧密了。 不似寻常的叔侄。 倒像是…… 脑海拉洋片似的,闪过一幕幕,最终定格在刚刚客厅那一帧—— 欲触不触的两张脸,死死粘缠的两道视线。 程大夫人眼前一阵发黑,扶住额。 “你和那个程郁野到底怎么回事?!” 压低的喉咙,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恐惧和颤抖。 第61章 可你不是受害者吗 第六十一章 可你不是受害者吗 程沅只觉晨间咽下的那两碗粥,顷刻涌了上来,汪汪堵着嗓子眼。 咽一下。 又什么都没有。 她竭力平稳情绪,佯佯操/着几分害怕、几分真挚的语气,回道:“母亲,昨天小叔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觉得我之前是误会了他。” 什么误会! 他那是故意的! 借她的手既铲除了宋家这个累赘!还打击了世豪! 导致不得不让程老爷子腆脸求她王家出面,填补那个窟窿! 程大夫人几分怀疑,几分鄙夷,“眼皮子浅的东西!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尽当耳旁风了吗?” 程沅便作得更加悚然,觳觫起来。 程大夫人看在眼里,愈发咬牙切齿,“你抖什么!做都敢做了,还怕我骂你吗?” 一道人影儿呼啸而过。 程大夫人一噤,侧目。 厨房门边,杵立着梁秋砚。 程大夫人心砰砰直跳。 不知他刚刚有没有听到对话。 但他似乎是没有,只神色稍有些错愕的,道:“茶室收拾出来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程大夫人连忙笑,“快好了……沅沅你陪秋砚先去茶室,等会儿我让佣人端来。” 视线睇向程沅。 含着警告。 程沅敛住心神,恩声,随梁秋砚走出厨房。 这时,她才注意到窗外天色更阴了,像一卷巨大的胶片,仿佛下一秒就洗出哗啦啦的雨。 不过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程沅收回视线,悄然落在梁秋砚脸上,“我昨天不听话,执意要把宋倾倾送去警局,所以刚刚母亲才在厨房诘责我。” 梁秋砚见识过宋倾倾怎么待程沅。 这件事情在网上议沸时。 他也觉得吊诡。 宋倾倾能这么‘见义勇为’? 此刻程沅这么一说,他立时懂了,“怨你阻挠了你小叔的婚事?” 程沅心一霎落地了。 看来,刚才和母亲的那些话,他没听见。 她点头,“这亲事是爷爷首肯的,我这么做等同于顶撞了爷爷。” “可你不是受害者吗?” 嗓音平静,似乎听不到什么情绪。 程沅却仿佛被一记重锤了—— 可你不是受害者吗?为什么他们要怪你呢?为什么不能追究嫌疑人责任呢? 见她神情倏然间愣住,梁秋砚立时道:“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两家虽有意结亲,但现在他到底还只算个外人,没资格来说这些话。 “没……”程沅摇头,又笑,“谢谢你。” 茶室里。 听到橐橐声,程郁野一抬眸,便目睹了这幕。 他面无表情,抓起一把棋子,道:“梁小公子,定先。” 程沅下意识看过去。 男人一双眼眸。 静邃、森然。 似才从冻湖打捞出来一般。 渗进她的皮与肉。 砭入她的骨与血。 程沅忍不住,空咽了下。 梁秋砚耳聪目明,注意到程沅的紧张,一丝吊诡掠过心头,语调倒是不轻不重的,“单数。” 随即落座。 程郁野收回视线,落在棋盘上,“单数,你执黑先。” 梁秋砚不推诿,落下一子。 程郁野跟上,眼皮都没掀地道:“站着干嘛,坐。” 梁秋砚这时也看向了她。 两双眸。 直愣愣、明晃晃。 跟两把铡刀,悬在她头顶。 程沅踌躇了瞬,蛰身,往梁秋砚身旁那个位置走。 母亲才质问了她。 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一霎,气氛冷了。 程沅掀眼皮觑。 男人一双眸,跟冰窟窿似的。 程沅喉咙一紧,忙垂眸往位上走,不敢再看了。 程郁野却是突然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看向梁秋砚,“梁小公子抽烟吗?” 男人应酬,不是递烟,就是敬酒。 梁秋砚不沾这两样,但偶尔有些人情,有些交往,必要客套一下,便点了点头。 程郁野递来一支。 梁秋砚刚接过。 程郁野叼/住烟,歪头,看向程沅。 缓缓勾起唇。 “火。” 既雅又痞。 仿佛一个浪荡到骨子里的矜贵男人。 难以言喻的性感。 梁秋砚蹙眉,一时没咂懂这话。 程沅却是头皮发麻。 觉得他真是不嫌事大。 非要母亲看穿了他们两个才满意吗? 但现在这情况,拒绝更显欲盖弥彰,早点把东西找到,早点给他才是。 这么一想,迅速蛰身,往一边柜子走去。 程老爷子不喜烟味,偶尔却会点点儿檀香。 所以各处都有备火机。 茶室应该也是。 梁秋砚盯着程沅翻找的背影,有什么在脑海一闪而过,下一秒,又被棋局分了心神。 程沅寻到火机时,棋子已走了棋盘的四分之一。 她不懂围棋,看不懂局势。 但印象里,这玩意很费脑,怎么会下得这么快。 见她凝着棋盘不动,程郁野又叫了声,“火。” 程沅回过神,连忙滑动砂轮,递上去。 因要避嫌,也怕梁秋砚看出什么,程沅隔了老远。 程郁野见状,手一伸,一拽。 程沅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十指撑在男人硬实的胸膛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越来越烫。 梁秋砚面色凝重,目光冷了又冷。 准备好茶水点心,随佣人一路而来的程大夫人,撞见这一幕。 心脏瞬间不跳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程沅吃吓,慌张起身,慌张拣起火机,“我不小心踉跄了下。” 一张脸红扑扑的。 程大夫人蹙紧眉,视线急急在二人间穿梭。 程郁野却是云淡风轻,“你离太远了,我够不着火。” 甚至还关切了句,“小心点。别毛毛躁躁的。” 程沅悄然瞪了他眼,却移他近了些,抬手,摁火机。 但因刚才那一遭,手心渗了层汗,程沅‘嚓嚓’滑了好几下砂轮,都没揿出火。 “你去坐,让佣人来。” 程大夫人看不下去,夺过程沅的火机。 一霎。 程大夫人顿住。 拇指摩挲火机表面,硬质的铁壳,冰凉、滑腻的潮意。 点个火罢了……还出汗。 必然是紧张了! 程大夫人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但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 梁秋砚还在,问出了蹊跷,反倒阻碍程梁两家结亲。 更连累程家名声! 程大夫人不动声色,一头将火机递给佣人,让她伺候二人。 一头指着梁秋砚身旁位置,让程沅坐下。 程沅听照吩咐。 茶室一时只剩‘噼啪’的落子声儿。 起初程沅还能强济精神。 但被暖气一烘,那股子睡意恍惚从骨头缝蒸了出来,一蓬蓬蹿上脑。 程沅挨不住,睡了过去。 梁秋砚只觉肩膀一沉,一侧目,便触及一张如帛的秀面。 一点朱唇,微微启开,透出轻而缓的呼吸。 十分引人遐想,里头到底是什么光景。 梁秋砚深滚了下喉咙,不禁伸出手…… ‘啪’。 白子落下。 石破天惊。 梁秋砚下意识看过去。 男人咬着烟。 烟雾蒸腾。 熏得他眯起眼。 一线的视野。 一线的凛然与惊险。 “该你了。” 第62章 一半神佛,一半魔 第六十二章 一半神佛,一半魔 梁秋砚不作声,拈起黑子,正欲下,动作却一顿。 程大夫人注意到了,倾身问:“怎么了?” 梁秋砚看向程郁野。 程郁野仰头,喉结一滚,烟雾弥漫。 姿态几分的不羁,几分的从容。 好似,早就预料到,他会输。 梁秋砚眼神一沉,手一扬,撂了黑子,“我输了。再来。” 程大夫人射/了程郁野一眼。 程郁野恍却摁灭了烟,视线落在程沅那张睡脸上,“沅沅睡了……” 视线滑向梁秋砚,笑,“下次有机会再同梁小公子切磋。” 这笑意味深长。 却穿针引线,一霎串联起了之前所有的疑影儿。 梁秋砚眯觑眸,死死盯着程郁野,“也好……那伯母,我抱沅沅回房。” 远处是明亮白灼的灯。 近处是男人清润平静的脸孔。 没什么不对劲的。 梁秋砚蹙眉。 是自己想多了? 程大夫人喜闻乐见,正好她有话要同程郁野说,“我让顾姨领你去沅沅的卧室。” 梁秋砚收回视线,点头‘嗯’了声。 三人前脚刚走。 后脚程大夫人便敛了笑容,面朝男人,“你以后离程沅远点!” 程郁野扬眉,“嫂子这要求有些刁钻,一个屋檐下,你让我怎么离沅沅远点?” 还沅沅。 程大夫人眼尾抽搐,“你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肚里那些算计,我告诉你!无论是程沅还是世豪,你都搞不了!” 程郁野:“我当然知道。” 和先前一样的语气。 但这次多了句。 “我大哥有你们王家和罗家扶持,我赤条条一个光杆司令,哪能和他相提并论。” 程大夫人眼微瞠,倏尔一沉,哂然道:“父亲说得果然没错。是我们太小瞧你了。” “你们太看得起我。” 程大夫人冷冷瞥他。 程郁野笑,“我要真厉害,那大的一笔款项,怎么会不知道大哥用去了哪儿。” 这话触动了程大夫人。 一双眼珠在眶里来来回/回。 但她仍是强撑着怒容,反驳道:“你休想拿我作伐!” ‘轰隆’! 一道惊雷。 程大夫人吃吓,哗然转身。 酣风吹着饱饱的雨点,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程郁野也转头,凝视穹顶。 雷电疾走。 青、白、紫。 一亮一亮。 隔着中梃,闪在他脸上。 一半阴,一半阳。 一半神佛,一半魔。 …… 顾姨领着梁秋砚上到三楼。 顾忌程沅睡着,二人皆是压低了喉咙。 但抱上床时,程沅仍是醒了。 “我这是……” 迷迷瞪瞪间,看到梁秋砚,程沅一瞬清醒了,忙挣开怀抱,“我,我……怎么……” 梁秋砚目测她下意识退远的距离,抿紧唇,“你睡着了,怕吵着你,就抱你回来。” 程沅看向顾姨。 顾姨却早在刚才两人对话时,退出了卧室,“沅沅小姐,夫人那边还有事,我先下去了。” 喉咙越来越远。 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程沅不免有些尴尬,“多谢你送我回来。” 梁秋砚:“应该的。我说过了,不用跟我客气。” 程沅笑,“习惯了,以后会注意。” 梁秋砚‘嗯’了声。 话题走到这儿,似乎已是难以为继。 程沅正想借故将人请出卧室,不料,梁秋砚倏地道:“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哪儿玩弓箭?” 程沅想划清界限,“我母亲不大喜欢我玩这些。” “是吗……” 十分轻的一声。 程沅来不及反应。 梁秋砚哂然道:“我就是瞧你弓箭玩得漂亮,以为你喜欢,就想着投其所好,岂料出师未捷,直接被你一口拒绝了。” 程沅背脊一霎宛如水蛭爬过,面色却是如常,“我是喜欢。可是母亲不喜欢,只能偷偷玩,偷偷练。” 他刚才那话,有两个点。 她径直把另一个直接忽视了…… 是不在意他。 还是太在意那件事。 但无论是哪个原因,都叫梁秋砚心一沉,“所以当时在医院,你才跟他们说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而不是弓箭馆?” 她恩声,“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笑了一下,似不经意地一问,“你弓箭是小叔教的?” 话音落。 雷声乍响。 声势恢弘、浩亮。 仿佛掣击在头顶、耳朵。 程沅‘嗡’的一下,什么听不到了。 许久。 她才找到自己的喉咙,“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梁秋砚:“你父亲忙,你母亲不喜你玩弄这些,想来想去就只想到你小叔了,而且,你和他看起来,关系也很要好。” 一字一句。 伴随着一道道砰訇惊雷。 屋内跟着一闪一闪,狰狞出无数扭曲的影。 程沅仿佛被这景象吃吓住了,钉在原地。 终于,她道:“母亲不愿意我跟小叔走太近。” 似是而非的回答。 却精准避开了陷阱。 梁秋砚下颌绷紧,展露一笑,“是吗?怪不得拍卖会那次,你小叔会在他们过来时,将你扔到我怀里。” 程沅手一攥,又一松,“小叔是顾忌我名声。” 梁秋砚点头,“是了,当时他也确实说不要报警,维护你的名声。” 程沅抿唇,不吭声了。 梁秋砚似也随口一问,撂下这句,抬手看表,语气闲闲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 梁秋砚出于私心,没客气。 直到玄关,梁秋砚正想让程沅回屋,‘啪嗒’两道脚步声响起。 是程大夫人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顾姨。 梁秋砚:“伯母。” “走了?” 梁秋砚恩声。 程大夫人挽留,“外头这么大的雨,等雨停了再回去呗。” 她看向程沅,“沅沅,你怎么也不留一下秋砚。” 梁秋砚连忙说:“是我父亲还有事情找我,我只是过来看一下沅沅,看到她安好,我也安心了。” 程大夫人:“你有心了。” 一头说,一头看向程沅,“正好,你没事,陪我去趟医院,你奶奶念你念得厉害。” 程沅不敢违逆。 也心知,程大夫人这是故意支开她,免得留她和程郁野单独在程宅。 遂同程大夫人上了车,来到医院。 程老夫人前段时间出的ICU,但程沅当时才经历了拍卖会那事,一直没去看。 此时一见到程沅,程老夫人便皱起了眉毛,“怎么一阵子没瞧你,这么瘦了!” 程沅怕老人家担心,安抚道:“奶奶,是这衣服显瘦。” 程老夫人不吭声,伸手,在她胳膊上捏。 “硌手!多吃点!是不是家里的饭菜吃腻了?” 语气有些虚,有些弱。 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 程大夫人听懂了,立时道:“下次秋砚来,我让他带沅沅出去吃,别一个劲儿待宅子里聊天。” 程老夫人愕然,随即笑了起来,“青瓜蛋子。怎么寡聊天呢。” 程大夫人也笑道:“当时世豪不也是?拉着我一路说一路问,水都不带喝一口。” 说起这个,程大夫人起身,拎起水壶,“沅沅,你去打点热水来。顾姨你陪她。” 打水哪用得着两人。 程沅眼观鼻鼻观心,接过水壶,同顾姨一道出了门。 门一开一阖。 程老夫人笑容一收,“什么事?你说吧。” 第63章 法律的意义在于,死守做人的最低底线 第六十三章 法律的意义在于,死守做人的最低底线 甫一出门。 程沅手机便响了。 余光里,顾姨一双眼滴溜溜转了过来。 程沅也不遮着藏着,揿亮屏幕,道:“是严队打来的。” 男人知道她跟母亲出来,不可能在这时联系,暴露了关系。 程沅将茶壶递给顾姨,“估计是案子的事。” 顾姨接过水壶,“那沅沅小姐您接,我去打水。” 程沅恩声,注视着顾姨进入水房,接通电话。 果然。 和她想的一样,是宋倾倾要见她。 程沅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电话一摁灭。 那厢顾姨把水壶接满了,刚才的对话,也一字不落都听到了。 这事,她做不得主,遂顾姨委婉道:“沅沅小姐,您今儿是来看老夫人的,我们先回去,同她们打了招呼再走?” 程沅点头,往回走。 程老夫人这次这病凶险。 一不留神儿就能交代给阎王。 程老爷子便动用了特权,将一整层包了下来,只照护程老夫人。 因而这一层十分的清静,也没什么人。 走在空旷过道,一步一个响儿,夹缠着隐隐风声、雨声……以及对话声儿。 随着程沅渐近病房,那压低的两道喉咙,愈发激烈了。 像单独的音符,当当啷啷,倾倒在密闭的小桶里,下死劲地搅动、挤榨。 “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 “母亲您别急!世豪不让我跟您说,就是怕您这样!” “所以任程郁野那个贱种在你们头上蹦跶!让胡进英进祠堂,还让他找上媒体,肆意排揎程家!真不怕他哪天散出些什么子虚乌有,污糟了世豪!污糟了程家!” 急急说完,急急响起剧烈的嗽声,和程大夫人的哭声。 “我就是怕啊!所以才来找母亲您!毕竟那么大笔钱!即便王家能填,但是我父母也需要个理由吧!世豪不说,我怎么跟父母开口?!那可是二十亿!二十亿啊!” 程沅骇住。 顾姨紧急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仿佛揿下了暂停键。 对话戛然而止。 室内二人,一个挂着泪,一个带着怒,全都僵硬住了。 骇异的死寂。 户外风声、雨声、簌簌声,各不相犯地,持续拍打着窗户。 下一秒,程大夫人回神,拧紧了眉,诘问:“怎么这么快回来?!” 顾姨忙解释:“沅沅小姐有事要先走。” 程大夫人看向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这时恍惚忍不住了,大力咳嗽起来,将喉咙那点儿痒意抚平了,才冲程沅招了招手。 “沅沅,过来。” 程沅不知手臂和腿是怎么摆过去的,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床沿,手也被程老夫人握住了。 “沅沅。” 程沅掀眼皮,觑程老夫人。 天光压抑、晦涩,将程老夫人那张病容,也泼洒得同样阴沉、深刻。 “刚才清苑同我说了,这些时日,你吃苦头了。” 程老夫人满脸心疼地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奶奶!” 程沅担心,伸手,正要替她抚背顺气,却被程老夫人死死抓住。 “没事。心肺衰竭,咳嗽是正常的现象。小沅沅,别担心。” 程沅眼眶骤然酸涩了,“奶奶,您也别担心我,事情……父亲母亲都帮我解决了。” 程老夫人摸着沁来的那一水儿凉意,心口沉沉,语气却愈发的怜惜了,“你别替他俩挽尊,我还不知道他俩!肯定叫你受了委屈,不然也不过一小段时间没见,你就瘦了这么多。” 大概是咳嗽过。 嗓子沙哑得厉害。 程沅阖下眸,拿指腹抿了抿眼角,十分激动心肠的样子。 程老夫人见状,也哽咽了,“你母亲性子急,也拧巴。你父亲呢,平常忙,又女大避嫌,所以对你的关注变少……可人心是肉做的,养了你二十年,他们怎么可能不爱你,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罢了。你不要怪他们。”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听得程沅喉咙也断断续续的,“奶奶,我不会的。” 程老夫人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程沅的头,“你放心,只要程家在一日,就会庇护你一日。便是你嫁出去,程家也是你坚强的后盾。懂吗?” 一番话,既是怀柔,亦是震慑。 程家和她同为一体。 刚才的话,听了也要当没听到。 其实早在黄昊那件事,她就有所猜测。 但直到如今,才终于确定——父亲违法了。 诚如程老夫人所说,女大避嫌。 自上初中,父亲便与自己多了些距离。 但程沅从未觉得生疏。 或许是他偶尔地夸赞,‘沅沅真棒’! 发烧时,倾身来探温度的手。 …… 程沅眼前渐渐失焦。 渐渐浮现南城政法大学的校训:‘严谨求实、文明公正’。 模模糊糊听到—— 何老师在课堂上,提及‘事实正义’时,语重心长的那句‘希望你们保持初心’。 四辩总结时,自己的信誓旦旦: ——法律赋予我的意义在于鸡蛋撞高墙之时,可以始终站在鸡蛋这边。 ——我将挥法律之剑,持正义之天平。 …… 程沅背脊骤然弯了。 如负一重重山。 一重是恩情。 一重是道义。 恩情无以为报。 但道义也绝不容侵犯。 她垂下眸,十指死死掐住掌心,言不由衷道:“沅沅懂……” 程老夫人这才放开手,“你不是还有事,先去忙你的事吧。” 程沅恩声,“那奶奶您好好休息,沅沅先走了。我明儿再来看你。” 程老夫人点头。 门再次一开一阖。 程大夫人终是坐不住了,“母亲——” 程老夫人剪断她话锋,“人情交际,无一不要用钱,你细问这些做什么?反倒惹世豪厌烦!” 程大夫人愕然,“母亲?” 程老夫人瞟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只是担心世豪,可世豪会怎么想呢?他会觉得自己在外辛辛苦苦,替你打拼,为你挣荣光,结果你倒好,一个劲儿追问他,质疑他!” 程大夫人翕了翕唇。 程老夫人看向她,“方法用错了,好心也会成坏心,担心也会变成疑心,懂吗?你是世豪的妻子,你们夫妻一体,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程大夫人恍惚被说动了,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程老夫人见状,撤了口气,“现在要紧的是把这窟窿填上,免得真如那贱种的意,把世豪拉下马!” 程大夫人:“母亲,我懂的。” “你懂就好……”程老夫人拍了拍程大夫人的手背,“你把兴国叫来,我有事同他说。” 程大夫人应声,“我去给父亲打电话。” 得了程老夫人首肯,程大夫人方才往外。 顾姨跟上。 两人一路直到楼梯口,程大夫人一改方才的温顺,道:“你让李叔调查一下世豪。” 李叔是王老爷子的助理。 顾姨一愣,“夫人?” 程大夫人咬牙,“真把我和王家当冤大头了!二十个亿说拿就拿!还说是什么人情交际!什么人情交际要用这么多钱!冒这么大的险!” 顾姨有些犹疑,“可是老夫人说得也没错,如果不立刻填上,那边宋城要是捅了出来,怕是……” 程大夫人:“拿归拿,但事情也要调查清楚。” 顾姨懂了,“我这就去联系。” 程大夫人‘嗯’了声,随即给程老爷子打了电话过去。 第64章 今日的我,便是以后的你 第六十四章 今日的我,便是以后的你 二十分钟后。 程沅赶到审讯室。 替她开门的严队小声说道:“我们根据你提供的证据,再加上我们这边掌握的,宋倾倾刑事犯罪的证据链条趋于闭环, 所以即便她不认,二十四小时一到也会送去看守所。我估计是她律师跟她说了,她才一改沉默,说要见你。” 话到此处,门已大开。 宋倾倾听到动静,抬起头。 一张脸迎上强烈的电灯泡,雪白如纸,更显双目猩红。 程沅看向严队,“我们能否单独聊一会儿?” 按理说不能。 但…… 严队点头,“程小姐,您有事可以呼叫我们。我们就在外候着。” 程沅谢过严队。 随着门关,她拣了宋倾倾对面位置,坐下。 “严队说你找我。” 面面相觑。 一个服饰鲜洁。 一个蓬头垢面。 鲜明的对比,造就激烈的憎恨。 曾经,她也是这样光鲜亮丽。 如今却只能披着囚衣,苟在这里,等待法庭宣判。 宋倾倾咬紧牙,“你撤诉,放过我。你和程郁野的事我会守口如瓶,否则,我就在法庭上,当着媒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的事抖出来。” “那你说。” 喉咙轻如烟似。 让宋倾倾一霎疑心听错了,“你说什么?” “放羊的小孩听过吗?你玩弄媒体,戏弄大众,你以为,他们还会再信你?” 程沅看向她。 一双眸,很沉,很静。 于白灯下渐渐模糊,渐渐和那日男人望她的眼神重合。 宋倾倾脑仁像被谁砸了一拳,‘嗡’的一下。 “你说我,他不也是?”她攥紧手,听到心脏剧烈跳动,几欲蹦出胸膛,“你知道吗?学校那天……他是故意救的我。” 程沅当然知道。 即便他没说,但那晚的道歉、剖白,已然说明一切。 “知道。”程沅点头,“可……只允许你故意救我吗?” 宋倾倾瞳孔涨大。 嘴角恍惚含了口沸汤,急速抖动。 震惊、恍然、愤怒……无数的情绪,在她脸上绽放、扭曲,落到最后,只剩下凄惨的笑。 笑自己的蠢! 明明,她早就知道他们关系不寻常! 为什么没看出来—— 他们之间早已默契到不容旁人插足了! 为什么自己还要信男人的鬼话。 任由‘嫉妒’滋长,做出这些蠢事! 更笑男人。 薄情寡义,阴险狡诈! 把她,把宋家算计得如此惨! 既然如此…… 宋倾倾倾身,凑近程沅的脸,恨声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他们不会不信,即便不信,几分疑惑也成!你们把我算计成这样!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安生!” 程沅蹙眉,不解,“我从来没有算计你。” “你骗人!” 宋倾倾怒吼。 泪水在她脸上蜿蜒、狰狞。 “如果不是你们的算计,你能拿到那个录音?我能落到如今这地步?!” 程沅简直想笑,“你怪我,怪他,就是不怪你自己,没人逼你做这些事!你落到今天这地步,都是你咎由自取!” 宋倾倾失笑,“我凭什么要怪我自己?我又没做错!明明是你们俩做这样下贱恶心的事!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你们!” 过来这一趟,其实就是想看宋倾倾会怎么要挟自己。 以备日后能有方法应对。 但现在,程沅看清楚了—— 宋倾倾找自己过来,不过是眼瞧穷途末路,胡乱攀咬,发泄情绪罢了。 自己实在没必要再待下去,浪费时间。 程沅起身。 宋倾倾一把拽住她。 镣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即便你没有,那程郁野呢?如果不是他,利用了你们这龌龊关系,我会嫉妒到做出这些事吗?” 程沅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他没算计你,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没有?” 宋倾倾失笑,双手却下了死劲,紧紧攥着她,“怎么没有?程沅,你当我和舅舅有多大能耐?能这么轻易找上黄昊、苏悦彤……做下这些事?这背后难道没有程郁野的推波助澜?” 声音越来越尖。 力气越来越大。 几欲要将程沅胳膊攥断。 但她浑然不觉般,愣在原地,任宋倾倾抓着,听宋倾倾放声再道:“他可是一早就知道你被我下药了!” 耳边骤然响起男人的喉咙。 ‘如果是有苦衷呢?’ 灯光强烈到炫目,照在四面密闭的高墙上,恍惚都在颤晃。 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程沅撑住审讯桌,避免了栽倒。 宋倾倾却是朝她倾轧而下,逼尖的嗓门,直戳她耳朵。 “你猜,后来,我为什么又找上苏悦彤,是他跟我说爱我,这样多金清贵的男人说爱我,我怎么能甘心呢……” 镣铐冰凉,沉重。 压在程沅胸口上。 仿佛要将她肺叶里的氧气全都压出去。 濒临窒息的瞬间,门被破开。 严队疾步上前,撕开宋倾倾。 “程小姐,您没事吧。” 程沅摇头,气若游丝,“没事……” “程沅。” 程沅看过去。 吊灯摇晃。 强烈的光与强烈的影,在房间,来来回/回。 掠过宋倾倾脸上的大笑,忽儿明忽儿暗。 “你也别多得意!他能利用我,算计我!那也能利用你,算计你!今日的我,便是以后的你!” “程沅!我等着那个时候!” 场面愈发不可收拾。 又跑进两名警员,镇压宋倾倾。 严队见状,冲程沅道:“程小姐,麻烦您先出去。” 程沅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她好像掉进了透明的罩子,什么都隔了一层似的,依稀听见纷乱的声儿,模模糊糊几道人影在纠缠。 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程宅门口。 雨下得翻江倒海,浇湿了她一身。 滴滴答答。 在玄关迅速积了一块小水潭。 她麻木地踢掉鞋,湿透的花边白袜,拖泥带水,一踩一咕噜冒泡儿。 佣人见状,拿着毛巾,惊骇迎上来,“沅沅小姐,您快擦擦!谨防感冒!” 程沅没接,一径往楼上走,“爷爷呢?” 佣人跟着她,一边替她擦身上的水,一边回:“好像接了什么电话,出去了。” 程沅又问:“母亲呢?她回来没?” 佣人:“不是跟您一块去医院了吗?” 耳畔传来脚步响。 程沅一滞,眼眶骤然热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仅仅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她攥紧扶手,五指映在枣泥色的栏杆上,根根青白,根根颤抖。 “我提前走了。” 佣人下意识问:“您提前回来了?” 程沅摇头,又抬头。 惊雷声中。 碧亮的雷光,残缺、片面地闪进来,劈在他们之间。 她一翣不翣地盯着男人。 一字一顿。 一点一滴坠下泪。 “我去警局见宋倾倾了。” 第65章 你欺负我是孤儿! 第六十五章 你欺负我是孤儿! 程郁野喉咙一滚,下颌骤然绷紧。 整个人麻木在楼道上。 佣人毫不知情,道:“那沅沅小姐先回屋换件衣服吧。” 程沅沉默接过毛巾,沉默往楼上走。 一步、一步,走到男人跟前。 四目相对一霎。 脑海闪过无数画面。 有教她弓箭的。 给她扎头发的。 她被程大夫人责骂,他替她顶罪的。 也有出席她的文艺汇演,给她送鲜花的。 还有自己被关禁闭,悄悄学了开锁,把食物给她送进来的。 …… 一幕幕。 一帧帧。 仿佛长镜头。 在她眼前清晰,暂停。 她目睹他从少年长到男人,愈发高大英俊、刚毅硬朗。 见证了他所有的柔情、美好。 如今,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眼前之人,已然面目全非。 程沅咬住唇,死死捏着毛巾。 说不清是雨水浇透了缘故,还是什么,她浑身都在抽搐、颤抖,喉咙也跟着一阵紧似一阵。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视线里,她面色惨白,浑身滴着水。 男人看向身后佣人,吩咐:“你去煮点葱白红糖水。” 佣人不疑有他,点头,蹬蹬下了楼。 男人捉起她的手,一把拽进卧室。 ‘嗙’的一声。 紧跟男人的喉咙,“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心脏一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她抬眸,看向他。 或雨,又或是泪,一股股,从她脸上淌过,从下巴滴落。 “其实现在细细回想,的确很多事都有蹊跷。只是我太相信你,所以你说没有,我就从没去质疑过。” 嗓音格外轻。 配着颤抖的声线。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程郁野心一紧,“沅沅……” 她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会场上你穿的明明是西装,怎么赶过来的时候却穿着大衣,好像……你是早知道会有那一出,所以给我准备了遮羞布。” 黑暗里,男人胸膛起伏。 一下比一下急。 一次比一次重。 “我可以解释。” 一句话。 如一记重石。 沉沉压向她。 她身子刹那间佝偻了,“那我昨天问你,你为什么不解释!我都那么问了……” 腕上的手愈发攥紧。 仿佛攥住了她的心脏,在紧缩的酸涩中,剧烈跳动,剧烈疼痛。 她难以忍受地甩开,“你别碰我!” 男人又拽住,“我让何家明跟着你,绝不会让你出事。” 程沅耳畔血潮似的,嗡嗡巨响,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巴掌搧了过去。 “你觉得什么不叫出事?没插进去吗?!” 砰訇一道雷声。 震响在屋内。 她仿佛心也被震得粉碎,“你明知道宋倾倾给我下了药,你还让她给我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和宋倾倾一样,也是你的一枚棋子吗?” “昨天开心吗?看我像傻子一样求爱!”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欺负我是孤儿!” 她的哭声,像针,刺进他的心脏,密密匝匝的疼,“我没有……” 程沅眼眶绯红,听不见他的话,双手撑在他胸上,推他,“你滚!滚啊!我不想看见你!” 他没防备。 被推得踉跄,往后跌了几步,撞上门,震在后背的伤上,疼痛欲裂,又好像痛的不是这处。 程郁野扣住她的手,制衡她,“你冷静点。” 话音落下。 门被敲响,传进程老爷子的喉咙,“开门。” 两人同时一怔。 程沅迅速拿毛巾扪脸,擦眼上的泪。 程郁野揿开门。 走廊上,程老爷子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灯光昏朦,照得他一张脸也晦涩、阴沉。 不知道他多久来的。 又听到了多少了。 程老爷子视线锐利如刀,在二人脸上穿来刺去,最终横向了程沅。 “你们在干什么?” 程沅身子一抖。 下一秒。 程郁野侧过身,不容说分,将程沅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是为宋倾倾的事。” 程老爷子眯眸。 在探究、在思索。 但最终他只是对程郁野,说:“你跟我来书房。” 程郁野跟上。 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停下,余光扫视脸上狼藉一片的程沅。 大概是觉察他的注视,程沅转过身,背对他。 程郁野眼底阴郁乍起,却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书房门‘砰’的关闭。 程沅这时恍惚才晓得呼吸,揿住门把,大口大口急喘着。 熬好汤的佣人急匆匆赶上来,见到这一幕,‘呀’了声,“沅沅小姐,您怎么还没换衣服!别感冒了!” 程沅没应这话,颤着手,掏出电话。 短暂几声。 对面接通。 程沅道:“喂,何老师吗?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请问您那边还有多余的报名表吗?上次您给我的那张被损坏了。” “嗯。我打算参加。” …… 书房。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 程老爷子:“关门。” 程郁野蛰身去关。 阖上一霎。 程老爷子喉咙乍响,“还有五天,那女人就要迁入程家祠堂了。” 背对的那张脸,悄然一沉,转身时,却是一哂,“父亲,不打算迁了是吗?” 程老爷子太阳穴青筋暴起、抽搐。 “你做这些不就没打算让她迁进程家祠堂吗?” 他笑,“父亲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程老爷子上前,扬手,“你!” 与此同时,程郁野揿下开关。 屋内大明。 刺得程老爷子动作一停,眼眸眯起。 再睁开。 程郁野语气闲闲道:“其实父亲可以往好的方面想,还是不迁得好,不然遭医院那位晓得,怕这次进去了也出不来了。” 程老爷子骇然,“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那可是你母亲--” “她不是我母亲。”他打断,气势从容、凛然不惧,“父亲,您尊贵,可能忘了,那个被你因名利抛弃在惠安村的女人,才是我的母亲。” “混账东西!” 程老爷子一巴掌扇过去。 搧得又猛又急。 程郁野没避,头也没偏,直愣愣盯着他。 两张脸孔。 两双讳莫如深的眼眸。 刹那。 程老爷子想起程老夫人的话,收回手,震慑道:“你这次这事闹得太大了,还牵连上了媒体,升职文件我已经给你压下了,但即便是这样,也保不住你。” 压得住,压不住。 都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程郁野慢悠悠道:“父亲的意思是……” 程老爷子:“你自写辞呈上报单位,或者跟我们给你安排的千金订婚。” 程郁野眼底波澜乍起,面却毫无表情,“谁?” “你见过。罗棠。世芳的侄孙女。” 第66章 既已入局 第六十六章 既已入局 程大夫人是比程老爷子晚半个小时回的屋。 一进玄关,佣人便同她说了刚才的事。 程大夫人越听心越沉,“程沅呢?” 佣人道:“在屋里换衣服。老爷子把程郁野叫去书房了。” 程大夫人不动声色,拂手屏退了佣人,一气儿去了程沅卧室。 彼时,程沅刚换好衣服。 程大夫人破门而入,“宋倾倾找你说什么?” 程沅:“她让我撤案。” 程大夫人敏锐咂出了不对劲,“让你?” 那天,就是程沅的不依不饶,宋倾倾才被送去了警局。 宋倾倾找她…… 不是蠢到家了,就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 程大夫人骤然想起那天宋倾倾看她和程郁野的眼神,还有那句…… 程大夫人心提了起来,“她怎么跟你说的?” 桌上的葱白红糖水没那么烫了。 寥寥一丝热气蒸腾。 程沅捧起,喝了口,没立时回复她。 程大夫人倍感挑衅,逼近,“说话!” 脚步如风。 汤面一个漪澜,荡碎了一张秀面。 那些过往,人与事、恨与爱,也在此刻、在眼前,齐齐爆发,统统覆灭。 程沅沉沉盯着,沉沉闭上眸。 ‘磕托’一声。 她放下碗,睁眼看向程大夫人,“母亲,我打算跟梁秋砚交往,订婚日子你们定。” 既已入局中。 那么-- 这一次。 这盘棋。 她来下。 程大夫人一愣,恍惚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程沅复声再道:“我打算和梁秋砚交往。” 程大夫人愕然,“你什么时候打算的?” 程沅:“刚刚。” 程大夫人蹙眉。 其实介绍两人认识,便作的这样打算—— 以‘男女朋友’名义交往,然后订婚,越快越好。 毕竟程老夫人的病拖不得了。 心肺衰竭。 虽说在等合适的器官源。 但万一哪天程老夫人先支撑不住,撒手人寰了,罗家那边对世豪的关注铁定会少许多。 可程沅不上心。 梁秋砚又顾忌着她的意愿。 这打算便一直搁浅了下去。 这次主动提议,又还这么恰巧…… 程沅清楚程大夫人在疑惑什么,担心什么。 于是,又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程大夫人盯住她,眼珠一错不错的,“你先说条件。” 程沅:“学校有个综艺,我想参加。” 程大夫人想也没想,“不行!别说我不同意,梁家那边知道了,也会不满。” 这回答在程沅预料之中。 “梁家那边同意的。” 程大夫人诧异,“梁家?你才决定的事,你怎么知道他们同意。” 程沅:“因为秋砚喜欢我,会尊重我的。” 程大夫人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万一他不肯呢?” 程沅表情淡淡的,腔调也是不急不缓的,“他要不肯就换,换个肯的。程家是东省顶顶尊贵的人家,需要看他们什么脸色?” 程大夫人正要反驳。 身后传来程世豪的喉咙,“说得好。” 两人同时一怔,同时看向走廊。 “世豪?!” “父亲。” 屋内黑,程世豪逆光走近,拉长的影子掠过程沅的脸。 程沅睫毛一颤。 程世豪道:“沅沅,你去,爸爸支持你。” 爸爸。 程沅眼圈一湿,喉咙塞了团棉花般哽得厉害。 程大夫人却是骇然,“不行啊,世豪……梁家那边万一有意见……” 程世豪:“我不觉得秋砚会反对沅沅,而且沅沅说得没错,我们程家什么地位,用得着看别人的眼色?” 最后一句,意味不明。 程大夫人一怔。 也是这愣神的瞬间,程世豪转身下了楼。 程大夫人急忙追上,“世豪。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程世豪高。 一步当程大夫人两步。 都说,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全看走路时脚步会不会放缓,会不会等你。 结婚这么多年,程大夫人从来都是追着程世豪的背影。 ‘秋砚喜欢我,会尊重我的。’ 程沅刚刚那句,蓦地兜上心来。 程大夫人脚步一停,“程世豪,你刚才那话是在说我?我给你看脸色了?” 程世豪驻足,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但二十亿的窟窿,还需要王家填…… 程世豪深深呼吸,转身撮哄,“我没有。清苑。我只是觉得沅沅说得没错。” 程大夫人才升起来的气,一霎散了,赶到他身边,“是没错。可是结亲不是结仇,我怕他们会膈应。” “沅沅不是说了,秋砚会同意。” “可……” 程世豪打断她,“沅沅二十二了,她做什么心里有数,你少操点心不行?家里这么多事还不够你烦的吗?你瞧瞧你眼角细纹都多了些。” 程大夫人惊骇,捧住脸颊,“什么?!” 平常贵妇聚会,比丈夫地位,也比打扮,比漂亮。 程大夫人爱面子,好争高低。 花在美容院的钱,一年不下七八百万。 唯恐落后于其他夫人太太一点。 此时听到程世豪这么说,脸色骤然变了。 程大夫人:“难道是这阵子没怎么去美容院?” 一边喃喃,一边跑下楼揽镜自照。 顾姨听闻动静,出来安抚她,“夫人,您年轻着呢,和沅沅小姐一块出去,人家都以为是一对姐妹花呢。” “你就晓得安慰我。” 程大夫人嗔她一眼,复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照出程世豪往门口挪动的身影。 程大夫人回头,叫住他,“你去哪儿?” 程世豪一顿,“单位有事。” 程大夫人狐疑,看向一边墙上的挂钟,“这么晚了。” 程世豪:“临时有事。” 像是替他佐证一般。 手机响了。 程世豪掏出,摇了摇,“在催我了,真得走了。” 程大夫人便道:“那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不用。” 回复得又急又快。 程大夫人蹙眉。 程世豪上嘴唇黏在上牙膛似的,舔了舔,凿补道:“等会儿估计要出去吃。” 官场来往交际,不乏应酬。 程大夫人因而不再拦了,却存了道疑影儿。 等人一走,程大夫人叫来顾姨问,“你觉不觉得,世豪最近应酬多了些。” 顾姨思索、咂摸,旋即摇头,“先生不一向应酬多吗?” 程大夫人蹙眉,喃喃:“难道是我多想了?” 顾姨不好说,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反正李叔那边已经着手在查了,夫人尽等着便是了。现在要紧的是沅沅小姐。” 程大夫人听到这儿,笑了。 她喝了口水,道:“她现在不用担心了,她已经同意和秋砚交往,订婚了!” 二楼,脚步声端的一停。 程大夫人若有所觉,抬头。 程郁野站在暗处,轮廓五官皆被隐没,只一双眉眼格外黑沉。 沉到不知名的尽头。 第67章 希望你在对人上,也这么识趣 第六十七章 希望你在对人上,也这么识趣 翌日。 空气干爽。 天上一丝积云也无。 预估午后会出大太阳。 程沅便穿得薄了些,又略施粉黛。 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愈发夺人目了。 直叫梁秋砚眼前一亮,“沅沅妹妹,你今天真好看。” 程沅腼腆笑,“谢谢。” 正食用燕窝的程大夫人听见,侧眸一看: 米色中领毛衣,扎进裹身的迷笛裙,露出半截套着白缎丝袜的小腿,精巧、纤美,恍惚橱窗里雕像的腿,肤色也是刨光磨过的石膏。 确实好看。 程大夫人连日的警惕终于松了下来。 也欣慰程沅终于识趣了。 不枉自己从小到大费那么大劲浇灌她。 “这衣服我怎么没瞧你穿过?新买的?” 程沅莞尔,“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想着穿新的衣服,换个新的心情。” 说完,不经意地,睇了梁秋砚一眼。 或许是添了妆的缘故,明明看来没什么意味,但眼尾那一勾,格外风情。 梁秋砚失神一瞬。 程郁野走出房,撞见这一幕,目光一沉,随手带上门。 ‘嗙’的一声。 又响又亮。 引起众人的瞩目。 只有程沅,低着头,直愣愣瞧自己攥紧的两手。 ……她听出是谁了。 程郁野微睐眸,一朔、一朔往楼下走。 “梁小公子今儿来得好早。” 微扬的喉咙。 响在偌大的一厅。 格外的振聋发聩。 程大夫人回过神,笑着接过这碴儿,“秋砚今儿和沅沅出去约会呢。” 怕男人又裹乱。 说着这句,一扬下巴颏儿,便连声催促程沅他们,“既然收拾好了,那快去吧,别跟我在这儿费嘴皮子,浪费时间了。” 程郁野却不如程大夫人的愿,紧接道:“梁小公子不介意的话,捎我一程。” 程沅手一紧。 程大夫人拔坐而起,“你自己没车吗?” 嗓门又急又利。 梁秋砚蹙眉。 程郁野下到一楼,语气闲闲的,“车子被司机送去保养了。” 程大夫人忌惮他,哪里肯。 但碍于梁秋砚在,不得不退一步。 她道:“你坐我的车去。” 程郁野眼窝了点笑,“嫂子您的车,我这级别哪敢坐。” 体制内有规定。 什么级别坐什么车。 大人物正规场合用红旗H9、国悦,平常红旗L7。 至于其他人,奥迪A6,红旗L5顶破天了。 程大夫人是南方富豪榜排一的王家千金,自幼娇生惯养,下了百万不愿坐、也晕车,所以出行所用的无一不豪、无一不顶。 圈内人习以为常了,但要开去单位,会有负面影响,也怕被一些有心的看见举报。 程大夫人面色铁青,“我让司机停到单位一公里外。” 程郁野不吭声了。 默许了她这一提议。 三人便一同往外。 梁秋砚去开车。 程沅站在廊下等,程郁野陪着。 明明昨天才发生了激烈争吵。 今天却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并肩站在一处。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剪不断理还乱。 即便斩断了爱情,还有亲情与友情在纠缠。 “你要和他交往?” 男人蓦地开口。 程沅眼睫一颤,“嗯。” 天冷,男人一件黑羊绒大衣,风刮过来,抵得他胸口寒凛凛。 程郁野:“你喜欢他和他交往,我不反对,但你要是和我置气,我不觉得这是个好选择。” 程沅像被天光刺着般,眼眶蓦地疼了。 她深呼吸,“我是前者。” 程郁野哂然,“你觉得我信?” 确实。 昨天还朝他哭。 嘶声力竭问他为什么要欺负自己。 今天就能转投他人的怀抱? 她又不是赛金花。 可…… “你信不信,对我来说,”程沅看拐角驶来的宾利,嗓音平静,“并不重要。” “程沅!”程郁野沉声。 程沅悚然,抬头。 撞进男人乌浓的眼眸。 眸底积蓄着风暴。 仿佛下一秒就要席卷她,粉碎她。 “你这嘴一向说不出什么好话,既然如此,不如拿来干正事。” 一模一样的话。 勾出从前的回忆。 程沅骇然,正要后退,男人上前,整张脸倾轧而下。 烟的苦涩骤然从舌尖淹了过来。 程沅心脏欲裂:这可是在外面!白天!梁秋砚也快过来了! 程沅又捶又打。 打得越狠。 他吸得越狠。 两手更如铜墙铁壁,死死焊住她。 激烈挣扎之际,耳畔传来车辙碾在雪地的声响。 程沅脑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男人放开。 她迅速后退。 不察表带夹住了一缕发,这一退,连根拔起。 程沅顾不上头皮刺疼,忙低头,拿手机照唇上口红。 还好。 没晕开。 然而,一抬头,对面男人唇角闪着光。 程沅瞳孔涨大,正欲提醒。 宾利刹到跟前。 一寸寸滑下车窗。 一寸寸露出梁秋砚的脸,针尖一样的眸。 “小叔,你嘴怎么了?” 程沅心惊肉跳。 程郁野抬手,拿指腹一揩。 唾液黏着唾液的暧昧水渍。 他微微扬眉,看向梁秋砚,“想知道?” 笑容满含深意。 梁秋砚神情一沉。 程沅心脏都快蹦出来了,瞥见后方缓缓驶来的车,忙打断道:“小叔,你车到了。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手忙脚乱上了车。 正要关门,被程郁野一手掌住。 程沅一惊。 程郁野垂颈,微睐的长眸和车框齐平,和梁秋砚四目相撞。 两张脸。 同样的英俊。 同样的暗里藏锋。 程郁野漫不经心,瞥她,“刚才的话,梁小公子还没回答呢,你急着什么。” 程沅攥住车把,指节凸起、青白。 梁秋砚笑道:“小叔会告诉我吗?” 程郁野:“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一定喜欢听。” 梁秋砚:“既不是我爱听的,那便不听。” 刹那。死寂。 程郁野撕出一抹笑,这笑带着上位者的碾压,“你很识趣,但希望在对人上,也能这么识趣。” 视线一滑,滑向程沅。 停顿几秒。 这几秒,仿佛拖长了,大钳子似,紧紧匝住程沅的喉咙。 终于,他道:“玩得开心。” 程郁野直起身,替她关了车门,上到另一辆车。 两辆车交错而过。 最后一刻。 程沅还是没忍住,抬了眸。 半阖的车窗,半张男人的侧脸,从眼前飞速而逝。 就如他们之间。 有交集、有聚合。 最终也只会分崩离析,各奔东西。 第68章 能做我女朋友吗 第六十八章 能做我女朋友吗 两个小时后。 车子驶入真如寺。 寺庙香火旺,从远观,热气似的滚在宝顶,一种腾云驾雾的气象。 走近了,烟气人气,混混沌沌,闹成一片,温暖而呛人。 梁秋砚不喜凑热闹,以己度人,便十分感到抱歉,“我母亲每年都来这儿上香拜佛,说这里最灵,但没料到这时候香客竟然这么多,反倒抢挤着你了。” 刚才自己去递交综艺的报名表,他等了好久都没抱怨,当下陪他来这儿,又怎能抱怨。 程沅便道:“还好。” 刚开口,一道走来人,撞上她。 程沅不察,踉跄。 梁秋砚眼疾手快,掌住她肩,稳住了身形,也保持了绅士风度,避开了敏感部位。 程沅:“谢谢。” 梁秋砚带着点忐忑,笑她,“你以后也要跟我一直这么客气吗?” 确实。 既然已经决定交往,就没必要扭捏。 程沅堆出笑,“那我以后不跟你客气了,你到时候可别抱怨。” 转经筒滚动,一些太阳光从雕刻的梵文间漏过来,在梁秋砚笑脸上跟着转。 一声递一声的佛音祷词,亘古悠长。 一道接一道梁秋砚的喉咙,‘当然,当然’。 程沅心头一拧,逃避般的,转头,往里走,“你打算求什么。” 梁秋砚:“我不求什么。” 程沅愕然,不禁看向他。 他道:“我不信这些。” 交谈间,两人跨进门槛。 仿佛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同样的人头攒动。 堂外是喧嚷的,嘈杂的。 堂内却是阒静无比。 许是怕惊扰了佛祖。 就连挑拣佛具,香客们都轻拿轻放。 梁秋砚因而把喉咙压低了,“不过,我看你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想着你过来拜一拜,祈一祈福,祛袪晦气。” 所以他刚才说来这儿。 不是他想来。 而是为她。 还是为了她。 程沅心中酸软,愈发愧疚了。 梁秋砚却是兀自端起一盏莲花灯,“这个怎么样?再供三炷香?” 大抵有些沉,他微蹙了眉头,“或者再添点香油钱?消财免灾嘛。” 莲花灯上标着价。 程沅扫了一眼。 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倒不贵。 毕竟程家从不短她用度。 可这些用度如果是建立在搜刮民脂民膏之上,她再用来拜佛祖,实在是嘲讽。 程沅这样想着,转身,挑了盏小的,“还是这个吧。” 前阵子和其它学校打辩论,他们队伍赢了。 学校便给每人都奖了两百。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程沅扫了付款码,捏了三炷香,点燃,便跪在蒲团上叩拜。 模样庄严而虔诚。 梁秋砚见状,退到一边,不打扰她。 程沅叩拜完,见梁秋砚伫在一旁,不由问:“来都来了,不求一求吗?” 梁秋砚笑,“我刚不是说么,我母亲每年都来,她每次都替我求,没求几万遍也求了几千遍了,我估计佛祖听我名字都听烦了,我这要再求,指不定会说我事儿多呢。” 程沅噗嗤笑,一抬眸,却见梁秋砚陡然看了过来。 目光笔直。 而无任何折中。 “而且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程沅心口一震,不知道说什么,慌忙撇过头,拿起一旁签筒摇。 胡乱甩出一支。 她捡起,拿给一旁穿着杏黄袍子的主持看。 主持接过,瞧了瞧,起身,从一旁暗红色高柜里取出签文。 程沅展开一看。 第四十四签·丁卯。 签文是:夜盗北斗续命灯,天罚如刀寂无声。借来光阴皆利债,阎王账簿添明秤。 程沅脸色骤变。 主持在旁道:“丁卯四四,丁卯属火,但双四谐音‘死’,火中埋棺,表象生旺,内藏死寂。施主,您求的这签是下吉签,大凶之兆。” 梁秋砚脸色也变了,拽过签文,一团,掷进了垃圾篓里,“什么大凶,下吉,不过一个签文罢了!当不得真!” 主持垂头合目,“是贫僧失言了。” 梁秋砚怕主持又说些什么不中听了,忙道:“沅沅,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程沅清楚他的心意,‘嗯’了一声,便随梁秋砚上了车。 刚系上安全带,梁秋砚就道:“这抽签就是概率事件,无论抽到什么,都当不得真的,也根本不能命定你的人生。” 程沅笑,“我知道的。我不会过心里去,你也不要过心里去。” 如此善解人意。 梁秋砚不免更觉愧疚,“本来,我是想带你来祛袪晦气,结果这一趟,不是被推挤,就是触这样的霉头。” 程沅:“没有的事!我好久没出来了,最近又遇到那么多事,死气沉沉的,今天一出来,掉在这样的人堆里,反而觉得活过来了!” 见他神色微微松动,程沅几分宽慰,几分揶揄的又道:“你刚才让我不要这么客气,结果你反倒这么客气,怎么,只准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梁秋砚这才作罢,开车送她回程宅。 抵达时,停车坪新停了两辆车。 程沅估计是有客人。 但一般来客,程大夫人都回叫她留在宅里接待,免得礼数不周,让客人觉得被怠慢了。 这次却破天荒了。 程沅心里有些吊诡,正要下车。 梁秋砚叫住她,“我有个东西落后备箱了,你帮我拿一下好吗?” “好。” 程沅点头,下车,往后备箱走。 甫一走进。 尾门打开,缓缓抬起。 缓缓现出密密层层的洋甘菊。 淡黄的花蕊,像一只只小金铃在风中摇头。 程沅一下顿住。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程沅偏头。 梁秋砚走近她。 迎着天光,那张秀致的脸终于被刻出了点锋芒,轮廓分明而深邃。 “只是我觉得这时的你和这花十分适配,便自作主张地送了,可能没送到你心坎上去。” 洋甘菊花语:逆境中坚强。 是鼓励她。 程沅倍感暖意,“谢谢,我很喜欢。” 梁秋砚:“喜欢就好……” 程沅听出还有后话,心脏一悬,攥紧手,然后就听到他问:“能做我女朋友吗?” 他又笑,“虽然我们是被两家撮合在一起,你也跟伯母说了你的打算,但即便如此,我觉得该有的仪式还是得有,不然总觉得委屈了你。” 程沅:“我……” “程沅。” 蓦地一声。 两人同时顿住,同时侧头望过去。 落日余晖,橘灿灿的,斜照进走廊。 程郁野神形惫懒站在廊下。 一张脸被遮在阴影里,依稀一点猩红闪在他嘴角,照得眼睛猎鹰一般发亮。 不知他来了多久。 又看了他们多久。 第69章 私生子只配私生子 第六十九章 私生子只配私生子 空气沉默一瞬。 梁秋砚率先开口:“小叔。好巧。” “不巧。” 程郁野走下廊。 整张脸暴露在夕阳里。 俊朗、周正。 如同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你们进来的动静大,我听到了,过来看看,没想,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梁秋砚似笑非笑,“小叔既然觉得是好戏,怎么不继续看下去。” 程郁野深吸一口烟,吐出,“家里来客人了。” 像在回答。 又像在提醒。 程沅回过神,隔着缭绕一段烟雾,看他,“来谁了?” “你进去就知道了。” 程郁野说着这话,却盯着梁秋砚。 明显的逐客。 梁秋砚岂能不知,微一颔首,“把你送到家,该说的话说了,该让你看的花也让你看了,我该回去了。” 程沅为周全礼数,又对他的确愧疚,便道:“我送一下你。” “等等。”梁秋砚制止了她,“你鞋带掉了。” “啊……”程沅低头。 她今天穿的是芭蕾德训鞋。 鞋带多,分功用与装饰,但此刻全都散成了一团。 她正要蹲下,不料梁秋砚更快,单膝跪下,两手捏住鞋带,交叉、捆绑。 蝴蝶结收拢,拴紧一霎。 程沅心脏不知怎么,也跟着一紧。 梁秋砚抬起头,笑,“以后这事我来做。” 这笑,一如曾经,那人,拊她的额,笑说,‘不就梳个头吗?小沅沅’。 一如在那个便利店,男人捂住她双脚,抬头冲她笑,“这样就不会很冷了吧。” …… 可他终究不是。 而那个人也早就变了。 程沅努力睁大眼,忍着不让那股酸涩溢出来。 程郁野看着,眼神渐渐沉了。 程沅哽咽,“秋砚……” “梁小公子。”程郁野直接打断她。 梁秋砚看向男人,缓缓站起。 四目相对。 程郁野虚浮了一脸的笑。 梁秋砚同样也是。 顷刻,梁秋砚开口:“时间的确不早了。我先走了。” 朝程沅点了点头,蛰身,上车。 程沅目送。 直到车子驶离程宅。 程郁野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殆尽,“人都不在了。还看什么?” 男人从身后靠近。 咫尺的距离。 气息裹着气息。 喷洒在她脖颈。 潮湿、溽热。 语气却如刀似。 “这么舍不得,不如跟王清苑说,你直接搬去梁家跟他住一起算了。” 程沅转眸,盯住他。 眼睛闪着光。 仿佛隔了什么,有一种木然感。 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程郁野一哽,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她转身,往里走。 程郁野脸色一阴,跟上。 他个儿高,一步当她两步,很快就追上了。 并列的瞬间,他身子一挤,撞开她。 程沅不察,踉跄趴在门外的石雕栏杆上。 “程郁野!”她气骂。 程郁野充耳未闻,进屋换鞋。 和夺门而出佣人交错而过,“沅沅小姐!你受伤没有?” 刚才她听到引擎声,便出来等着,没想一走到玄关,就见到这样情况! 程沅摇头,“没。” 又抬头,看了眼扬长而去的男人,撤口气,拍了拍衣上浮尘,站直身子,往里走。 佣人抽出一双拖鞋,伺候她穿上。 程沅趁机问:“家里来客人了吗?” 佣人点头。 “谁来了呀?” 程沅一面说,一面绕过玄关。 眼前豁然开朗。 沙发上立时站起一人,吃吃艾艾的喉咙,“沅沅。” 程沅看过去。 入目的一张脸,肤白如瓷。 印象里的圆形下颌削尖了,更显这脸瘦而小,娇滴滴、怯生生地拓着一双清水眼,一只纤瘦长鼻,一张圆厚的小嘴。 程沅一眼就认出了她,“棠表姑!” 罗棠笑得更腼腆了,“沅沅,你还记得我啊。” 程沅当然记得。 罗棠是罗家三爷,罗德建年五十时,在外面闹出的私生女。 权贵圈有鄙视链。 宁愿嫁养子、娶养女,也不肯接纳私生子。 觉得家风不正,怕惹些污糟猫出来。 罗棠便以‘养女’的身份,登堂入室。 所以,罗棠虽有罗家‘血脉’,却在罗家过得寄人篱下,十分的小心翼翼。 程沅对她,不免有种物伤其类之感,记忆便很是深刻。 程沅点点头,大走上去,“你怎么来了。” “我……”罗棠正想回,目光扫到一边的程郁野,瞬间结巴了,“郁,郁野。” 程郁野刚抽了烟,嗓子略带一股沙哑,“棠表姐。” 罗棠听闻,粉荷的脸涨成了紫绀。 沙发上,程大夫人也听出了周章,道:“你三舅明天就去解除与罗棠的收养关系,你担心的那些问题不会有的。” 程郁野不吭声了,坐上一边沙发。 只有程沅,听得云里雾里的。 恰时,一道金嗓门亮了过来,“许久不见沅沅了,沅沅长这么漂亮啦!” 程沅看过去。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高而瘦,眼底蕴着一层青翳,衬得一张长方脸灰而白。 反观女的,体态丰满,塞在艳紫色旗袍里,站着鼓鼓囊囊、累里累堆;坐下一层叠一层的山峦。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像一段白粽子,圆哚哚的,套着金镯子、玉镯子,一圈紧似一圈,连环套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是罗棠的父母。 罗德建与罗三夫人。 但,罗家三房甚少来程宅。 这次齐齐上阵…… 程沅疑惑渐深,但还是遵循礼貌,叫他们,“三舅公,三舅婆。” 罗三夫人本就笑眯的眼,更眯成了一条缝,“清苑把你教得真好,聪明漂亮又大方,声音也好听,不像罗棠,什么都不行。” 罗棠笑容一霎暗淡了。 程大夫人看不上罗三夫妇。 抛开罗三夫人那一身的市井气,更主要的,还是罗德建。 倚仗着有个比程老爷子职称还高一头的爹,和同样出类拔萃的哥,心甘情愿给他弥缝,便荒淫散诞,挥霍无度。 那手面大得,饶是豪商出身的程大夫人看了都心惊。 不过旁人的家事,烧不到自个儿眉毛。 何况,就得是这样的蛀虫,这样私生子,才和程郁野这种贱货生的私生子相配! 程大夫人便也和和气气的,笑道:“您太夸奖了。我瞧罗棠也很好,不然,咱们母亲怎么会叫我们亲上加亲。” 程沅终于按捺不住问了,“亲上加亲?” 罗三夫人眉梢一扬,“沅沅还不知道呐?” “昨儿才决定的,没来得及跟她讲。” 程大夫人朝程沅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程沅怔怔然,坐下。 屁股刚挨到沙发,程大夫人开口了, “你奶奶想着你的大事都快成了,比你年长的小叔还没个着落,恐怕遭人嗤笑,所以你奶奶亲自拉亲,让你罗堂姑姐和小叔这月底订婚。” 第70章 亲上加亲 第七十章 亲上加亲 这月底。 订婚。 程沅耳畔‘嗡’的一下,不禁看向男人。 男人靠在沙发上,二郎腿晃悠着。 姿态慵懒闲适。 神情波澜不兴。 许是觉察到她的视线,男人掀起眼皮。 四目即将相撞一刹。 程沅垂下眸。 恰恰好,躲开了程大夫人递来的审视。 程大夫人收起疑心,继续方才的话,“至于彩礼,母亲的意思是看你们。” 罗三夫人看向罗德建。 罗德建本来斜签在沙发上,听到这话,眼里精光一冒,坐直了身,便要开口。 程郁野蓦地道:“父亲清廉,我子承父志,同样勤俭。所以这彩礼能拿得出手的,不过一套华庭公寓,几十万现金。还望三舅舅看在我们本就是一家人的份儿上,多多体谅我。” 程沅手一紧。 华庭公寓…… 罗德建脸也青了。 “的确,一家人不分彼此。比如你和我,”他缓缓靠回沙发,咳嗽一声打扫喉咙,“比如,沅沅和罗棠。” 意思显而易见。 罗棠得和程沅一样。 梁家给程沅多少彩礼。 程家便要给他们罗棠多少彩礼。 程大夫人咬牙暗啐。 罗棠是什么货色。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也敢和程沅攀扯! 真是拿着程老夫人的鸡毛当令牌了! 程大夫人气笑,“沅沅还早。郁野是长辈,先议他的。” 程郁野不依不饶,“所以,沅沅订婚还早?” 视线豁然一转,钉在程沅脸上。 程沅呼吸一窒,攥紧手。 程大夫人额头青筋也是一跳,一时没刹住火气,呵斥,“我是在跟你三舅说话,你插什么嘴!” 程郁野挑眉,理所当然道:“这难道不是我的婚事?” 程大夫人被噎了个捯气,深深呼吸几口,才道:“算了,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她转头,吩咐程沅,“带你表姑上楼,你隔壁那间房,我叫佣人给她收拾好了。” 程沅还没从刚才的情况缓过来神,听到程大夫人这一说,下意识问:“表姑是要在我们这里住吗?” 程大夫人‘嗯’了声,“结婚之前都跟我们一块住。” 又凿补道:“你出去玩了一天,也累了,先上去休息休息,等会儿吃饭我叫你们。” 程沅默然,随即应声,站起,领罗棠上楼。 将将上到二楼。 身后,传来罗棠的嗫嚅声儿, “沅沅……” 程沅脚步一停,回头。 罗棠脸上盛满了局促与翼翼,“我替我父亲跟你说对不起。刚刚他那些话,都是乱说,我也从没想着和你相提并论,你那么好,那么优秀,我连你一根手指头比不——” “你说什么呢,”程沅赶紧打断她,“我没有放心上,三舅公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 罗棠端相她一顷儿,见神色的确没有半分膈应,这才舒了口气,“那就好。” 又笑,“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沅沅你现在好漂亮了啊,比那些大明星都还漂亮,又聪明,凭自己考上了南城政法大学。真的好厉害!” 程沅也笑。 十分的真情,十分的真心。 “棠表姑你也很漂亮啊,而且,你还有一双巧手,大家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你都能编各种小动物送给我们了。” 罗棠脸上忽然罩了层阴影,“母亲不让我编,说这玩意费时间,耽误我学跳舞。” 程沅也沉默了。 她们这样的身份,活得金堆玉砌,看似什么都拥有了。 其实不过是拿自由、尊严换的。 想做什么,嫁什么人,都是仰他人鼻息。 罗棠见她不吭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道:“不过,都好久的事了,我现在也不爱编那些玩意了。” 程沅瞧出她的不安,顺她的话道:“那就好……” 一抬头,已经到门口了。 程沅:“到了。” 她推开门,本想引罗棠进去,但被拒绝了。 寄人篱下久了,察言观色已是罗棠本能,早在刚刚,她就看出程沅的有心无力。 于是当下,催促程沅赶快回房。 “刚才表嫂说你在外了一天,肯定是累了!” 程沅也不扭捏,指了指隔壁那间房,“这是我的卧室,你如果有什么事,就敲我房门叫我,或者叫阿姨他们。” 罗棠点点头,连声嗯,“你快回去休息吧!” 程沅这才回了屋。 房门关闭。 程沅浓浓堆在脸上的笑,灰飞烟灭般散了。 …… 傍晚,程老爷子回到家。 听闻下午那桩事,无不诘责程郁野。 “先前跟你说的那些,你忘了?” 程郁野平声静气,“没忘。只是我的婚事,人做不了主,其它总能做些主吧?而且,二舅舅什么心思,父亲您也知道,喂饱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不扼杀在摇篮,日后一堆烂事,烦的不止是我,还会是程家。” 程老爷子默然。 半晌,他开口:“那也不能太穷酸,当初世豪娶你嫂子,明面走的可是十八金,还有几套千湖的房产。” 程郁野笑,笑得有些莫名,“大哥和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程老爷子凛眉,驳斥他。 程郁野不言声儿。 程老爷子蛰身,坐上沙发,“世芳的意思呢,是用她的私人基金,给你在城西置办一栋小洋房,用作你们夫妻二人的新房,另外彩礼十二金,八十八克重,明面现金八十八万,暗地再过给你二舅舅八百八十万。” 余光一瞥。 男人伫立在灯下。 灯有多灼亮。 他脸上情绪便有多清晰。 程老爷子叹一口气,“你看看,即便你不认她,她却要认你……人非草木,养了你二十多年,没有血缘,却也是养出了感情的。” 程郁野还是不置一词,却把眼睫深深垂下。 恍惚是动容了。 程老爷子见状,更柔了语气,“你母亲也说了,这些年你的确受了些委屈,她有心弥补,不求你放下成见,也求你谅解,毕竟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能过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男人脸上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程老爷子没注意,只见得他头一点,道:“是。” 程老爷子宽慰了,“懂了就好,我会跟你嫂子说,让他替你打点好这些事,等月底你的事了了,也可以开始筹办沅沅和秋砚那俩小家伙的婚事了。” 程郁野唇边浮起一抹笑,不轻不重,不阴不阳的。 程老爷子琢磨不出他什么心思,拍拍他肩,兀自去了。 留下程郁野一人。 茶几上晾得有茶,他端起喝。 凉过头了。 一口苦似一口。 他毫无所觉般滚着喉咙。 直到见底。 方把杯子一撂,开门,上楼。 罗棠和程沅卧室毗邻。 一个闪身。 一个不留神。 程郁野便进到了程沅卧室。 彼时程沅还在洗澡。 水声哗哗。 把玻璃浇得雾一样浓白。 直到男人推开浴室门,她方惊觉,一把扯了浴袍裹上。 “你出去!” 第71章 爱是天时地利的谎言 第七十一章 爱是天时地利的谎言 程郁野浪浪荡荡走近,大掌揽住她腰肢。 “你躲什么?哪里我没看过?” 程沅一惊,挣扎,“放开!” 男人钳紧住她,眸色沉沉,语气也沉沉,“你再大声点,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程沅下意识咬住嘴。 唇瓣粉嫩丰盈,这一挤一压,愈发饱满,在雾气朦胧的浴室里,鲜艳欲滴。 男人盯着,眼神一沉,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下。 撕咬、缠剿。 野蛮掠夺她每一息氧气。 程沅又捶又打,拿双手搪他。 男人烦了,大掌一托,将她抬起。 陡然的失重感。 仿佛踏空了阶梯。 程沅一吓,不禁环住男人的脖,稳住身形,毫无所觉身上的浴袍跌褪到了肩头。 欲露不露的风景。 沉甸甸,摇晃晃。 几缕湿发黏在上面。 水滴向下。 沿着曲线。 一点一滴。 突破神秘地带。 男人喉咙深滚,伸手。 指腹粗糙、硬实。 烫得程沅一个颤栗,去掰,没掰动。 索性任他。 “你放不放,不放我真要叫了!”她压低声恐吓。 程郁野却是一哂,“你叫,我听得还少了?” 程沅羞愤,语气却是镇定的,“你确定?你费尽力气和宋家解除婚约,好不容易把罗家牵扯进来。我这一叫,你可就前功尽弃了!” 程郁野本就深的目光,这下几如墨般。 他摩挲着潮润的罅隙,哑声道:“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很敏感。” 像在回答。 又像在说别的。 程沅喉咙不禁一哽,更无比自嘲: 她真是天真。 竟然会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如此周章,步步为营,和宋家退婚。 程沅:“所以,你还不放开我吗?” 他却愈发大胆,低沉性感的嗓音,连哄带骗,“你不出声,没人会发现。放松……” 程沅眼眶蓦地红了,“我现在是梁秋砚的女朋友!” 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 男人脸上晦暗更深,“你没答应他。” “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程沅咬紧后槽牙,然而那股酸涩还是呛上了眼眶,“我都要和他订婚!” 程郁野愠怒了,“把梁家的事拒了!” “我不……” 程沅挣扎。 奈何男人力量大,铜墙铁壁似的,禁锢着她。 “别跟我置气。” “我说了,我没有跟你置气。” 他笑,“所以你是喜欢梁秋砚?” 这笑,刺得程沅眼眶一胀,“我早跟你说了,我是喜欢他!” “程沅!”男人咬牙。 蓦地,一声敲门,“沅沅!你在吗?” 是罗棠! 程沅骇然,忙扬高了喉咙,“怎么了!” 与此同时。 男人直起腰。 程沅如遭雷击,一巴掌搧过去。 男人没避。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屋子骤然陷入死寂。 程沅抬眸,撞进男人的漆黑眼睛。 那里,焚着惊心的烈火。 猝不及防扑过来,吞噬她,倾覆她。 “把梁家的事拒了!” “不可能!” 敲门声又传了过来。 伴着罗棠关切的喉咙,“沅沅?你怎么了?什么声音啊?你摔倒了吗?!” 程沅忙道:“我没事,我在洗澡!刚刚是沐浴露掉了,棠——” 话音戛然而止。 玻璃上,两道浓影儿。 交叠…… 缠黏…… 适合一切暗昧的、滚烫的形容。 程沅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门外,罗棠没听见后话,担心了,急急揿动门把,“沅沅!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去叫佣人——” 程沅忙道:“我没事,我马上洗完了,你等等!你有什么事吗?!” 罗棠无由懊悔,“我没什么事,沅沅你先洗。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脚步声急急远去。 男人喘息也愈重,愈沉。 鼓胀的胸膛,一起一伏,压着她。 背后是冷冰冰的玻璃。 抬头是一闪一闪的灯光,她艰难地呼吸,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枚棋子,一个消遣的玩意?” 男人动作一停。 因她的哭腔。 因那句‘棋子’。 “沅沅……” 程沅深深闭眸,“爽完了就滚!” 程郁野才升起的怜疼瞬间消散,“你确定不拒梁家的婚事。” 程沅脑中‘铮’一下,琴弦绷断似的。 她睁开眸,语气又狠又厉,“我不止不会拒这门亲事,你再要做的那些事,我也会和你绝不会让你如愿!” 程郁野黑眸剧烈一缩。 绷紧的下颌,凌厉刚毅,刻满了怒意,和清晰的哀意。 “你要帮他们对付我?” 程沅心中一酸,却是呛道:“是你把我推到对立面的!” 男人定在当场。 她看见了,眼前却不知怎么骤然模糊了。 “你设计一切陷害我,用我的手对付宋家,就该想到今天这个局面!”她喉咙沙哑,仿佛咽了一块热炭,剧痛无比,“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害棠表姑!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活得比我还艰难。” 骇异的寂静。 仿佛唱片唱完了还继续磨着。 滋滋地。 刮人的心肠。 直到风吹进来,打在程沅身上。 她不禁一个颤栗。 男人看见了,放下她,捞起浴袍给她裹上,顺势搂进怀中。 外面风声阵阵。 磕托磕托,敲击窗。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少女红着眼扑过来,将他抱住,哭着说自己好像条流浪狗。 绵长的、唏嘘的烫意,渗透衣料,烙上肌肤。 他理所当然的感觉心疼。 但比心疼更快到来的—— 是卑劣的、横冲直撞的破坏欲。 是掌上她脑袋那一瞬,想死死扣进怀里的冲动。 他按捺许久,才克制住了那卑劣的私心,一下一下抚摸她,柔声安慰她。 他是被她选择的家人。 他曾以为身体里的火车只会途径大雪、风暴、泥石流……一切绝望、痛苦的风景。 可命运从不作商量,也不会按照预想的发展。 她就这么横空闯进他的生命。 轻轻落下。 茁壮而生。 成为他荒瘠土地上,最后一朵玫瑰; 他所有黑色的回忆里,唯一亮色。 却忘了,从相遇的刹那,离别也开始倒计时。 他面色苍白。 手背青筋一缕缕膨胀、狰狞。 一厘厘收拢,将她往怀里摁,似要摁进骨血一般。 程沅心脏也跟着一下紧缩,剧烈跳动,剧烈疼痛。 然而,她只是沉默地凝着地面。 地面一滩摊水渍,如一块块碎掉的镜子,反映着白闪闪的光。 看得久了,那光糊成了斑。 一翣眼,又清晰了。 她不吭声。 他也不吭。 可是时间无法停止。 也无法任他们再自欺欺人—— 他们,已然走到了天时地利的尽头。 程郁野放开她,语气无比欣慰,又无比怅惘,“我的沅沅长大了。” 她眼眶又是一胀,无声泪流。 他替她抹掉,轻柔地将浴帽给她戴上。 如同从前。 无数次的呵护与照顾。 “你说得对,是我把你推到对立面的,为了我,为了你,也该划清界限。” 他顿了一下。 似有什么话。 又恍惚只是在不舍。 却终是起身,“快吹头发吧,免得着凉。” 她一动不动,闻见那股清寒香一点点弥散,仿佛一根根的刺,从她身体里、生命中,拔出。 第72章 不谈利益,只谈公道 第七十二章 不谈利益,只谈公道 程家与罗家婚事,在翌日经程老爷子的再一商榷,便定下了。 碍于先前宋家那一闹,又碍于一些情由,并未大肆宣扬。 与此同时。 程沅也收到了综艺方的邀请,并于五日后赶到参演的大厦,参与录像。 因只是面试环节。 全程不过一个小时。 也无其他要事,遂程沅面完,同导演道了告辞,便回到了家中。 甫一进屋,便觉屋内气氛沉沉。 来伺候脱鞋的佣人,一见到她就道:“沅沅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 佣人一脸的如蒙大赦。 看得程沅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透过帘风往里觑。 程大夫人蓬着头坐在沙发上。 走近了,才瞧见,程大夫人衣服上浸着好几块深色,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程沅正欲问。 程大夫人听见动静,一偏头,便是起身,一巴掌搧过来。 来势迅猛。 程沅下意识后退。 避开了这一掌。 却被甩来一手的水。 程沅不禁闭了眼。 程大夫人落空,一个踉跄,咒骂道:“你还敢躲!顾薇把她给我揸住了!” 耳畔传来脚步响。 程沅一记眼神递过去。 分明没什么意味,却叫顾姨动作一停。 程大夫人见状,额头青筋直跳,“程沅,你翅膀硬了?!” 程沅平声静气,“母亲,我还要录制综艺,落了相会被议论的,也对程家名声不好。”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程大夫人简直气炸了,“你还知道程家的名声?程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程沅:“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程大夫人气得呼哧,眼眸一缩一缩的。 程沅茫然,“我该知道吗?” 程大夫人一噎。 顾姨见状,帮腔道:“黄昊身边的保镖不是您撺掇去自首的?” 程沅怔了一怔。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闹心。 倒把这茬忘了。 程大夫人却把这神情理解为了错愕。 她半信半疑,“你真不知道这事?” 脑海倏地闪过一张脸,程沅心一揪,摇头。 程大夫人和顾姨对视一眼。 顾姨心领神会,一头扶着程大夫人坐下,一头冲程沅道: “那保镖带着物证去的警局,说是良心不安,然后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黄昊和宋倾倾一并都告了。 这事虽小,但之前我们同黄家签过了谅解协议,如今被翻供,黄家那位太太闹泼天了!说我们不守信用,说沅沅小姐您……” 顾姨为难地看了眼程沅,一叹,又咬牙切齿起来,“夫人气不过,跟她理论,这才被她泼了一瓶子的水。要不是门口保安拦着,恐怕是夫人的脸都要被抓破!” 程沅门清顾姨在粉饰,却也装得一脸错愕和气愤,“赛泼猴转世了!本来就是那个黄昊做错了事,还敢上门来找碴!” 顾姨叹声,“也怪不得她,毕竟咱们之前都签好了协议,这事算了了,如今又被提起,肯定气。” 程沅神情坦荡荡的,“又不是我们反悔提起的,关我们什么事。” 说着,看向程大夫人,“母亲还是快回屋,先把这一身湿衣服换了,这天这么冷,着凉了怎么可好。” 乖巧、孝顺。 一如既往。 何况,这事过去那么久,宋倾倾也已伏法,没必要再提这事,陷自己于不利的境地。 程大夫人疑心终于消了。 她撤一口气,吩咐:“那你快去警局把这案子撤了。” 程沅摇头,“我不能。” 眼瞧程大夫人眉头一夹,风雨欲来。 程沅赶紧解释,“嫌疑人已经自首,案子百分百立下来,这类刑事案件是不能撤的。” 程大夫人不信,“程沅,你诓我是不是?!上次都撤了,这次怎么不能撤!” 程沅故意混淆概念,“上次证据采集中途撤的案,算得上证据不充分,且属于自诉案件,自然是可以撤诉的,但这次是由嫌疑人自首,是属于由检察机关提起的公诉,不可以撤销的,撤销就是违法。” 程大夫人听得一脑门子官司。 半晌,才提纲挈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不能撤,撤就是违法?” 程沅点头,“母亲烦愁这个干嘛,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黄家的再闹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是了。 左不过闹点风声罢了。 梁家那小子也知道内情。 只要不影响程梁两家的亲事,再多的风声也会被扼杀在摇篮。 但,还是有些地方感觉不对劲…… 程大夫人眯觑眸,钉住程沅,眼珠一错不错的。 程沅知道程大夫人在怀疑。 可再怀疑。 从来只为利来,又为利往的她,是不会懂程沅只要个公道的心理。 程沅:“父亲现在正值多事之秋,那么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被人抓了把柄。” 状似凿补。 实则警示。 程大夫人一怔,来不及气笑,手机骤然响了。 程大夫人射/了顾姨一眼。 顾姨骇然,手忙脚乱拿起电话,看了眼屏幕,冲程大夫人道:“是李叔打来的。” 程大夫人郁色不减,却是招手,示意顾姨去接。 脚步声匆匆退下。 程大夫人这才转眸,再次望住了程沅。 “程沅,你胆子越来越肥了,竟敢拿你父亲威胁起我来了!” 程沅仍是毫无波澜,“母亲我只是在陈诉事实,奶奶也说过,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程大夫人瞳孔涨大。 怒火在堆起眼纹抽搐、压抑,终是没克制得住,扬了手。 正要劈头劈脸打过去。 “夫人……” 蓦地一道喉咙,颤抖地,从一旁传来。 程大夫人心脏莫名空悬,看向走来的顾姨,“怎么了?查到什么了?” 想到什么,回眸,睇了眼程沅。 程沅心领神会,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道:“母亲,我先回屋。” 不料,却被顾姨疾步上前,一把扯住了,“沅沅小姐,您是夫人的女儿,这些事您也听得。” 顾姨拎得清分寸,也一向沉稳。 程沅从未见过她脸上出现如此惊恐狂乱的神情,不免受此影响,也慌了起来,“顾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姨咽了口唾沫,道:“夫人,按照您先前说的,让李叔去查那笔款项,李叔那边查到了,是先生利用了别人的身份,在海外开了家投资公司。” 投资公司。 还是拓展到海外。 赤裸裸的是要境外转移、xi...钱。 可程家如今荣耀正盛,又没落势,莫名其妙地做这些什么? 程大夫人一下抓住要点,“他用的谁的身份?” “是,是一个叫陈清涵的。” “陈清涵?她是谁?” 话题到这儿,死寂了。 仿佛一处好戏唱到高/潮戛然而止。 程大夫人简直无法忍耐,急道:“你快说啊!” 顾姨深深呼吸,眼底骤然浮现一抹横了心的锋棱,一鼓作气道:“是先生的情妇。李叔还说,那情妇还给先生生了一小子。” 第73章 关心她,护着她 第七十三章 关心她,护着她 轰隆! 程大夫人双眼一翻,往后仰。 顾姨:“夫人!” “母亲!” 程沅眼疾手快,扶住她,联和顾姨一同将程大夫人搬上了沙发。 顾姨紧急掐人中。 程沅去倒水。 两相配合,程大夫人这才徐徐缓过来气。 铁青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珠,木愣愣地,从顾姨脸上滑到程沅的脸上。 “母亲——” ‘啪’的一声。 震响在屋内。 也打断了程沅的喉咙。 程沅讷讷捂住半边脸颊,听程大夫人激愤咒骂:“都是你!都是你!” 近/乎二十年的养育。 也是近/乎二十年的严苛。 程沅从未抱怨过什么。 因为她清楚,她是被领养的,所有的一切,都应报以感恩的心肠。 可,欲壑难填。 再清楚,也忍不住渴望被父母认可,被爱。 从前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终会等到那一天。 但现在,这一巴掌清楚的告诉了她: 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连顾姨都比不上。 程沅深呼吸,“是我惹母亲不开心,母亲要打要骂都是应该的,但现在不是责骂我的时候,母亲应该想想,现在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程大夫人脸上怒火一霎僵了。 顾姨这时也回过来神,连声点头,“是了!夫人!现在要紧的是外面那个私生子。万一她要拿着这私生子登门入室可怎么得了。” “她敢!我王家还没出那笔钱呢!”程大夫人怒吼。 程沅道:“她的确不敢。” 不疾不徐的腔调。 很镇定人心。 程大夫人骇异,看向她。 程沅再声,“但以后呢,十年,二十年。” 程大夫人拧紧眉头,凝视程沅的瞳孔缓缓涨大,逐渐清明。 刹那。 程大夫人拔坐而起,往外走,紧跟急急的一道喉咙,“顾薇,备车。去单位!” 顾姨应声追上。 交错的脚步,纷至踏去。 室内陡然沉寂下来,显得屋外轧轧声浪,格外明显。 程沅今天起来得本就早,参与了综艺录制,又经历了刚刚那一闹,简直跟打了场仗一样疲累。 吩咐佣人来收拾残局,便兀自往卧室里走。 行将三楼,脚步却是一顿。 空寂无人的走廊,程郁野插兜倚在墙上。 视野昏聩,他的脸却深邃、浓郁。 像一卷老式胶片。 说不出的复古韵味。 程沅埋头,一步步走近,直到他跟前。 “是你做的。” 程郁野从她脸颊一瞥而过。 语气漫不经心。 “你说的什么事?” 不知怎么的。 被搧的那边脸颊疼了起来,火辣辣的,烧灼着她。 程沅滚了滚喉咙,“你刚才不都看见了吗?” 他不言声儿。 骇异的寂静滋生莫名的怨恼。 她抬头,“你到底——” 一旁,卧室门骤然开了。 罗棠双手搴住裙摆,微低着头,喉咙几分的雀跃,几分的娇羞,“郁野,我换好了。” 程沅:“棠姐姐……” 前天罗棠和罗德建解除了收养。 程沅和她便不存在亲戚关系,称呼自然也变了。 罗棠笑容却是一收,“沅沅,你脸怎么了?” 程沅一把捂住脸,“没事。” 罗棠蹙紧眉。 程沅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棠姐姐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去哪儿?” 罗棠飞速睃了眼程郁野,耳朵蓦地红了。 “郁野说带我出去逛逛南城,熟悉熟悉一下环境,毕竟以后都要待在这儿了。” 程沅怔了一怔,勉强挤出一丝笑,“那你们快去吧。” 罗棠很有眼力劲儿,瞧出她的有心无力,当即点头,“那沅沅你记得擦药。” 程沅恩声,目送着二人走远。 下楼。 罗棠一个踩空,趔趄。 “小心。”程沅一惊,下意识上前,想去扶。 刚踏出一步。 男人一个伸手,将罗棠搂进怀里。 长发顺势铺散,半搭在男人胳膊上。 一黑一白。 一柔一刚。 如此反差,又如此和谐。 格外浓情蜜意。 程沅一顿,几乎下意识地转身,开门。 握住门把的一瞬,静电打过指尖,疼得她心脏一缩,动作不由一停。 然后,便听见身后,罗棠怯懦又娇的喉咙,“不,不好意思。” “没事。”程郁野嗓音染上薄笑,“小心点。” 程沅喉咙一哽,走进屋。 缓慢无声地关门、退场。 …… 当夜,程大夫人没回来,程郁野和罗棠也没回来。 隔日程沅参与录制,傍晚八点回到程宅。 不期和程郁野、罗棠二人狭路相逢。 程沅动作一滞。 罗棠眉眼欣喜,“沅沅!” 程沅:“棠姐姐,你们回来了?” 罗棠点头,“昨天太晚了,郁野说回来可能会吵着你们,所以带我去了华庭公寓休息。” 华庭公寓…… 那是他们之前一起住过的地方。 也是十五岁,那个雨夜,她第一次拥抱他的地方。 程沅攥紧拳,视线下意识扫过男人。 昨日内搭的白衬衫,已然换成了套头黑色毛衣。 程沅咽了咽喉咙,强撑笑,“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吧。” 罗棠又一嗯。 三人便一同往里。 刚至玄关,一道怒声乍响,“程世豪!你个天杀的!” 程沅来不及反应,紧接一个杯子掷了过来。 程沅下意识护住脑袋。 ‘啪’。 杯子撞上鞋柜。 四分五裂。 啪嗒啪嗒脚步声围过来。 “沅沅小姐!你没事吧!”佣人骇然。 程沅心有余悸地摇头,“没事。” 抬头,正想关心罗棠有没有事,却是猛地顿住。 视线里,程郁野抱着罗棠,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程郁野放开她,满脸担心,“你没事吧。” 罗棠耳尖红艳艳的,摇头嗫嚅,“没事……” 下一秒,客厅又传来程大夫人的咒骂,“你能耐!单位找你找不见,蹲那个贱货的公寓才把你蹲着!” 程世豪喉咙低沉,明显也怄着气,“你还好意思提,堂堂程家的大夫人当众撒泼,我程世豪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你包养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会有这一天!生那个杂种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天?给他们用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么一天!” 气氛剑拔弩张。 程大夫人说话也越发没个把门。 几要脱口而出那“二十亿”。 第74章 是你先抢了我的孩子! 第七十四章 是你先抢了我的孩子! 程沅强忍着喉咙那发梗的情绪,跑进去。 客厅一地狼藉。 程大夫人气咻咻,满脸通红。 对面,程世豪神情阴郁,如积一层层云霾,却还是强忍着怒火,回道:“清涵给我生了家强,我只要是个男人,都得为他们母子负责,为他们多考虑。” “是——” 拖长的腔调,夹缠嗤鼻的哼笑。 程大夫人:“所以考虑到我们王家头上了!想我找王家给你擦屁股,替你养那个贱货杂种!你恶心不恶心!” “我懒得跟你说!” 程世豪捞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程大夫人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又去找那个贱货吗!” “她不是贱货!她有名字!放开!” 程世豪甩手。 一下,没甩脱。 再狠狠一搪。 程大夫人向后一仰,倒栽下去。 “夫人!”顾姨吃吓,连忙上来扶。 程世豪却是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程大夫人见状,只感一阵刺痛,说不清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她一把推开顾姨,拔地而起,“程世豪!你只要踏出这扇门,你信不信我去举报你!” 程世豪一僵,蛰身,“王清苑!你别太过分了!” 他大声,程大夫人也大声,“到底是谁过分了!” 程世豪呼吸急促,山雨欲来。 程大夫人挺起胸脯,直面他的怒气。 半晌。 程世豪撤了口气,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大夫人想也没想,“把杂种接回来,养在我名下,至于那个贱货,送出国或者配个赌徒,你自己看着办!” 程世豪瞠目,“你抢别人的孩子?!你还是人吗?” 天崩地裂间,程沅走到了二人跟前。 也正因此,她清楚地看见程大夫人那张脸,恍惚含了口热汤,剧烈颤抖,扑簌簌滚下两行泪。 “程世豪。明明是你先把我孩子抢走的!” 程沅瞬间定住。 空气静滞。 程世豪蹙紧眉,满脸的惊异,“什么?我什么时候抢你的孩子了!” 程大夫人艰难地从喉咙逼出声来,“当时,是不是你说的,名声不好会影响你升迁,所以明明是你弱精,却说是我不孕。你让我被所有人耻笑,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是我说的!”程世豪点头,“可我也没抢你的孩子,你压根就没生啊。” 程大夫人咆哮:“你都可以和那个贱货做试管生杂种!为什么我之前找你做,你不做!你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权利!你让我生不了孩子,难道不是把我的孩子抢走了吗!” 程世豪错愕,更是无语,“你讲点道理!那个时候你多大年纪了?我让你去做试管?万一你下不来手术台呢?” 程大夫人浑身颤抖起来,手一指,戳向一旁的程沅,“所以你就硬塞一个没有血缘的家伙来恶心我!” 程沅心里一震。 只觉那些似水流年,滔滔的从脑子里流过。 怪不得,怪不得…… 程世豪也恍然了,“所以你才一直这么苛责沅沅!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我恶毒?” 程大夫人瞪大眼。 一声声的哽咽。 如一声声的泣血。 “你才恶毒吧!你把她塞给我,说什么是为了让我有个慰藉,有个依靠。其实分明就是你当时已经有了那个贱货!你想断了我生孩子的念头!吃我绝户!” 程世豪下颌线紧绷,眼神躲闪。 明显的心虚。 程大夫人看见了,心中几分酸苦,几分讥讽。 她坐上沙发,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好好掂量掂量,要不要照我说的做。” 程世豪不言声儿。 视线一瞥,瞥到走近的程郁野,目光骤然锐利,裹满煞气。 跟在身旁的罗棠,脚步一停,满脸的害怕,“大,大哥……” 程郁野见状,脚步一迈,将罗棠护在了身后,“你吓着她了。” 程沅眼睫剧烈一颤,垂下眼皮。 程世豪却是一瞬不瞬,盯着程郁野,一步一步逼近。 四目交锋。 像两条交汇的江河。 奔涌、湍急。 一浪拍打一浪。 一浪盖过一浪。 蓦地,程世豪一哂,“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到此为止。” 程郁野揣兜。 身形硬挺笔直。 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静气。 “大哥的确是说过,可哪次你压住了?” 程世豪鬓角青筋一寸寸绷紧、鼓胀,皲裂出一厘厘的杀机与凶意。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程郁野笑,几分讥讽,几分快意,“超过了,是会崩溃的。大哥崩溃了?” 程世豪嘶吼:“程郁野!” “程世豪!” 程大夫人叫他。 “你别东拉西扯,扯别人!现在是我和你的事!” 想起什么,程大夫人嗤嗤冷笑了起来,“当初你妈不就是这样把程郁野抢过来的?我告诉你,你要不答应,我就去问你妈,问你爸,问问凭什么当初他们就做得这事,我就不能!” 刹那。 死寂。 程世豪闭眼,深长一呼吸。 再睁开,手猛地一掀,将外套狠狠砸在地上。 甩出一阵劲风。 巴掌似的,扑向众人的面门。 “行!我明天就把他接过来给你养!你满意了吧!” 程世豪拂袖而去。 程大夫人打了场胜仗,却跟残兵败将般,一个脱力,栽坐上沙发。 程沅下意识伸手,却又一瞬收回。 程大夫人没瞧见,只吩咐她,“你去给我倒杯水。” 半晌,没见到动。 一瞥。 程沅还伫在原地,俩眼珠子直愣愣地瞧着自己。 程大夫人心中一丝的吊诡,一丝的不安,“你看着我干什么!没听见我说的吗?” 程沅仍是一翣不翣的,“母亲,没有什么其他想跟我说的吗?” ‘母亲’二字被咬的极重。 一瞬勾起了程大夫人刚才的回忆。 她偏头,回避程沅的目光,“没有!你还不快点去给我倒水!” 程沅兀自低下脑袋,笑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程郁野蹙眉,拳头不禁攥紧。 罗棠注意到了,眉睫一颤,看向男人。 程沅喉咙断断续续、抖抖索索的,“……从小,我哭,你会骂我小家子气,我笑,你会说我不矜持,我考差了,你打我骂我蠢,考第一名,你说我骄傲, 犯了错,你关我禁闭,一关就是三天,关到我脱水,开门的第一句话却是问我‘知道错了吗’。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所以你才不喜欢我……” 第75章 死的那个是狗 第七十五章 死的那个是狗 ‘啪’。 程大夫人搧了程沅一巴掌。 “混账东西!你还嫌我现在不够烦吗?” 程沅捂住脸,视线却莫名扫向男人。 四目相对。 男人一脸波澜不惊。 一如他之前所谓的那般,和她划清界限。 昨天是。 今天也是。 这样就很好…… 程沅阖下眸,盖住那一线而过的、破釜沉舟般的锋棱。 亦盖住那仿佛饱经痛楚后,麻木的、死寂的颜色。 那厢罗棠却开口了,“嫂子,您有什么话好好说——” “闭嘴!”程大夫人横目叱骂,“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罗棠讪讪,白垩般的脸顿时涨红了。 程大夫人复看向程沅,“你父亲刚刚才气我,你又来气我,你们两个是想把我气死,好让那个贱货母凭子贵,登门入室不成?!” 程沅愕然,抬眸,“我没想过气你,我只想问个清楚。” 程大夫人怒不可遏,“你不是问,你是控诉,是发难!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感恩我的?!” 程沅眼眶霎时红了,“母亲,您养了我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每一天、每一分,我都记着您的恩,我感激您,也更爱您。” 程大夫人恍若被雷劈一般,浑身震住。 不知是因为看到她大颗大颗掉下来的泪。 还是听见,她刚刚说的……‘爱’? 她爱自己? 程沅深吸一口气,透过泪水的壳儿,看什么都是颤抖。 眼前的程大夫人也是。 “可你呢?你从来都把我当成你的发泄对象……” 程大夫人眼皮骤跳。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愤怒、懊恼、仓皇……又或是别的什么。 以至于齐齐涌上来的一瞬,她下意识地扬了手。 如复以往,那么多次责打程沅的时候。 程沅不闪不避,一双眼珠,如同池底下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射着光。 程大夫人被这样的光刺疼了,不禁顿了一下。 倒叫顾姨有了可趁之机。 她一把抓住程大夫人的手,急忙忙劝道:“夫人!夫人!您别生气!沅沅小姐也是太在意您,才这样说的!”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程大夫人,神色一松,却什么话都没说,挣回手,背过了身去。 顾姨见说妥了,这才看向程沅,“沅沅小姐,顾姨我多嘴说您一句,您刚才那些话真真伤您母亲的心。您扪心想想,这些年夫人对您不好吗? 从头发丝儿到手指尖儿,什么好的不是先紧着您?你非要拿她一时的气话来定义她对您的感情吗?” 程沅望向程大夫人的背影,沉默。 顾姨见状,更温和了声儿,“顾姨我也知道,沅沅小姐您也是一时快人快语,并不是真心话!今天您也累了一天,您先回屋休息休息,等明儿睡饱了,冷静冷静了,再和夫人说话也不迟。” 见程沅不动。 顾姨只好求助一旁的罗棠,“罗小姐,麻烦您带沅沅小姐回屋。” 罗棠这时才敢走上来,轻声细语道:“沅沅,我们先回屋。好不好?” 程沅不言声儿,默默看着程大夫人背影半晌又半晌,才终于转身,缓缓往楼上走。 罗棠忙跟上,两手紧紧搂住程沅的胳膊,像要给她一点支撑似的。 程郁野自然一同,想起什么,蓦地住了脚,盯住顾姨:“其实,人在激动的时候,说出的那些气话,往往是一直没说出来的心里话。” 程大夫人破防了,铮然转身,“程郁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更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扳倒程世豪!” 程郁野扬了扬眉梢,“我没说你。” 程大夫人又是一震,喉咙颤抖,“你是说……” 程郁野没应她,蛰身,往楼上走。 一搠、一搠。 在台阶上落得那样重。 像打桩一样。 砸在程大夫人心上。 砸一下,心跳一下。 一下响似一下,沉似一下。 一旁顾姨恍然惊觉般,俩眼蓦地瞠圆了,“夫人,您是因程郁野才想着去调查先生的?” 程大夫人这时也知落了套,却仍死鸭子嘴硬,“无论如何,也让我知道了程世豪在外的私生子,不然等我老了,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顾姨也认这话,“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伤沅沅小姐的心。您忘记老夫人怎么叮嘱您的?” 程大夫人跌坐上沙发。 脑子空得像水洗过一般。 程老夫人那些话,程沅那些话,在那里滔滔流过。 顾姨瞧出她的心思,“您别忘了,程郁野当年就是五岁进的程宅,五岁尚且记恨至今,和程世豪和程老夫人对着干,那个杂种如今都七岁了,他难道还能真心待您?更别提他生母还没死!” 程大夫人沉默。 顾姨见状,又道:“可沅沅小姐不一样了,沅沅小姐是孤儿,是从小被您养在身边的,对您也一直尊敬,更有孺慕之情。 如今她又和梁家的小公子好上了,日后结了婚,到时候您就不止有王家,更有梁家撑腰,别说那个杂种,就是程老爷子也会对您客客气气的啊。” 程大夫人:“所以你叫我去跟她道歉?” 嗓音已然和缓。 但一丝丝的冷硬与不情愿,还是被顾姨捕捉到了。 她立时借坡下驴,“不道歉,也该示一下软。” 程大夫人翕了翕嘴,又闭上。 仍犟着。 顾姨撼了撼她,“夫人,您可是只有沅沅小姐了。” …… 程沅和罗棠,一前一后进入了卧室。 卧室没揿灯。 只有一点点从窗户映进来的天光。 一眼望过去。 什么都是模糊的。 程沅便拿指尖揩抹了下眼尾,视线骤然一清,又迅速模糊了,“棠姐姐,我没事,你快回屋去休息。” 音色分外潮湿。 罗棠哪里听不出来,更不放心留她一人,“我反正也没事,就坐这儿陪你一会儿,你不用说话,我也不说。好吗?” 程沅不再吭声了,兀自坐上沙发。 感觉到一旁沉陷下去,紧接而来的清寒香,虽只有杳杳一线,却仍是让她猛地抬了头。 罗棠一愣,“沅沅?怎么了?” 程沅摇头,“没事。” 可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失序的心跳,与此刻的失落,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更要问。 “棠姐姐。” 第76章 你一直看着她 第七十六章 你一直看着她 罗棠从程沅卧室出来,便去了程郁野卧室。 没见到人。 梭巡一周,直到花园,才看见那一撇人影儿。 不知何时落的雪。 纷纷扬扬,无声覆在男人肩头。 黑衣与白雪。 说不出的肃穆清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溶溶月色与雪光,照在那张浓颜硬骨上,凛厉、深刻,胜过人世间任何一抹颜色。 “沅沅睡了。”罗棠道。 程郁野眸底掠过妖魔似的一道影儿。 罗棠捕捉到了,也更加确信了,“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所以自作主张,跟你说了。” 程郁野表情毫无波澜,语气更是平静,“为什么这么说。” 罗棠攥紧拳,“因为我看见了。” 程郁野眯觑眸。 隔着一层夜色。 一粒粒盐粒儿似的雪,跌在她眉间、眼睫。 她仿佛不堪其重般,垂下了眸,“我第一天来程宅,大家注意力都在商量订婚上,只有你不是;昨天下楼,我踩空,你护住了我,却在松开后,看向了三楼;还有刚才,在玄关,杯子摔过来的时候,你朝旁边看了一眼,才抱住了我……” 罗棠蓦地住了声。 更显得此时此地,有一种怔仲不宁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与空旷。 像冬日清晨,拉开窗帘时,看见的—— 天地皆白。 四面八方逃不过的雪。 还有,再澄明不过的,他的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第一眼看向的永远是她。” “你一直看着她。” …… 隔日,程沅拖了一箱行李,离开程宅。 因是大侵早,佣人不曾注意。 直到过了早饭时间,顾姨去叫程沅,这才发现少了一些日常用品。 打电话去问。 程沅道:“综艺为了便于录制,给我们安排了宿舍,所以这段时间我住外头。” 她说的是事实。 但程沅清楚,程大夫人一定不会信。 不过,这时她已经管不得这些了。 再在程宅待着,只会更影响她的下一步。 遂不等顾姨再说什么,便轧了电话,投入工作。 前些天,只是纸上谈兵,分析一些情景,给出合理方案。 这次可是实战。 明天下午三点,带教律师周彻会带着她与同组的邹雯面见委托人。 她们需得在此之前整理出解决方案。 程沅必须严阵以待。 岂料,等到了约定时间,周彻却接到委托人家属的电话,称委托人要求终止委托关系。 程沅敏锐觉察到什么,“家属?哪个家属?” 他们这次是婚内强奸案,并伴随长达八年的家暴。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委托人的老公从中作梗。 周彻也懂她意思,“是委托人的母亲。” 程沅蹙眉,“委托人呢?” 周彻:“住院了。” 程沅:“住院?会不会是她老公……” 周彻打断她,“一般原则,委托关系终止,我们无权再跟进案件,至于你说的,也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 程沅不作声了。 邹雯却关心另一点,“那这次我们俩的考核岂不是作废了?” 这综艺是淘汰制,每一轮都会评分。 三轮过后,总分最低的会被提前劝退。 如果作废,她前两轮的成绩又没有程沅的高,势必会成为倒数第一,肯定会成为终止实习第一人。 那这样就太憋屈了! “当然不会,”周彻道,“我刚才和另外两名带教律师沟通过了,会找两个演员,来当委托人,和你们情景演练一次。再根据你们的表现来评分。” 邹雯舒了口气。 周彻看了看腕表,“你们先出去再准备一下吧,他们估计还有两个小时才到。” 二人应声。 从办公室出来,邹雯问程沅要不要一块下去买咖啡,“等会儿也有个好精神迎接考试。” 程沅摇头,“我怕晚上睡不着,不喝了……” 犹豫了瞬,又道:“我想去见委托人。” 邹雯瞪大眼,“你疯了?刚刚周律都说了,委托关系终止,咱们没权利再跟进案件了!” “不是。”程沅摇头,“我就是想去探望一下她。” “不行!”邹雯斩钉截铁,“我们职责是提供法律服务,不是进行社会工作和心理辅导的。而且你也不怕人家家属告你不是‘探望’而是跟进案件?” 见程沅不说话,邹雯叹声道:“我和你一样,也同情那个委托人,被家暴这么多年,前些天丈夫喝醉酒还性侵她, 但是她撤销了委托,我们有心也无力。最多也只能给她找找妇联这样的组织,至于其它的,少沾染,免得惹一身骚!知道吗?” 程沅的确是同情委托人。 但又不仅仅是同情。 眼瞧着邹雯离开,程沅便去到楼梯间,给梁秋砚打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委托人所在的医院。 下午五点,演员准时到场,程沅和邹雯配合默契,成功谈定了解决方案,成为当天两个并列的高分。 另一名同期的,因总分最低,不得不提前和大家告别。 介于明天是休息日,众人便邀约一起下馆子,给那人践行。 这一顿饭,吃到午夜,方才酒阑客散。 和程沅一个宿舍的女生这周要回家,所以只留程沅一人在路边打车。 席间她喝了点酒。 一蓬蓬热气从领口冒出来,被寒风一吹,愈发感觉冷。 程沅见车子还远,便打算去酒店里等。 刚迈步,身后响起一道鸣笛。 程沅似有预感般,转头。 一水儿的6字号车牌,戳进眼眶。 程沅几乎是下意识地,调转身子,疾疾往里走。 车子又鸣笛一下。 她脚步更快更急。 男人便摁住喇叭,‘嘀——’的长响。 刺破静默的夜。 刮在众人的耳畔,把视线扫了过来。 然而男人不管不顾,仍摁着喇叭,大有一种,她不回头,他便不松手的架势。 程沅本打算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偏偏一边敬业的摄影大哥,开口提醒道:“程小姐,那辆车好像是在叫您。” 程沅脚步一停,瞪他。 摄影大哥却一副‘不想错过独家新闻’的神态,更往她身后那辆车指了一指。 程沅没辙了。 转身,走到车子边。 车窗缓缓降下。 徐徐露出男人那张英朗的、深沉的脸,“上车。” 第77章 罗世芳病危 第七十七章 罗世芳病危 程沅不动。 身后的摄像机却动了,朝程郁野扫了过来。 程郁野睇了一眼王琛。 王琛意会,当即下车,挡在摄像机前,“不好意思,麻烦关一下,我们领导不能露脸。” 摄影大哥神情一僵。 但结合‘领导’的称呼,和这车牌号,几能断定眼前这人不是自个儿能惹的,遂连忙将摄影机交了过去。 还好声好气地说:“没拍多少,您叫您家领导多多谅解,我这也是职业习惯……” 程郁野复看向程沅,“上车。” 程沅仍是一动不动的,“你说什么事。” 四目相对。 警惕的眼神,看得男人眉目一沉,语气也冷了,“罗世芳病危了。” 程沅一惊,“奶奶?” 她掏出手机,慌张看来电,“为什么他们没叫我?前些时候奶奶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危了?” 程郁野脸上浮起一抹笑,漫不经心的,“你可以选择不信。” 程沅又看了眼自己打的车,刚才显示距离只有3公里,不知道司机往哪儿绕去了,此刻竟然有六公里了。 程沅当机立断,取消订单,轧了手机,打开车门,坐上副驾。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程郁野看着,那本就幽沉的脸,更添几分阴鸷气。 转头,吩咐随后坐上来的王琛,“开车。” 冷声冷气的。 程沅不禁一个战栗。 王琛注意到了,把暖气开高了点,“沅沅小姐,这样会不会暖和些了?” 程沅点头,“谢谢。” “开车。” 后排男人又发话了。 嗓音更沉,气压更低。 王琛不敢再耽搁,发动引擎。 车窗重新升起。 密闭狭窄的车厢,空气不流通,呼吸间,全是男人的味道,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 是罗棠常用的那款。 “等会儿去你住的地方,把东西搬回程宅。” 男人突然开口。 程沅想也没想,“综艺方要求我们住宿舍。” 程郁野似笑了声,“你还想参加综艺?” 程沅搭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拢紧,“父亲答应我了的。” 程郁野:“那是罗世芳没病危。” 程沅不吭声了。 一张脸映在车窗。 几分的怨念,几分的抗拒。 男人尽收眼底,威胁道:“搬回来,不然你别想再参加综艺。” 程沅眉头蹙得更紧。 男人见状,启唇,“或者,你根本不是为了综艺,是为了躲……” “没有,我没躲谁!” 声音又急又快。 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程沅甫一说完,就后悔了,忙凿补道:“宿舍离公司近,我可以多睡一会儿。” 程郁野只作没听见,“放心,你出去这几天,罗棠已经搬出去了。” 说话间,汽车刹停。 程沅心脏跟着骤然一悬,“搬出去了?” “嗯。” 程沅急道:“为什么?我没躲她!” 程郁野微眯眼,眼底一闪而过的危险,“那你就是躲我了?” 程沅一噎。 趁着这个空当,男人开门,下车。 风大,他脚步也快,大衣在夜色中鼓胀飞扬、猎猎作响。 程沅小跑追上他,“棠姐姐不是南城人,这里又没她熟悉的朋友家人,她性子又敏感,你让她搬出程宅,她会多想的!而且,你让她住哪儿?!” 男人脚步一停。 程沅猝不及防,撞上他脊梁骨,疼得一霎飚出泪。 她嘶嘶地揉着鼻尖。 把鼻尖搓得通红,和眼尾一个样,映着白净的脸庞,像极了情/欲高涨后的颜色。 程郁野眸子骤然深了,撂下一句“华庭公寓”,匆匆离去。 程沅一顿,顷刻才反应过来: 他是回答她最后那句。 程沅只觉心脏被什么搅了搅。 她深呼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才加紧脚步跟上去。 刚到急诊室,便听程老爷子压低的怒吼, “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干出这么些烂账来让我们收拾!现在好了,妻离子散,还把你母亲气进了抢救室!” 程沅脚步一停。 挨墙根站在的顾姨眼尖看见她,连忙迎上来,“沅沅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低低的喉咙,透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程沅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顾姨言简意赅,“您从程宅搬出后,隔日先生就将那个私生子带了回来,本以为这事就此罢了,岂料那个贱货贼心不死,不知怎么问询到老夫人住院的地方, 趁着我们都不在得时候,冲进病房就朝老夫人哭诉,还扬言威胁,如果不把她孩子还给她,她就去实名举报,告咱们先生贪污!老夫人被激动了心情,一下没喘上来气,沅沅小姐,您快去替夫人……” 话还没说完,程老爷子怒斥声又响了。 程沅看过去。 程世豪和程大夫人一左一右,面朝程老爷子站着。 程老爷子:“还有你!先前我不说你,是因为这事是世豪做错了,体谅你,可你倒好,不依不饶,抢了人家孩子,还逼人家去作娼!非要把事情做绝,现在好了,人家跟你鱼死网破!” 程大夫人胸脯起伏,咕哝,“我让世豪送她出国,他不干,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程世豪勃然,“你堂堂程家的大夫人,使这样下三滥手段——” “闭嘴!”程老爷子低声叱骂,“全是你捅的篓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话?!还这么大声!” 程世豪眼眸一深,低下头,不作声了。 程大夫人见状,嘴角忍不住一扬,几分快意,几分嘲讽。 下一秒,程老爷子看过来。 眼神刀子似的。 刮得程大夫人浑身一凛,“父亲……” 程老爷子:“你嫁进程家多少年了?” 程大夫人嗫嚅,“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程老爷子沉声喝道,“三十年,你都还不明白夫妻荣辱一体这个道理吗?你耍窝里横,针对他!他落势了,你以为你就讨得了好?!” 程大夫人张了张嘴。 程老爷子又道:“何况,你都已经把家强接过来养了,怎么还把注意力放那个女人身上?!你怎么不多督促沅沅和秋砚的婚事——” 一直倚墙站着的程郁野,骤然嗤笑起来。 在这样紧张气氛里,听来格外刺耳。 众人不由看过去。 灯光灼白。 映在男人瞳仁、脸孔上。 雪意般的森寒与冷。 “父亲这话说得太早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程郁野!”程老爷子怒火滔天。 蓦地。 一边急救灯灭了。 像什么仪式举行般。 让人心绪不由一个翻涌。 然后,便看见手术室门开了,一前一后走出医生与护士。 众人齐齐围上去。 程老爷子:“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深深鞠躬,“程老爷子,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老夫人病逝于2025年1月25日凌晨1点34分。” 第78章 所有来日方长,都藏着猝不及防 第七十八章 所有来日方长,都藏着猝不及防 程沅脑仁像被什么砸了一拳,‘嗡’的一下,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程大夫人揾住嘴,眼泪簌簌落下,“怎么会!” 程老爷子一个踉跄,直挺挺向后栽。 “爷爷!” “老爷子!” “父亲!”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程世豪离得最近,眼疾手快,搀稳住了程老爷子。 医生紧急上前,拍打老爷子肩膀,“老爷子?!老爷子?!” 见他翕动着唇,又有呼吸,连忙道:“应该只是暂时晕厥,先把老爷子抚上床,躺一会儿,缓过气来估计就会醒。” 几人手忙脚乱,将程老爷子抬上病床。 将将放稳,程老爷子呜咽一声,缓缓睁开了眸。 程世豪一喜,“父亲。您醒了?” 话音刚落,程老爷子一巴掌搧了过来,“不孝子!你妈死了!你还有脸笑!” 程世豪半边脸顿时肿了老高,却不敢揾,‘扑通’跪下。 浑身筛糠似的。 喉咙也在颤。 “父,父亲……我没想到清涵会……” 程老爷子又抡了他一巴掌,“还叫她清涵!我看你是想把我也气死!” “没,我没——” “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是程世豪起了身,“父亲,您别生气,我——” “滚!” 程老爷子怒吼。 程世豪浑身震了一震,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清苑好好陪着您,我去料理母亲后事。” 不说还好。 一说,程老爷子抓起床边柜上的杯子,就掷了过去,“外面那个女人都处理不好,你还想处理你母亲的后事!” 掷得不准。 撞在门框上。 豁朗碎了。 亮晶晶,一地的水。 “你不把在外相与的下流女人处理了,休想进程家的门!我也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这就去!这就去!父亲您别气!” 程世豪应着,夺门而出。 程老爷子坐在病床上,气喘不已。 程大夫人上前替他顺气,“父亲,您别动怒,您可要保重身子才是。” 程老爷子没应这话,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程沅。 “沅沅,沅沅?” 连叫了两声,程沅才回过来神,“爷爷。我在。” 小孩。 又从没经历过生死这样的大事。 懵了很正常。 程老爷子体谅她,更柔和了声调:“奶奶的死亡证明需要身份证,你和顾姨一起回家帮爷爷拿一下,好不好?” 程沅浑浑噩噩点头,“好。” 程老爷子又道:“另外,你记不记得你奶奶房间有个方角柜?” “记得。” “你打开那个柜子,会见到最下那一格放着个官皮箱……” 程老爷子蓦地止了声。 程大夫人转头,见他嘴角剧烈颤抖着,忙伸手,轻拍背。 “里面是你奶奶提前给自己买好的……” 喉咙又哑了几分。 像咽了一把极苦的沙。 程老爷子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是你奶奶给自己买的寿衣,你把它拿过来。” 程大夫人动作倏地停住了,无声仰脸,将眼泪翣回去。 程沅大脑仍是空白一片,眼眶却无由一胀,“好。” 音色分外潮湿。 程郁野睇来一眼,又迅速收回。 顾姨抹了把泪,上前,扶住程沅,“沅沅小姐,我们走吧。” 程沅又一嗯,和顾姨一同往外走。 那厢,一径沉默的程郁野也站起了身。 程大夫人脑中闪过什么,一惊,“你干什么去?!” 程郁野扬了扬眉,“我估计父亲也不想看见我,所以就不待这儿扫兴了。” 说着,看向程老爷子,“是吧?父亲?” 程大夫人一窒,也看向了程老爷子。 程老爷子正死死盯着程郁野。 一双目。 黑沉、幽邃。 胜过外面的夜色。 顷刻,程老爷子移开视线,“关门。” 程郁野面无表情,踩着一地碎瓷,‘喀嚓’出门。 ‘嗙’的一声。 屋内便只剩下程大夫人和程老爷子两人。 程大夫人站在一边,身子仿佛撂进了大海,完全乱了主意。 刚刚程郁野的话就很有意思。 程老爷子分明就是要对自己说什么。 是什么? 责骂? 毕竟程老夫人的死,追究起来,程世豪有错,她也有! 要不是她把那个女人作闹出来。 程老夫人今天哪里会遭这样的冲突。 深然想间,程老爷子急急咳嗽起来。 程大夫人哆哆嗦嗦,“我,我给您倒水!” “不用!” 程老爷子按住她,“清苑,我叫你留下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程大夫人心跳如鼓,站定,“父亲您说。” 程老爷子翕了翕唇,想到什么,眼眶骤然红了,拿手背擦干了,才道:“那个女人,我会让世豪处理,你别管,有我在,她绝对翻不了浪,也绝对进不了程家门。” 提到这个,程大夫人说不出的愧疚和惊惶,“父亲,我……” 程老爷子抢白,“所以你得把重心放在沅沅身上,让她尽快和秋砚订婚。争取今年把婚结了。” 程大夫人神情愕然一瞬,又恢复了,“我知道了,父亲。” 程老爷子点头,“另外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 二十分钟后。 程沅和顾姨回到程宅,一路直达程老夫人卧室,打开了那官皮箱。 映入眼帘的云山蓝寿衣,绣着五福捧寿。 纹路精巧、秀美。 程沅直愣愣瞧着,无声拿出。 如果说,刚刚在医院,她只觉是在做梦。 甚至像个局外人一般,还有闲心关注走廊的灯泡多亮,爷爷身上纽扣在刚刚打闹中崩掉了一颗,滚到床下。 那么,此刻把这件寿衣拿在手上,她才终于真切意识到…… “顾姨。” “怎么了?” 正清点着鞋帽和衾被的顾姨,听闻转头,却是蓦地窒住。 因为,她看见大颗大颗的泪从程沅脸上砸下。 “你说,奶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买的寿衣?” “沅沅小姐……” 程沅浑身颤抖,“我……我没想到奶奶会死。我以为……她进了那么多次ICU每次都挺过来了,我以为这次也是,我以为也会……为什么……” 顾姨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安慰都说不出来。 生死就是这样。 无论历经多少风浪。 纵使把心肝练就得铜墙铁壁一般。 遇见一次,还是会崩溃一次。 程沅是。 程老爷子也是。 程沅深深低下头,死死将寿衣搂进怀里。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相见,程老夫人将她搂进怀里那样。 耳畔骤然响起,程老夫人时常念叨的那句:我死后不求什么,只保佑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程沅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顾姨,我没有奶奶了。我再也没有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