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鼠兄鼠弟那既像引路又像押送的陪同下,江晚怜与无忏再一次踏入了那片由破败棚户与赤裸恶意围成的“鼠窟”领地。
天色尚早,连“漏雨轩”前那片空地上的篝火余烬都显得格外冷清。他们径直走入那栋歪斜的木楼,又一次见到了倚在柜台边、仿佛生了根般的鼠姐。
只是今日的她,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懈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半趴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耷拉着,连那头随意披散的发丝都透着一种“别来烦我”的萎靡气息。明明是她大清早派人把两人“请”回来的,怎么自己反倒一副被从热被窝里强行拽起来的模样?
江晚怜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是……大姐,你这叫人过来的诚意,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鼠姐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欠奉,只烦躁地抬了抬手,朝着空气虚挥了一下。侍立一旁的鼠兄鼠弟却像接收到了明确的指令,立刻动了起来,连哄带赶地将几个探头探脑、试图看热闹的“鼠辈”驱赶出漏雨轩。最后,由鼠弟从外面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内部与外界隔开。
屋内光线再次变得昏暗而集中,只剩下他们三人——神情倦怠的鼠姐,沉默如冰的无忏,以及满心困惑的江晚怜。
“看你那小眼神儿,”鼠姐终于舍得将下巴从手臂上挪开,撩起眼皮,目光落在江晚怜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以江晚怜的判断,起码有八成是在调侃,“定是在心里头骂我扰人清梦吧?”
“怎、怎么会呢?哈哈……”江晚怜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被看穿心思的尴尬。
鼠姐也懒得深究她这毫无说服力的辩解,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驱之不散的懒洋洋:“这么早把你们拎过来,还不是怕你们溜得太快?”她边说,边从她那宽大的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卷用细绳草草捆着的、略显厚实的纸张,手腕一抖,便朝着无忏的方向随意抛了过去,“喏,南边的地图,拿去。”
无忏抬手,精准地将那卷纸接入掌中,并未立刻展开,而是先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鼠姐脸上,应该是在审视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背后是否藏着刀片。片刻后,他才垂眸,解开了那根系得并不紧的细绳。
江晚怜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纸张入手粗糙,边缘毛糙,显然有些年头了,原本的白色早已泛成一种不均匀的焦黄,像是被烟火气长久熏染过。墨迹并非纯黑,而是微微晕开的深褐色,线条却画得颇为细致有力。地图的起点明确标注着“渡恶镇”三字,随后,一道醒目的朱红色标记线蜿蜒而出,指引着方向——穿过代表山峦的几条线,越过象征森林的成片墨绿晕染,最终抵达一个清晰的分叉口。
到了这里,红色的标记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右侧路径。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用深灰色块仔细绘出的、波涛状的水域,旁边以小字标注:黑水河。而分叉口的左侧,路径则伸向一片用更加浓重、凌乱的墨色涂抹出的区域,虽无文字,但那股阴森不祥的意味已跃然纸上——无疑是鬼哭岭。
然而,这张地图的详尽,也仅止于黑水河畔。河流对岸是一片空白,仿佛世界的规则在那里戛然而止,或者绘图者所知便仅限于此。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江晚怜脑海。
“鼠姐,”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那慵懒的女子,“这地图……该不会就是你亲手画的吧?”
鼠姐闻言,眉梢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推断感到些许意外,那总是倦怠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眼光倒是伶俐……说说,从哪儿看出来的?”
“猜的。”江晚怜老实回答,凭的是一种微妙的直觉,地图上那种既细致又带着点个人风格的笔触,以及鼠姐提及黑水河时那种复杂的熟稔感。
“你为何要给我们此物?”无忏已将地图重新卷好,握在手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冷静而理智,“你说过,你不喜欢麻烦。”
“正是因为不喜欢麻烦,才给的。”鼠姐终于从柜台后直起身,绕了出来,站到无忏面前。江晚怜这时才有些惊讶地注意到,鼠姐的身量竟然与无忏相差无几,甚至……似乎还隐隐高了那么一丝丝。她站得随意,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霜沉淀下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玩意儿留在我这儿,除了占地方积灰,再无用处。你们如果铁了心要往南走,去闯那九死一生的鬼门关,这东西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她顿了顿,目光在无忏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江晚怜,语气里掺入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况且……顺手给当今的榜首行个方便,解决掉你们可能因迷路或误入险境而给我带来的潜在麻烦,这买卖,难道不划算么?”
无忏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多谢”都没有。他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接收了这份情报与“馈赠”,随即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江晚怜看得一愣,心里顿时有些着急,甚至下意识想伸手去扯无忏的衣袖——这家伙!人家好歹给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对他这种方向感堪忧的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怎么连句道谢的话都吝啬?!基本的礼貌呢?
她赶忙回过头,对着鼠姐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感激的笑容:“那个……谢谢鼠姐!地图我们收下了,真的帮大忙了!我……我替他道个谢!”
鼠姐看着无忏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忙着打圆场、神情真挚的少女,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透彻。
“谢就不必了,”她摆摆手,重新靠回柜台,眼皮又懒懒地耷拉下来,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说不定下回……不,没有下回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消散在漏雨轩内沉闷的空气里,像一句不甚吉利的谶言,为这场短暂的会面与这份特殊的地图,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难以驱散的阴影。
片刻之后,两人趁着天光尚未完全铺开、渡恶镇仍浸在最后一层淡紫灰色薄纱中的时辰,悄然踏上了新的旅程。江晚怜跟在无忏身后半步之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卷泛黄的地图,一边走,一边借着渐亮的天光低头研究。
“画得还真仔细……连远处的京城轮廓都标了个大概。”她指尖拂过纸上墨线,轻声嘀咕,语气里恢复了往日几分鲜活的好奇,仿佛暂时将夜里的梦魇与连日的沉重都压了下去,专注于眼前的路径与未知的前方。
这样……再好不过。
——等等。
无忏步履未停,脑海中却因为这蓦然浮现的念头而微微一滞。再好不过?自己为何会闪过这样的思绪?她的状态是否困扰,与任务的完成究竟有何关联?这丝多余的、近乎“关切”的波动,应当如同拂过剑锋的尘埃,无须留意,更不必深究。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涟漪,将心神重新凝于前方的道路与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动。晨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来远处零星却清晰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渡恶镇另一个更为污秽破败的角落,腐烂的棚户阴影与堆积的垃圾之间。
叶玖与李子遥正站在一个形容癫狂、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叶玖面沉如水,秀眉微蹙,目光紧紧锁在那疯癫之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专注。而站在她身侧的李子遥,则是一脸难以掩饰的困惑与焦躁,若非顾及师姐,他几乎想立刻拉她离开这脏污之地。
“不是……师姐,你到底怎么了?”李子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难不成你还真信了这疯子的满口胡话?”他实在无法理解,素来冷静聪慧的师姐,为何这几日像着了魔一般,四处打探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旧事,如今更是连这种地方、这种明显神志不清的流浪汉的话也听得如此认真?难不成是师门交付的任务太过棘手,让她心神耗损至此?
那乞丐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叮当作响的,并非寻常乞丐所得的几枚铜钱,而是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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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那显然是叶玖刚刚放入的。
只见叶玖对李子遥的劝阻恍若未闻,鹅黄色的衣袖再次一拂,竟又从荷包中取出数块更大的银子,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只破碗之中。银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刺激得那疯子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拍着脏污的双手,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发出嗬嗬的怪笑。
“师姐!你疯了?!”李子遥惊愕不已,伸手想去拦,却被叶玖一个眼神制止。
叶玖上前半步,无视周遭弥漫的酸臭与窥探的目光,对着那手舞足蹈的乞丐,清晰而郑重地开口,声音清越:“这位兄台,劳烦您,再将方才所述的那个故事……讲得再详尽些,可好?”
那疯子得了重赏,兴奋得手舞足蹈,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声音沙哑刺耳:“哈哈哈——贵人真是大手笔!大手笔啊!好,好!那我就勉、勉为其难,再为贵人讲上一讲!”
他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某处,方才的癫狂略微收敛,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如同吟游诗人般的腔调,只是嗓音破碎不堪:
“天道三十九年……天下大乱,战火连天,杀伐不止。忽又天灾滚滚来,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间活脱脱成了修罗场!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呢?闭门不问世事!官府朝廷呢?自顾不暇!百姓的苦,谁来解?呵……但偏偏,就有那么一个凡人,带着一位下界的仙,还有一个巧夺天工的奇女子,三人于这乱世烽烟里……义结金兰!不为别的,只为给这天下,挣一个太平!可惜啊,可惜……二十一年,弹指一挥间,往事尽成灰,空留……空留一首残诗在人间咯……”
他咂咂嘴,摇晃着脑袋,用一种古怪的、似唱非唱的调子,嘶声念道:
“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江风渡岸追义寻……”
李子遥听得一愣,眉头紧锁。这疯子前言不搭后语,说的都是什么陈年鬼话?更让他心中一震的是,居然此刻竟从这肮脏乞丐口中,听见了那让他不解的诗的下一句?!
叶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垂下眼帘,口中无声地重复着那三句诗:“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江风渡岸逐义寻……”如果……如果这疯子所言非虚,如果这首诗并非吟咏风景,而是真如他故事中所暗示,关联着三个活生生的人,关联着一段被尘封的、关乎“天下太平”的往事……那其中隐藏的秘密,其分量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对着那痴痴发笑的乞丐,郑重地拱手作揖:“兄台,不知在下可否再冒昧请教一事?”
“呵呵……小贵人但问无妨,但问无妨……”疯子嬉笑着,目光却有些涣散。
“方才故事中提及的那位凡人义士,”叶玖一字一顿,清晰问道,“您可知……他姓甚名谁?”
那疯子闻言,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浑身剧烈一颤,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嘲讽:“江逐义……江逐义!救天下?报百姓?哈哈哈哈哈——!!救得了吗?报得了吗?!哈哈哈哈!!”
他一边狂笑,一边突然用指甲狠狠抓挠着自己的脸颊,留下道道红痕,状若疯魔,眼看就要扑倒过来。
“你这疯子!离我师姐远点!”李子遥见状大惊,立刻闪身上前,将叶玖护在身后,手中剑鞘已微微出寸许寒光。他再顾不上追问,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叶玖的手臂,强行带着她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疯狂与不祥的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很远,那片破败的角落被重重棚户遮蔽,两人仍能隐约听见风中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如同诅咒又似哀歌的嘶哑吟唱:
“江风渡岸追义寻……追义寻……哈哈……江逐义……逐义……一场空啊……一场空……”
那声音如跗骨之蛆,钻入耳中,久久不散。叶玖回望了一眼来时方向,面色虽沉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