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那句话冻结了。
即便是无忏这样情绪稀薄到近乎虚无的“顶级面瘫”,此刻,江晚怜也能清晰地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罕见的震动。那震动并非惊涛骇浪,更像是极深的水底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细微,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他惯常的平静无波。或许他确实没料到,眼前这个时而狡黠、时而莽撞、大多数时候还算识时务的少女,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方式,旧事重提,直指核心。
可他会回答吗?
江晚怜不是第一次问他了。从最初,这个疑问就像一根隐秘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旁敲侧击,每一次带着试探的提及,最终都如同石沉大海,被他用沉默或是干脆的无视轻描淡写地化解。她从未得到过一个清晰、正面的回应。
无忏沉默了。那沉默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寂静中酝酿、挣扎。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穿透了眼前昏黄的灯光与斑驳的墙壁,看向了更遥远、也更晦暗的所在。时间在油灯荜拨的微响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绵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审慎的质地:“你……真想听?”他没有看她,仿佛这个问题不仅是问江晚怜,也是在问自己。
“想!”江晚怜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特别想!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她强调了最后三个字,眼神里除了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无忏终于将视线移回她脸上,那双异色的眸子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匿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风暴与秘密。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江晚怜心口一沉的动作——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情,”他合目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还是不知道为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江晚怜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混杂着失望、委屈和被戏弄的恼怒猛地窜了上来。
“怎么这样!”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猛地压低,怕惊动楼下,但语气里的火药味却掩不住,“明明是你让我有话直说的!我直说了,你又拿这种话来搪塞我!你……你这是说话不算话!骗子!”她气鼓鼓地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染上薄红。
无忏合着眼,对她的指责并无太大反应,只是在她话音落下后,才淡声道:“你可以选择换个问题。”
换个问题?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晚怜的脑子飞速转动。是暗示这个问题本身涉及了某种禁忌或巨大的秘密,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机?还是说,这背后牵扯的东西,真的沉重到他认为她不应该知道、也无力承受?
能有什么惊天秘密是不能告诉她的?她连自己穿越成自己最讨厌的女配角都接受了,连被全江湖追杀都正在经历,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更糟糕的?
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翻腾,却得不到任何印证。这种被蒙在鼓里、被无形屏障隔绝在真相之外的感觉,让她无比憋闷。
“切……”她扭过头,赌气般地将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负气,“那我不问了!反正问了你也不会老实回答我!没意思!”
说完,她像是要彻底终结这令人不快的对话和这糟糕的一天,就那么直挺挺地、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地躺了下去,拉起薄被胡乱盖到下巴,闭上眼睛,就差把“生气”两个大字贴脑门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的僵持感。
无忏坐在那把硬木椅上,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那团裹在被子里的、明显还在生闷气的“小山包”。少女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倔强,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收回了目光。然后,他重新调整了呼吸,将脑海中因刚才对话而泛起的些许波澜抚平,任由自己的思绪放空,意识如同沉入水底的沙砾,渐渐剥离了现世的嘈杂与光影。
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开始模糊、溶解。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客栈厚实的墙壁,越过地底幽深的甬道与地上渡恶镇的混乱肮脏,逆着来时的方向急速倒流。昼夜交替,山河倒退,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与地点——
江家灭门血夜的前几日。
地点,是京城外向东约十里的荒路。时值黄昏,天际残阳如血,将大片荒芜的田野和蜿蜒的土路染上一种凄艳而不祥的橙红色。风很大,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旋儿。路边零星立着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树,枝桠虬结,像挣扎向天空的枯骨。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正独自走在这条仿佛被繁华京城遗忘的荒僻道路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稳定而沉默,与这荒凉景象融为一体,像一柄独自出鞘、漫无目的行走的孤剑。
那时的无忏,仍是那个高居暗杀榜榜首、名动天下却也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杀手。一袭玄衣几乎融于渐浓的暮色,身形挺拔却孤寂。他并非在执行任务,也非赶路,只是……如那信中所言,有些“闲来无事”,独自一人走在这荒僻的路上。至于为何散步至此,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习惯性地远离人群,寻求片刻独处的放空。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短促而锐利的鸣啸,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一只隼鸟自血色晚霞中俯冲而下,速度极快,轨迹精准。它通体灰羽,唯独两侧翅膀的尖端,各有一抹醒目的金褐色斑纹,在夕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这显然不是寻常野鸟。它并未攻击,也未盘旋,而是径直朝着独自行走的无忏飞来,在他头顶不足一丈处骤然减速,利爪一松——
一封以油纸细心包裹、以细绳捆扎的信笺,便轻飘飘地,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落向玄衣少年的掌心。
无忏几乎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触手微凉。他抬起那双总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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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绪的异色眼瞳,望向那送信后便毫不停留、振翅重新冲入云霄、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隼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信?在这茫茫世间,谁会给他寄信?他无亲无故,无朋无友,与这世界的联系似乎只剩下任务与酬金。是新的委托?可他从不会以这种方式接收委托,如此张扬又……带着点古典意味的传信手段,他从未见过。
指尖摩挲过油纸粗糙的表面,他解开了细绳。信纸是质地颇佳的上等宣纸,展开后,上面是一行行工整流畅、力透纸背的墨字,书写者显然有着极深的笔墨功底,且下笔从容不迫:
「京城,江家府邸。江府上下三十八口,不论主仆,不留活口,斩草除根。其家主江寻,其罪大恶极:私通敌国,祸乱朝纲,荼毒天下生灵是为大。此獠不除,天下难安。届时自会有人于府内接应,助你一臂之力。你只需确保江寻毙命,万无生机即可。酬金:你所想要的一切。」
信末,并无落款,也无任何印鉴标记,只有一片空白,仿佛这封信是从虚无中生出,又指向另一片虚无。
无忏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尤其是在“江府上下三十八口,不留活口”与“你所想要的一切”这两处,略作停留。
这份委托,很奇怪。目标明确,却又模糊;理由充分,却又像隔着一层纱;酬金丰厚到近乎狂妄,却又恰恰搔中了内心最深处那片连自己都未必清晰认知的虚无之地。更奇怪的是那“接应之人”……是质疑他独力难成?不,更像是一种安排,一种将他的行动纳入某个更大棋局的暗示。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其罪大恶极,荼毒天下生灵”这几个字上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波动,从心脏那片空茫的深处传来。并非愤怒,也非正义感,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或“烙印”的东西——仿佛很久以前,久到记忆无法追溯的时光里,曾有人将某种准则刻进了他的骨髓。是记忆深处……那个教他一身武功的人吗?
他凭借着这份模糊的“感觉”,在尸山血海中行走,完成了无数旁人眼中不可能的任务,一步步登上了暗杀榜的巅峰。此刻,这感觉再次苏醒,微弱却执拗地指向这封信,指向那个名叫“江寻”的人。
信中说,会有人相助。这并非轻视他的实力,或许只是意味着,他只需要扮演“最终执剑者”的角色,其他的障碍与琐碎,自有人料理。至于江府其余的三十七条性命……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淡淡掠过。
与我无关。
他的任务,始终只有明确的目标本身。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天光被大地吞噬。荒野陷入一片朦胧的灰暗,风声渐厉。
无忏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油纸与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向隼鸟消失的天际,也不再理会四周愈发浓重的荒野暮色,迈开脚步,沿着荒路,朝着远处那座在暮霭中已显露出庞大而模糊轮廓的京城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背影孤独,却笔直如剑,径直刺向那场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血色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