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与淡香如潮水般温柔包裹周身,几乎让人忘却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与潜伏其中的杀机。烛火在琉璃罩中轻轻跃动,将客栈厅堂映照得一片朦胧昏黄,空气里飘着枫木与茶香交织的暖意,仿佛连时光在这里都放缓了流淌的速度。但江晚怜的脊背仍是僵的——一种源自本能、无法完全松弛的警觉,如同细弦般绷在她神经的深处。她站在无忏身后半步之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三飘向那位自称“枫”的绯衣掌柜,尤其是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与情绪不时轻轻颤动的黑色猫耳。
真像是从某个尘封的怪谈里走出来的精魅,美得妖异,又透着非人的灵动。
枫将手中白瓷茶盏搁在乌木桌上,发出轻细一声“嗒”,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眼,一双桃花眼中笑意盈盈,眼尾天然上挑,流转着妩媚却又疏离的光彩。她的视线越过高大沉默的无忏,精准地落在江晚怜脸上,仿佛早已洞悉这少女才是两人中更容易泛起波澜的那一个。
“站着做什么?”枫的声音带着一种午后小憩初醒般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奇异地能抚平焦躁,引人卸下防备,“坐吧,忘尘客栈的规矩——进门是客,门外是非,皆不入此门。”
话音落下,她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那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与绯衣相映。
仿佛无声的指令传开,四下里,那些原本或蜷在窗台、或卧在柜台、或隐在阴影中的猫儿,忽然齐齐动了。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深海宝石的猫儿轻盈跃上空着的梨木椅,优雅地转身,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椅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另一只花纹斑斓的狸花猫则不知从何处叼来一只绣着精致枫叶纹的锦缎软垫,小心摆在另一张椅上,还伸出爪子拍了拍,使其更平整;更有只圆滚滚的橘猫慢吞吞蹭到江晚怜脚边,仰起圆脸,软软地“喵”了一声,尾巴尖儿带着某种安抚的节奏,轻轻扫过她的裙摆。
这般近乎通晓人意的殷勤,反倒像一层甜蜜的蛛网,让江晚怜心头的不安丝丝缕缕地缠绕更深。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无忏,等他示意。
无忏的目光自进门起便未曾离开枫的身上,那审视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片刻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未多言,率先在那张由白猫“侍奉”的椅子坐下。那柄形制古朴的黑剑被他横放于膝头,剑鞘黯淡无光,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他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周身每一寸肌肉都维持在一种精妙的平衡之中,蓄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道。
江晚怜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软垫边缘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又不自觉地悄悄攥紧了袖口细微的褶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枫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与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眼波流转间带着玩味,却也不点破。她自顾自又执起那柄素雅的青瓷茶壶,斟了浅浅一盏淡金色的茶汤,纤指推至无忏面前。水汽袅袅上升,带着独特的清冽香气。
“尝尝,是今年新收的枫露茶。”她的语气熟稔得如同面对一位时常叨扰的老友,“只这片林子最深处,那几株汲取了百年月华的老枫树才产得出来。晨间收集叶尖凝露,佐以特殊手法焙制,清冽里带着一丝沁入喉头的回甘,不甜不腻。我记得……你应当不讨厌这个味道。”
无忏垂眸,视线落在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淡金色涟漪上,并未伸手去碰。暖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一半浸在光明里,一半隐于阴影中,异色的双眸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你认识我。”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疑问的语调,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却比质问更令人无从回避。
“算是吧。”枫以手托腮,那对黑色的猫耳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向一侧偏了偏,显出几分回忆时的可爱神态,与她妩媚的容貌形成奇异的反差,“许多年前了……那时你可比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语,眼睫轻扇,“有趣得多。小小一个,不爱说话,总是绷着脸,但总爱盯着我这对耳朵瞧,直勾勾的,吓得我当时以为,你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揪它们呢。”
她说着,自己先轻笑了出声,那笑声如风摇银铃,媚意横生,却又因话中内容而透出一股遥远而柔软的怀念,如同在翻阅一本边角泛黄的旧书。
无忏的眉峰紧了紧。记忆的深处依旧是一片空茫的迷雾,寻不到任何具体清晰的画面或轮廓。但枫所描述的情景——那种专注的凝视,那种孩童式的好奇——那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朦胧的感觉,类似冬日午后穿过陈旧窗棂、落在身上的那一小片暖阳,带着尘埃静静浮动的、近乎凝固的静谧与安宁。
“我不记得。”他道,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枫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谈论窗外无关紧要的雾气,“你若记得,反倒奇怪了。毕竟当年那些事……牵扯太深,水也太浑。忘的干干净净的,未尝不是一种‘慈悲’。”她说到“慈悲”二字时,语气微妙地沉了沉,目光若即若离地掠过无忏那双异瞳,尤其在左边那只暗红如凝固血液、仿佛封印着无尽秘密的眼眸上,停留了意味难明的一瞬。
江晚怜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掌心渗出了薄汗。她想起此番不顾凶险跟随无忏来到此地的缘由,想起那神秘的纸条,忍不住轻声追问,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掌柜的……之前是您让那只狸花猫,给我们递了那张小纸条,引我们来此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想要告诉我们?”
枫将视线转向她,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小姑娘倒是心急。”她不急不缓地执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喉间轻轻一动,才继续道:“你们进城之后,是否听过那说书人讲的半截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次是无忏接过了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枫那笑意盈盈的表象。
“当然是这个小家伙告诉我的。”枫伸手,怜爱地摸了摸不知何时跳上她膝头的一只三花小猫。那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昂起小脑袋,碧绿的眼珠瞥向江晚怜,竟似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得意之色。江晚怜脑中灵光一闪,骤然想起,当时似乎确有模糊的猫影一闪而过,隐入巷角……
“那说书人只说到‘一见倾心’,便戛然而止,再无后文,对不对?”枫的声音将江晚怜的思绪拉回,“因为后来的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还敢说的,更是少之又少。那不仅仅是故事,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她顿了顿,像是要在记忆的长河中仔细打捞、斟酌词句,厅堂内一时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猫儿们绵长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在她绯红的裙裾上缓缓流淌,她整个人仿佛浸在旧日记忆的余晖里,蒙上了一层虚幻而哀伤的薄纱。
“我只知,故事里的那位修行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背了他所奉的严苛师命。”枫的声音低缓下来,如同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与那傀儡师女子交手之时,他只守不攻。任凭那女子操控的傀儡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去,攻势凌厉,诡谲多变,他却只是挡,只是退。手中剑未曾出鞘,周身未曾泄出一丝杀气。那女子最终停了手,万千傀儡悬于半空,她独自立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黑发飞扬,问他:‘你为何不出手?’”
江晚怜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遥远而寂静的对峙之中,感受到风雪刮过脸颊的寒意,与那凝固在空气中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修行者怎么答的?”她几乎是气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叙述的脉络。
“他说……”枫抬起眼,目光迷离,似已穿透了客栈的墙壁与时空的阻隔,望向了那片冰天雪地,“他说:‘我奉命擒你回去,未曾奉命伤你分毫,师门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完整的你,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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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死了的、支离破碎的傀儡师。’”
无忏搭在黑色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那女子听了,久久不语。”枫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已无热气的水面,垂下的浓密眼睫完美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似乎有痛惜,有嘲讽,亦有一丝深藏的惘然。“后来的事……牵扯更广,恩怨更深,小到小打小闹,大到天下众生,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了。江湖传闻,十有九虚,添油加醋者有之,刻意抹黑者亦有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时过境迁之后,谁又能真正说得准呢?”
她显然不愿,或许也是不能,再往下深谈。话锋轻轻一转,重新落回无忏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难辨,带着探究与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在那次相遇之后,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只在此后行动中使用的代号,单字一个‘鸢’。鸢鸟飞影,孤高翩跹——这或许便是后来那诗中‘临堤鸢影’四字最初的由来了,你有印象么?”
鸢。
这个字音,清清冷冷,却又带着某种锐利的弧度,落入耳中的瞬间,无忏的左眼瞳孔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并非持续不断的剧痛,而是极其短暂、极其迅猛的一下,仿佛一根淬了寒冰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刺入眼底最柔软的所在,又在转瞬间抽离,只留下清晰而令人战栗的余悸,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太阳穴。他整个身体僵硬了极短的一瞬,搭在剑柄上的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江晚怜一直留意着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样,担心地侧目望去。无忏却已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寂模样,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眼底那片暗沉的红色,在方才的刺痛过后,似乎变得更加幽深浓郁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无声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那了然之色迅速被惯常的笑意覆盖,滴水不漏。她翩然起身,绯红的宽大衣袖如流云般拂过光洁的桌面,带起一阵混合着茶香与清香的微风。“今夜便在此歇下吧。楼上甲字一号房与二号房,已为你们备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收银钱。至于门外那些‘尾巴’……”她眼波朝紧闭的大门方向一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的弧度:“暂且还进不来。”
她袅袅走向柜台后方那通往二楼的木梯,木屐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行至楼梯中段,她忽然驻足,回眸一顾。暖黄的灯光从下方映照着她的侧脸与身姿,在墙上投下曼妙而朦胧的影子。
“对了。”她看向依旧端坐如钟的无忏,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坠入深渊的枫叶,带着最后的、近乎叹息的余韵,“鸢……她后来泡的枫露茶,是我此生喝过最好的,再无人能及。她总说,是很多年前,一个人手把手教她泡茶的——”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无忏僵直的背脊,声音愈发轻柔,“她常说,要是当年教她的那个人,也能尝尝她后来泡的茶,就好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绯红的身影彻底隐入楼梯拐角处的阴影之中,唯有那淡淡的余香,和几句轻语,仿佛还萦绕在寂静的空气里。
江晚怜怔在原地,心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搅得一片纷乱。
那个人……指的是谁?是故事里那个只守不攻的修行者吗?如果“临堤鸢影破春初”指的真是那位代号“鸢”的神秘傀儡师女子,那么与她命运纠缠、对应的“长堤柳色入笙歌”,是否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修行者?但江晚怜的第六感总觉得有些不对。
诗句的碎片,故事的残章,枫语焉不详的暗示,还有无忏那反常的刺痛反应……这些线索在她脑海中来回碰撞、交错,却如同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片,耀眼却割手,无论如何拼凑,眼前仍是迷雾重重,无法窥见完整图景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