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VIP]
岭南·南海郡·秋
赵佗站在新建的码头上, 看着远处的海面。
一艘商船正在靠岸,船上满载着香料、珠宝、象牙。百越的船工用生硬的秦语喊着号子,岸上的秦人士兵笑着回应。
心腹站在他身后, 小声说:“将军, 这个月已经来了三批商船了。百越的商人,现在都愿意跟咱们做生意。”
赵佗点了点头, 没说话。
心腹又说:“屯田那边,今年又丰收了。水稻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百越的百姓, 现在都学着咱们的种法。”
赵佗终于开口:“他们愿意学?”
心腹笑了:“愿意,能多打粮,谁不愿意?”
赵佗看着远处的海面, 目光幽深。
这三年, 他做了三件事:屯田、开矿、通婚。
百越的姑娘嫁给了秦人士兵, 秦人的铁器换来了百越的粮食。南海郡从一个边陲蛮荒之地, 变成了大秦最富庶的郡之一。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心腹忽然问:“将军,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
赵佗回过头:“什么消息?”
心腹压低声音:“听说, 陛下要设郡了。南海、桂林、象郡。您,就是第一任南海尉。”
赵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心腹看着他,欲言又止。
赵佗:“想说什么?”
心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将军,万一……万一中原有变, 咱们怎么办?”
赵佗看着他:“什么叫万一?”
心腹:“就是, 万一陛下那边……”
赵佗抬手, 制止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良久, 他轻声说:“陛下待我以国士,我必死报之。”
“但岭南若真有一天与中原隔绝,这里的百姓,也要能活下去。”
他看着心腹:“这是我的本分,不是防备。”
心腹懂了,不再说话。
岭南·南海郡·夜
赵佗独自坐在官署里,案上摆着一份诏书,那是三年前离开咸阳时,嬴政亲手交给他的。
他展开诏书,上面只有一行字:“岭南远,朕顾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他看了很久。这三年,他时常拿出这份诏书看。每次看,都有新的体会。
刚开始,他以为这是嘱托。后来,他以为这是信任。现在,他终于懂了,这是放手。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岭南太远,他管不了。所以他把岭南交给一个能管的人,然后放手,让他自己管。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知道,想管也管不了,不如不管。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陛下,您这是信我,还是没办法?”
没有人回答。
窗外,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轻声说:“不管您是信我,还是没办法,我都会把岭南管好。”
“因为这里的百姓,没得罪谁。他们该活。”
岭南·某村·黄昏
一个百越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新修的官道。
官道笔直,从山那边来,往海那边去。道上不时有商队经过,驮着香料、布匹、铁器,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儿子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脸上带着笑。
老人问:“今年收成咋样?”
儿子放下锄头,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东西:“爹,你看这个。”
老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啥?”
儿子笑着说:“秦薯,秦人带来的种,一亩能收二十石。咱家那三亩荒地,明年全种这个。”
老人手抖了一下:“二十石?”
儿子点头:“二十石。秦人教的种法,先育苗,后移栽,浇水施肥都有讲究。我学了三个月,才学会。”
老人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那个红彤彤的东西,又看看远处那条官道,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
他忽然问:“那秦人,还教啥?”
儿子:“还教写字,教算账,教用铁犁。村里的孩子,都能去学堂。咱家二娃,天天回来念天地人,念得可起劲。”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想起十年前,山那边的部落说,秦人是魔鬼,吃人不吐骨头。他带着全家人躲进深山,一躲就是好几年。
后来秦人来了,没吃人,也没吐骨头。他们只是修路、开矿、分地、教书。
他带着家人从深山里出来,分到了地,盖了房,儿子娶了媳妇,孙子进了学堂。
他看着远处那条官道,忽然说:“以前咱们怕秦人,说他们是魔鬼。”
儿子笑了:“那是以前,现在谁还说?”
老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官道,看着那些商队,看着远处新建的学堂。学堂里隐约传来孩子的读书声,用不太标准的秦语,念着天地人。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魔鬼,不会教人种地,不会让孩子读书。”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夕阳下,父子俩坐在门口,看着那条路,通向远方。
咸阳·章台宫
赵佗的奏报摆在嬴政面前。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那行字:“百越完全归附,请设南海、桂林、象郡。臣赵佗,愿为南海尉,治理岭南。”
她小声说:“阿政,这人有意思。你看,他说完全归附,却没说永不再叛。他给自己留了条缝。”
嬴政看她一眼。
苏苏继续说:“而且他主动请缨当南海尉,这不是表忠心,这是占坑。他要让岭南姓赵,赵佗的赵。”
嬴政:“你知道的倒不少。”
苏苏嘿嘿一笑:“我看过剧本。”
嬴政:“什么剧本?”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闪了闪,赶紧岔开话题:“没什么没什么。你就说,你不怕他以后那个啥?”
嬴政轻笑一声,说:“他要是真想那个啥,现在就不会上这份奏报。”
苏苏:“啊?”
嬴政:“他是在告诉朕,岭南他管着。但万一中原有事,他得先保岭南的百姓。这是提前打招呼,不是偷偷摸摸。”
苏苏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你这是默许?甚至支持?”
嬴政没说话,提笔在奏报上批了一行字:“准。设南海、桂林、象郡,任赵佗为南海尉。派工匠支援开矿,派儒生传播文化。岭南之事,佗自决之。”
苏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道:“阿政,你这叫授权治理。搁我们那,叫一国两制的雏形。你这思维,比长城还超前。”
嬴政看她一眼。
苏苏立刻怂了:“我闭嘴。”
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那个佗自决之,他看了,估计得愣一会儿。”
嬴政没理她,继续批奏章。
但苏苏看见,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岭南·南海郡·三个月后
赵佗站在新建的官署前,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匠。
心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诏书:“将军,陛下的诏书。”
赵佗接过,展开。
前面是例行的话:准设三郡,派工匠,派儒生。他扫了一眼,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岭南之事,佗自决之。”
心腹小声问:“将军,陛下这是……”
赵佗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方。远处,群山连绵,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山的后面,是咸阳,是章台宫,是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咸阳时,嬴政对他说的话:“岭南远,朕顾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嘱托,现在他知道了。
从一开始,嬴政就在告诉他:岭南是你的,你看着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诏书收起来,贴身放着,贴着胸口。
他轻声说:“陛下信我,我便不负陛下。但岭南的百姓,我也不负。”
心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赵佗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落下,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洒在水面上。
他说:“传令下去,继续屯田,继续开矿,继续通婚。”
心腹:“是。”
赵佗:“三年后,我要让岭南,比中原还富。”
心腹领命而去。
赵佗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海。
海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海的这边,有几十万人,要靠他活着。
夕阳落下去了。
最后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官署的台阶下。
远处,新修的官道上,灯火渐次亮起。一队队商队正在赶路,驮着货物,摇着铃铛。
更远处,学堂里的孩子还没散。隐约传来读书声,用不太标准的秦语,一遍一遍地念着:“天——地——人——”
赵佗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官署。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咸阳·章台宫·夜
嬴政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抬头,看见苏苏飘在窗边,光芒微微闪动。
他问:“在想什么?”
苏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想赵佗。”
嬴政:“嗯?”
苏苏:“他在岭南,我们在咸阳。隔着几千里。他收到那封诏书的时候,会想什么?”
嬴政没说话。
苏苏继续说:“我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会想,陛下信我,我便不负陛下。”
嬴政看着她。
苏苏:“但我也在想,他可能还会想另一层,陛下不是信我,是没办法。远隔千里,想管也管不了。所以不如放手,让我自己管。”
嬴政:“那你觉得是哪一层?”
苏苏想了想,光芒轻轻闪动:“我觉得,都有。”
“他知道你没办法,也知道你选择信他。他知道这是无奈,也知道这是托付。”
“所以他不会负你,也不会负岭南。”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南方。
那里,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夜色的尽头,有一个人,正在替他守着那片土地。
苏苏飘过来,落在他肩头,她轻声说:“阿政,你种的人,都开始扎根了。”
嬴政:“种了十年,该收了。”
苏苏:“那收成,怎么样?”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南方,看着那片看不见的海。
苏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政,你说赵佗现在在干嘛?”
嬴政不理苏苏。
苏苏自顾自地说:“我猜他在官署里,对着那封诏书发呆。然后他会说,陛下信我,我便不负陛下,说完还会回头看看,怕有人听见。”
嬴政:“你怎么知道?”
苏苏嘿嘿一笑:“因为我要是他,我也这么干。”
嬴政看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继续说:“不过他肯定还会想另一层,万一陛下哪天反悔了,我怎么办?然后他会把诏书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嬴政:“藏诏书做什么?”
苏苏:“保命啊。以后万一有人告他谋反,他就把诏书掏出来,说你看,陛下让我自决的,我这叫奉命行事。”
嬴政:“他不会。”
苏苏:“为什么?”
嬴政看着南方,目光幽深:“因为他知道,朕不会反悔。”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俩这默契,够写本书了。”
嬴政没理她,继续看着南方。
但苏苏看见,他的眼底,有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