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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喜折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第131章[VIP]


    咸阳宫正殿, 朝会。


    今日的气氛有些微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军国大事。六国已定,楚地整顿接近尾声,连最顽固的旧贵族都开始学着说秦语了。按理说, 该是君臣同乐的好时候。


    但满殿的大臣们,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时不时飘向上首那个玄衣的身影。


    嬴政端坐于王座, 面色如常:“诸卿还有何事?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一个身影从列中闪出,吕不韦, 大秦相国,精神抖擞得像年轻了十岁。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准。”


    吕不韦一揖到底,满面红光:“陛下统一六国, 功盖三皇五帝, 泽被千秋万代, 然。”


    他抬头, 声音铿锵:“后宫空悬,王嗣未有。臣等夙夜忧心, 寝食难安。臣请陛下, 择吉日,选王后,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话音落地,满殿喧哗了。


    “臣附议。”


    “吕相所言极是。”


    “陛下春秋已盛,正当大婚。”


    嬴政坐在上首, 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群突然变得异常热情的大臣。


    李斯出列, 语调一如既往的冷静:“陛下, 臣以为,选王后确为当务之急。然人选需慎之又慎, 关乎国本,不可草率。”


    王翦捋着胡须,老神在在:“陛下,臣等愿为陛下分忧,举荐贤淑。”


    蒙恬刚想说话,被身后的蒙毅狠狠踹了一脚,赶紧闭嘴。


    嬴政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心的面孔。


    吕不韦眼中闪着精光,他家有适龄女儿。


    李斯虽然刚丧妻不久,但据说有几个才貌双全的女学生。


    王翦虽然没闺女,但他那些老部下的女儿们……


    就连蒙毅那小子,眼神都在飘,估计在盘算蒙家有没有远房亲戚……


    嬴政沉默。


    沉默。


    沉默。


    殿内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众臣惴惴不安地看着上首那位面无表情的年轻帝王。


    终于,嬴政开口了:“下次再议。”起身,走人。


    众臣愣在原地。


    “这……陛下这是……”


    “溜了?”


    吕不韦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陛下这是……害羞了?”


    成蹻小声嘀咕:“相国,我王兄三岁被人追着打没哭过,十三岁登基没抖过,二十五岁灭六国没笑过,您管这叫害羞?”


    吕不韦瞪他一眼:“那你说是什么?”


    成蹻想了想,挠头:“不知道,反正没见过。”


    没人敢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大王的婚事,这个坎,过不去了。


    嬴政刚踏进章台宫偏殿,就看见一团光球悬在半空,光芒乱颤,发出鹅叫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阿政你也有今天,被催婚的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站定,看着她。


    苏苏完全没察觉那道目光里的深意,自顾自笑得打滚,如果光球能打滚的话。


    “我跟你说,这在我们那叫逼婚。七大姑八大姨过年必备节目。你这才哪到哪,我见过更狠的,直接安排相亲,一天见八个。从早相到晚,相到脸都抽筋。”


    嬴政依然看着她。


    苏苏终于笑够了,飘到他面前,光芒里还带着笑意残余的抖动:“咋了?不高兴?”


    嬴政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苏苏,你觉得,寡人该大婚了?”


    苏苏一副老妈子口吻:“你也26了呀,在我们那也是大龄青年了。搁现代,你这样的,过年回家必被安排相亲,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能从初一念叨到十五。”


    她飘了一圈,光芒一闪一闪:“娶妻生子,合适哒~”


    她又凑近一点,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你有喜欢的女子吗?我帮你参参考~我眼光可好了。我们那的姑娘们追剧的时候,天天研究哪个男明星适合当老公,我旁观了几年,理论经验丰富。”


    嬴政抬起眼,看着她。


    苏苏被看得发毛:“你……你看着我干嘛?”


    嬴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苏:“……”


    嬴政:“……”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挑吧?也行吧,我擅长,你喜欢啥样的?”


    她开始掰着光点数:“温柔贤惠型?端庄大方,说话轻声细语,穿衣服永远规规矩矩,这种适合当王后,能镇得住场子。”


    “活泼可爱型?天天叽叽喳喳,能逗你开心,不过你好像不太需要开心,你整天板着脸。”


    “才女型?会写诗会作画,能跟你谈论天下大事,但你好像也不缺人谈,李斯韩非天天跟你吵。”


    “武将型?骑马射箭样样行,能陪你打猎,这个好。你有空多出去走走,别老在宫里批奏章。”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苏。”


    “嗯?”


    嬴政抬起眼,看着她。那团柔和的光,在他眼前轻轻浮动,像一团有温度的梦。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她不是一团光,如果她能站在他面前,如果……


    没有如果。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什么。”


    他转身,走向内殿,但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更轻:“……早点睡。”


    苏苏愣在原地,光芒闪了闪:“这人,今天怪怪的。”


    她没多想,飘去窗边看风景了。但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嬴政看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像深潭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吕不韦府


    吕不韦在书房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夫人坐在一旁,目光跟着他转,都快转晕了。


    “相国,您别转了,咱们女儿的事……”


    吕不韦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必须争。”


    夫人忧心忡忡:“可是那么多大臣……”


    吕不韦走到窗前,望向咸阳宫的方向,“大王无后,谁的女儿生下长子,谁就是未来的太后。这一步,走对了,吕氏三代无忧。”


    夫人忽然问:“相国,您说,大王真的会选王后吗?”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他必须选。“但,大王的心思,老夫从来猜不透。”


    “可是……”


    “没有可。”吕不韦转身,“我吕不韦从商入相,什么没见过?当年在邯郸,我看中了异人,倾家荡产押上去。有人笑我傻,结果呢?”


    他微微眯起眼:“这一次,一样。明日,我就递名册。”


    李斯府


    李斯独坐书房,面前摊着几卷名册,都是他这些年收的学生名册,其中不乏世家女子。


    门生轻声道:“老师,您没有女儿,这王后之位……”


    李斯摇头,微微勾起嘴角:“王后之位,争的人太多。但大王要的,未必是王后。”


    门生不解。


    李斯缓缓道:“大王若真想大婚,早该大婚。登基十年,一直拖着,拖到今日。你以为真是因为国事繁忙?”


    他拿起那卷名册,目光深邃:“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门生:“等谁?”


    李斯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也许,连大王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章台宫的方向飘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蒙府


    蒙恬盘腿坐着,一脸茫然。蒙毅在旁边走来走去,眉头紧锁。


    “哥,你就不能想想?”


    蒙恬挠头:“想啥?”


    “大王选后。咱们蒙家该怎么办。”


    蒙恬更茫然了:“咱们家又没姐妹,关咱们啥事?”


    蒙毅扶额,深吸一口气:“哥,咱们是没有适龄女子,但咱们有兵权。谁当王后,跟谁站队,这得想清楚。”


    蒙恬挠了挠另一边头:“那就不站?反正咱们只效忠大王,管他王后是谁。”


    蒙毅翻了个白眼:“哥,你这样以后怎么当大将军?”


    蒙恬拍拍他的肩:“弟,你想太多了。大王心里有数,咱们跟着大王走就行。”


    蒙毅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哥,万一哪天大王让咱们站队呢?”


    蒙恬想了想,挠头:“那就站大王那边呗。”


    “咱们本来就是大王那边的。”


    “那不就行了?”


    蒙毅沉默了,他忽然觉得,他哥可能不是傻,是通透。


    章台宫,深夜。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抬头,看见苏苏悬在窗边,光芒微微闪动,她在睡觉。


    低能耗待机模式,她这么叫的。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咸阳灯火如海。这座他一手打造的帝都,此刻在夜色中静静呼吸。


    他看向那团柔和的光。


    二十三年了。从那个突然出现在的光球,到如今这个会笑会闹、会叫他阿政的存在。


    他看着她的光芒一起一伏:“苏苏。”


    没有回应。她在休眠。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靠近那团光。


    光芒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亮了一点,像回应。


    他停在半空,没有触碰。但那团光,在他收回手之后,又微微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26岁了,该大婚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


    那团光,在他身后,似乎轻轻闪了一下。


    三日后,大朝会。


    吕不韦再次出列,这一次,他身后跟着十多个大臣,人手一卷竹简。


    “陛下,选后之事,臣等已拟出名册。请陛下过目。”


    一卷卷名册递上去,呈现在王座前的案上。


    嬴政拿起一卷,翻开,放下。又拿起一卷,翻开,放下。再拿起一卷……


    众臣屏息凝神,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终于,嬴政抬起头:“寡人思虑再三,准了。”


    众臣大喜,吕不韦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


    “但——”


    一个字,全场瞬间安静。


    嬴政淡淡道:“寡人只选夫人,不选王后。”


    “什么?”


    “陛下,这于礼不合。”


    “王后乃国母,岂可虚悬。”


    “陛下三思。”


    殿内十几个大臣争相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嬴政等他们吵完,等他们终于发现大王一直没说话,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六国初定,百废待兴。寡人若立王后,则六国旧族、朝中诸臣,必争此位。”


    “争赢了的人,日后如何自处?争输了的人,如何甘心?”


    殿内寂静。


    “后宫一乱,前朝必乱。前朝一乱,天下复乱。”嬴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寡人不要一个争出来的王后。寡人要的——”


    “是一个能让后宫安静、让寡人安心、让天下放心的王后。”


    “这样的人,寡人还没找到。”


    “所以,先选夫人。”


    吕不韦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准备了无数说辞,此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嬴政看着他们:“诸位爱卿,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敢说话。


    嬴政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定了。名册递上来,寡人亲自挑。”


    章台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十卷名册,都是各家送来的女子资料,从姓名年龄到才艺特长,一应俱全。


    苏苏飘在旁边,光芒里透着兴奋。


    “来来来,我帮你挑。我眼光可好了。”


    嬴政看她一眼,没说话。


    苏苏已经开始审阅了:“姜姓,齐国公族女,年二十,通诗书,善音律。哎哟,这是标准的白月光人设啊。温柔知性大姐姐,适合当正宫。政治联姻加分项,齐地旧族稳了。”


    嬴政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芈姓,楚国旧族女,二十二,春申君远房侄女。这是遗珠人设,有故事感。而且黄歇虽然死了,但名望还在,收楚人之心,这招漂亮。我给你点个赞。”


    嬴政又看了一眼,放到另一边。


    “李氏,赵国武将女,二十一,李牧旧部之女。啧啧,这是将门虎女啊,性格应该挺烈。阿政你hold住吗?


    嬴政瞥她一眼。


    “行行行,你hold住。”


    “姬姓,燕国世家女,十六,燕王喜远亲。这个,呃,太年轻了点吧?16,在我们那刚上大学。你确定?”


    嬴政:“是你说的,26该娶妻了。”


    苏苏光芒一抖:“那也不能祸害未成年啊。我们那管这叫犯罪。你至少等人家满20吧?”


    嬴政:“……”


    苏苏:“你看我干嘛,选你的。”


    选到最后,嬴政从名册中挑出十份:


    第一位:齐国公族女。姜姓,年二十,通诗书,善音律。父亲是原齐国宗室,在齐地颇有声望。人选理由:安抚齐地旧族。


    第二位:楚国旧族女。芈姓,年二十二,春申君黄歇远房侄女。黄歇虽死,其名望犹在,春申君一脉在楚地仍有根基。人选理由:收楚人之心。


    第三位:赵国武将女。李氏,年二十一,李牧旧部之女,父亲在代郡之战后归降,如今在北疆军中任职。人选理由:稳北疆军心。


    第四位:燕国世家女。姬姓,年十六,燕王喜远亲。燕国归降后,这支宗室安分守己,从未生事。人选理由:象征意义,让燕地遗民安心。


    第五位:韩国文臣女。韩氏,年二十三,韩非推荐。其父曾是韩王安的近臣,精通律法,如今在骊山学宫任教。人选理由:韩非的面子,文官体系的平衡。


    第六位:魏国商贾女。白氏,年二十四,吕不韦力荐。白家曾是魏国大商,与吕不韦有旧,家财丰厚,归秦后一直低调。人选理由:吕不韦的势力,商贾阶层的代表。


    第七位:秦国老将女。王氏,年二十二,王翦同袍之后。其父随王翦征战多年,战死疆场,留下孤女。人选理由:稳老秦人心,抚恤功臣之后。


    第八位:巴蜀豪强女。罗氏,年二十,巴郡大族之女。巴蜀归秦后,罗氏率先归附,出力甚多。人选理由:控西南,笼络巴蜀势力。


    第九位:西域胡商女。米特拉,年十八,来自大夏的胡商之女,会说秦语,通晓西域诸国语言。嬴政看向苏苏,这是她好奇选的。人选理由:苏苏想看异域风情,顺便为通西域铺路。


    第十位:无名氏。没有名字,没有家族,只有一行字:待定。


    苏苏飘到第十份面前,光芒里透着困惑:“这谁啊?怎么没写名字?”


    嬴政收起名册,语气平淡:“以后就知道了。”


    苏苏嘟囔:“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你自己内定的吧?”


    嬴政没有回答,但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章台宫,夜。


    十位夫人的名单已经昭告天下。咸阳城的百姓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里都在猜,这十位夫人都是什么来头,大王最喜欢哪一个。


    苏苏飘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嬴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苏苏的光芒轻轻晃动:“在想,阿政,你真的要成亲了诶。”


    “嗯。”


    “十位夫人诶。”


    “嗯。”


    “以后有人给你暖床了,有人给你生娃了,有人……”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嬴政侧头看她。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想掩饰什么:“……挺好的。挺好的。”


    她飘开一点:“我去巡夜了。”


    嬴政看着她的背影:“你不是说,晚上要休眠吗?”


    苏苏停了一下:“今天不想休。”说完,就飘走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苏飘在咸阳的夜空里,漫无目的地转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挺好的啊。阿政要成亲了,十位夫人,齐楚燕赵韩魏秦,连西域都有,多热闹。


    以后有人给他暖床了,有人给他生娃了,有人陪他说话了。


    那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自己,还是会继续陪着他啊。还是他的系统,他的外挂,他的光球。


    对,就是这样。


    那为什……


    为什么觉得,以后他身边就不止自己一个了?


    为什么觉得,那十个人会分走他一部分注意力?


    为什么……


    算了。她打断自己,想不明白,可能是,老母亲看着崽娶媳妇,有点空落落吧。


    她飘到一处屋顶上,光芒黯淡下来。为什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想起嬴政今天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像深潭里的什么东西,浮出水面了。


    但那不是她该想的事。


    “阿政……”


    她低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风吹过,光芒轻轻晃动。


    她第一次,不想回章台宫……


    章台宫,夜。


    嬴政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名册,但他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咸阳的夜空深处,有一团光,正在慢慢飘远。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早点回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他没有等她的回应。他知道她听不见。


    他只是习惯了。二十三年了,习惯了她在身边。


    娶谁都一样,她都会在。


    那就够了。


    窗外,那团光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飘远。


    嬴政的唇角,微微勾起,他知道她会回来。


    她从来都会回来。


    第132章  第132章[VIP]


    咸阳城张灯结彩。


    从宫门到街市, 处处悬挂着红色的绸缎。百姓们挤在路边,踮着脚张望那些载着新夫人的马车,九辆马车, 九位夫人, 依次从城门驶入,向着各自的宫殿而去。


    “九个, 九个夫人。”


    “大王真是好福气。”


    “你懂什么,那是政治联姻, 齐楚燕赵韩魏秦,一家一个,雨露均沾。”


    茶楼酒肆里, 议论纷纷。有赌坊甚至开了盘口, 赌大王今晚会先去哪个夫人那里。


    赔率最高的, 是吕不韦力荐的魏国商贾女, 毕竟是相国的人,总该有点优待吧?


    朝堂上, 气氛比外面微妙得多。


    今日是大婚次日, 不对,严格来说,今日才是正式的迎娶日。昨日是名单昭告,今日是夫人入宫。按礼制,今晚才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大臣们站在殿中,面上全是恭贺之词。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九位夫人入宫, 大秦后继有人矣。”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嬴政端坐于王座,面色如常, 看不出任何波澜。


    吕不韦站在队列前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嬴政的表情。他想知道,昨晚大王去了哪里?不,昨晚还没正式入宫,那今晚呢?今晚会先去谁那儿?


    他推荐的那位魏国商贾女,有没有机会?


    李斯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在吕不韦身上停了一瞬。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王翦老神在在地站着,仿佛这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但散朝时,他特意绕到蒙恬身边,压低声音道:“晚上看着点风向。”


    蒙恬一愣:“啊?看什么风向?”


    王翦看着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算了,你继续练兵吧。”


    蒙恬:“???”


    成蹻作为宗正,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迎娶事宜、宫殿安排、礼制流程,全是他一手操办。


    但他还是抽空凑到嬴政身边,小声问:“王兄,晚上,先去哪个?”


    嬴政瞥他一眼。


    成蹻立刻闭嘴,溜了。


    嬴政起身,走向后殿,路过吕不韦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吕不韦心一跳。但嬴政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吕不韦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大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章台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奏章,批阅的速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窗外,张灯结彩的咸阳城清晰可见。锣鼓声、欢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提醒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苏苏飘在半空,光芒一闪一闪。她看看窗外,又看看嬴政;看看窗外,又看看嬴政。


    飘一圈,回来。又飘一圈,又回来。


    嬴政的笔,终于停了。他抬头,看着她。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欲言又止。


    嬴政:“想说什么?”


    苏苏:“呃,那个,天晚了呢。”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确实快落山了。


    “嗯。”???就嗯?


    苏苏急了:“就是那个,你,不去看看?”


    嬴政看着她:“看什么?”


    “看新夫人啊。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娶了人家,总得去看看人家吧?”


    “当年你爹嬴异人把你扔在赵国,我没办法替你出头。但现在你娶媳妇了,我不能让你也当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嬴政沉默。


    苏苏继续说,操心老母亲焦虑地上线:“我知道你是帝王,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知道不能用后世的标准来要求你,但是,但是,第一天晚上,你总得去看看人家吧?”


    她飘近一点:“人家姑娘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连第一天晚上都不去,她们怎么想?她们以后在宫里怎么立足?宫里那些宫女内侍,见风使舵,你要是冷落了谁,她们肯定欺负谁。”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寡人不急,你急什么?”


    苏苏愣了一下:“我是替你操心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娶媳妇了,我当然得替你操心啊。”


    苏苏嘟囔:“你既然娶了人家,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姑娘,你还同时娶了九个呢。人家姑娘都不计较你的行为了,你还不去看她们。”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好像渣男啊。虽说这是封建时代,阿政还是一个帝王,不能以后世的标准规范他。但是怎么说,第一天晚上,也该去看看新夫人了吧。


    嬴政垂下眼帘,道:“寡人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


    苏苏在后面喊:“诶你去哪儿?”


    嬴政没有回头:“去看夫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那是他每次面对抉择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夜色,走进那场属于帝王的婚礼。


    苏苏的光芒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注意到,嬴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秦王的寝殿,深夜。


    苏苏独自飘在寝殿里。


    这是她和嬴政共处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对,严格来说,这是嬴政的寝殿,但她一直住在这里,她的小窝就安在窗边的角落里。


    说到这个小窝,那是嬴政登基那年,他第一次对少府下令:“给她做个能待的地方。”


    嬴政说,她总得有个地方。


    第一年的小窝,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窝。她当时还挺高兴的,一个球在小窝里滚来滚去,滚了一整晚。后来,小窝越来越大,越来越精致。


    后来又有了她要求的小枕头,虽然她一个光球根本不需要枕头,但她就是想要。


    每年,嬴政都会让少府重新做一个。每年的新窝,都比上一年更精致、更舒服。


    今年的这个,是她最喜欢的。


    少府的人用最轻的木材,雕刻成一个微缩的章台宫,有窗,有门,有柱子,甚至连屋檐上的瓦片都刻出来了。里面铺着最柔软的丝绒,是她亲自挑的颜色,玄色,和嬴政的衣服一样。


    她飘到小窝边,光芒扫过那个微缩的章台宫屋檐。忽然想起,去年嬴政验收这个小窝时,少府的人问:“陛下,这瓦片刻多少片合适?”


    嬴政说:“数过章台宫有多少片吗?”


    少府的人愣了:“回陛下,三千六百二十七片。”


    嬴政点头:“那就刻三千六百二十七片。”


    她当时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嘀咕:数这个干嘛?但她没问出口。


    现在她忽然明白,他是想把整个章台宫,都给她。


    她最爱晚上在这个小窝里滚来滚去,一个球,在柔软的丝绒上滚过来,滚过去。


    滚到左边,撞到墙,弹回来;滚到右边,又撞到墙,再弹回来。有时候能滚一整晚,滚到她自己都忘了时间。


    可高兴了,但今晚,她飘到小窝旁边,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个精致的微缩宫殿,看着里面那个软软的丝绒,看着那个被她要求了无数次的小枕头,光芒黯淡下来。


    崽长大了。


    崽娶媳妇了。


    崽以后有人陪了。


    她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咸阳的灯火,今晚的咸阳,比平时更亮。那些灯火,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大秦有了新的女主人?


    庆祝大王终于成家了?


    庆祝……


    庆祝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些灯火,好像离她有点远。


    “崽长大了,崽娶媳妇了,崽以后有人陪了。”她自言自语,光芒闪了闪,“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呸,我是他的系统,我永远在。”


    对,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小窝,突然有点空?


    她没想明白,她决定不想了。


    她飘进小窝,团成一团,光芒慢慢暗下去,进入休眠模式。但她没有滚来滚去。


    今晚,不想滚。


    后半夜,门被轻轻推开。嬴政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发丝微湿,显然是沐浴过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有着淡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向床边。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小窝上。那团光,安静地窝在那里,光芒微弱。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才走过去,在她的小窝旁边蹲下来。


    那团光,窝在丝绒里,一动不动。光芒微弱,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靠近那团光。光芒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亮了一点,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起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苏苏惊讶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那团光猛地亮起来,飘到他床边。


    嬴政睁开眼,侧头,看着那团惊慌失措的光。


    苏苏:“你不是去看夫人了吗?怎么回来了?这才后半夜。”


    她心里警铃大作:不会是不行吧。不对啊,历史上秦始皇孩子挺多的啊,扶苏、胡亥、还有一堆公主呢。


    嬴政:“……”整天在胡思乱想什么?


    嬴政闭上眼睛,不理会苏苏。


    苏苏更急了:“诶你说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夫人不满意你?还是你那个……”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


    苏苏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怎么了嘛……”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寝殿里,一片寂静。只有那团光,在他眼前轻轻浮动。


    柔和,温暖,像是二十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轻声道:“睡觉。”


    苏苏愣在原地。她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嬴政,光芒闪了闪,小声嘟囔:“莫名其妙。”


    但她没再问了。她飘回自己的小窝,团成一团。


    光芒慢慢暗下去之前,她看了床上的那个人一眼。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总觉得,他好像没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觉得,但她没再想。光芒彻底暗下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在床上。


    一个在窗边。


    很久,很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寡人去了。”


    “寡人只是,想回来。”


    黑暗中,嬴政睁开眼睛,看着窗边那团微弱的光。


    他想起三岁那年,刚回咸阳,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寝殿里,睡不着。是那团光飘过来,轻轻落在他枕边,陪伴着他。


    那之后二十三年,每一个夜晚,那团光都在。


    他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他只知道,如果今晚她一个人,他会睡不着。


    嬴政的声音太小,小到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窗边那团光,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咸阳宫正殿,翌日清晨。


    朝会开始前,大臣们偷偷交换眼神。


    昨晚,大王去了哪个夫人那里?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吕不韦站在队列前方,余光一直盯着王座的方向。


    李斯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


    王翦依旧老神在在,但他今天站得离蒙恬近了一点,方便随时撤退。


    蒙恬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爹让他看风向。看什么风向?今天的风挺好的啊。


    成蹻站在宗正的位置,心里默默算着:九个夫人,王兄要是轮流去,一轮下来得九天,那他这个宗正还得忙九天。


    嬴政端坐于王座,面色如常,平稳道:


    “今日议政,南方百越,屡屡袭扰新附楚地,劫掠边民。诸卿有何见解?”


    众臣一愣。昨晚不是大婚夜吗?今天不应该先聊聊夫人们的事?


    但大王都开口议政了,谁敢提别的?


    李斯出列:“陛下,臣以为,当派兵征讨。百越蛮夷,不服王化,唯有刀兵可使之畏服。”


    王翦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可。百越之地,瘴疠横行,大军征讨,粮草转运艰难。若久战不下,损耗国力。当缓图之。”


    众臣纷纷表态,有的支持李斯,有的支持王翦。


    嬴政听完,缓缓道:“寡人意已决。”


    众臣安静下来。


    “征讨不急。先派赵佗率两万军士南下,屯田戍边。”


    众臣一愣,屯田?戍边?不打?


    嬴政继续:“赵佗何在?”


    一个年轻将领从武臣列中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赵佗,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精悍,目光沉稳。他在灭楚之战中崭露头角,王翦曾夸他可堪大用。


    嬴政看着他:“寡人命你率军南下,在岭南择地屯田,建城设防。不主动出击,但若百越来犯,必狠狠反击,使其不敢再犯边。”


    赵佗抱拳:“末将领命。”


    嬴政又道:“另,寡人已命少府准备稻种一批,你带去岭南试种。若成,岭南便可自给自足,不必仰仗中原粮草。”


    赵佗眼中闪过震惊,陛下连稻种都准备好了?


    “陛下圣明。”他重重叩首。


    散朝后,嬴政单独召见赵佗。


    嬴政坐在案前,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将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诏,递给他。


    赵佗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若寡人百年之后,天下有变,你可在岭南自立,保华夏文明一脉。”


    赵佗的手在抖。他猛地抬头:“陛下,这……”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


    “收好。不一定用得上。但若真到那一日,记住——”


    他看着赵佗的眼睛:“你保的,不是赵家天下。”


    “是华夏衣冠。”


    赵佗跪在地上,手里那卷密诏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他想起王翦曾私下对他说:“陛下看人的眼光,比他的剑还利。他选中的人,要么名垂青史,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是两万军士的性命,不是一个岭南的疆土,是一个帝国最后的火种。


    赵佗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末将记住了。”


    嬴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湛蓝如洗。而更南方,那片瘴疠之地,将是这个帝国最后的退路,也是他留给未来的一道暗门。


    章台宫寝殿,夜。


    赵佗的事议完,嬴政回到寝殿。


    苏苏飘过来,光芒里带着好奇:“那个赵佗,你跟他密谈什么了?”


    嬴政看她一眼:“没什么。”


    苏苏嘟囔:“神神秘秘的。”


    她飘回自己的小窝,窝进去,团成一团。


    嬴政走到窗边,看着那团光。


    “苏苏。”


    “嗯?”


    “昨晚,为什么问寡人那些话?”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有点飘忽:“啊?昨晚?什么话?我忘了。”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苏被他看得发毛,光芒抖了抖:“哎呀就是,就是替你操心嘛。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娶媳妇了,我当然得……”


    “苏苏。”嬴政打断她。


    “啊?”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


    “没什么。”他躺下,闭上眼睛,“睡吧。”


    苏苏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人,光芒里透着困惑。


    这人,最近怎么老是这样?


    她没想明白。她飘回小窝,团成一团。光芒慢慢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寝殿里,一片寂静。


    窗外,咸阳的灯火渐次熄灭。


    夜,还很长。


    而南方,一个叫赵佗的年轻人,正带着两万军士,踏上征途。


    他策马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夕阳正好,将整座宫殿染成金色。


    他不知道,他带走的那道密诏,会在几十年后,真的成为一个王朝最后的火种。


    他也不知道,那个在岭南建立的南越国,会让华夏文明在最黑暗的时刻,仍有一盏灯,亮在南方。


    但此刻,他只是摸了摸贴肉藏着的那卷密诏,然后转过头,策马奔向那片未知的土地。


    第133章  第133章[VIP]


    章台宫, 御前会议。


    气氛比平日凝重。


    李牧风尘仆仆地站在殿中,甲胄未卸,肩头还带着北疆的风霜。他是连夜从长城赶回来的, 八百里加急, 换马不换人,硬是把一个月的路程压到了十天。


    嬴政坐在上首, 看着他。


    李牧单膝跪地:“陛下,臣有本奏。”


    “讲。”


    李牧抬头:“臣驻守北疆三年, 匈奴表面退却,实则头曼单于正在整合东部部落。去年,他吞并了白羊、楼烦两部。今年, 又收服了林胡残部。再给他三年, 整个草原东部都将归于一统。”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部落名称、迁徙路线、水草分布。


    “臣请陛下准臣率军出击。趁其羽翼未丰, 一战破之,永绝后患。”


    殿内众臣交换眼神。


    王翦出列道:“陛下, 臣以为李将军所言有理。草原部落, 散则易制,合则难图。当年义渠,就是例子。”


    蒙恬也站了出来:“陛下,臣愿随李将军出征。三年不打仗,兄弟们手都痒了。”


    嬴政沉默,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 他起身, 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头曼整合, 需要多久?”


    李牧一愣,随即答道:“以臣估算,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三年。”嬴政重复了一遍,“三年后,他有多少兵力?”


    李牧沉吟:“若整合完成,可调动骑兵,十万以上。”


    “十万。”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长城的位置,“我大秦在北疆有多少驻军?”


    李牧:“现有五万,若加征调,可增至八万。”


    嬴政点头,转身,看着李牧。


    “那寡人问你,现在打,和三年后打,区别在哪?”


    李牧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嬴政替他答了:“现在打,草原是散的,你今天打败头曼,明天东胡崛起,后天月氏南下。你要年年打,代代打,把大秦的子弟一代代填进草原。”


    “三年后打,草原是合的。只有一个敌人,只有一个方向,只需一道防线。”


    “寡人要的,不是打散一个草原。而是是打赢一个草原。”


    李牧怔怔地看着嬴政,良久,缓缓低下头。


    他征战一生,从未想过等敌人变强再打这种战法。但嬴政的话,改变了他想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三十年刀的手。这双手,杀过敌人,也带过兄弟。这双手,曾经在代郡的雪地里,埋葬过多少冻饿而死的赵卒?


    若当年也有人愿意等,愿意为更彻底的胜利多等几年,那些弟兄,会不会少死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臣,明白了。”


    嬴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令李牧:北疆驻军,不增不减。防线,加固加长。情报,盯紧盯死。”


    他看着李牧:“头曼的每一次迁徙,每一次会盟,每一次征伐,寡人都要知道。”


    “等他犯错。”


    李牧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臣,领命。”


    偏殿。


    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旁边还摊着几十份黑冰台的密报。


    苏苏飘在舆图上方,光芒笼罩着整幅草原地图。


    嬴政问:“你确定能扫到?”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里带着得意:“小看我?我虽然能量不是无限的,但扫描个草原还是可以的。又不是实时监控,静态数据而已。”


    苏苏飘在舆图上方,光芒笼罩整片草原,嘴里念念有词:“扫描启动,热源识别,部落分布,啧,头曼这小子还挺会挑地方,阴山北麓背风向阳,过冬好位置。”


    “水草数据,嗯,今年东边雨水多,西边偏旱,头曼明年春天肯定往西抢草场。这都不用猜,游牧民族的生存逻辑,和草原狼一样,哪里有草,往哪里去。”


    嬴政在旁边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苏苏瞥他一眼:“笑什么?我这可是大数据分析,搁两千年后得收咨询费的。”


    这时光点开始亮起,一处,两处,十处,百处……


    嬴政看着那些光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这是头曼的主力。”苏苏说,光芒指向舆图上一片密集的光点,“根据黑冰台的情报,加上我扫描到的热源分布,大概三万人,在阴山北麓。现在这个季节,他们应该在过冬。”


    光点移动。


    “这是白羊残部,已经归附头曼,正在向西迁徙。说是迁徙,其实是逃。头曼在追着他们打。”


    “这是林胡旧地,头曼派了亲信驻守,大概五千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头曼的势力范围。”


    嬴政看着那些光点,一言不发。


    苏苏继续说:“草原的水草分布我也扫了。今年雨水偏多,东边草场丰茂,西边偏旱。头曼如果想继续扩张,明年春天可能会往西,去抢西边部落的草场。”


    “我还给你画了几张预测图。头曼可能走的几条路线,可能扎营的几个地点,可能攻击的几个方向。你给李牧送过去了。”


    嬴政侧头看她。


    苏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嘛?我做得不对?”


    嬴政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做得很好。”


    苏苏傲骄得很:“那是。”……


    数日后,章台宫。


    蒙毅疾步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北疆密报。”


    嬴政接过奏章,展开,是李牧的字迹,简明扼要:


    “头曼帐下,有一幼子,年约三四岁,名冒顿。近日情报,此子受训之法颇为诡异:头曼命随从以鸣镝射猎,凡箭之所向,随从必射,无论目标为何。若有违者,斩。”


    “此法前所未闻,似是练兵之术,却用于稚童。臣不解其意,特报咸阳。”


    嬴政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鸣镝,箭之所向,必射,违者斩。


    苏苏飘过来,光芒落在奏章上,冒顿啊。这个名字,让她的光芒微微凝滞了一瞬。


    只一瞬,但嬴政察觉到了:“怎么了?”


    苏苏回过神:“阿政,那个叫冒顿的孩子,二十年后,会成为大秦最大的敌人。”


    “他会统一草原。他会建立起一个比头曼强大十倍、百倍的匈奴帝国。他会让长城以北,没有一寸安宁的土地。”


    “就像你,生来就是为了改变中原一样。”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你是在说,寡人将来会败给他?”


    苏苏摇头:“我不知道。历史已经不一样了。从我来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我知道,他会成为你的对手,真正的对手。”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鸣镝,箭之所向,必射。”


    他抬眼,看向北方。


    窗外,夜色沉沉,那里,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正在雪地里练习射箭。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好,寡人等着。”


    苏苏愣了一下:“你不担心?”


    嬴政看着她:“担心什么?”


    “担心他将来会成为大患啊!”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


    “苏苏。”


    “嗯?”


    “你知道寡人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苏苏没说话。


    嬴政替她答了:“在赵国,做人质。”


    “每天被人追着打,躲在破屋里,饿得啃树皮。”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寡人,你将来会统一六国,会成为天下共主,寡人也不会信。”


    他转身,看着苏苏:“这个孩子,现在三岁,在草原上练习射箭。”


    “二十年后,他会成为大患。但寡人也是从三岁长大的。”


    “寡人不怕对手,寡人只怕没有对手。”


    嬴政:“苏苏,你说,那个孩子,知不知道有人在等他长大?”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闪了闪:“应该不知道吧。”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那就好。等他将来知道的那一天,应该会很有趣。”


    苏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从三岁起就陪着的男人,这个她看着一步步从质子变成帝王的人。


    她忽然有点恍惚。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会害怕的人。


    “好,那就等着,等他长大,等他来。”


    嬴政微微颔首。


    他对蒙毅道:


    “回李牧:记下这个孩子。每年一报,他的动向、他的成长、他的一切。”


    “从今天起,他是寡人的重点观察对象。”


    苏苏在旁边飘着,小声嘟囔:“这是帝王版重点关注儿童吗?要不要给他建个成长档案?记录他几岁会骑马、几岁杀第一个人、几岁弑父?”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立刻闭嘴,光芒缩了缩:“我什么都没说。”


    蒙毅领命而去……


    北疆,长城烽燧,风如刀割。


    李牧站在城头,裹着厚厚的裘衣,目光望向北方无尽的草原。


    副将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苏苏送来的那份预测图。


    “将军,这图准吗?”副将有些迟疑。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水草分布,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标出。


    部落迁徙路线,用红色的箭头。


    头曼可能扎营的地点,用黑色的圈。


    明年春天最可能西进的路线,用加粗的虚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秦篆:“草场数据来自能量扫描,准确率约九成。如有偏差,请以实际为准。”


    李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把图收起,对副将道:“传令下去,按照这张图,重新布防。”


    副将一愣:“将军,真信这个?”


    李牧看着他:“我信的是大王。”


    副将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李牧转身,再次望向北方,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嬴政的那句话:“让他整合,等他犯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等他犯错。”


    冷笑:“好,我就等着。”


    “看你头曼,能整合出个什么东西。”


    阴山北麓,匈奴王帐。


    风雪呼啸,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头曼单于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是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他大口吃着,满嘴流油,不时灌下一大口马奶酒。


    帐外,一个幼小的身影跪在雪地里。


    那是他的儿子,冒顿。


    三岁,或者四岁。没人说得清。


    他穿着一件小小的羊皮袄,已经湿透了。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睫毛上,他没有动。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弓。比正常的弓小得多,那是头曼让人专门给他做的,用的是最软的木材,最细的筋弦。


    “射。”头曼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冒顿举起弓,对准远处的一只羊。


    那是一只老羊,被绑在木桩上,咩咩地叫。


    冒顿拉弓,小手冻得通红:“嗖——”响箭破空。


    随从们的箭,紧随其后。


    几十支箭,密密麻麻,扎进那只羊的身体。


    羊叫了一声,倒地,不动了。血在雪地上洇开,从殷红变成暗红,再被新落的雪一点点覆盖。


    帐内传来头曼的大笑:“哈哈哈哈,好,这才是我的儿子。”


    那只羊临死前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不知道那只羊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刚才他射偏了,那些箭,会扎进他的身体。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只羊还咩咩地叫过,他偷偷摸过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


    他没哭,只是跪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只羊的血,在雪地上慢慢洇开。看着那些箭,密密麻麻地扎在一起。看着远处的长城方向,那里,有若隐若现的烽燧,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他还太小,小到不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


    小到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和那些人,在草原上,展开一场怎样的厮杀。


    小到只记得父亲的命令:“箭之所向,必射。”


    “违者,斩。”


    风更大了一些,雪更密了一些,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随从终于走出来,把他抱进了帐篷。随从给他换了干的羊皮袄,把他放在火堆旁边。


    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帐外。那只羊的尸体还躺在那儿,雪已经开始覆盖它。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只羊还咩咩地叫过,它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心里,痒痒的。


    他没哭,只是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


    火光映在他小小的脸上。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帝王,正在看着他。不知道,那个帝王,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已经记住了他的未来。


    已经在等着他……


    咸阳,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抬头,看见苏苏飘在窗边。


    光芒微微闪动,像是在想什么。


    “还在想那个孩子?”


    苏苏回过神:“嗯。”


    她飘过来,落在舆图上方。那张草原地图还在案上摊着,上面标注着李牧最新的布防。


    “阿政。”


    “嗯?”


    “你会赢的。”


    嬴政看着她。


    苏苏:“我不知道二十年后的结局会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会赢。”


    “因为你是阿政。你从来都会赢。”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寡人记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和她并排。


    窗外,咸阳灯火如海,更远处,北方,一片漆黑。


    那里,有一个孩子,正在雪地里长大,那里,有一个敌人,正在风雪中孕育。


    但此刻,帝王与光球并肩而立,像过去二十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夜风拂过,从他们身侧掠过,吹向更远的北方。


    同一阵风,三个方向。


    北疆烽燧,李牧站在城头,风卷起他的披风。


    匈奴王帐,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风把他睫毛上的雪吹落。


    咸阳章台宫,帝王与光球并肩而立,风从他们身边吹过。


    三阵风,吹向同一个未来。


    “苏苏,陪寡人看看。”


    “看什么?”


    嬴政望向北方:“看他能长成什么样。”


    苏苏的光芒轻轻闪烁,温柔地落在他肩头。


    “好。”


    “陪你。”


    “一直陪你。”


    夜风拂过。


    咸阳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空。


    而北方,风雪依旧。


    那个蜷缩在火堆旁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箭,没有血,只有一只咩咩叫的羊,用它温热的鼻息,轻轻蹭着他的手心。


    第134章  第134章[VIP]


    章台宫偏殿, 烛火通明。


    嬴政坐在上首,面前是李斯、王翦、吕不韦、成蹻、蒙毅等核心臣僚。窗外夜色已深,但这场议事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李斯最后一个字落下, 殿内陷入静默。


    嬴政看着他:“六国已灭, 天下归秦。你刚才说,名号之事?”


    李斯颔首, 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展开:“陛下, 臣查阅典籍,上古有皇,有帝。天皇、地皇、泰皇, 是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是为五帝。”


    他抬眼, 目光灼灼:“陛下德兼三皇, 功过五帝。臣请以皇帝为号。”


    殿内众人交换眼神。


    王翦沉吟:“皇帝,这称呼够重。周天子称王, 咱们直接压一头, 好。”


    吕不韦点头:“名正言顺,六国旧民听见这称呼,就知道新朝不一样。”


    成蹻小声嘀咕:“那以后叫陛下,还是皇上?”


    没人理他。


    嬴政看向李斯:“继续说。”


    李斯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核心的那条:“臣请,废除谥法。”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谥法传承千年, 人死之后, 后人根据其生平定一个称号, 如周文王、周武王、秦昭襄王。这是对先人的评价,也是后人的寄托。


    废谥法?意味着后世的皇帝, 不能用文、武、昭、襄这种美谥,只能用数字排下去。


    王翦皱眉:“陛下,谥法传承千年,废了会不会……”


    嬴政抬手,制止他。良久,他开口:“寡人不要后人评说。”


    众人一愣。


    “寡人做对了,后人自然知道。寡人做错了,美谥也遮不住。”


    “寡人要的,不是文、武、昭、襄。寡人要的,是万世一系。”


    “从寡人开始,称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


    殿内静默。


    李斯率先跪地:“皇帝陛下圣明。”


    众人如梦初醒,齐齐跪倒。


    嬴政,不,现在该叫始皇帝了,他微微颔首:“择吉日,行大典。朕,即皇帝位。”


    三日后,章台宫。


    殿内只有嬴政、李斯、吕不韦三人。


    嬴政看着他们:“名号定了,该议国体了。周室分封,五百年战乱,朕不要。”


    李斯眼睛一亮:“陛下之意,是行郡县?”


    嬴政点头:“三十六郡,中央直管。但,老秦宗室,六国降贵,都会有话说。”


    吕不韦沉吟:“陛下圣明。若硬推,恐生乱。臣在秦国三十余年,深知宗室心思。他们跟着打天下,盼的就是封王封侯。若什么也不给,只怕……”


    嬴政看着他:“所以朕要你们来议。”


    他从案上取出一卷帛书,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标着核心区和边远区。


    “朕有一个想法。核心三十六郡,关中、中原、齐鲁,行郡县,中央直管。边远四郡,如燕地北境、楚南之地、巴蜀边缘、陇西塞外,设羁縻侯。”


    李斯和吕不韦凑近细看。


    嬴政继续:“羁縻侯由当地大族世袭,但必须送质子到咸阳、纳赋税、奉秦法。内部自治,但外交、军事、法律,归中央。过渡期三十年,三十年后视情况逐步消化。”


    李斯沉吟:“此策稳妥。既坚持郡县原则,又给缓冲。”


    吕不韦点头:“宗室和旧族那边,也容易接受。毕竟边远之地,中原官吏确实不愿去。”


    嬴政看着他们:“朝会上,你们要吵。”


    两人一愣。


    嬴政:“李斯,你主郡县,反对羁縻。吕不韦,你替宗室说话,力主安抚。让成蹻提羁縻侯方案。”


    吕不韦恍然:“陛下是想让成蹻……”


    嬴政:“让他学学,也该学学了。”


    李斯和吕不韦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明白。”……


    七日后,咸阳宫正殿。


    吉日,辰时。


    九丈高台筑于殿前,玄色旌旗遮天蔽日。八百甲士持戟而立,从台基一直排列到宫门之外。


    台下,群臣按品级跪伏,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嬴政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每一步,冕旒的玉串在眼前轻轻晃动,十二根,每走一步都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玉磬声,清脆又沉重。


    他想起第一世的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登上王座时,冕旒也是这样晃,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人看见他眼底的恐惧。


    如今,他二十六岁,那玉串,已经遮不住他的眼睛了。


    三岁在邯郸为质,被人追打的孩童。


    十三岁登基为王,战战兢兢的少年。


    二十六岁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


    今日,他将成为始皇帝。


    殿顶的飞檐上,一团光球悄悄飘着。


    苏苏的光芒轻轻颤动。她看着那个一步一步登上高台的身影,想起二十三年前,邯郸破屋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被打都不哭。


    那时候他那么小,小到她能整个裹住他。现在,他已经高到需要她仰望了。


    她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长大了。”


    登顶。


    李斯跪于台侧,展开祭文,高声诵读:“维秦王政十四年夏,皇帝臣政,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六国暴虐,荼毒生灵。诸侯相攻,五百年矣。臣承天命,兴兵讨伐,今已一统。愿受天命,为天下王。”


    念到此处,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自今以往,寡人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话音落地,礼官击鼓,鼓声三十六响,如惊雷滚过咸阳上空。


    嬴政接过玉玺,高高举起。玉玺是蓝田玉所制,上刻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玉玺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正好映在他脸上,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晕。


    “朕,始皇帝。”


    群臣跪伏在地,玄色官服铺展开来,从台基一直蔓延到宫门外。


    此刻,那潮水涌动起来:


    “皇帝万年!”


    “大秦万年!”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咸阳,久久不息。


    殿顶,苏苏的光芒一闪一闪,默默记录下这一幕。


    她想起历史上那个真正的秦始皇,焚书坑儒,求仙问药,死在第五次巡游的路上。


    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二十六岁,刚刚统一六国,刚刚大婚,刚刚布局北疆。


    完全不一样了。


    她轻声,只有自己能听见:“阿政,这是你的时代了。”


    嬴政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侧头,朝殿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接受群臣朝拜。


    苏苏的光芒轻轻闪了闪,像是回应。


    大典结束,嬴政回到寝殿,铜镜前,他站了很久。


    冕旒已经摘下,十二旒玉串安静地躺在托盘里。他看着镜中那个人,玄色中衣,眉眼凌厉,与昨日的秦王政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苏苏飘过来,轻轻落在他肩头。


    她问:“在看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下,看着镜中的那团光:“在看,始皇帝,长什么样。”


    苏苏轻声说:“是你,一直都是。”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团光,很久,他唇角微微勾起……


    大典后三日,第一次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群臣肃立。


    嬴政坐于王座,开口:“朕初登大宝,当立新制。”


    李斯出列:“臣请奏:中央设三公九卿。”


    他一一念出:


    三公为——


    丞相:掌政务,总领百官。吕不韦为首任丞相。


    御史大夫:掌监察,纠察百官。暂由李斯兼领,待贤者任。


    太尉:掌军事,统领全国兵马。王翦为首任太尉。


    九卿——


    奉常:掌宗庙礼仪


    郎中令:掌宫廷禁卫


    卫尉:掌宫门屯兵


    太仆:掌车马


    廷尉:掌司法,李斯领之


    典客:掌外交


    宗正:掌皇族事务,成蹻领之


    治粟内史:掌财政,吕不韦兼领


    少府:掌山海池泽,内史腾领之


    李斯念完,收起竹简,退回列中。


    殿内静默,众臣消化着这套全新的制度。


    王翦小声对旁边的蒙恬嘀咕:“太尉,管全军?那以后我是不是得天天坐堂?”


    蒙恬憋着笑:“王将军,您该高兴,不用亲自冲锋了。”


    王翦瞪他一眼:“不冲锋的将军,还是将军吗?”


    殿顶,苏苏飘着,光芒一闪一闪,小声嘟囔:“三公九卿,中央集权2.0,这是要搞大一统官僚体系啊。阿政你这是提前两千年搞大部制改革。”


    她飘近一点,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吕不韦,曾经的奸商,现在的丞相。


    李斯,曾经的楚国小吏,现在的廷尉。


    王翦,曾经的将军,现在的太尉。


    成蹻,曾经的纨绔弟弟,现在的宗正。


    她忽然有点恍惚。这些人,原本都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活生生的。


    嬴政看向群臣:“三公九卿,各司其职。但你们记住。”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不是为朕办事。你们是为天下办事。”


    群臣齐齐叩首:“臣等谨记。”


    嬴政又道:“国体之议,今日当定。”


    李斯立刻出列:“陛下,臣请行郡县。六国已灭,当废分封,置郡县,由中央直管。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话音刚落,吕不韦便站了出来:“李廷尉此言差矣。天下初定,人心未附。若尽废旧制,恐生变乱。臣以为,当分封宗室功臣,以镇四方。”


    李斯冷笑:“分封?周室分封五百年,诸侯相攻,血流成河。丞相莫非要重蹈覆辙?”


    吕不韦毫不退让:“不分封,宗室功臣之心如何安抚?六国旧族之怨如何化解?李廷尉只知法度,不知人心。”


    李斯眯起眼:“不知人心?臣只知,人心会变。今日安抚了,明日呢?后日呢?丞相在秦国三十余年,见过多少安抚出来的乱子?”


    吕不韦脸色一沉:“李斯,你什么意思?”


    李斯:“臣没什么意思。臣只是想说,有些人的安抚,安的是自己的私心,抚的是自己的势力。”


    这话已经不是在辩论国策,是在指着鼻子骂了。


    两人你来我往,殿内气氛渐趋紧张。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支持谁。


    嬴政端坐于上,一言不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宗正位置的成蹻。


    成蹻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陛下,臣有一言。”


    殿内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的宗正。


    嬴政看着他:“讲。”


    成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臣以为,李廷尉和吕相所言,各有道理。郡县当行,分封亦不可全废。”


    他顿了顿,说出那套背了一夜的话:“臣请,核心三十六郡,如关中、中原、齐鲁,行郡县,由中央直管。”


    “边远四郡,如燕地北境、楚南之地、巴蜀边缘、陇西塞外,设羁縻侯。”


    “羁縻侯由当地大族世袭,但必须送质子到咸阳、纳赋税、奉秦法。内部自治,但外交、军事、法律,归中央。”


    “过渡期三十年,三十年后视情逐步消化。”


    他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成蹻手心全是汗,但他站得笔直。


    李斯皱起眉头,正要反驳。


    吕不韦抢先开口:“臣觉得宗正所言,倒是个折中之策。”


    李斯立刻道:“折中?羁縻侯还是侯,与分封何异?日后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吕不韦摇头:“边远之地,瘴疠横行,中原官吏谁愿去?暂由土人自治,乃务实之举。且三十年后再议,又不是永封。”


    两人又争论起来。


    嬴政抬手,全场静默。


    他看着群臣:“李斯所虑,朕知。吕不韦所言,朕亦知。”


    “边远羁縻,核心郡县。三十年后,视情消化。”


    “这是朕的意思。”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殿顶,苏苏飘过来,小声说:“阿政,你这招高啊。让李斯和吕不韦先吵,再让成蹻出来当好人,最后你拍板,这叫民主集中制秦朝版。”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不过成蹻背台词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紧张死了。你就不怕他忘词?”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那不是有你在殿顶盯着吗?他忘词,你就飘到他面前晃一晃。”


    苏苏:“……你把我当提词器用?”


    朝会散后,偏殿。


    成蹻留下,手心还在冒汗。


    嬴政看着他:“今日说得不错。”


    成蹻激动:“王兄,我没给你丢人吧?”


    嬴政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做得很好。”


    成蹻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嬴政转身,走向内殿。身后,苏苏飘过来,对成蹻说:


    “你哥夸你呢。不过说真的,你背台词的时候,我真差点飞下去提醒你,还好你撑住了。”


    成蹻:“苏先生,您别打趣我。”


    苏苏笑着飘走了。


    成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那是他的王兄。


    也是始皇帝。


    他轻声说:“王兄,我会继续学的。”


    楚地,某处隐秘庄园,夜。


    三个人影围坐在昏暗的烛火旁。


    桌上,摊着一份抄来的朝会纪要,关于郡县制的。


    第一人念完,冷笑:“核心三十六郡行郡县,边远设羁縻侯。我们楚地,是核心还是边远?”


    第二人沉默了一下:“郢都一带,必是核心。我们这些旧族……”


    第三人拍案:“断我根基。”


    “小声。”


    第三人压低声音,但眼中的怒火压不住:“郡县一推,我们还有什么?田产要登记,私兵要裁撤,子弟要考试,这还是我们的楚国吗?”


    沉默。良久,第一人缓缓开口:“不止这些。”


    他指着桌上的另一份文书,那是关于三公九卿的抄录。


    “你看这个,治粟内史管财政,少府管山海池泽。以前那些矿山、盐池、林子,都是我们的。以后,全归少府。”


    第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人继续:“还有这个,廷尉管司法。以后打官司,不找族老,找官府。我们说了几千年的规矩,全废了。”


    第三人握紧拳头:“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第一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枚旧楚国的铜印,印文屈氏家丞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


    地窖深处,隐约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那是私兵在偷偷擦拭兵器。


    然后,他抬眼,目光阴沉:“让他这郡县,推不下去。”


    第二人:“怎么推不下去?”


    第一人压低声音,说出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北边有匈奴,南边有百越。只要边疆不安宁,他就不敢全力推行郡县。”


    “我们在楚地,能做的事情,很多。”


    “矿山,可以出事。粮仓,可以失火。官道,可以被劫。必要的时候,可以死几个人。”


    “死几个秦吏。让天下人都看看,楚地,不是那么好管的。”


    他说这话时,窗外恰好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烛火摇曳,映出三人阴沉的脸。


    第一人说完,第二人低着头,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犹豫。


    第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准备。”


    第一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回来。”


    第三人顿住。


    第一人:“急什么。等消息传开,等更多人不满。我们不是孤军。”


    第三人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窗外,夜色沉沉。


    那三人散去后,其中一人在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是之前在郢都医馆外,那个握着母亲手的少年。


    他看着庄园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秦吏进村丈量田亩时,母亲跪在医馆门口,第一次吃上饱饭时,哭得像个孩子。


    也想起了刚才那个人的话:“死几个秦吏。让天下人看看,楚地不是那么好管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几天还握着母亲的手,排队等医官发药。


    现在,这双手可能要握刀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回庄园的方向,也没有回郢都的方向。


    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咸阳,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抬头,看见苏苏飘在窗边,光芒微微闪动,像是在想什么。


    他问:“在想什么?”


    苏苏回过神:“在想今天那些话。”


    她飘过来,落在案上:“成蹻那个方案,你怎么看?”


    嬴政沉默了一下:“可行。”


    苏苏:“你也觉得是妥协?”


    嬴政看着她:“治国不是打仗。打仗要快,治国要稳。”


    苏苏飘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搁两千年后叫科学发展观,叫稳中求进。阿政你这是提前两千年搞宏观调控啊。”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立刻闭嘴,但光芒闪了闪,显然还在憋笑。


    “寡人用了十年统一天下。再用三十年,消化天下。”


    “三十年,寡人等得起。”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轻声说:“阿政,你变了。”


    嬴政:“嗯?”


    苏苏:“以前你只想赢。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赢了的东西,一直赢下去。”


    嬴政沉默了一下:“因为寡人知道,有些人,不能一直陪着寡人。”


    他轻声问:“光球也会老的吗?”


    苏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会老吗?会消失吗?会……


    她不知道。


    嬴政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所以寡人要把路铺好。铺到不需要她,也能走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烛火摇曳。


    那团光,在他身后,轻轻闪了闪。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很久,嬴政忽然轻声说:“可是苏苏。”


    “嗯?”


    “如果真到那一天,寡人会不会,有点不习惯?”


    苏苏愣住,光芒轻轻颤动。


    他没有等答案,起身,走向内殿。


    苏苏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嘟囔:“肉麻死了。”


    殿内一片寂静,烛火摇曳。


    那团光,在他身后,轻轻闪了闪。


    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夜,还很长。


    窗外,咸阳的灯火渐次熄灭。


    而新的大秦,才刚刚开始。


    远处,楚地的庄园里,有铁器碰撞的轻响。


    更远处,北方的风雪中,有个三岁的孩子正在长大。


    而章台宫里,那团光,一直亮着。


    陪着那个需要她的人。


    第135章  第135章[VIP]


    咸阳宫正殿, 大朝会。


    嬴政端坐于王座,目光扫过群臣:“六国已灭,天下归秦。然, 齐有齐篆, 楚有楚帛,燕有燕书。文书往来, 需经三道翻译。长此以往,何以治天下?”


    李斯应声出列, 手中捧着一本奏章:“陛下圣明。臣已拟《书同文诏》,以秦篆为官方文字,各郡县公文、学宫教材、官吏考选, 皆用秦篆。”


    吕不韦皱眉:“六国遗民, 不识秦篆者众。若骤行此令, 恐生怨怼。”


    李斯淡淡道:“所以臣另有安排。”他展开奏章,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方言。


    “臣编《常用字千文》,发往各郡学堂。每个秦字旁边, 附方言注音, 齐音、楚音、燕音、赵音,各标其类。”


    群臣哗然。


    “给秦字注六国音?这……”


    “李廷尉,你这是要让秦字变成六国字?”


    李斯抬眼:“臣要让六国人,先学会读,再学会写。三年后,各郡县官吏考选, 不识秦篆者, 不得为吏。”


    话音刚落, 一位老臣跳了出来,是楚国降臣、原楚国大夫昭明。他道:


    “李廷尉此言差矣!我楚国文字传承八百年, 一笔一画皆是风骨。秦篆方正刚硬,如何写得‘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婉转?强行以秦代楚,是要断了六国文脉。”


    李斯驳斥。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看着李斯舌战群儒,忍不住小声嘀咕:“阿政,你们这儿开会怎么不配瓜子的?我们那开会都发一盒车厘子。”


    嬴政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瓜子是何物?”


    “就是嗑着玩儿的,闲人必备。哦对,你不闲,你是劳碌命。”


    嬴政:“……”


    他没理她,起身走到殿中。


    内侍小跑着捧上笔墨白纸。


    嬴政提笔,蘸墨,手腕轻转,一笔,一画,一个楚国文字跃然纸上。


    那是《离骚》中的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的涕字,笔画繁复,转折婉转,正是楚国文字的典型风格。


    他写完后,换了一支笔,又写了一个秦篆的涕字。两个并排,对比鲜明。


    嬴政放下笔,抬头,看向昭明,道:“老先生,朕三岁在邯郸为质,六岁学赵字,十岁通楚文。朕会写,你们会写吗?”


    昭明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嬴政环视群臣:“朕不是不会写,是不用。因为朕要的,是天下一家,不是各玩各的。”


    他走回王座,坐下:“李斯之策,准。”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殿上喧嚣暂歇,苏苏又飘了过来,这回声音轻了些:


    “阿政,你知道吗,在我们那,秦始皇一直被骂暴君。焚书坑儒、严刑峻法……但没人骂他书同文车同轨。因为这些东西,真的让中国人成了一家人。”


    嬴政沉默了一下:“朕不在乎后人骂不骂。”


    苏苏:“那你在乎什么?”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朕在乎,你走了以后,他们能不能自己走下去。”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微微闪动。


    片刻后,她小声说:“……阿政,你这话要是发我们那的弹幕,能收获三万条泪目和两万条kswl。”


    嬴政:“何意?”


    “就是夸你呢,真的。”


    嬴政唇角微微扬起,没再理她。


    另一个身影出列,缭,大秦将作少府,主管工程技术。


    她手捧一套青铜器物:尺、斗、权(秤砣),还有一枚圆形的铜钱母版。


    “陛下,臣已制成标准度量衡。尺以黍粒为准,横排百粒,为一尺。斗以粟米为准,容积既定。权以斤两为准,误差不过毫厘。”


    她将那枚铜钱母版呈上:“此为秦半两母版。外圆内方,取天圆地方之意。重十二铢,值钱一文。此后天下钱币,皆以此为准。”


    嬴政接过母版,在手中掂了掂。


    苏苏飘过来,小声说:【外圆内方,天圆地方,阿政,这设计用了一千多年,直到我那个时代还有人说‘孔方兄’呢。】


    嬴政看她一眼,眼底有笑意。


    缭继续道:“车同轨,臣已测定,全国车轮间距定为六尺。此后驰道上,秦车可行,六国旧车,需改制方可上路。”


    王翦忍不住问:“六国旧车成千上万,全改?”


    缭看他一眼:“不改也可。只是上不了驰道。”


    王翦噎住。


    嬴政放下母版:“准。度量衡、钱币、车轨,皆以此为准。各郡县限期改制,逾期不遵者,以抗命论。”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楚国某乡,一间破旧的私塾。


    七十岁的老儒生屈伯,正对着墙上新贴的告示吹胡子瞪眼。告示上写着:各乡须设学堂,教习秦篆。违者罚。


    “秦篆、秦篆。”屈伯用拐杖戳着地,“我楚国文字传承八百年,凭什么要学他们的?”


    旁边的孙子小石头,才九岁,抱着一卷新发的传报跑进来:“阿公阿公,你看这个。”


    屈伯没好气:“不看,秦狗之书,有什么好看的。”


    小石头把传报塞到他面前:“可是上面有咱们的话。”


    屈伯一愣,低头看去。


    那是一卷《常用字千文》。第一个字是“天”,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两个楚地读音。他翻到第二页,“地”字旁边标注楚地读音。


    屈伯惊讶:“这……这是……”


    小石头兴奋地指着:“阿公你看,这个天字,旁边写的是梯安,我读给你听。”


    他清清嗓子,用楚音念道:“天——地——人——”


    念完,他仰头问:“阿公,我念得对吗?”


    屈伯张了张嘴。


    他想起三十年前,楚国还在的时候,乡里开蒙,先生教的第一句话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想起那一年,楚军战败,秦军入城。他的三个学生,两个死在战场,一个不知所踪。


    他想起那些年,他对着空荡荡的私塾,一遍一遍地念着楚国的诗文,念给自己听。


    现在,他的孙子用楚音念着秦字,念得那么认真,那么开心。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也不知道,该恨谁了。


    “阿公?”小石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念得不对吗?”


    屈伯低下头,看着孙子的眼睛。良久,他哑声道:“对,念得对。”


    他伸出手,接过那本传报,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注音的小字。


    他喃喃:“这也能通?”


    小石头用力点头:“能通能通,学堂里的先生说,以后我们都会认秦字,写秦字,做大秦的官。”


    做大秦的官。


    屈伯听着这话,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做楚国的官。那时候楚国还在,他还年轻,还有梦想。


    现在楚国没了,他老了。但孙子还小。


    他看着孙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传报还给孙子:“去吧,好好学。”


    小石头抱着竹简跑出去了,边跑边念:“天——地——人——”


    小石头跑出去后,屈伯回到里屋,翻出那卷《离骚》。他展开,看着那些熟悉的楚文字,手指轻轻抚过长太息以掩涕兮几个字。


    他想起年轻时候,先生教他念这句时,说:“楚国文字,一笔一画都是风骨。秦字太硬,写不出太息的婉转。”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懂了有什么用?孙子已经不认这些字了。


    骊山学宫,夜。


    灯火已熄,但有一间学舍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张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常用字千文》,旁边是笔墨,还有一本他自备的空白本子。


    他提笔,蘸墨,一笔一画,临摹着秦篆,字迹工整,几乎可以乱真。临完一页,他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拿起那本自备的本子,展开。


    那上面,是他用秦篆抄的,《韩非子·五蠹》选段。


    但仔细看,有几个字的笔画,和他刚才临摹的,有极细微的不同。


    “法”字的最后一笔,比标准秦篆多了一个小勾。“术”字的中间,多了一个点。“势”字的左边,多了一道横。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中神色复杂。他想起韩非的话:“法能救国,也能救你吗?”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在骊山,看过的图纸、学过的技术、接触过的人。


    他想起那些和他一样来自六国的学子,有的已经忘了故国口音,有的还在偷偷怀念。


    他想起那枚沉入井底的玉佩。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在学习?是在准备?还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窗外,夜风拂过,树影摇曳。


    他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骊山学宫是什么地方?是大秦培养自己人的地方。一个旧韩国公族出现在这里,不被盯着才怪。


    张良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吹熄烛火躺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


    他对着窗外那片黑暗,轻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黑暗中,一片寂静。


    张良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唇角微微扬起:“不出来也行。替我给上面带句话,“我想加入黑冰台。”


    窗外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张良说完,关上窗,吹熄烛火,躺下。


    这一次,他真的睡了。


    半个时辰后,黑冰台的密报上,多了一行字:“张良主动提出加入黑冰台,疑似诈降,建议:批准,严密监控。”


    而在黑暗中,张良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他没睡,他只是在想:他们会信吗?


    不重要了,信不信都行。重要的是,只要他们批准,他就能从被监控的人,变成监控别人的人。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夜,漆黑一片。


    几条黑影悄悄摸进工地,在刚铺好的路基上动了手脚,挖坑,埋石,让这段路在不久的将来必然塌陷。


    临走前,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狠狠按在泥土上。


    印文:屈。


    然后,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监工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黑冰台的人很快赶到,仔细勘查。


    一个年轻的黑冰卫蹲在铜印前,用刷子轻轻扫去泥土。铜印上的‘屈’字清晰可辨,这是楚地大族屈氏的族印。


    他把铜印递给长官。长官看了看,正要收起来,年轻的黑冰卫忽然说:“大人,您看这儿。”


    他指着铜印的边缘:“这磨损处,有新刻的痕迹。像是有人故意磨的。”


    长官凑近细看,确实,铜印的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和周围的旧磨损不一样。


    旁边的人问:“什么意思?”


    长官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意思是,这枚印,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


    “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屈氏干的。”


    “那真正的……”


    长官抬手,制止他。他把铜印收起来,沉声道:“上报咸阳。就说:现场发现屈氏铜印,但印上有新刻痕迹。疑似有人栽赃。”


    黑冰卫领命而去。


    长官站在原地,看着那段被破坏的路基,目光阴沉。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不是屈氏干的,那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栽赃给屈氏?是为了借秦人的刀,杀屈氏的人?还是为了让秦人和屈氏互相猜忌,坐收渔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水,比想象的要深。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黑冰台关于工地破坏的详细报告,附那枚可疑的铜印。一份是黑冰台关于张良的监控记录,最新那一条,写着张良主动申请加入黑冰台。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那两份报告,光芒微微闪动。


    “阿政,有人动手了。”


    嬴政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份工地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正要批驰道照修,严密监控,笔尖忽然顿住。


    苏苏凑过来:“怎么了?”


    嬴政没回答,他盯着那行印上有新刻痕迹,目光幽深。片刻后,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苏苏看着有点发毛:“阿政,你笑啥?你一笑我感觉有人要倒霉。”


    嬴政提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把那具尸体挖出来,换个地方埋。血字改成赵。】


    苏苏:???


    “你疯了?这是自己栽赃自己?”


    嬴政放下笔,神色淡然:“朕要让有些人以为,朕上钩了。”


    苏苏愣了三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阿政,你是真的狗。”


    嬴政没理她,继续批第二份密报,张良的那份。


    他看着主动申请加入黑冰台八个字,批道:“准其加入。命其调查工地案。”


    苏苏:!!!


    “你让张良去查栽赃案?你这不是送人头吗?”


    嬴政看她一眼:“朕让他去查,他就一定会按朕想的查吗?”


    苏苏愣住了。


    嬴政的目光落向窗外夜色,轻声道:“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查,查出来的,才是朕想看的。”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阿政,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那,有一句话形容你这种人。”


    嬴政没回头:“什么话?”


    “老狐狸。”


    嬴政唇角微微扬起,片刻后,他忽然问:“那你是狐狸的什么?”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微微闪动。


    “……我是狐狸身上那根毛,天天被你带着跑。”


    嬴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笑意。


    他转回去,继续批奏章。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骊山的灯火若隐若现,那里,张良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更远处,楚地的驰道上,那具被嬴政下令换个地方埋的尸体,正在夜色中被悄然移动。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嬴政的侧脸,忽然轻声说:“阿政,你知道吗,你今天那句话,朕在乎,你走了以后,他们能不能自己走下去,我本来觉得挺煽情的。”


    嬴政笔尖不停:“本来?”


    “现在我觉得,”苏苏想了想,“有你这样的老狐狸在,他们肯定能自己走下去。”


    嬴政没说话。


    但苏苏看见,他的唇角,又扬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136章  第136章[VIP]


    驰道通天下


    咸阳宫正殿, 大朝会。


    嬴政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咸阳向外辐射,画出十二道线。


    “朕决意, 以咸阳为中心, 修十二条驰道。”


    他一一指去:


    “直道:向北,直通九原郡, 与长城相连。


    东方道:向东,经函谷关, 至洛阳,达齐鲁。


    秦楚道:东南,经南阳, 至郢都, 达楚地。


    秦赵道:东北, 经河东, 至邯郸,达燕地。


    秦魏道:正东, 经三川, 至大梁,达中原。


    秦韩道:东南,经颍川,至新郑。


    巴蜀道:西南,经汉中,至成都。


    陇西道:西北, 经陇山, 至狄道。


    南海道:向南, 经长沙,至岭”


    他念完十二条, 殿内一片寂静。


    苏苏飘在他肩头,小声嘀咕:“阿政,你们这开会效率可以啊,十二个项目一口气过。我们那开个立项会能吵仨月。”


    嬴政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立项是何意?”


    “就是定项目。算了你别问了,反正你也不用写PPT。”


    嬴政:“……”


    王翦率先开口:“陛下,十二条驰道,全长数千里,需征发民夫数十万,耗费钱粮无数。这……”


    嬴政看他一眼:“朕知道。”


    吕不韦出列,脸上是商人特有的精明:“陛下,臣倒不反对修路。路通了,货才能通,商才能活。只是这钱……”


    嬴政:“钱从国库出。不够的,发国债。”


    国债?群臣面面相觑。


    吕不韦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让民间富户认购,到期还本付息?”


    嬴政点头:“商贾有钱,却无出路。让他们投资驰道,赚一份利息,也赚一份与大秦共存的前程。”


    吕不韦抚掌:“妙,此策一出,商贾必踊跃认购。”


    苏苏又飘过来:“阿政,你这是PPP模式啊,公私合营搞基建。我们那经济学家看了都得给你点赞。”


    嬴政唇角微扬,没理她。


    缭出列:“陛下,臣已绘制标准驿站图纸。每站设客舍、马厩、仓库、井泉。统一规制,便于施工。”


    嬴政颔首:“准。标准化施工,各郡照此办理。”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小声说:“阿政,你知道吗,你们这套东西,我们那用到了两千年后。高铁站、高速服务区,都是这个思路。”


    嬴政看她一眼:“两千年后,还有驰道?”


    “有啊,改名叫高速公路了。你们这十二条,我们那叫国家高速G字头。”


    嬴政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那时代,还有朕的痕迹吗?”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微微闪动。


    “……有,到处都是,阿政,你死了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在给你写诗,还有人在争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嬴政没说话。


    苏苏小声补了一句:“但没人争你修的路好不好走。那个,没人争。”


    邯郸至咸阳的驰道上,一支车队正在行进。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清姑。


    她身后,是十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赵地的红薯干、秦呢布、铁农具。


    清姑商社,承包了这条商道的物流。


    一个小伙计跑过来:“东家,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清姑看看天色:“歇,人歇,牛也歇。明天一早再走。”


    车队驶入驿站。驿卒迎上来,热情得很:“清姑来了,这边请,热水热饭都备好了。”


    清姑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正要进站,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式的深衣,负手而立,看着驰道冷笑。


    清姑脚步一顿。她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尝尝,自家晒的。”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


    清姑问:“不好吃?”


    那人沉默了一下:“好吃。”


    清姑:“那为啥冷笑?”


    那人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姑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良久,那人开口:“你们修这路,用民力如泥沙。征夫数十万,劳民伤财,必遭反噬。”


    清姑听不太懂反噬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这人的语气,嫌弃、鄙视、高高在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赵地的荒田里刨过土,曾经给独臂的老秦缝过衣服,曾经数过秋收的粮,曾经接过县吏发的布。


    现在,那双手握着赶牛的鞭子,赶着十车货,跑在这条新修的路上。


    她抬头,看着那人,道:“俺男人死了,死在赵国。俺一个人活过来了,活在大秦。”


    “秦法没亏待俺,给俺分田,给俺免税,给俺活路。驰道也没亏待俺,让俺的货能卖出去,让俺的钱能赚回来。”


    “你们爱笑不笑,反正俺有活路了。”她说完,拍拍手,上车。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红薯干,愣愣地看着她。


    清姑扬鞭:“走。”


    车队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驰道尽头。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民夫们光着膀子,挥着镐头,砸开石头,平整路面。


    人群中,一个叫黑的年轻人干得最卖力。他是楚地人,去年逃难到秦,分到了田。今年被征来修路,管饭,发钱,肉是实打实的。


    他一边砸石头,一边想着今天的晚饭,据说有肉汤,里面真的能捞到肉。


    傍晚收工,伙夫抬来几口大锅。锅盖一掀,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是真的肉汤,里面飘着大块的肉。


    民夫们排着队,端着碗,一人一勺。


    黑捧着碗,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但他舍不得吹,怕把肉香吹跑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娘饿死在逃难路上。要是那时候有这条路,有这些驿站,有这些粮草……


    他忽然哭了。


    旁边的人问:“黑,你哭啥?”


    黑擦擦眼泪:“没啥,汤太烫了。”


    第二天收工,工地边上来了个女商人,赶着十几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


    那女人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谁想挣钱?卸货,一车五个钱!”


    黑第一个冲过去。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小伙子,手上有劲吗?”


    黑把手伸出来,全是老茧和血泡。


    女人点点头:“行,跟我干。你叫什么?”


    “黑。”


    “黑?这什么名儿?”


    “俺娘取的,说俺生下来黑。”


    女人笑了:“行,黑,以后跟我跑商,别光砸石头了。”


    黑愣了一下:“可俺啥也不会。”


    女人扬鞭:“不会就学。我当年也不会。”


    她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驰道,说:“这路刚修好的时候,我也不敢走。后来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黑问:“东家,您贵姓?”


    女人回头:“叫我清姑。”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夜,漆黑一片。


    几条黑影悄悄摸进工地,在刚铺好的路基上动了手脚。


    但这一次,他们不只是挖坑埋石。


    一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具尸体,穿着秦吏服,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他们把尸体放在路基下,然后用土掩埋,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着北方,手指下,是一行用血写的字:“楚——”血字没写完,人已经死了。


    黑衣人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黑暗中,忽然有人开口:“戏演完了?”


    黑衣人浑身一僵。


    火光骤亮,几十个黑冰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长官缓步走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他看着那几个黑衣人,笑了:“辛苦诸位了,这尸体埋得挺深,挖了我们一个时辰。”


    黑衣人中,为首那人脸色惨白:“你……你们……”


    长官把那枚铜印扔给他:“下次栽赃,记得用旧印。新刻的痕迹,太明显了。”


    黑衣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官摆摆手:“都带走,活的。”


    黑冰卫们一拥而上。


    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时,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冲着黑暗中喊:“屈氏不会放过你们的,楚地不会放过你们的。”


    长官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喊这么大声,是想让藏在暗处的那几个听见,好回去报信?”


    黑衣人愣住了。


    长官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黑暗中说:“出来吧,别躲了。你们主子喊你们回去报信呢。”


    黑暗中,一片寂静。


    长官等了三息,笑了:“不出来也行。替我带句话给你们背后的人,陛下说了,这盘棋,他陪你们下。”


    “下一招,该你们了。”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是工地破坏案告破,抓了五个,还有三个跑了。跑了的是故意放的。


    第二份是张良正式加入黑冰台,第一项任务是调查工地案。


    第三份是黑冰台密奏,张良在调查过程中,悄悄接触了几个韩国旧族。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这三份密报,光芒忽明忽暗。


    “阿政,张良这是,真反水了?”


    嬴政没回答。


    “还是故意演戏给你看?”


    嬴政还是没回答。


    “阿政你别光笑啊,你这一笑我瘆得慌。”


    嬴政提笔,在第三份密报上批了一行字:“让他接触。查他接触的都有谁。”


    苏苏:???


    “你这是用张良钓鱼?”


    嬴政放下笔:“他钓他的鱼,朕钓他的鱼。谁钓到谁,还不一定。”


    苏苏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阿政,你是真的狗。”


    嬴政看她一眼:“狗?”


    “我们那夸人的话,真的。”


    嬴政没理她,继续批奏章。


    苏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阿政,你说那个清姑,那个黑,他们以后会怎样?”


    嬴政头也不抬:“会活。”


    “会一直活下去?”


    嬴政停下笔,看向窗外。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若隐若现。更远处,骊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更更远处,十二条驰道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那些曾经属于六国的土地。


    那些土地上,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算计,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喝肉汤,有人在想明天。


    “朕修的这条路,”嬴政轻声说,“不是给朕走的。”


    苏苏愣了一下:“那是给谁走的?”


    “给他们。” 嬴政的目光落回案上,落在那三份密报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落在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正在他的路上活着的人身上。


    “给那些,朕死了以后,还要继续活的人。”


    苏苏没说话,她的光芒微微闪动,飘在嬴政肩头,良久,她小声说:“阿政,你知道吗,在我们那,有一个词叫千古一帝。”


    嬴政没说话。


    “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嬴政唇角微微扬起,没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笔,顿了一下。


    楚地某处,一间破旧的宅子里。


    那个从工地逃跑的黑衣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面前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旧式深衣,手里捏着一枚铜印。


    那铜印上,刻着一个字:屈。


    老人沉默了很久,问:“秦人放了你们?”


    黑衣人点头。


    “故意的?”


    黑衣人不敢说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驰道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那是秦人的驿站,秦人的路,秦人的天下。


    老人轻声说:“他这是在等我动。”


    “我不动,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抬头:“那我们怎么办?”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转着手里的铜印。


    印文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137章  第137章[VIP]


    三日前


    楚地, 屈府。


    夜很深了,厅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跪着那个从工地逃回来的黑衣人。


    “……秦人放了我们。”黑衣人的声音还在抖, “那个长官说, 陛下说了,这盘棋陪您下, 下一招该您了。”


    屈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把一卷泛黄的竹简塞到他手里。那是楚国最后一任楚王颁给他父亲的赐田诏书。上面写着:屈氏忠良, 赐田五千顷,永为世业。


    父亲抓着他的手:“这是咱屈家的根。根在,家在。”


    那年他才二十岁, 跪在父亲床前, 哭着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他这是在等我动。”屈洵终于开口, 轻声道,“我不动, 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抬头:“族长, 那我们……”


    屈洵抬手,制止了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咸阳的方向。


    “路修好了,”屈洵喃喃,“接下来, 就该动地了。”


    他转过身, 看向厅堂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学宫的衣服,一直没说话。


    屈洵说:“子房, 你那边怎么样?”


    张良站起来,神色平静:“秦人让我查工地案。我查了。”


    “查到什么?”


    章良:“查到有人想栽赃屈氏。但我没查完。”


    屈洵眼睛眯了眯:“为什么不查完?”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我想先知道,您想让我查到哪一步。”


    厅堂里忽然安静了,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


    屈洵盯着张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走回座位,坐下,“那你先告诉我,秦人那边,最近在议什么?”


    张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使黔首自实田。”


    屈洵的笑容僵在脸上……


    咸阳宫正殿,大朝会。


    三日后。


    嬴政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那是黑冰台刚送来的,楚地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六国旧族。


    他把密报放下,目光扫过群臣:“朕接到奏报,六国旧地,有贵族占地千顷,却不上报,不纳税。平民无地可耕,流亡逃荒。”


    李斯出列:“陛下,臣查过。齐地田氏,占地三千顷,报上去的只有八百。楚地屈氏,占地五千顷,报了一千二。六国旧贵族,手里把着的地,比官府登记的多出一倍不止。”


    王绾皱眉:“李廷尉,那些贵族手里都有六国发的地契……”


    李斯看他一眼:“六国时候发的,大秦认吗?”


    王绾噎住。


    嬴政开口:“朕今天就想问一句,这地,到底是他们的,还是大秦的?”


    没人敢接话。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小声嘀咕:“阿政,你这问题问得,跟我们那会儿,房子是住的不是炒的一样,谁都知道答案,但谁都不敢接茬。”


    嬴政唇角微扬,依旧没理她,但苏苏注意到,他握密报的手指松了松。


    吕不韦出列,笑眯眯的:“陛下,臣倒有个主意。”


    嬴政:“说。”


    吕不韦:“陛下可以下诏,承认那些地是他们的。”


    群臣哗然。


    “吕相,你疯了?”


    “那不是便宜他们了?”


    吕不韦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才继续说:“承认是他们的,但,必须到官府登记。登记了,就是大秦承认的私田,可以传给子孙,可以买卖。不登记,那就是无主之地,官府收走,分给平民。”


    群臣愣住。


    “至于没地的平民,”吕不韦看向嬴政,“陛下可以授田。一家百亩,前三年免税,让他们能活下来。”


    王翦忍不住问:“那贵族要是不登记呢?”


    吕不韦笑了:“不登记?那地就是无主之地。臣愿意出钱,买下来。”


    王翦瞪眼:“你买?”


    吕不韦:“对,我买。我用市价的一半买,买完转手授给平民。平民给我交租,我给朝廷纳税。三方都赚。”


    群臣面面相觑。


    苏苏又飘过来,嘀咕着:“阿政,你们这一百亩,我算算啊,秦亩一亩约0.288现代亩,一百亩就是28.8亩。够一家五口吃饱,但要想致富还得自己开荒,行,不算离谱。”


    “不过,你这位吕相,搁我们那叫市场化运作,政府引导。但他这空手套白狼,怎么听着像,你们大秦版土地财政啊?”


    嬴政终于微微侧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那个时代,也这样?”


    苏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话。她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们那有个词叫土地流转,还有个词叫拆迁。不过我们那的操作比你复杂多了,什么招拍挂、容积率、土地出让金……你们这才哪到哪。”


    嬴政:“说重点。”


    苏苏:“重点就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能让人从地里刨出粮、交出税,谁就能坐稳天下。”


    嬴政没再说话,但苏苏看见他的唇角又扬了扬。


    这时候,一个老秦宗室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话说。”


    嬴政看他一眼:“讲。”


    “老秦人跟着先王打天下,血里来刀里去,也没分到一百亩地。凭什么六国贱民,不出一兵一卒,就能拿地?”


    群臣窃窃私语。


    李斯冷笑:“当年白起坑降卒四十万,杀的也是六国贱民。怎么,杀人的时候不分秦楚,分地的时候倒分起来了?”


    那人噎住。


    吕不韦慢悠悠开口:“这位将军,您家的地,少说也有几百顷吧?您分不分?”


    那人脸色一变。


    嬴政抬手,全场安静。


    “老秦人的地,朕没动。六国平民的地,朕给了。贵族的地,只要登记,朕认。”


    “朕只问一句:大秦的天下,是朕一个人的,还是天下人的?”


    无人敢答。


    苏苏小声说:“阿政,这句漂亮。不过你小心点,这话搁我们那,叫群众路线。”


    嬴政终于侧头看她一眼:“你那个时代,也有人说这种话?”


    苏苏:“说啊,不过一般都是写在文件里,开会的时候念一念。真做的,没几个。”


    嬴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所以朕做给你看。”


    苏苏愣住,光芒微微凝滞。


    嬴政没理她,看向群臣:“拟诏,使黔首自实田。六国旧地,所有田产,一律到官府重新登记。登记在册者,承认私有权,按亩纳税。逾期不登记者,田产收归官府,另行分配。”


    “无地平民,由官府授田。一家百亩,前三年免税。”


    “钦此。”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飘在他耳边,忽然认真起来:“阿政,你知道你这一诏,在我们那叫什么吗?”


    嬴政没说话。


    “叫土地改革。我们那搞了几千年,从商鞅到王安石到张居正,谁碰谁死。你倒好,一句话就干了。”


    嬴政终于开口:“你们那,也有人没地?”


    苏苏沉默了一下:“有,一直有。”


    嬴政没再说话,继续批奏章。


    苏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政,你们这一百亩,我算明白了,28.8现代亩。够活,但发不了财。你这是算过的吧?”


    嬴政头也不抬:“不然呢?”


    苏苏撇嘴:“行,你有数。”


    楚地,屈府。


    同一时刻,张良刚刚把朝堂的消息说完。


    屈洵的脸色很难看。


    “使黔首自实田?”他念了一遍,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秦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根。”


    下首一个人开口:“族长,我问过了。登记了,地就是我们的,只是要纳税。”


    屈洵冷笑:“纳税?一亩一斗,你知道我们家有多少亩?五千顷,一年要交多少?”


    那人闭嘴了。


    另一个人说:“可要是不登记,秦人说,收归官府,另行分配。”


    屈洵:“他们敢。”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来报:“族长,吕不韦的人来了。”


    屈洵一愣:“吕不韦?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买地的。”


    厅堂里一静。


    片刻后,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笑眯眯地拱手:“屈族长,久仰。在下吕氏商社,管事姓钱。”


    屈洵冷冷看着他:“秦人派你来的?”


    钱管事笑了:“屈族长误会了。吕相是吕相,商社是商社。吕相在朝堂,商社做生意,两码事。”


    屈洵:“做什么生意?”


    钱管事:“买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屈洵:“这是市价。屈氏的地,按市价的一半收购。现钱交易,不赊不欠。”


    屈洵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一半?你这是抢。”


    钱管事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屈族长,您得算笔账。第一,您不登记,地就是无主之地,官府收走,您一个子儿捞不着。第二,您登记了,按亩纳税,五千顷地一年交多少,您自己算。第三,您要是卖给我,现钱到手,拿着钱做点别的生意,不比种地强?”


    屈洵咬牙:“我要是都不选呢?”


    钱管事笑了笑,站起来,拱拱手:“那您就等着,等着秦法来收地,等着平民来分地,等着,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吕相还有一句话带给您,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地憋死。”


    他走了,留下厅堂里一片静默。


    良久,一个人小声说:“族长,要不,卖一部分?”


    屈洵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那份单子,然后他抬头,看向张良:“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沉默了一瞬,开口:“秦人这一诏,不是冲着地来的。”


    屈洵眯眼:“冲什么?”


    张良:“冲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地的,要登记纳税。没地的,给地免税。三年后,那些拿地的平民,会认谁?”


    屈洵的脸色变了。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们会认大秦。因为他们碗里的粮,是秦法给的。”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


    屈洵盯着张良,看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你呢?你认谁?”


    张良没沉默了,道:“我在等。”


    屈洵:“等什么?”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等该站哪边,想清楚。”


    屈洵盯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夜色,轻声说:“族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屈洵:“什么事?”


    张良:“工地那具尸体,我查到了是谁杀的。”


    屈洵眼神一凝:“谁?”


    张良:“黑冰台自己的人。”


    厅堂里忽然静得可怕。


    屈洵盯着张良:“你确定?”


    张良点头:“那具尸体,是黑冰台派去监控工地的暗桩。杀他的人,用的是秦军的制式短刀。刀法,也是秦军的刀法。”


    屈洵脸色变了:“你是说,秦人在自己杀自己人?”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不,是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屈洵愣住了。


    张良继续说:“那个人,故意留下血字指向屈氏,但又故意让黑冰台看出破绽。他的目的,不是栽赃,是让黑冰台怀疑,有人想栽赃屈氏。”


    屈洵脑子转得飞快:“所以黑冰台会觉得,是有人在挑拨秦人和屈氏,然后他们就会放松对我们的监控?”


    张良点头:“至少,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查那个挑拨者。”


    屈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人是谁?”


    张良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帮我们。”


    屈洵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帮我们?万一是想让我们和秦人两败俱伤呢?”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他杀的是黑冰台的人,不是我们的人。”


    屈洵愣住了。


    张良继续说:“如果他真想挑拨,应该杀屈氏的人,留下秦军的痕迹。但他没有。他杀的是秦人,留下的是指向屈氏的线索,但又故意露出破绽。”


    “这说明什么?”


    张良:“说明他想让黑冰台查下去,但又不想真的让我们背锅。他想让黑冰台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移开。”


    屈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屈洵:“等什么?”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等他下一次出手。”……


    赵地,某乡。


    村口贴着一张告示,围满了人。


    一个老头挤在最前面,眯着眼睛使劲看,但认不得几个字。


    旁边有个识字的年轻人正在大声念:“……凡无地平民,可到官府登记,授田百亩……前三年免税……”


    老头听到授田百亩四个字,身子晃了一下。他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后生,你再说一遍,给多少?”


    年轻人:“一百亩。”


    老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但那些地没有一垄是他的。他是佃农,给赵国的贵族种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


    赵国没了,他以为日子会更难过。没想到秦人来了,第一件事是,给他地?


    他转身就往家跑。


    旁边的人喊:“赵老头,你跑啥?”


    老头头也不回:“拿户籍,领地去。”


    乡衙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和老头一样的人,佝偻的背,粗糙的手,破旧的衣裳,眼里带着期盼。


    轮到老头了。


    小吏抬头看他:“姓名?”


    “赵老栓。”


    “年龄?”


    “五十三。”


    “家里几口人?”


    “就俺一个,老伴没了,儿子死在战场上。”


    小吏笔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写:“授田一百亩。地在村东,第三片。拿着。”


    他把一块木牍推出来。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字,盖着红印。


    老头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他低头看,不认字,但他认得那个红印。那是官府的印,那是真的。


    他抬起头,问:“这……这是俺的了?”


    小吏看他一眼:“你的了,种三年,不交税。三年后,按亩交粮,一亩一斗。”


    老头:“一斗?”


    小吏:“嫌多?”


    老头眼泪忽然下来了,他捧着那块木牍,跪在地上,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赵老头,你干啥?”


    老头擦着眼泪,笑着说:“俺也有地了,这是俺的。”


    他举着那块木牍,给旁边的人看,给排队的人看,给路过的人看:“这是俺的,俺的。”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排队的人,很快也会有自己的。


    咸阳,吕府。


    账房里,吕不韦正对着一堆账簿,笑得合不拢嘴。


    管事在一旁报数:“齐地田氏,卖了八百顷。赵地赵氏,卖了五百顷。魏地魏氏,卖了三百顷……”


    吕不韦点头:“楚地屈氏呢?”


    管事摇头:“没卖。”


    吕不韦笑容不变:“不急,他们会卖的。”


    管事迟疑:“相国,咱们买这么多地,万一将来陛下变卦,把地收回去……”


    吕不韦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你记住,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地。”


    管事不懂。


    吕不韦:“陛下要的,是那些地,从贵族手里,转到平民手里。”


    “贵族把着地,不纳税,不交粮,养私兵,跟朝廷对着干。平民没地,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就得造反。”


    “现在好了。贵族卖地,得现钱;平民买地,有田种;朝廷收税,有粮吃。三方都赢。唯一输的,是那些抱着地不放的蠢货。”


    管事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咱们……”


    吕不韦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看向窗外,目光幽深:“陛下比你想的远。他让我赚这个钱,不是白赚的。”


    管事:“那是……”


    吕不韦笑了笑,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让他赚这个钱,一是让他当靶子,吸引贵族的恨;二是让他当杠杆,撬动那些不肯卖的地。


    他知道,陛下也知道他知道。


    陛下知道他知道,还让他做,是因为信他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而他,也确实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因为他信陛下,不会真的把他推出去。就算真的推出去,他也认了。


    从邯郸那个商人,走到大秦丞相,值了。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笑,笑得比刚才更深。


    赵地,村东。


    赵老栓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土地,一百亩,一眼望不到头。


    地里长着野草,荒了很久。但他不在乎,草能除掉,地能翻过来,只要这地是他的,他就能让它长出粮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牍,看了又看,红印还在,字还在,地还在。


    他把木牍揣回怀里,拍了拍,生怕丢了。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锄头,往地里走。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成亲那年,媳妇问他:“咱啥时候能有自己的地?”


    他说:“等吧,会有的。”


    媳妇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去年冬天,饿死在逃难路上。


    他走到地头一棵歪脖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那是媳妇火化后留下的。


    他跪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撮灰放进去,埋上土。


    “老婆子,”他轻声说,“你在这儿等着。等俺把地种出来,收第一季粮,给你供一碗。”


    “你在那边,也能吃上咱自己的粮了。”


    他来到田地里,第一步踩下去,土是松的。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腥味,混着草根味。


    他忽然笑了:“好土。”


    旁边有人路过,问他:“赵老头,你干啥呢?”


    他直起腰,大声说:“种地,种俺自己的地。”


    那人笑了:“行,你种吧。明年这时候,就能收粮了。”


    赵老栓点点头,继续锄草。锄着锄着,锄头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扒开土,是一块生了锈的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屈。


    赵老栓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认得那是字。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揣进怀里,想着回头问问县衙的人,这是啥。


    继续锄草,锄了没几步,又碰到一个硬东西。这次是一截断了的箭头,锈得不成样子。


    赵老栓捡起来看了看,扔到地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锄头,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他小声说:“老婆子,你看见没?咱有地了。”


    “儿子,你听见没?咱有地了。”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俺替你们种。”


    他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得很慢,但一下是一下。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黑冰台的密报,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旧族,张良入屈府。


    一份是吕不韦送来的账目,已购田八千七百顷,转授平民六万三千户。


    一份是各郡县的奏报汇总,赵地授田三万四千户,齐地授田两万八千户,魏地授田一万九千户……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他一份一份地翻。


    “阿政,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嬴政没回答,继续翻,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忽然顿住。那是黑冰台密报的附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张良言于屈洵:秦人此诏,非冲地,冲人也。三年后,拿地之民,认谁?”


    嬴政看着那行字,然后他笑了。


    苏苏凑过来:“你笑啥?”


    嬴政没说话,提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字:“等。”


    苏苏愣了:“等什么?”


    嬴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他站队。”


    苏苏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张良?他在等站哪边,你在等他站过来?”


    嬴政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不站过来呢?”


    嬴政看她一眼,那一眼,苏苏忽然懂了。


    “……你是等他站过去,然后你好一锅端?”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报。


    苏苏沉默了三秒:“厉害。”


    嬴政没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笔。


    苏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阿政,你说那个在工地杀人的,到底是谁?”


    嬴政的笔顿了顿,然后他放下笔,从案上抽出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


    苏苏凑过去看,那是一份黑冰台的内部调查报告,上面写着:


    “经查,工地死者系黑冰台暗桩,代号‘荆’。杀他之人,手法老练,系秦军制式刀法。现场血字‘楚——’有明显破绽,疑似故意留下。初步判断:有人欲挑拨秦人与屈氏,但手法反常。建议:继续监控,暂不轻动。”


    苏苏看完,愣住了:“这是有人想帮屈氏?”


    嬴政摇头:“不一定。”


    苏苏:“那是什么?”


    嬴政看着她,目光幽深:“有人在试探。”


    苏苏:“试探什么?”


    嬴政:“试探朕,会不会上钩。”


    苏苏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那个人故意留下破绽,让你看出来是栽赃,然后你就会想,是谁在栽赃?为什么要栽赃?然后你就会去查那个栽赃者,而忽略了真正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嬴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瞪大眼睛:“……你在钓鱼?”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在等那个人以为你上钩了,然后他才会露出破绽?”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章。


    苏苏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阿政,你们帝王,心眼都这么多吗?”


    嬴政头也不抬:“不多,活不到现在。”


    苏苏:“……行吧。”


    她飘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夜色。她想起一件事,回过头问:“阿政,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张良?”


    嬴政的笔顿了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苏苏又懂了。


    “……你在等他自己跳出来。”


    嬴政没说话,但他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


    楚地·屈府·夜


    夜深了,屈府的厅堂里还亮着灯。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站着三个黑衣人。


    他问:“查清楚了?”


    一个黑衣人点头:“查清楚了。秦人给平民授的地,大部分是从吕不韦手里买的。吕不韦的地,是从各地贵族手里收的。”


    屈洵:“没卖的贵族有哪些?”


    黑衣人报了几个名字。


    屈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张良呢?”


    另一个黑衣人答:“已经回骊山学宫了。临走前说,会继续盯着工地案。”


    屈洵点点头:“让山里的人准备好。”


    黑衣人一愣:“族长,真要……”


    屈洵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那片夜色,轻声说:“他等他的,我等我的。”


    “看谁,等得到最后。”


    黑衣人退下后,屈洵独自坐在厅堂里,看着那盏油灯。


    他想起张良说的话:“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帮他们。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么这场棋,就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咸阳的方向,他轻声说:“子房,你到底在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138章  第138章[VIP]


    楚地·屈府·夜


    屈洵站在厅堂中央,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屈氏五千顷土地,被标注成三种颜色:


    红色(已卖):八百顷


    黄色(犹豫):一千二百顷


    黑色(死守):三千顷


    黑衣人跪在下方:“族长, 查清楚了。张良回学宫后, 没再出来。但黑冰台的人,撤了。”


    屈洵一愣:“撤了?”


    “是, 工地的监控,也撤了。”


    屈洵盯着地图, 久久不语。


    他想起张良走前说的那句话:“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现在,监控撤了。


    是那个人出手了?


    还是秦人挖好了坑, 等他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再不动, 地就没了。


    “让山里的人下来。”屈洵终于开口,“三日后, 夜袭县衙, 烧了田册。”


    黑衣人领命而去。


    屈洵站在窗前,看向咸阳的方向。


    “子房,你说你在等。我等不了了。”


    咸阳·章台宫


    嬴政看着三份密报,第一份是屈洵调动私兵,目标县衙,三日后动手。


    第二份是张良回学宫后, 闭门不出, 但托人送了一封信给黑冰台。


    第三份是那封信的抄本。


    嬴政展开抄本, 上面只有一句话:“工地杀人者,乃黑冰台都尉, 代号聂政。”


    苏苏凑过来看,愣住:“聂政??历史上的那个聂政。”


    嬴政没说话,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此人早年受屈氏恩惠,今欲报之。杀同袍、留破绽、撤监控,皆其一手所为。张良谨呈。”


    苏苏倒吸一口凉气:“张良,他把那个人卖了?”


    嬴政唇角微扬。


    苏苏:“他为什么要卖?”


    嬴政终于开口:“因为他想清楚,该站哪边了。”


    苏苏反应过来:“所以,他之前说等,就是等查清楚这个人是谁?然后拿这个当投名状?”


    嬴政没说话,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政,你们心眼真的多,我都被你绕晕了。”


    嬴政提笔,批了两行字:“黑冰台都尉聂政,密捕,勿惊动屈氏。让屈洵烧,烧完了,收网。”


    苏苏凑过来看,惊叹:“阿政,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嬴政没理她。


    苏苏:“在我们那,这叫诱捕,得写进教科书当反面案例。”


    嬴政终于开口:“反面案例?”


    苏苏:“就是教人千万别学这个的案例。”


    嬴政唇角微扬:“那你们那的人,一定抓不到反贼。”……


    楚地·县衙·三日后·夜


    火把、刀光、喊杀声。


    屈氏的私兵冲进县衙,直奔后堂,那里存放着全县的田册。


    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踹开门,举起火把往里照。


    竟是空的,后堂空空荡荡,连一张纸都没有。


    “不好,中计。”


    话音未落,四周火光大作。无数秦军从黑暗中涌出,弓箭手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屈洵站在远处的小山坡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色很难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族长,撤吧。”


    屈洵回头,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老仆。


    老仆说:“张良那封信,黑冰台收到了。”


    屈洵闻言一惊。


    老仆:“聂政已经被抓了。他说,是您让他杀人的。”


    屈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了张良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在等该站哪边,想清楚。”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把诏书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咱屈家的根。根在,家在。”


    现在,根没了,家也没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县衙。那里火光冲天,他的私兵正在被秦军按在地上。


    他轻声说:“爹,儿子不孝。这地,儿子保不住了。”


    “您别怪我。”


    他转身,往山里走。


    老仆追上他:“族长,去哪?”


    屈洵头也不回:“山里,屈氏还有三千顷地没卖,山里还有粮,还有人手。秦人想收,没那么容易。”


    老仆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夜色中,两个身影消失在群山深处。


    咸阳·章台宫。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看着刚送来的密报:“屈洵跑了。”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不追?”


    嬴政:“不追。”


    苏苏说:“阿政,你知道在我们那,这种剧情叫什么吗?”


    嬴政看她一眼。


    苏苏:“叫反派进山,准备下一季卷土重来。”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章:“那你们那的编剧,一定写不出第二季。”……


    朝会


    李斯出列,手捧奏章:“陛下,楚地屈氏夜袭县衙,企图焚毁田册,现已平定。主犯屈洵在逃,其党羽或擒或杀。田册完好无损。”


    群臣哗然。


    一个老秦宗室站出来:“陛下,屈氏反迹已彰,臣请抄其家、收其地、灭其族。”


    吕不韦慢悠悠开口:“抄家?收地?灭族?那五千顷地,你打算怎么分?”


    那人噎住。


    嬴政抬手,全场安静。


    “屈氏三千顷未卖之地,收归官府。八百顷已卖之地,吕不韦,照常交易。一千二百顷犹豫未卖者……”


    他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立刻接话:“臣愿出原价收购,转授平民。”


    嬴政点头:“准。”


    群臣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谋反,就这?”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闭嘴。你没看出来吗?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屈氏的命,是屈氏的地。”


    那人愣住,然后懂了。


    嬴政看向李斯:“传诏天下,使黔首自实田,如期推行。已授田者,发田契;未授田者,速到官府登记。逾期不登者,以抗命论。”


    “钦此。”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小声说:“阿政,你这一手,屈洵跑了,你故意的吧?”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故意放他跑,让他带着残部躲进山里。然后呢?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贵族,看着屈氏的下场,地没了,人跑了,只剩个反贼的名头。他们是跟着跑,还是乖乖登记?”


    嬴政唇角微扬。


    苏苏:“……你这不是收网,你是杀鸡儆猴。”


    嬴政终于开口:“鸡还没杀。”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屈洵还在山里,随时可以杀?”


    嬴政没说话,但眼底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苏苏沉默了三秒:“阿政,你管这叫收网?你这叫留个活口,让其他人害怕。”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章。


    赵地·村东


    赵老栓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块新发的木牍。和上次那块不一样,这块上面多了一行字:“田契·永业”


    旁边站着县衙的小吏,正在给他解释:“这是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只要按时交税,地永远是你的。”


    赵老栓不懂什么永业不永业,但他听懂了传给子孙四个字。


    他抬起头,问:“传给子孙?俺儿子没了,传给谁?”


    小吏脱口出,说:“那你再娶一个?生一个?”


    旁边排队的人笑了。


    赵老栓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某棵树下。那里埋着他的媳妇。


    他蹲下来,把木牍举到眼前,对着土堆说:“老婆子,你看见没?这上面写着永业。意思是,咱家以后,世世代代都有地了。”


    “你没赶上好时候,俺替你守着。等俺死了,就埋你旁边。咱俩一起守着。”


    风吹过,树影摇曳。


    赵老栓把木牍揣回怀里,拍了拍,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草。


    咸阳·吕府·夜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新送来的账目。


    管事在一旁报数:“屈氏三千顷,已收归官府。吕相出资原价购入,转授平民。齐地田氏,又卖了五百顷。赵地赵氏,卖了三百顷。魏地……”


    吕不韦抬手,打断他:“那些没卖的,还剩多少?”


    管事翻了一页:“楚地还剩两家,齐地还剩一家,赵地一家,魏地,没了。”


    吕不韦笑了:“差不多了。”


    管事迟疑:“相国,陛下真不追屈洵了?”


    吕不韦看他一眼:“追?追来做什么?杀了?杀了他,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反而觉得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管事:“所以……”


    吕不韦:“所以陛下留着他。他在山里躲一天,那些贵族就害怕一天,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屈洵。怕着怕着,就会来登记,来卖地。”


    管事恍然大悟。


    吕不韦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记住,陛下杀人,从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该怎么活。”


    骊山学宫·夜


    张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商君书》。


    有人在门外敲门。


    张良:“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黑冰台那个一直监控他的长官。


    长官看着他,目光复杂:“张公子,你那份投名状,陛下收了。”


    张良神色平静:“我知道。”


    长官:“你知道?”


    张良:“监控撤了。聂政被抓了。屈洵跑了。田册保住了。使黔首自实田,如期推行。”


    他顿了顿,看向长官:“如果陛下没收到我的信,这些事,不会这么顺。”


    长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让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想进学宫讲学。”


    长官一愣:“讲什么?”


    张良:“讲《韩非子》,讲《商君书》,讲,秦法为什么能赢。”


    长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陛下。”


    他转身要走,张良忽然叫住他:“等等。”


    长官回头。


    张良:“告诉陛下,我等的那个人,已经等到了。”


    “接下来,我想知道,他等的人,是谁。”


    苏苏把密报念给嬴政听,念完抬头:“阿政,张良问你等的人是谁。”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要不要告诉他?”


    嬴政:“告诉他做什么?”


    苏苏想了想:“也是,告诉他了,他就不猜了。不告诉他,他能猜一辈子,这叫留白。”


    嬴政终于看她一眼:“你们那的编剧,都这么说话?”


    苏苏:“对,而且我们管这叫埋钩子,读者最吃这套。”


    嬴政收回目光:“那朕也埋一个。”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139章  第139章[VIP]


    楚地·某处庄园·夜


    张良坐在窗前, 手里拿着那枚韩王室玉佩。


    窗外有风,吹得竹帘轻轻作响。


    他已经在这座庄园住了三天。三天前,一个自称故人的人找到他, 说:“公子, 有人想见你。”


    他知道是谁,也知道见了, 就回不了头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穿着粗布衣,但腰杆挺得笔直。


    “张公子,久仰。”那人拱手, “在下韩成, 韩王族远支。”


    张良没有起身, 只是看着他:“我知道你。”


    韩成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灼灼:“那公子应该也知道,我来做什么。”


    张良没说话。


    韩成压低声音:“旧韩、旧赵、旧楚、旧齐, 六国还在的人, 都联络上了。春分那天,一起起事。咸阳那边有人接应,北疆那边也有人。只要这边一乱,匈奴就会南下,秦人首尾不能顾。”


    张良的手指顿了一下,玉佩停在掌心。


    韩成看着他, 语气恳切:“公子, 你是张平之子。你父亲, 是韩国的相国。韩国没了,你不想复国吗?”


    张良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开口,问道:“复国之后呢?”


    韩成愣了一下:“什么?”


    张良抬起头,看着他:“复国之后,谁来当王?你?还是哪个躲在深山里的旧王族?复国之后,地怎么分?官怎么选?钱怎么铸?路怎么修?”


    韩成脸色变了。


    张良继续说,声音忽然轻下去:“我父亲,是韩相。他一辈子,都在想这些问题。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韩成:“你想明白了吗?”


    张良继续说:“我在骊山学宫数年,读了秦人的书,也看了秦人的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使黔首自实田,这些事,韩国做过吗?”


    韩成咬牙:“那是秦人的苛政。”


    张良摇头:“苛政?楚地的百姓,现在有自己的地了。赵地的百姓,现在能吃饱饭了。齐地的百姓,现在能用官券买到布了。你问问他们,那是苛政吗?”


    韩成站起来,脸色铁青:“张良,你是韩国人,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张良的手握紧了玉佩,他当然没忘。他记得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子房,韩国的根,在你身上。”


    他也记得,那一年,韩王宫的废墟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收进怀里,不是藏起来,是贴着胸口放着。


    他看着韩成,眼神平静无波:“我没忘。但我也没忘,这三年,是谁让我吃饱饭,是谁让我读书,是谁让我想明白,韩国,回不去了。”


    韩成盯着他,一字一句:“所以,你要告发我们?”


    张良摇头:“我不告发,但我也不会参与。”


    韩成冷笑:“你以为你不参与,秦人就会放过你?黑冰台的人,早就盯着你了。”


    张良站起来,轻声说:“我知道,但他们盯了我数年,也没动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成没说话。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因为秦王在等。”


    “等我自己想清楚,该站哪边。”……


    咸阳·章台宫


    嬴政看着密报。上面写着:旧贵族春分起事,名单附后。张良拒绝加入,未告发,保留韩王室玉佩。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那份密报,小声说:“张良拒绝了,但也没告发。这人,还是放不下。”


    嬴政没说话。


    苏苏想了想,又问:“阿政,你说他是不是在搞骑墙战术?两边都不得罪,等谁赢跟谁?”


    嬴政终于开口:“他不是。”


    苏苏:“那他是啥?”


    嬴政:“他在想。”


    苏苏愣了一下:“想什么?”


    嬴政看着她,目光幽深:“想清楚,自己是谁。”


    苏苏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阿政,你这话搁我们那,叫身份认同危机。得看心理医生的那种。”那心眼都多得像筛子了。


    嬴政没理她。


    苏苏继续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给他挂个号?”


    嬴政提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张良,不赏不罚,继续监控。”


    苏苏看着那行字,忽然懂了:“你是让他自己慢慢想?”


    嬴政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政,你这招,在我们那叫放养式教育。一般用于青春期叛逆的孩子。”


    嬴政终于看她一眼:“闭嘴。”


    楚地·庄园


    韩成走后,张良独自坐在窗前,他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月光下,那枚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他想起韩王宫的废墟。


    他想起这几年在学宫的日子,读书、写字、听韩非讲法、听李斯讲吏治、听那些从六国来的学子争论秦法是对是错。


    他也想起刚才对韩成说的话:“复国之后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韩成给不了答案。


    他把玉佩收起来,贴身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驰道的灯火,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轻声说:“父亲,再等等。儿子还没想清楚。但儿子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来了。”


    窗外,夜风吹过,竹帘轻轻作响。


    远处,灯火依旧亮着。


    三年后,咸阳·章台宫·春


    张良跪在殿外,等着召见,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咸阳,是作为韩国公族,被押送来的。那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现在他第二次来,是作为楚地县丞,应召入朝。他抬起头,看着章台宫的飞檐。


    阳光照在瓦上,金灿灿的。


    内侍出来,躬身道:“张县丞,陛下召见。”


    张良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见张良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良跪地:“臣张良,叩见陛下。”


    嬴政:“起来说话。”


    张良起身,垂手而立。


    嬴政放下奏报,看着他:“楚地三年,如何?”


    张良:“回陛下,楚地三年,百姓安居,田产丰登,诉讼渐少。”


    嬴政点头:“寡人看过你的考绩,上上。”


    张良沉默。


    嬴政忽然问:“子房,你可知寡人为何召你来?”


    张良摇头:“臣不知。”


    嬴政看着他,目光深邃:“寡人想问一句,你可愿为秦吏?”


    张良僵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被问责,被试探,被敲打。但他没想过,嬴政会直接问这句话。


    他沉默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楚地那个老农,分到地之后,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想起那些孩子,第一次进学堂时,怯生生的眼神。


    想起那个寡妇,拿到田契之后,抱着儿子哭了一夜。


    也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子房,韩国的根,在你身上。”


    嬴政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张良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臣是韩国人。”


    嬴政:“寡人知道。”


    张良:“臣的父亲,是韩相。”


    嬴政:“寡人也知道。”


    张良抬起头,看着他:“陛下就不怕,臣有二心?


    那笑容里,有欣慰,等了三年,没白等。也有释然,终于,又多了一个能用的人。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相信。


    嬴政说:“寡人当然怕。所以寡人等了三年。”


    张良怔住。


    嬴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三年前,旧贵族叛乱,你拒绝加入,但也没告发。黑冰台的人问寡人,要不要抓你。寡人说,等。”


    “等你自己想清楚。”


    他回过头,看着张良:


    “现在三年过去了。你在楚地,治理一方,百姓称颂,考绩上上。黑冰台的人又来问寡人,要不要提拔你。寡人说,问他。”


    “问他,愿不愿意。”


    张良听着这些话,目光微凝,他想起这三年,在楚地的日日夜夜,修水利、分田产、断诉讼、办学堂。那些百姓见了他,不再叫张公子,而是叫张县丞。


    他想起那些百姓分到地时,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他想起那些孩子,第一次进学堂时,怯生生的眼神。


    他想起韩成问他:“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没忘,但他也想起,那些百姓,那些孩子,他们的父亲,也死了很多人。死在韩国的战乱里,死在楚国的苛政里,死在六国互相攻伐的路上。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复国的口号,他们需要的,是地,是饭,是书,是路。


    张良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臣愿为秦吏,辅佐陛下,安定天下。”


    嬴政看着他,目光温和:“起来吧。”


    张良站起来。


    嬴政走回案前,拿起一份诏书,递给他:“这是寡人拟的,西域都护府。等时机成熟,寡人打算派人去西域,打通商路,设立都护府。你愿意去吗?”


    张良接过诏书,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名。西域,都护府,商路。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说:“寡人知道你不甘。寡人不求你甘心,只求你,把你治理楚地的本事,用到更远的地方。”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愿往。”


    嬴政点了点头。


    张良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他回过头,看着嬴政。


    嬴政已经继续批奏章了,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件小事。


    张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出殿外。


    咸阳·驿馆·夜


    张良独自坐在窗前,他把那枚韩王室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月光下,玉佩依旧温润。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子房,这是咱家的根。根在,家在。”


    他也想起今天在章台宫,嬴政问的那句话:“你可愿为秦吏?”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咸阳的灯火,比楚地更密、更亮。驰道从城中穿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楚地庄园里,对韩成说的那句话:“复国之后呢?”


    现在他有答案了,复国之后,还是这条路。而这条路,秦人已经铺好了。


    他把玉佩收起来,贴身放着,然后他轻声说:“父亲,这玉佩,儿子还留着。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让大秦,变成第二个韩。”


    “也为了提醒自己,儿子是韩人,但儿子要做的,是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您会怪儿子吗?”


    夜风吹过,没有人回答,但他仿佛听见父亲说:“子房,你长大了。”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灯火依旧亮着……


    咸阳·章台宫·同一夜


    嬴政面前摆着黑冰台的密报:“张良临行前,把握玉佩良久,收之,启程赴楚地。”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小声说:“他还留着玉佩。”


    嬴政没说话。


    苏苏:“阿政,你说他留着,是念旧,还是不忘?”


    嬴政:“都一样。”


    苏苏不解:“一样?”


    嬴政:“念旧的人,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忘的人,才知道自己要去哪。”


    苏苏想了想,然后说:“所以,你让他去西域,是因为他知道要去哪了?”


    嬴政没说话,但他批奏章的笔,比刚才轻快了些。


    苏苏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阿政,你高兴就高兴呗,笔都快飞起来了。”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立刻闭嘴,飘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140章  第140章[VIP]


    邯郸城外·荒丘·黄昏


    李牧站在一座无名的土丘前, 身后跟着十来个老兵。


    他们都是赵国旧部,今天是最后一次送他们回乡。过了这道丘,前面就是邯郸城。他们可以进去, 找亲戚, 找故人,找一块能埋骨的地方。


    李牧不能。


    他是赵将, 曾经。现在是大秦的将军,驻守北疆, 奉旨送这些老卒归乡。


    一个老兵走过来,腿还有些跛。他在李牧面前站定,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牧看着他, 忽然开口:“你家在哪儿?”


    老兵指了指邯郸城的方向:“城东, 柳树巷,第三家。”


    李牧点头:“回去吧, 家里还有人吗?”


    老兵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不知道,走的时候,媳妇刚怀上。现在十多年了吧。”


    李牧没说话。


    老兵忽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将军,保重。”


    李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老兵转身, 和其他人一起, 向邯郸城走去。


    李牧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里。


    他没有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将军, 咱们该回了。”


    是副将,年轻,跟着他从北疆来的。


    李牧没回头,只是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等天黑?等那些老卒安顿下来?等自己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


    他不知道。


    咸阳·章台宫·十日后


    嬴政收到份密报。


    苏苏飘在旁边,念道:“李牧送赵国旧部回邯郸,在城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返回北疆。黑冰台的人听见他说了一句:家没了。”


    嬴政没说话。


    苏苏想了想,说:“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赵国。”


    嬴政终于开口:“放不下是应该的,放得下才奇怪。”


    苏苏:“那怎么办?”


    嬴政没回答,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旁边的内侍:“送去北疆,给李牧。”


    内侍领命而去。


    苏苏好奇:“你送了什么?”


    嬴政:“他父母的坟。”


    苏苏:“啊?”


    北疆·长城·夜


    李牧站在烽火台上,看着远处的草原。有人从咸阳来,送了一卷竹简和一封信。


    他展开竹简,上面写着:“故赵义士李公之墓”


    下面是地址:咸阳北郊,松林坡。


    他的手抖了一下。


    信是嬴政亲笔:“李将军,你父母的坟,寡人让人迁到咸阳了。那里土厚,能安魂。往后想他们了,就去看看。不用再对着邯郸的方向磕头。”


    李牧握着信,久久不语。


    他想起那年在邯郸,父母送他出征。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打完仗,就回来。”


    父亲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回去。


    后来赵国没了,他想回去,但回不去了。他不知道父母的坟还在不在,不知道有没有人祭扫,不知道那两堆土,是不是早就被野草埋了。


    现在,他们被迁到了咸阳。


    土厚,能安魂。


    他忽然跪下来,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没事吧?”


    李牧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根被移走了。”


    副将不懂。


    李牧没解释,只是看向远处。


    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轻声说:“移走了也好。新土够肥,能活。”


    苏苏看着黑冰台的密报,小声念道:“李牧跪拜咸阳方向,良久,然后说新土够肥,能活。”


    她抬起头,看着嬴政:“你成功了,他放下了。”


    嬴政没说话,只是继续批奏章。


    苏苏想了想,又问:“你怎么想到要迁他父母的坟?”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寡人把他从赵国移到大秦,就得给他留个根。根在哪儿,人在哪儿。”


    苏苏笑道:“阿政,你这是种树呢?”


    嬴政看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种树,也种人。”


    北疆·长城·秋


    烽火燃起来了。


    李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草原深处扬起的烟尘。斥候快马来报:“将军,匈奴大军南下,至少八万,匈奴王亲自领军。”


    副将脸色一变:“八万?比上次多了一倍。”


    李牧没动,只是看着远处。烟尘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骑兵的轮廓。


    他忽然问:“咸阳那边的粮草到了吗?”


    副将答:“到了,够三个月。”


    李牧点头:“那就够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秦军将士。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都看着他。


    “匈奴王想来看看,大秦的城墙有多高,秦军的刀有多快。”


    “那就让他看看。”


    三日后·长城外·战场


    秦军以车阵为垒,□□在后,骑兵两翼。


    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冲到弩箭射程内,箭雨倾泻而下,人仰马翻。但匈奴人悍不畏死,一波倒下,又一波冲上。


    李牧站在战车上,盯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


    副将急道:“将军,左翼快撑不住了。”


    李牧没动:“再等。”


    又过了一刻,匈奴的攻势开始疲软,冲锋的间隔变长了。


    李牧终于下令:“信号。”


    三支火箭升空,两翼骑兵齐出,从侧面切入匈奴阵中。正面车阵打开,秦军重甲步兵压上。


    匈奴阵脚开始乱。


    匈奴王在远处看着,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秦军的弩能射这么远,车阵能这么硬,骑兵能这么快。


    他更没想到,那个叫李牧的将军,能忍这么久,一直等到他的锐气耗尽。


    他下令:“撤。”


    但已经晚了。秦军两翼已经合围,重甲步兵从正面压上,匈奴人被分割包围。


    激战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战场安静了。


    匈奴死伤过半,匈奴王带着残部,拼死突围,向草原深处逃去。


    李牧站在长城上,看着远去的烟尘。


    副将兴奋地跑过来:“将军,赢了,大胜。”


    李牧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匈奴王的喊声隐隐传来:“李将军,若在秦呆不下去,草原有你一席之地。”


    李牧身边的将士们脸色一变。


    李牧却笑了,他对着那个方向,也喊了一声:


    “单于,大秦的牢房,也给你留了间。”


    身边的将士们先是一愣,然后轰然大笑……


    咸阳·章台宫·十日后


    嬴政看着战报,嘴角微微扬起。


    苏苏凑过来,念道:“斩首三万,俘两万,缴获牛羊无数。李牧封信平君。”


    她抬起头,看着嬴政:“信平君?怎么不封武安君?历史上他不是武安君吗?”


    嬴政看她一眼:“武安君还在。”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哦,白起还活着呢,两个武安君确实不行。”


    她想了想,又问:“那信平君有什么说法?”


    嬴政:“信者,守信。平者,平乱。他在北疆三十年,守信于秦,平乱于胡。配得上这个字。”


    苏苏念了两遍:“信平君,比武安君好听。武安听起来像打仗,信平听起来像守护。”


    嬴政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忽然问:“那白起那边,不用解释一下?”


    嬴政:“已经解释了。他升了。”


    苏苏:“升成什么?”


    嬴政:“武安侯。”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是用升爵的方式,把武安君这个称号空出来?阿政,你这心眼,比长城拐弯还多。”


    嬴政瞥她一眼,继续批奏章。


    北疆·长城·十年后


    李牧老了。


    头发全白,腰也弯了些,但站在城墙上的时候,还是站得笔直。


    今天是他在北疆的最后一天。


    他主动请辞,嬴政准了,让他回邯郸养老。


    将士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有的他认识,是跟着他打过仗的;有的他不认识,是后来补充的新兵。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蒙恬的副将,姓什么他忘了,但记得这小子打仗很猛,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北疆交给你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将军放心。”


    李牧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年轻人,老将军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说:“北疆交给你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说:“别丢了。”


    年轻人不懂:“将军,什么别丢了?”


    李牧没解释,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向城下走去。


    身后,将士们齐刷刷地跪下来。


    他听见那些声音,但没回头。


    邯郸·老宅·三年后


    李牧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面前摆着一张地图,是他当年打仗时用的。地图上,北疆的长城蜿蜒曲折,草原在长城外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着那张地图,然后他笑了。


    这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当年那个年轻人,如今已经是北疆主帅了。他跪下来,给李牧磕了个头。


    李牧看着他:“北疆还好吗?”


    年轻人点头:“好,匈奴再没敢南下。长城修到了西域,商队来来往往。”


    李牧点头:“那就好。”


    年轻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当年您说别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指着地图上的长城,说:“不是让你别丢了这座城,是让你别丢了那口气。”


    “守在这里的人,心里要有一口气。气在,长城就在。气没了,长城再高也没用。”


    年轻人听了,重重地点头。


    李牧挥了挥手:“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年轻人站起来,又磕了个头,走了。


    李牧继续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好像又听见了战鼓声,听见了喊杀声,听见了当年那个声音:“李将军,若在秦呆不下去……”


    他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老单于,你那牢房,我还留着呢。”


    那笑容很淡,像北疆的雪落在掌心,还没化开,就没了。


    然后,他就那么睡着了。


    再也没醒来。


    咸阳·章台宫


    十日后,李牧去世的消息传到咸阳。


    嬴政看着那份简短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苏苏飘在旁边,也看着那份密报。光芒微微闪动,她轻声说:“阿政,他走了。”


    嬴政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北方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北疆的秋天。


    苏苏忽然问:“你会想他吗?”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朕会想他守着的地方。”


    苏苏闻言,没再说话,只是飘到窗边,和嬴政一起,看着北方。


    那里,有李牧守了一辈子的长城。


    长城还在。


    人,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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