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哥谭,天空高了许多,云层不再是整块整块的铅灰色,而是被风撕成碎片,露出后面淡淡的蓝。韦恩庄园的树开始变色,先是黄,然后是红,最后是那种说不清颜色的、介于褐色和紫色之间的深调。落叶铺满草坪,阿尔弗雷德每天都要扫,但总是扫不干净。
斯诺伊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份作业。不是数学也不是语文,是陈老师留给她的——不对,陈老师已经不在学校了,这份作业是她自己留给自己的。那天展览结束后,她站在教学楼门口,陈老师对她说了一句话:“继续记,不要停。”
所以她在日记本上继续写。不是每天写,是想写的时候写。有时候写很多,有时候只写一两行。昨天她写的是:操场边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还有一半是绿的。远远看去,像一棵树在慢慢地、从头顶开始变色。今天写的是:玛莎说她想养一只猫,但她妈妈不同意。她问我有没有养过猫。我说养过。她又问后来呢。我说后来它走了。她说那你会想它吗。我说会,但它现在很好。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的植物又多了几盆。薄荷长得太快,已经换了大盆,叶子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捕蝇草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偶尔有一只小飞虫路过,它就轻轻合上叶片,过几天再张开。蕨类植物垂下来的枝条已经快碰到地面了,阿尔弗雷德说该分盆了,但斯诺伊舍不得。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阿尔弗雷德的,是达米安的。他在门上敲了两下,不等回答就推门进来。
“你在写什么?”他看着桌上的本子。
“日记。”斯诺伊说。
达米安没有追问。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台上的植物,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周要出一趟远门。”
斯诺伊看着他。“去哪里?”
“刺客联盟有些事需要处理。”达米安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会太久。一周左右。”
斯诺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知道刺客联盟是达米安以前待的地方,知道他不想回去,但有时候必须回去。就像她不想回忆自己是一只猫的日子,但那些记忆还在,不会消失。
“你小心。”她说。
达米安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把刀还在用吗?”
“在。”斯诺伊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展开给他看。刀刃还是那么亮,刀柄的木头被她的手握得更加光滑。
达米安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斯诺伊把刀合上,放回口袋。她想,达米安大概不会说“我很快回来”之类的话。但他说了那把刀的事,那就是他的方式。
——
达米安走后的第三天,斯诺伊发现训练区的角落里多了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以前一直放着达米安的外套和训练手套,现在空了,只有椅背上还挂着他忘了拿走的一条毛巾。
迪克从布鲁德海文回来,看到那把椅子,没有说话。他走到训练区中央,开始做拉伸,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认真一些。斯诺伊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找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他今天的动作也比平时慢,切菜的节奏不像往常那样精准,偶尔会停顿一下,看看窗外。
“达米安会回来吗?”斯诺伊问。
阿尔弗雷德放下刀,转过身。“他会回来的,斯诺伊小姐。他只是去做一些必须做的事。”
斯诺伊点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该担心,达米安很强,比很多人都强。但她还是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走到窗边,看看远处的天空,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第五天的时候,布鲁斯在晚餐时说了一句话:“他那边事情快处理完了。”
没有人追问细节。迪克夹了一块牛肉,阿尔弗雷德给布鲁斯倒了一杯茶,斯诺伊低头喝她的汤。但餐桌上那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慢慢松开的弦,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第七天的傍晚,斯诺伊在花园里给玫瑰剪枝,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霍华德的,霍华德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发出轻微的响声。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继续剪她的枝条。“你回来了。”
达米安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深色的,领口有磨损的痕迹。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她剪枝。
“需要帮忙吗?”他问。
斯诺伊把另一把剪刀递给他。达米安接过去,蹲下来,开始剪她够不到的枝条。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刀都剪在正确的位置上,比斯诺伊熟练得多。
“你学过园艺?”斯诺伊有些意外。
“刺客联盟有一种植物,只在特定的环境下生长。”达米安说,语气平淡,“照料它的人,需要知道怎么修剪。”
斯诺伊想象小时候的达米安,蹲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手里拿着剪刀,认真地修剪一株她不知道名字的植物。那个画面让她觉得,达米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懂。
晚上,训练区角落里的那把椅子不再空了。外套和手套放在原来的位置,毛巾被叠好,搭在椅背上。一切像没有变过,但斯诺伊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达米安走了一趟,又回来了。他不需要说发生了什么,只需要回来,就够了。
——
十一月,哥谭的风开始变得锋利。花园里的花大部分都谢了,只有几丛菊花还开着,黄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取暖。霍华德说该给植物做越冬准备了。玫瑰要修剪,然后覆盖厚厚的 mulch,薄荷要搬进室内,捕蝇草要放在温差小的地方。
斯诺伊跟着霍华德干了一整个下午。她的手冻得通红,但不想停下来。霍华德教她怎么判断 mulch 的厚度,怎么给花盆包保温层,怎么把不耐寒的植物搬到温室里去。
“你越来越像个园丁了。”霍华德看着她的动作,难得地夸奖了一句。
斯诺伊笑了笑。“还差得远。”
“差的是时间。”霍华德说,“手艺这种事,急不来。你才十岁,有的是时间。”
斯诺伊没有告诉他,她其实不只十岁。如果算上做猫的那些年,她已经很老了。但那些年好像不算数了,像一场很长的梦,醒来以后,梦里的时间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底下的那层土,看不见,但撑着上面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盆薄荷搬进日光室,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好几盆植物了,挤挤挨挨的,像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花园。
阿尔弗雷德端来热可可,放在她旁边。“辛苦了,斯诺伊小姐。”
斯诺伊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花园。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远处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
“冬天的时候,它们会不会觉得无聊?”她问。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也许不会。冬天是休息的时候。它们把力气存起来,等春天再用。人也该这样。”
斯诺伊喝了一口热可可,很甜,很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植物,听阿尔弗雷德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远处训练区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韦恩庄园夜晚的底色,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不会陷下去。
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给植物做了越冬的准备。霍华德说我有的是时间。也许他是对的。冬天很长,但春天会来。
——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周末的清晨来的。斯诺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白了。树枝上、屋顶上、草坪上,到处都是厚厚的雪,把所有的棱角都盖住了,整个世界变得很软,很安静。
她穿好衣服跑到楼下,迪克已经站在门口,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快来!”他喊,“雪够厚了,可以堆雪人!”
斯诺伊跑出去,雪没过她的脚踝,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迪克已经在滚雪球了,他的手套上沾满了雪,鼻子冻得通红,笑得像个小孩。
达米安站在门廊下,裹着一件很厚的外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幼稚。”他说。
“来帮忙!”迪克喊,“一个人滚不了那么大的!”
达米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蹲下,开始滚第二个雪球。他的动作很认真,像在执行一个任务,但斯诺伊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弯。
雪人越堆越高。迪克滚了一个很大的身体,达米安滚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头,斯诺伊去找树枝和石头,做胳膊和眼睛。阿尔弗雷德从厨房里拿出一根胡萝卜,递给斯诺伊做鼻子。
“还差什么?”迪克退后两步,端详着雪人。
“围巾。”斯诺伊说。
阿尔弗雷德回去拿了一条旧围巾,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斯诺伊把它围在雪人脖子上,退后两步,和大家站在一起。
雪人歪歪扭扭的,身体和头的比例不太对,胳膊一高一低,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它站在那里,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像一个不太好看但很认真的客人。
“它叫什么?”迪克问。
斯诺伊想了想。“叫它‘第一个’吧。”
达米安嗤了一声,但没有反对。他们站在雪地里,看了那个雪人很久,直到阿尔弗雷德喊他们回去喝热汤。
斯诺伊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雪人在风里站着,围巾被吹起来一个角,像是在挥手。她想,它不会待太久,天晴了就会化掉。但明年还会下雪,还可以再堆一个。也许叫“第二个”,也许叫别的名字。
——
韦恩庄园的圣诞节,是从阿尔弗雷德搬出那棵假冷杉开始的。斯诺伊不知道为什么不用真的树,阿尔弗雷德说真的树掉叶子太厉害,打扫起来麻烦。斯诺伊觉得这大概不是真正的原因,但没有追问。
装饰圣诞树是全家一起做的事。迪克负责挂彩灯,达米安负责放 ornaments,布鲁斯站在梯子上,把星星放到最顶端。斯诺伊负责把那些小拐杖糖挂在低处的树枝上,挂完一棵,退后两步看,总觉得少了什么。
“是不是太整齐了?”她问。
迪克看了看。“是有点。圣诞树应该乱一点才好看。”
他们把 ornaments 重新摆了一遍,这回不按颜色大小,随便挂,哪里有空就挂哪里。挂完再看,确实好看多了。乱的,挤的,满满当当的,像一棵真的被很多人爱过的树。
平安夜的晚餐很丰盛。阿尔弗雷德做了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还有一个很大的布丁。迪克讲了一个他在布鲁德海文遇到的趣事,达米安难得地没有打断他。布鲁斯喝了一点红酒,脸上有很淡的红。斯诺伊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雪。
“在想什么?”迪克问。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斯诺伊说,“那时候我刚来这里,什么都不懂。圣诞节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阿尔弗雷德问。
斯诺伊想了想。“现在知道,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
餐桌安静了一下。然后迪克笑了,说你这个定义很准。达米安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反驳。布鲁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什么。
晚上,斯诺伊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不知道是谁的。她闭上眼睛,想明天醒来,袜子里的礼物会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应该都是好的。
——
新年前夜,布鲁斯带她去了钟楼。不是任务,不是会面,只是去看烟花。哥谭每年元旦前夜都会放烟花,从港口区的船上发射,整个城市都能看到。
钟楼的平台上风很大,布鲁斯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斯诺伊,围巾太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在拖地。
“每年都放吗?”斯诺伊问。
“每年。”布鲁斯说。
“你每年都来看?”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靠在矮墙上,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那里有一团一团的灯光,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斯诺伊没有追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脸,只露出眼睛。风还是冷,但围巾上有布鲁斯的气息,淡淡的,像冬天的森林。
倒计时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数。十、九、八、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整齐,但很有力。斯诺伊没有跟着数,她看着天空,等那些光升起来。
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天幕都在震动。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云层都照亮了。斯诺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颜色挤在一起,它们那么亮,那么吵,像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默都炸开。
布鲁斯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像那些老照片里的人。斯诺伊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下雨的时候,他会到门廊下站一会儿。也许看烟花也是,有些习惯,改不了。
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恢复成原来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远处的人群散了,车灯在街道上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回家吧。”布鲁斯说。
斯诺伊点头。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布鲁斯接过去,没有围上,只是搭在手臂上。
他们走下钟楼,坐进车里。车开过哥谭的街道,开过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开过那些已经关门的店铺,开过桥,开过河,开进庄园的大门。
斯诺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新的一年开始了。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车在走,路在延伸,家在前面。
——
二月,哥谭还是很冷,但阳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冬天那种白惨惨的光,而是带着一点暖意,照在皮肤上,有一种试探性的温度。斯诺伊发现窗台上的薄荷开始长新叶子了,很小,嫩绿色,从老叶子中间挤出来。
她把这件事告诉霍华德。霍华德说,立春过了,植物比人先知道春天来了。
学校里的气氛也变了。期末考结束了,新课还没开始,老师们忙着批改试卷,学生们像被松了绑的小动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玛莎拉着斯诺伊去操场,说要练习跳绳,因为下个月有运动会。
斯诺伊不太会跳绳。她的身体协调性很好,但跳绳需要一种她不太习惯的节奏,绳子和脚总是对不上。玛莎跳了一百多个,她才跳了十几个,还绊了好几次。
“你运动神经不行啊。”玛莎喘着气说。
斯诺伊没有解释。她想起自己以前能跳上很高的窗台,能在窄窄的墙沿上走很远,那些本事现在还在,但不能用在跳绳上。
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跳绳,只跳了十几个。玛莎跳了一百多个。她问我是不是运动神经不行。我说是。她不知道我可以跳得很高,走得很稳。有些本事,用不上就是没有。
写完了她又觉得不对。不是用不上就是没有,是有些本事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就像她能感觉到植物的情绪,这件事只有陈老师知道,霍华德知道,家里人知道,就够了。
——
三月的一个下午,玛莎没有来上学。
斯诺伊等到下午第二节课,她还是没来。老师说她生病了,请了假。但斯诺伊觉得不对,昨天放学的时候玛莎还好好的,笑着说明天带新一集的漫画给她看。
放学以后,斯诺伊没有等布鲁斯的车,她走到校门口,跟阿尔弗雷德打了个电话,说想去玛莎家看看。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下,说让司机送你去,我在门口等你。
玛莎家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老街上,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道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斯诺伊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玛莎的妈妈,一个头发有点乱、眼睛红肿的女人。她看到斯诺伊,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
“你是斯诺伊吧?玛莎常提起你。”
“玛莎还好吗?”斯诺伊问。
玛莎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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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让开身子,让她进去。客厅不大,东西很多,但收拾得很整齐。玛莎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不太好,但看到斯诺伊,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没来上学。”斯诺伊说,“我担心你。”
玛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平时那样缺门牙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很轻的、很短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刮了一下就落在地上。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感冒。”
斯诺伊看着她。她能看到玛莎的能量场,和平时不一样,暗了一些,散了一些,但没有生病的那种混乱。不是感冒,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在沙发旁边坐下,问玛莎要不要看漫画。玛莎说好。她翻出玛莎放在茶几上的漫画,开始念。不是读,是念,像迪克给她念故事那样,一字一句的,慢慢地。
玛莎听着听着,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了。
斯诺伊念完一本,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跟玛莎的妈妈道别。走到门口的时候,玛莎的妈妈叫住她。
“谢谢你来看她。”那个女人说,声音有些抖,“她爸爸工作丢了,家里最近不太平。她不想让同学知道。”
斯诺伊点点头。“我不会说。”
她走出那栋楼,坐进车里。阿尔弗雷德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问她什么,只是发动了车。
回家以后,斯诺伊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她写玛莎家窄窄的楼道,写她妈妈红肿的眼睛,写她躺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的样子。写到后面,她发现自己写了一段和那天无关的话。
她说,有些人家里没有庄园,没有花园,没有阿尔弗雷德的茶和迪克的笑话。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东西,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难处,有咬着牙撑着的日子。玛莎的妈妈在撑,玛莎也在撑。斯诺伊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她知道,明天去学校,她会带两份便当。
——
三月末,哥谭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花园里的球茎都冒了芽,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霍华德画册里的样子。斯诺伊蹲在花圃边,用小铲子松土,把那些被冬天压实的土块打碎,让空气能进去。
霍华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她的动作。“今年要不要自己种点什么?”
斯诺伊想了想。“种什么好?”
“随你。喜欢什么种什么。”
斯诺伊看着那片空出来的花圃。去年那里种的是郁金香,开得很好,但谢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想种点不一样的,种点能开久一点的,种点每年都会回来的。
“种玫瑰。”她说,“像韦恩夫人那样。”
霍华德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旧很旧的东西,像那棵老苹果树的年轮。“行。明天我带你去选苗。”
第二天,霍华德带她去了城郊的一个苗圃。那里很大,到处都是花和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和霍华德很熟,叫得出他的名字。
“老霍,今年要什么?”
“玫瑰。好养活的,花期长的。”
老板带他们到玫瑰区。那里有一排一排的玫瑰苗,有的已经冒了新芽,有的还光秃秃的,看不出死活。斯诺伊蹲下来,用手轻轻碰那些枝条。大部分都没什么反应,但有一株,枝条上有一个小小的、刚冒出来的芽,嫩红色的,像一颗小火苗。她能感觉到它的生命力,不算强,但很韧,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株。”她说。
老板看了看。“这株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我还以为活不了了。你确定要它?”
斯诺伊点头。
回家以后,她把玫瑰种在花圃里,浇了水,覆了土。霍华德站在旁边,看她做完这些,说了一句:“它会好的。”
斯诺伊看着那株小小的玫瑰,枝条上那个嫩红色的芽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她知道它会好的。它熬过了冬天,现在有人照顾了,有阳光,有水,有土壤。它会长大,会开花,会一年一年地回来。
她在日记本上画了那株玫瑰,画得很丑,但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种了一株玫瑰,差点冻死的那株。它会好的,我知道。
——
四月,斯诺伊的玫瑰发芽了。那个嫩红色的芽展开,变成一片小小的叶子,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它长得很慢,但很稳,每天都有变化。斯诺伊每天早上都会去看它,给它浇水,和它待一会儿。
霍华德说,照这个长势,今年能开花,但不会太多。斯诺伊说没关系,能开一朵就行。
玛莎家里的事慢慢好了。她爸爸找到了新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又开始带漫画书来学校,又笑得缺门牙,又在午餐时抢斯诺伊便当里的红烧肉。斯诺伊没有问她那些事,她只是每天多带一份便当,看着玛莎吃得饱饱的,然后笑着跑出去跳绳。
达米安还是老样子,训练,出任务,回来,坐在那把椅子上。但斯诺伊发现,他开始偶尔会在花园里出现,不是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那些花。有一次斯诺伊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花。他没有回答,但第二天,她发现那株玫瑰旁边多了一圈小石子,围得整整齐齐。
迪克还是两头跑,布鲁德海文和哥谭,哪里有事就去哪里。但他回来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没什么事也回来,就坐在日光室里喝茶,看斯诺伊写作业,偶尔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布鲁斯还是那样,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书房或者蝙蝠洞里。但周末的时候,他会陪斯诺伊去花园走走,走得很慢,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有一次他站在那棵老苹果树前,站了很久,斯诺伊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旁边,和他一起看。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阳光很好,风很轻。斯诺伊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写了两年的日记本。她已经翻到很后面了,前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后面的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好看。
她翻到第一页,看自己写的第一句话:我叫斯诺伊。我曾经是一只猫,活了十八年。那时候她刚来这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懂了,还是有一些不懂,但不怕了。
她合上本子,看着花园。玫瑰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那个差点冻死的枝条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花苞,裹得紧紧的,还没张开。薄荷长了一大片,绿得发亮,风一吹,就飘出清凉的气味。捕蝇草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叶子张开着,等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虫子。蕨类植物垂下来的枝条已经很长了,快碰到地面了,斯诺伊一直舍不得分盆。
远处,霍华德在修剪灌木,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训练区里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是达米安在训练。厨房的方向飘来阿尔弗雷德烤面包的香味。书房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布鲁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没有在看,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斯诺伊把手放在日记本上,本子的封面已经被她的手摸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书脊有道浅浅的折痕。她想起阿尔弗雷德说的那句话,故事,总是需要时间的。她用了两年,写了两本日记,从一只猫变成一个有人类名字的女孩,从一个被观察的对象变成韦恩家的一员。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都好好地记在这里了,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都是真的。
风从花园的那头吹过来,带着玫瑰叶子的涩味和薄荷的清凉。斯诺伊闭上眼睛,听那些声音。霍华德的剪刀声,达米安的器械声,阿尔弗雷德的烤面包味,布鲁斯翻动书页的轻响。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成了韦恩庄园春天的底色,薄薄的一层,但铺得很远。
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字迹还是不够好看,但比第一页的整齐多了:
我叫斯诺伊·韦恩。我曾经是一只猫。现在我是一个有家的人。故事还没有结束,但开头已经写好了。
她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她手上,暖烘烘的。远处,那株玫瑰的花苞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准备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