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因为文雪的眼球已不能清晰视物。
她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手术台上。
身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谁残留的血肉。
眼前出现好几道模糊的白影。
“现在就动手?”
“再等等,他们还没到。这个作物需要特殊处理。”
没过多久,推门声响起。
一个个模糊的黑色人影进入了房间。
“开始吧!”
金属器具的碰撞声响起,文雪发出一声惨叫。
她的嗓音破碎嘶哑,听着很怪,比起人类,更像是动物的哀鸣。
“滴答!”
古老的钟表声响起,它有种特殊的节奏和质感,难以形容。
在那一刻,江敛脑子里萌发了奇异的想法。
这不仅仅是钟声,更是所有机械造物的心跳。
这一声过后,彷佛某个存在从黑暗中醒来。
“咔哒,咔哒……”
大小不一的齿轮开始转动,像是金属诞生了生命,开始呼吸。
四周响起美妙而又神圣的乐曲声。
Equiemaeternamdonaeis,Domine,
主啊,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吧,
Etluxperpetualuceateis.
用您永恒不绝的光照亮他们吧。
……
拉丁语划过金属与血肉交织的咽喉,难以想象,机械生命竟也能发出这样令人震撼的声音。
起初,他们用的是文雪能听懂的人类经文与语言。
而等她习惯后,他们撕去伪装,将歌声变成了另一种闻所未闻的内容与语言。
古老而神秘,又略带恐怖。
那乐声直击人心底最深处,令人不由战栗。
文雪的眼睛坏掉后,江敛努力用自身的天赋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那一张张脸隐藏在兜帽中,怎么都无法看清,像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歌声盖过文雪的惨叫声。
在这样圣洁的氛围中,她却在经历着人世间极致的痛苦。
穿着白大褂的机械生命动作着,双手有条不紊,肆意改造着眼前的肉体凡胎,将一个个机械配件塞入血肉之躯中。
江敛觉得十分痛苦。
不,别再继续。
求求你们停下!快停下!停下来啊!
他在心中哀求,却无济于事。
痛觉其实并没有传到他的身上,但他非常清楚她身上正在发生着什么。
哪怕文雪对他心怀恶意,但在这一刻,对生命的尊重与对不幸女性的同情,让他发自内心抗拒着眼前的一切。
在圣歌的入侵中,在对极致痛苦的感知中,多年前那一幕再次袭来。
城中村的房子楼间距很近,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也不为过。
一根根电线交织在头顶,像是要把天空切碎。
出门前,母亲说今天终于拿到来料加工的钱了,要去买条鱼让他们尝尝。
江敛其实心里很馋,但脸上保持了克制。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
他低着头,脚步欢快地牵着妹妹的手走到家门口。
浓重的铁锈味传来。
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微微敞开着,暗红色的血无声地渗出。
那一刻他失去了推门的勇气,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阵风从开放的楼梯间阳台中吹来,木门一下子被吹开。
然后他见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停下!停下!快停下!
放过她,求求你了!求求你们了!
其实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到底在向谁哀求,又为谁哀求。
不知为何,文雪的惨叫短暂地停止了片刻。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心脏!王博士刚刚传来消息,要用最新的ks0082来安上!”
“啊?用在这个作物身上?有点浪费了吧!”
“没什么浪不浪费,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我们都是神的羔羊。”
机械生命的效率很高,文雪又发出了惨叫。
在那叫声惨烈到极点时,弥撒曲也圣洁到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渐渐微弱,齿轮声同样如此。
唯有钟声清晰如故。
“滴答、滴答、滴答……”
渐渐地,那声音也消失了。
世间一片空白。
像是走入不可抗拒的既定命运,又像是进入了永恒的国度。
文雪的嘶叫声慢慢停止,一双破损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灯不再是灯,而是变成了月亮。
圣洁的月亮。
在宇宙中孤独长存。
月光辉耀之时,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现出了形状。
那是一扇门。
一扇没有形状的门,它正一点一点打开。
在她最终踏入那扇门前,江敛脑海里一下子多了什么。
刹那间歌声停止。
眼前的一切消散。
*
漫长的黑暗如潮水退去,尖锐的疼痛一下子在头脑中爆发。
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头,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声。
很快,一股奇异的精神力从脑中弥散开,很好地抚慰了他。
他不知道,那是某人最后的馈赠。
“年轻人?年轻人,你还好吧?”
焦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只见边上的中老年人担忧地看着他,一脸关切。
明亮的光线与列车内的场景,渐渐地映入他的眼帘。
年轻人顶着沉重的黑眼圈在刷手机,一群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在刷手机,很多老年人也在刷着手机……
离开那个阴暗恐怖的实验场后,现实生活的实感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身上。
江敛呆呆地放下手,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最后那一刻,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
“年轻人?年轻人?”
“啊?我、我没事。”他仓促地回答。
“这就好!”对方长出一口气。
【他怎么了?】
【进入通灵状态了。】
【哈?这也行?】
【好像从摸了刚才那张纸片开始的。】
【我记得初级灵媒只能通过血肉之躯或死物,来触发通灵状态吧?文雪不是还没死?】
【很奇怪啊,她进入那栋楼后,那楼一下子塌了,然后那边的直播画面就没了。】
【文雪死了!就在刚刚!你们看她的名字!】
【卧槽!直播间这边真变灰了!她居然死在了一个C级新人本???】
【这下好了,把自己折腾死了!老老实实过副本不好吗?非整那些幺蛾子!】
【从她一开始放任赵杰那些脑残言论开始,我就不看好她了。这下真作死了!】
【你这id很眼熟啊,之前不是一口一个雪姐叫得可亲热了……】
系统的声音在江敛耳中响起:
“帮助npc完成约会任务已失败,剩余玩家仅存活一人,副本难度升级中……”
“升级完成,副本难度已调整为A级,请存活的玩家继续努力。”
A级?
江敛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条消息同步出现在直播间中。
【这下好了,就剩脆皮灵媒一个,还是个新人,妥妥要完。】
【但凡黄毛跟他对调一下,都有那么一丝希望。毕竟人家的脑子和心性实打实的好!】
【唉,谁能想到一个用来下饭的休闲本,会变成这样?】
【散了散了,太丧了,我不想看了。】
【我要继续看下去,可能最后有什么转机……】
系统的声音却并未停止。
“检测到隐藏场景第四实验场已解锁,副本难度升级中……”
“升级完成,副本难度已调整为S级,请存活的玩家继续努力。”
【???】
【!!!】
【第四实验场?什么情况?】
【神经病吧?C级本一般最多升到B级,A级也有但很少,一般这就是上限。】
【C级到S级?难道我的六只眼睛术后恢复不好,全出问题了?】
【@噩梦论坛管理员01,bug了,快去检测维修!】
直播间里一片质疑声,江敛并不知道这一切。
当那声S级响起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S级?开玩笑吧?
列车从高楼间穿过,阳光被短暂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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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车窗玻璃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
江敛呆呆地看着玻璃,妹妹站在镜中的他的左边,对他露出微笑。
哥哥,我等你回来!
这时候,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右边。
阿呆,要活着啊,活下去才有复活哥的希望!
妹妹和陈野的声音相继在脑海中响起。
江敛呆呆地看着他们。
他想走上前去伸出手,但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另一道身影开始浮现。
临湖区星落大道听竹园117号。
文雪平静地对他说道。
江敛一下子想起来了,在对方弥留之际,他的脑子里的确出现过那么一条信息。
他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列车穿过楼层,天光直扑而下,文雪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
眼前是一张张乘客的脸。
他深呼吸一口气,在心中又默念一遍这个地址。
他终于想明白,那时候文雪其实知道他的存在。
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的恶意消散,并做出决定,要在死前向他传递这条信息?
*
在此之前,他本打算去星海听澜碰碰运气。
和陈野待在宾馆的那一刻,江敛本以为时间一到,自己一定能通关副本。
那么,他想去做一件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事。
拯救那个npc。
不,这么说也不对,他从来不是英雄,拯救不了谁。
最多只能算提醒。
陈野以前和他说过,游戏里一般都会有些隐藏npc,靠近他们,可以深入挖掘更多信息。
有些有时间限制,有些没有。
而副本其实和游戏差不多,阮思甜很可能充当那么一个角色。
至于赵杰那些话,当他在放屁就好了!
副本安排她总是出现在他们周围,一定有其用意。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巨大的机遇。
当然,不管哪种情况,都有很高的风险!
据陈野所知,文雪雇佣的第一个黑客,就是因为尝试靠近她而离奇失踪。
结合江敛的预知,她那个男友,十有八九是这个C级本里的诡异。
不到最后关头,陈野不打算去靠近她。
他对无限世界并不熟悉,只想安全活过第一个本,之后再考虑别的。
副本自带剧情线,时间一到,如果他们没从隐藏npc身上挖掘出信息,那么隐藏线很可能被销毁。
陈野分析这些的时候,江敛眼前又浮现那双扼在阮思甜脖子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苍白,过于完美,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的手。
而随着与她见面次数的增加,他预知中的幻象也在变化,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具体。
最后那一次,场景已相当完整。
那是婚礼现场,到处摆满了白色的花朵,典雅而圣洁。
“咔嚓”一声,那双修长而完美的手一下子扭断了她的脖子。
她秀美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脸上一片茫然。
江敛看不清他的上半张脸,却看到下半张脸上,那张嘴露出了优雅而诡异的微笑。
令人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一想到那个场景,江敛在惊恐的同时,又于心不忍。
童年的惨剧让他天然对所有不幸的女性,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切同情。
那种情感简单而纯粹,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私心。
当然,还有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江敛其实也想活着离开副本,想要为了重要的人保全自己。
但每次想放弃时,他的心底总有一股隐秘的力量,在推动着他靠近她。
无关情爱。
现在,文雪告诉了他一个地址。
她知道他需要什么。
又也许,文雪知道的比他更多!
而江敛选择相信,最后那一刻她并无恶意。
左右已无路可走,不如放手一搏!
当通往星海听澜方向的2号列车在中途停下时,江敛毫不犹豫地踏出车门,逆着人流向外走去。
不远处,1号列车正徐徐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