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院。
陆泊岩侧靠在竹榻上,韵禾依偎在他怀中,把玩着他修长十指,一遍遍摩挲指腹上的薄茧。
“对了,那日你走后云井在院中跪了许久,你罚她了?”
陆泊岩指尖骤然一颤,很快恢复如常,“她如何说?”
“她不肯说,”韵禾摇摇头,指甲掐着他食指上一颗颜色浅淡的小痣,默然几息再度开口:“她是不是想回去伺候你?”
她背着他不肯抬头,陆泊岩看不见神情,胸膛里的心始终悬着,收拢十指握住葇夷,感受她的软嫩。
“为何如此问?”
韵禾不答,只道:“她是你身边的丫鬟,在侯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得脸,如今跟着我在这里实在委屈了。我身边伺候的人足够,她若想,你便将她调回去吧。”
陆泊岩暗自松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将人环入胸膛,下巴抵在她肩头,反被她骨骼磨出痛感。
小姑娘还是太瘦了,得多补补。
他如是想。
稍稍偏头,拿高挺鼻尖轻蹭她侧脸。
这角度隐约能捕捉到小姑娘神情,垂着眼,但没有显出不悦,遂半开玩笑道:“伺候的人是不少,但唯有她可以替我看管你,韵儿到底是为她着想还是不想事事被我看着?”
“哥哥派来监看我的人少她一个么?”韵禾侧过脸斜他,眼里漾起浅浅笑意,“旁人也罢了,云井姐姐是哥哥未来房里人,不能伺候哥哥倒来守我,哥哥不心疼,我都替她委屈了。”
她特意加了“姐姐”的称谓,揶揄他。
陆泊岩刚放下去的心又被尖利的小爪子攥紧,“浑说什么,谁说是房里人了?”
韵禾:“她不是母亲备给哥哥的么?”
真当她不懂呢。
“你怎会如此想?”
“我猜的,”韵禾坐直身子,望进他眼底,声音放得极轻,显出几分失落,“看哥哥的神情是猜中了......”
她再不出门,这些年去过的席面亦不在少数,妇人们闲话多围绕家宅内苑,谁家娶亲纳妾,谁家公子抬了丫鬟通房,她耳濡目染,对主母在儿子房中安插贴心丫鬟的规矩门道不陌生。
从前不知事不曾在意,如今稍一留心,很容易猜出云井的身份。
“我不会收她的,”陆泊岩跟着坐起来,掐着她的腰将人往上一提,让她面对自己坐于膝上,眼中也唯有他,语气郑重道:“以后也不会有旁的妾室通房,我只要韵儿。”
*
那厢楚氏召见云井,无论如何问,云井只说公子和姑娘从无逾矩。
没能从她口中问出要紧的,楚氏疑心不减反增。
皇帝龙体欠安,说句大不敬的话,可能要不了多久便会龙驭宾天,一旦国丧耽搁婚娶,更是夜长梦多。
楚氏辗转两夜后,拿定主意,亲自往国公府走了一遭。
没两日,国公夫人往交好的几家京中贵眷府上送帖,定了日子邀她们赴宴赏花。
楚氏收到帖子,当即遣人到别院知会韵禾,称要带她同去赴宴。
韵禾答应陆泊岩不出门,自个儿亦不愿跟去,但来传信的是楚氏贴身丫鬟,态度颇显坚决,她不好多推辞,只得应下。
春日宴当日,楚氏携韵禾步入花厅时,满堂珠翠正说得热闹。
目光扫去,惊诧顿在角落百鸟朝凤屏风下坐着的两道身影上。
竟是姜家老夫人和夫人。
凭姜家门第断不会收到国公府的邀请,韵禾只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细看,她们与周围人不多言语往来,想插话插不上,显得格格不入,更确认是二人。
纳罕之余,忽想起自己如今名分上亦是姜家人,何来立场说人家。
姜家老太太瞧见她们来,似久旱逢甘霖的稻苗,骤然挺直脊背,浑浊老眼迸出灼灼光亮,搭手示意儿媳妇扶着起身。
楚氏进来注意到她,驻足等着对方上前,才端出笑寒暄,说着侧头朝韵禾看过来,韵禾无法,福身见礼。
“祖母,婶娘。”
毫无感情的两声称呼。
姜老夫人眼风冷冷扫过她,继续热切地同楚氏说话,刻意提高嗓音,仿佛要将满堂宾客的耳朵尽数勾来,让大伙知道她可是跟侯府沾着亲的。
韵禾垂眸掩去讥诮,静立在楚氏身侧。
楚氏简单应付两句,问:“老夫人来可见过国公夫人了?”
这话便是明知故问,国公夫人既未露面,她哪里见得到。
姜老夫人笑容一僵,“尚未得见。”
楚氏脸上笑容挑不出破绽,“正巧,我要带韵禾去拜见,老夫人可要同行?”
“也好,也好。”姜老夫人按捺心头狂喜,佯作镇定应下。
楚氏谦让一番,最后与老夫人并肩绕过照壁往内院行去。
到了国公夫人起居的院子,她正端坐厅上,同下首侧位的一位年轻公子说话。
“姐姐有客在,那是我们唐突了。”楚氏含笑开口,却无半分歉意。
国公夫人抬眸,目光在姜家人身上草草掠过,笑着同楚氏道:“是我娘家的外甥,名叫宋茂,刚从外地调回京中,正巧来探望我,都是自家人,你们快坐。”
旋即又向宋茂介绍几人,宋茂一一见礼。
韵禾眼帘半垂,仍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频频在自己身上徘徊,颇为不自在,偶然抬眼,正与那目光的主人对视,对方脸上挂着笑,却略显轻浮。
她礼貌地弯了下唇,快速挪开视线。
黏在身上的视线并不收敛,反而愈发肆无忌惮,丝毫不在意满屋子人。
她尚能觉察,旁人明眼看着更清楚,楚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压,国公夫人面上笑意冷了几分,轻咳提醒他。
宋茂这才收敛,借口不方便打搅长辈谈话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又回头一瞥,目光径直掠过韵禾,见她并未目送自己,嘴角笑意滞涩,大步踏出厅门。
旋即有丫鬟进来,回禀席面已布好,请国公夫人移步主持。
国公夫人应下,率先起身携众人出来。
席面设在园中,青石砌成的长桌蜿蜒铺展,中间留出一条曲径,清澈泉水潺潺流淌,托着数十只精致瓷碟沿水而行。
瓷碟上的菜肴不重样,且根据宾客宴饮的进度渐次变换,从冷盘到热肴,最后是甜点,时令瓜果一类。
清越的丝竹声和着婉转歌喉悠扬传来,循声可见不远处湖心有一艘小舟,在水雾中悠悠荡荡。
宾客依着身份落座,宴饮谈笑之余,还可纵观园中风景。
韵禾跟着楚氏坐在国公夫人下首,国公夫人见她停箸,贴心道:“坐着乏趣可自行去园中赏花,在我这里不必拘束。”
楚氏颔首附和,韵禾便是不想去也不得不起身避开。
她心中隐有预感,今日之事并不简单。
沿着海棠搭织成伞的花.径缓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人烟僻静处,不踏实感愈发浓重,转身往回走,忽见花影晃动,紧接着一道身影进入视线,正是宋茂。
宋茂走近,朝韵禾施了一礼,眉眼含笑:“久闻姑娘雅名,今日得见,果然清辉照人。”
韵禾这才了然心中不安的根源——楚氏带她来,原是要给她相看人家的!
带着姜家人,是打算相中当场定下亲事吗?
更有甚者,无论相得中相不中,过了今日,她的庚帖怕都会经国公夫人的手,进入着劳什子表外甥家中。
竟这般急切将她嫁出去?
姜家断没本事左右国公府和侯府的,只能是楚氏的手笔。
想通其中关窍,韵禾勉强挤出一抹笑,很快落下。
她故作听不出话中客套,较真道:“我成日不出门,没什么名声,公子想是记错人了。”
她嗓音清冷,话语也疏离,宋茂面露窘色,仍赔笑:“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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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突了。”
“嗯。”韵禾点点头,认真道,“我原谅公子了。”
“……”
宋茂早听闻侯府有一位被老侯爷和三公子视若珍宝的五姑娘,如今一见,更觉传言不虚,她定是被宠坏了,才如此傲慢直率。
大家闺秀娇惯些不稀奇,何况还是这么个玉雕粉琢的美人儿。
美人有性子更激起他的征服欲,眼中烧着炽热火苗,继续捧着笑脸找话题同韵禾聊。
韵禾只淡淡应着,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故作听不明白,或是鸡蛋里挑骨头,专挑他字眼里的疏漏,不厌其烦后,噎他也愈发频繁。
跟在身后的莲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险些憋不住笑音。
吃一连串冷脸,宋茂看得出她有意为之,面上逐渐挂不住,讪讪告辞。
待走远,朝地上啐了一口:“她已认回姜家,说破天只是侯府的养女,姜家人到我们跟前只配提鞋,若姨母做媒,哪轮得到她在此摆谱……这门亲事已是两边商定好的,今日不过走个过场,哼,且等着罢,待过了门看我怎么收拾她!”
小厮附和着劝他消气,主仆骂骂咧咧走出竹林,迎面撞见一袭绯色官袍的陆泊岩正负手立于青石阶上,拦住他的去路,冷冽目光如刃劈来。
“宋公子要收拾何人?”
宋茂看见袍上补纹时已惊得一咯噔,再撞入冷冽目光,一下子慌了神。
“陆,陆侯?”
“方才的话,本侯未听分明,宋公子要收拾何人?”陆泊岩声音里凝着霜意,加重语气又问一遍。
“没,没谁。”宋茂额角渗出细汗,“不过是些闲话……”
陆泊岩居高临下,轻蔑尽积蓄在眼底:“那就好,本侯提醒公子一句,不该有的歪心思趁早省了,免得惹祸上身。”
*
韵禾打发了宋茂,懒得回席间应付,兀自沿着蔷薇花墙踱步,偶尔抬手掐下一朵半开的蔷薇,捻碎花瓣,暗红汁液瞬间染遍指腹纹路。
半晌,转身问云井:“你说母亲为何着急为我寻夫家?”
云井支支吾吾,在韵禾再三追问下终是开口:“太夫人似乎开始怀疑姑娘和公子之间的关系了。”
“母亲……不同意吗?”
韵禾问出口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该想到的,楚氏素来以侯府为重,原来陆泊岩为承袭爵位已然千挑万选,最后择出太子的外戚曾家,如今陆泊岩身肩侯府,她中意的儿媳,不说出自公侯伯府,也得是于陆家有助益的高官,万不会是她。
她是在侯府养大的,虽恢复身份,对外宣称是养女,但与陆泊岩的十几年兄妹情分难免引人非议。
她先前沉浸在与陆泊岩互明心意的喜悦中,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问题。
云井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看她面上神情明显垮下来,心里又极不是滋味。
反复咽下哽在喉间的苦涩,尽力摒除杂念,语气平和:“姑娘宽心,只要公子认定姑娘,必不会让姑娘受委屈的。”
韵禾点点头,兀自陷入沉思。
清静不过一盏茶,来了个小丫鬟道奉命寻韵禾回席上。
楚氏气定神闲,姜家老夫人坐不住,尤其方才得知宋茂父亲乃大理寺卿,更殷切期盼能攀这门亲事。
见韵禾回来忙问:“与宋公子聊得可好?”
韵禾骇然,连她都知自己会遇见宋茂,果然并非偶然。
正了神色,面向老夫人泠声道:“我的确遇见宋公子,不过寒暄两句便别过了,祖母问我同外男聊什么,被有心人听去可要坏名声的。”
国公夫人和楚氏看着老夫人吃瘪,对视一眼,双双无声轻笑。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
无人开口,老夫人更觉得下面子,奈何不好当众发作,正尴尬端起茶盏轻啜掩面,丫鬟的轻声通传打破凝滞。
“太夫人,楚夫人,陆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