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说要建档案库,李根柱就给了他三间空营房——在鹰嘴崖讲武堂后面,原来是堆杂物的,现在腾出来了。
房子有了,可怎么建库,陈元心里没底。他去找冯友德请教,冯友德一听就来了精神:“档案库?这可是大事!我在县衙时,最头疼的就是文书散乱——今年找去年的税册,翻箱倒柜三天;查个陈年旧案,满屋子灰。”
他当即拉着陈元去现场看。
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漏光,地上还堆着些破草席、烂木桶。冯友德却看得津津有味:“墙要重抹,用石灰掺糯米浆,防潮。屋顶得换新草,铺厚些,免得漏雨毁了文书。还得砌几个砖台,把文书架起来,离地一尺,防鼠。”
陈元听得头大:“要……要这么讲究?”
“必须讲究。”冯友德正色道,“文书是什么?是北山的记忆,是规矩的凭证。今日随手一放,十年后要找,就是大海捞针。”
他当即画了草图:进门第一间是“接收处”,新来文书在此登记、编号。第二间是“归档处”,按类别分放——军务、民事、钱粮、人事、田亩、诉讼……每类一区。第三间是“查阅处”,设桌椅,有人要看文书,只能在此看,不得带走。
“还得有‘防火规矩’。”冯友德补充,“库内严禁灯火,要查文书,白天靠窗,晚上用灯笼在门外看。每月初一、十五晒文书——防霉防虫。”
陈元一一记下,心里直打鼓:这得花多少钱?
预算报上去,贺黑虎第一个跳起来:“什么?抹墙要用糯米浆?文书还要每月晒?咱们是建档案库还是修庙啊!”
冯友德不急不缓:“贺首领,一把好刀要经常擦油,一匹好马要日日刷洗。文书比刀马更重要——刀坏了能重打,马死了能再买,文书毁了,北山的过去就没了。”
这话把贺黑虎噎住了。
李根柱拍板:“建。钱从元老会议预备金出。”
六月初三,档案库开工。
工匠营派了二十个人,周木匠亲自带队。和泥的、抹墙的、铺草的、打木架的,忙得热火朝天。冯友德天天来盯着,哪里墙抹不平,哪里架子打歪了,他都要说。
陈元也忙——他得把散落在各处的旧文书收回来。这一收,可开了眼界。
有写在布条上的军令:“初三打粮仓,带刀。”墨迹都淡了。有刻在木片上的欠条:“欠王老五粟米三升,秋后还。”有画在草纸上的地图,标着某个山坳的藏粮点。
最多的是各种手印文书——当事人不会写字,就按个手印。有些手印旁边画个符号:圆圈是粮,三角是钱,方块是地……
陈元一边整理,一边感慨:北山这大半年,居然攒下这么多“记忆”。
六月十五,档案库基本建成。
三间屋子焕然一新。墙抹得平整,刷了石灰,白得晃眼。屋顶是新茅草,厚实整齐。屋里一排排木架,分门别类贴着标签。靠窗处摆了三张长桌、六条长凳,供人查阅。
最醒目的是门上的木匾——“北山档案库”五个大字,是冯友德亲笔写的,端正大气。
贺黑虎来看时,啧啧称奇:“还真像那么回事。”
“贺首领要不要试试?”陈元递过一本册子,“这是老君山营的军粮账册,都归档了。您看看?”
贺黑虎翻看,册子上按月份排列,某月某日领粮多少,某月某日损耗多少,清清楚楚。每笔账后面还有编号,对应着库存的原始文书。
“这……这查起来方便啊!”贺黑虎眼睛亮了,“以前老子想查笔旧账,得问这个问那个,现在一翻就找到!”
“这就是档案库的好处。”冯友德微笑。
六月二十,档案库正式启用。
第一天,就来了十几拨人。
有民事官来查田亩底册——两家争地界,要看当初分田的记录。有士兵来查抚恤发放——他哥哥战死了,想确认抚恤粮领够了没有。还有工匠营来查铁料账——怀疑有人多领了。
陈元带着三个书吏,忙得脚不沾地。查档要先登记:姓名、事由、要查什么。然后书吏去架上找,找到后,只能查阅,不能带走。重要文书,还需冯友德或李根柱批条。
规矩严,但没人抱怨——因为真方便。
孙寡妇的女兵队有个女兵,丈夫前阵子病死了,留下个孩子。按北山条例,孤儿由公仓供养。可管粮的书吏说没记录,不给粮。女兵哭着来找,陈元一查档案库——有!当初登记得明明白白:孩子三岁,每月领粮一斗。
当场批条,粮领到了。女兵千恩万谢。
这事传开,档案库的名声更响了。
连翻山鹞都悄悄来了趟。他查的是黄草岭的田亩清册——他怀疑手下有人虚报田数,偷漏田税。一查,还真查出三户,多报了二十亩下田,少交了税。
翻山鹞拿着证据,把那三户叫来。证据摆在面前,三户无话可说,补税认罚。
事后翻山鹞对冯友德说:“这档案库……是面镜子,照妖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冯友德笑:“是面规矩镜——让守规矩的安心,让坏规矩的现形。”
到六月底,档案库已存文书三千多份。
陈元造了总册,分门别类,编号清晰。他还想了个办法:重要文书,抄录副本,分开存放——万一原件毁了,还有副本。
李根柱来查看时,陈元正在抄录元老会议记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累吗?”李根柱问。
“累,但值。”陈元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司正,您知道吗?昨天有个老兵来查他受伤的记录——三月份打张家庄时中的箭。他说,有了这记录,将来孩子问起爹怎么受的伤,他就有得说了。”
李根柱心里一动。
是啊,档案库存的不仅是文书,还是记忆,是历史,是每个人在这乱世里活过的证明。
“好好干。”他拍拍陈元的肩膀,“北山的记忆,就交给你了。”
走出档案库,夕阳正好。
李根柱看见贺黑虎蹲在营房前,正在教一个新兵写字——写的是“姓名”“籍贯”“何时入营”。新兵写得歪歪扭扭,贺黑虎也不骂,只是说:“慢慢写,写清楚。以后这些,都要进档案库的。”
新兵认真点头。
远处,冯友德和陈元在讨论怎么给文书做防虫处理——用花椒还是艾草。
更远处,田野里麦浪翻滚,农夫在劳作。
这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
记录在那些粗糙的纸上,存放在那三间土坯房里。
也许有一天,这些纸会发黄、会破损。
但记忆不会。
规矩不会。
历史不会。
李根柱忽然觉得,这档案库,或许才是北山最坚固的堡垒——因为它守护的,不是粮食,不是刀枪,而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咱们活过,咱们奋斗过,咱们要把这世道,变得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色渐浓。
档案库里亮起了灯——是查阅处有人还在看文书。
灯光透过窗纸,柔和温暖。
像记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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