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强寒门》 第239章 医官队的组建 刘三要的十个帮手,最后只招到七个。 报名是在山口隔离营外进行的。孙寡妇把要求说得明明白白:进隔离营,照顾天花病人,可能染病,可能死。饷钱加倍,每日一斤粮——就这,也只有七个人举手。 三个是原来独眼彪的旧部,赵四带的头。他说:“彪哥的弟兄不能白死,总得有人做点人事。”两个是黑风岭的老兵,家里人都死绝了,无牵无挂。还有一个是流民里的年轻后生,叫栓柱,他说:“俺娘病了,进去了能多领一份粮不?” 孙寡妇说能。栓柱就举手了。 第七个最让人意外——是陈元。这位书生,瘦得像竹竿,平时拿笔都嫌重,却颤巍巍举了手:“我、我识字,能帮刘郎中记方子……” 孙寡妇看了他半天,最后拍了拍他肩膀:“陈先生,好样的。” 人手齐了,刘三开始“培训”——如果那能叫培训的话。 正月十四早上,隔离营外的空地上,七个人排成一排。刘三独臂站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盆沸水,一摞粗布,一桶生石灰,还有几捆艾草。 “听好了,”刘三声音嘶哑,“我只说一遍。” “第一,进营前,用沸水洗手。第二,用粗布浸石灰水,蒙住口鼻——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强。第三,衣裳每天换,换下来的用沸水煮。第四,不得与病人同食同饮,不得接触病人吐泻之物。第五……”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发热、出疹,立刻报告,自己进重症区。瞒报的,老子亲手把他扔出去。” 七个人脸色发白,但没人退缩。 “现在,”刘三指着隔离营,“进去。” 隔离营分了三区:轻症在东厢,重症在西厢,刚死的在北角停尸棚——那里日夜烧着艾草,烟味呛人。 刘三带着七个人,先到轻症区。 这里躺着三十多个病人,大多还能说话,但个个满脸红疹,有的已经开始化脓。呻吟声、咳嗽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 刘三面不改色,走到第一个病人前——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烧得迷迷糊糊。刘三用布巾浸了石灰水,擦拭少年脸上的脓疮,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看见没?”他头也不回,“就这么擦。轻症每日擦三次,能退热最好,不能退……就准备抬去西厢。” 栓柱手抖得厉害,布巾都拿不稳。刘三瞪他一眼:“怕就出去。” 栓柱咬着牙,开始学。 东厢忙完,去西厢。 这里才是地狱。十几个重症病人,大多已经昏迷,身上到处是溃烂的脓疮,恶臭扑鼻。有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婴儿早没了气息,妇人却还紧紧抱着,喃喃自语。 刘三走过去,摸了摸婴儿的脖子,摇头。他想掰开妇人的手,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别碰我孩子!他没死!他没死!” 尖叫引来了更多呻吟。西厢顿时一片混乱。 赵四忍不住,上前帮忙。刘三却拦住他:“让她抱着。抱累了,自然就松手了。” 他转身,对七人说:“西厢的,每日喂两次水,能喝就喝,不能喝……就算了。重点是清理秽物,撒石灰,别让苍蝇滋生——苍蝇传病。” 最后是北角停尸棚。 这里已经停了十一具尸体,都用草席裹着。两个老兵在烧艾草,浓烟滚滚。 “尸体必须当日烧。”刘三说,“拖久了,病气更重。烧完的骨灰,深埋,立个木牌——至少让人知道,这里埋过谁。” 陈元一边记,一边手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培训结束,已是中午。 刘三把七人带到营外,一人发了一碗稀粥——这是他们今天的“药膳”,刘三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扛病。” 正吃着,李根柱来了。 他戴着面巾,站在十步外,没靠近:“刘郎中,还缺什么?” 刘三头也不抬:“缺药。金银花、板蓝根这些,对付天花就是安慰剂。真正有用的,是‘人痘’。” “人痘?”李根柱没听过这个词。 “取轻症病人的痘浆,种在健康人身上,让他得一次轻症,以后就不怕天花了。”刘三放下碗,“这法子凶险,十个人种,得死两三个。但比染上真天花强——真天花,死七八个。” 李根柱沉默。这选择题太残酷:主动让人染病,可能会死;不主动,等天花传开,死得更多。 “能做吗?”他问。 “能做,但需要更多人手。”刘三说,“种痘是个精细活,取浆、刺肤、敷药,一步不能错。还要有人专门照料种痘的人——他们也会发热、出疹,需要单独隔离。” “要多少人?” “至少再加二十个。还要单独划一个营区,专门种痘。” 李根柱点头:“我给你人,给你地方。但刘郎中,种痘这事……得自愿。” “自愿?”刘三笑了,笑得苦涩,“李司正,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有人会‘自愿’染天花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李根柱说,“因为不种痘,可能死得更惨。” 他转身,对孙寡妇说:“贴告示:招募种痘志愿者,饷钱三倍,痊愈后优先分田。若不幸身故……抚恤粮十石,直系亲属由义军供养。” 消息下午就传开了。 反应比预想的激烈。有人骂这是草菅人命,有人说李根柱疯了,但也有少数人……默默报了名。 到傍晚,报名的有三十七个。大多是家里人口多、负担重的,想搏一把。也有几个是老兵,说:“反正刀头舔过血,不怕这点病。” 刘三从中挑了二十个身体相对强健的,设了“种痘营”。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北山却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下。 种痘营里,第一批十个人接受了人痘接种。刘三亲自操作,用银针挑破轻症病人的痘疹,取浆,点在志愿者手臂的划痕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志愿者咬着布巾,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个接种的是个叫大牛的汉子,接种完,他问刘三:“郎中,俺……俺能活不?” 刘三包扎着他的手臂,没抬头:“看命。” 大牛咧嘴笑了:“那俺命硬,死不了。” 夜里,李根柱登上鹰嘴崖。 从这里望下去,隔离营、种痘营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百姓聚居的村落,本该热闹的元宵夜,如今寂静无声。 山风吹来,带着艾草燃烧的味道。 王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司正,刚得的消息——延安府也出现天花了。官府封了城门,不许进出。” “咱们送出去求救的信呢?” “石沉大海。”王五苦笑,“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咱们?” 李根柱望着山下那些灯火。 一万多人的性命,现在系在三个郎中、二十七个护理、和一种叫“人痘”的古老方法上。 这担子,太重了。 “明天,”他说,“我去种痘营,第一个接种。” 王五大惊:“司正不可!您是一军之主……” “正因为我是一军之主,才得更先种。”李根柱转身,“若连我都不敢,凭什么让百姓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刘三,准备双份痘浆。你,孙营正,贺首领,翻山首领……军议堂所有人,明天一起种。” 王五愣住,许久,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夜色更深了。 隔离营里,又抬出两具尸体。 焚烧的浓烟升起,融入夜空,看不见了。 但有些东西,看得见——比如那些灯火,比如那些还在挣扎的生命。 比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0章 监察哨的设立 种痘后的第三天,李根柱开始发热。 这是正常反应——刘三说过,接种后两到三日必发热,接着手臂种痘处会红肿、出疹,若七日内不恶化,便是成功了。道理都懂,可当真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时,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 军议堂其他几人症状类似。贺黑虎烧得最凶,满嘴胡话,喊着要砍人;翻山鹞倒安静,只是整日拨佛珠,拨得飞快;孙寡妇症状最轻,还能撑着处理日常事务。 趁着这几日“病假”,李根柱在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北山义军,不能再靠人治了。 一万多人,三县交界,七个主要据点,二十几个村落。粮草、兵器、人事、纠纷……千头万绪,光靠军议堂五个人,早晚要出乱子。天花疫情暴露出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隔离营有人偷拿病人粮食,种痘营有人谎报症状多领饷钱,甚至连负责焚烧尸体的老兵,都偷偷藏了死者的衣物。 小恶不惩,必成大患。 正月二十,李根柱退烧后的第二天,他召集军议堂开会——五个人都还虚弱,但勉强能坐起来。 “设‘监察哨’。”他开门见山,“专司监督军纪、核查账目、纠察不法。直属于军议堂,独立于各军、各营。”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贺黑虎第一个开口:“监察?监察谁?监察咱们?” “监察所有人。”李根柱说,“包括你我。” 翻山鹞拨佛珠的手停了:“权力太大,易生祸端。” “所以要有制约。”李根柱早有准备,“监察哨暂定十人,由各军推举两人,军议堂遴选。任期半年,不得连任。哨员身份保密,只对哨长负责;哨长直接对军议堂负责。所有纠察必须有实据,不得诬告;所有处罚必须经军议堂复核,不得私刑。” 条条款款,想得很细。 孙寡妇犹豫道:“咱们这些人,大多是土匪、流民出身,讲究的是义气。搞监察……会不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义气管得了十人百人,管不了万人。”李根柱看着她,“孙婶,你想想——若有人贪污军粮,害得前线弟兄饿肚子打仗,这算义气吗?若有人欺压百姓,坏了咱们北山的名声,这算义气吗?” 孙寡妇不说话了。 王五提了个实际问题:“人选怎么定?要信得过的,还得敢得罪人的——这不好找。” “所以让各军自己推。”李根柱说,“推上来的人,军议堂再审。记住,不要找最听话的,要找最较真的——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告示当天就贴出去了。 反响……很复杂。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叫好——谁不怕当官的欺负人?现在有人能管当官的了,好事。 可大小头目们就微妙了。黑风岭有个小队长私下抱怨:“咱们提着脑袋打仗,现在倒好,还要被人盯着?凭什么?” 这话传到贺黑虎耳朵里,他把那小队长叫来,当众抽了十鞭子:“凭什么?就凭你是义军,不是土匪!不服的,滚!” 杀鸡儆猴,再没人敢公开反对。 推举进行得很快。各军报上来的名单,总共三十多人。军议堂五个人一一看过,最后定了十个。 这十个人,很有意思。 有赵四——独眼彪旧部,亲眼见过兄弟被官府骗杀,恨透了贪赃枉法。有过山风手下一个小头目,五十多了,外号“铁算盘”,管账出身,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有陈元推荐的个年轻书生,叫周平,原是个童生,因为揭发县衙贪污被革了功名,逃进山的。甚至还有个女子——是孙寡妇部下女兵队的副队长,叫秋娘,性子泼辣,最见不得欺负女人的事。 哨长的人选,争议最大。 贺黑虎推荐他的一个老兄弟,说信得过。翻山鹞也推了个人,是他早年的账房。孙寡妇想让自己人上。 李根柱却提了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侯七。 “侯七是斥候队长,本来就管侦察,懂暗查。”他说,“而且他无亲无故,在黑风岭没根基,不怕得罪人。” “可他……”贺黑虎皱眉,“他是你的人。” “所以才要避嫌。”李根柱说,“监察哨长不能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最后投票,三比二,侯七当选。 正月二十五,监察哨正式成立。 仪式很简单,就在黑风岭聚义厅前。十个人站成一排,清一色靛蓝军服,但左臂多了个红布袖标——上面什么也没绣,就一个“察”字。 李根柱亲自授旗。旗是靛蓝色底,中间一个白色的“察”字,简洁醒目。 “从今日起,你们十人,只听军议堂号令,只对北山法纪负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的权力很大——可查任何人,可查任何账,可直报军议堂。但你们的约束也很大——诬告反坐,徇私同罪,滥用职权……斩。” 十个人肃立,没人说话。 侯七接过旗,转身,对九人说:“都听清了?” “听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侯七目光扫过众人,“今晚开始,第一轮暗查。目标:各粮仓、军械库、药房。记住,只看,只听,不惊动。三日后,交第一份简报。” 监察哨的第一夜,悄无声息。 但整个北山,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粮仓看守的腰挺得更直了,发粮的书吏打算盘更仔细了,就连巡夜的士兵,都少了几分懒散。 当然,也有人不自在。 老君山那边,贺黑虎的一个亲信小队长,当晚就把私藏的两坛酒倒进了沟里——虽然他不知道监察哨会不会查这个,但……万一呢? 鹰嘴崖,翻山鹞手下一个管铁料的小头目,连夜把多领的三斤铁钉退了回去。 黄草岭更绝——有个老兵油子,平时总爱占点小便宜,听说监察哨成立,居然主动去找孙寡妇,交代了自己以前偷拿过两双草鞋。 孙寡妇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知道怕了?” 老兵讪笑:“不是怕……是觉得,咱们北山,真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从流寇到义军,从求生到建制,从人治到……试着走向法治。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 正月二十八,侯七呈上第一份简报。 很薄,就三页纸。记录了七处粮仓的存量抽查结果(都与账目基本相符),三处军械库的器械状况(发现十七张弓需维修),以及药房的药材盘点(金银花短缺严重)。 “就这些?”贺黑虎看了简报,有些失望,“没查出个大贪官?” “没有。”侯七面无表情,“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藏得深。” 李根柱放下简报,看向窗外。 监察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北山的现状——问题有,但还没到腐烂的程度。这是好事。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继续查。”他对侯七说,“不限于粮仓军械。各营的饷银发放、抚恤发放、工程开支……都查。” “是。” 侯七退下后,李根柱独自坐了很久。 监察哨是一把刀。用得好,能剔腐肉、正风气;用不好,会伤自己人,甚至会反噬握刀的手。 这把刀,现在交出去了。 只希望,握刀的人,不要让他失望。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新立的监察哨旗上。 那面靛蓝的旗,在风雪中静静飘扬。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1章 第一起贪污案 监察哨成立的第七天,侯七在鹰嘴崖粮仓的账本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 问题出在“鼠耗”这一项。 按北山的新规,粮仓每月允许有千分之五的“合理损耗”——包括鼠吃、虫蛀、霉变等。鹰嘴崖粮仓存粮一千二百石,每月鼠耗应在六石左右。可账本上记录的数字是:腊月,鼠耗八石;正月,鼠耗九石半。 多了三石半。 “多了?”管鹰嘴崖粮仓的粮秣官叫张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黑风岭时期就跟着李根柱的。他听到侯七的疑问时,脸上露出“你懂什么”的表情:“侯哨长,冬天老鼠饿急了,咬得凶。多两三石,正常。” 侯七没说话,只是让张贵带他进仓。 粮仓是原来的山寨库房改的,泥坯墙,茅草顶,不大,但干燥。侯七在墙角发现几个老鼠洞,洞口有新鲜谷壳。 “看,”张贵指着洞,“老鼠多吧?” 侯七蹲下,伸手进洞掏了掏,掏出几粒谷子。他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站起身:“张粮官,这谷子……是新的。” 张贵脸色微变:“什、什么意思?” “老鼠叼粮进洞,是为囤积。”侯七把谷子摊在掌心,“可这些谷粒干干净净,没有老鼠牙印,也没有口水痕迹——不像是老鼠叼进去的,倒像是人放进去的。” 张贵额头冒汗:“侯哨长,你这话……” “还有,”侯七走到量粮的大斗前,“这斗,好像比标准的斗……大一点?” 他掏出随身带的卡尺——周木匠做的标准量具,一量,果然,这个斗比标准斗大了半寸。别小看这半寸,一斗粮就多出小半斤,一天发几百斗粮,积少成多。 证据面前,张贵腿软了。 他扑通跪下来:“侯哨长,我、我一时糊涂……就拿了三石,不,四石……给老家的老娘捎去了。她快饿死了,我实在没办法……” 侯七面无表情:“拿了多少,何时拿的,怎么拿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粮追回来没有?” “还、还没……已经捎出去了……” “那就是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侯七收起纸笔,“张粮官,跟我走一趟吧。” 消息传到军议堂时,李根柱正在看开春垦荒的计划。 听说张贵贪了粮,他愣住了:“张贵?那个守粮仓连掉粒米都要捡起来的张贵?” “是他。”侯七把口供和证据放在桌上,“腊月偷两石,正月偷两石半,都用大斗发粮的手法截留。另外,他虚报鼠耗,实际粮仓老鼠洞是他自己挖的,谷子是自己放的——就为掩盖亏空。” 孙寡妇气得拍桌子:“这个张贵!司正待他不薄,他竟干出这种事!” 贺黑虎却皱眉:“就四石半粮……至于吗?” “至于。”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今天敢偷四石,明天就敢偷四十石。规矩破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王五问:“按军纪,贪没军粮怎么判?” 众人沉默。 军纪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贪没粮饷、军械者,十两以下杖五十、追赃、革职;十两以上,斩。 四石半粮,按现在市价,值二十多两银子。 够斩了。 李根柱盯着那份口供,看了很久。张贵他是记得的——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兵,黑风岭最艰难的时候,他自己饿着肚子,把口粮分给伤兵。这样的人,怎么会…… “带张贵来。”他说。 张贵被押进来时,整个人垮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为什么?”李根柱问。 张贵哭了:“司正,我对不住您……我老娘在绥德,快饿死了。托人捎信来,说村里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我、我没忍住……” “你可以跟我说。”李根柱声音发沉,“咱们有抚恤条例,家属有难,可以申请救济。” “我……我怕不给批。”张贵抽噎着,“咱们粮也不多,我娘又不是战死弟兄的家属……” 屋里一片寂静。 是啊,抚恤条例只管阵亡伤残弟兄的家属。张贵的老娘,不在条例范围内。 贺黑虎忍不住道:“司正,张贵也是老弟兄了,就四石粮……要不,从轻发落?” 翻山鹞冷笑:“贺首领,今天为四石粮破例,明天就有人贪四十石。监察哨刚立,第一案就轻判,这哨还有何用?” 两边争执起来。 李根柱抬手止住,看向侯七:“你怎么看?” 侯七站得笔直:“属下只查案,不断案。但有一条——若此案不依军纪,监察哨日后查案,将无所适从。” 这话说得明白:你破例,监察哨就成了摆设。 李根柱闭上眼。 他想起设立监察哨那天的决心:要法治,不要人治。 可法治的第一个祭品,竟是个为救母而犯法的老兵。 “张贵,”他睁开眼,“你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依军纪,当斩。” 张贵浑身一颤,伏地痛哭。 “但,”李根柱继续道,“你事出有因,且为初犯。军议堂合议,可酌情减刑——改斩为杖一百、革职、追赃,并罚苦役三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向众人:“有异议吗?” 贺黑虎想说什么,被孙寡妇拉了拉袖子,最终摇头。 翻山鹞拨着佛珠,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定。”李根柱站起身,“不过,张贵老娘之事,也暴露出咱们条例的不足——将士家属有难,无论是否阵亡,都该有救济渠道。陈元,你拟个补充条例。” 陈元赶紧记下。 判决传出去,鹰嘴崖炸了锅。 有人叫好:“就该严办!贪粮的,饿死打仗的弟兄,该杀!” 也有人同情:“张粮官也是没办法,老娘要饿死了……就不能通融通融?” 更有人担心:“一百杖?张贵那身子骨,打得死啊!” 行刑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地点在鹰嘴崖校场。按李根柱的意思,要公开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贪没军粮,是什么下场。 可这又引出了新问题。 孙寡妇来问:“司正,百姓……让不让围观?” 李根柱一愣。 “若让围观,场面血腥,怕吓着人。若不围,”孙寡妇迟疑,“这‘以儆效尤’的效果,就弱了。” 翻山鹞在旁阴阴道:“不但要让围观,还要让各营大小头目都到场。疼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怕。” 贺黑虎反对:“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搞那么难看?杖一百,打完算了。” 几个人又争起来。 李根柱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法治,说起来简单。可真要执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争议,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痛处上。 他看向窗外,张贵正被押去临时牢房。那背影佝偻着,像个老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到底该怎么抬头?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2章 公开审判的争议 二月初一,军议堂为“公不公开”这事,吵了整整一天。 贺黑虎坚持“关起门打”:“张贵再不对,也是老弟兄。当众扒了裤子打屁股,以后他还做不做人?咱们义军讲的是义气,不是羞辱!” 翻山鹞冷笑:“义气?贺首领的义气,就是纵容贪腐?今日不严惩,明日就有人敢贪四十石、四百石!要我说,不但要公开,还要让各营队长轮流执杖——让打人的也记住,这板子打的是军法!” 孙寡妇左右为难:“打是该打,可……让百姓看,是不是太残忍了?咱们北山不是官府,不搞杀鸡儆猴那一套。” 陈元小声补充:“古语云,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可也有人说,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这公开与否,关乎治道……” 王五没参与争论,只是默默算账:“一百杖,按军规,需用白蜡棍,棍径二寸。若行刑人手下留情,六十杖可活;若实打实,八十杖必死。张贵四十六岁,有旧伤,恐怕……” 李根柱始终没说话。 他听着每个人的意见,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设立监察哨、推行军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震慑?还是为了公正? 若为震慑,公开行刑效果最好——疼痛和耻辱,最能让人记住。若为公正,那就该按律执行,不增不减,不因公开而加重,不因私情而减轻。 可这两者,往往矛盾。 “司正,你说句话。”贺黑虎看向他,“张贵跟了你大半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让他当众受辱?” 李根柱抬起眼:“贺首领,若今日贪粮的不是张贵,是翻山首领手下的人,你怎么说?” 贺黑虎一噎。 “若是我手下的人呢?”李根柱继续问,“是该公开,还是该遮掩?” 满堂寂静。 “所以问题不在‘张贵是谁的人’,而在‘他犯了什么事’。”李根柱站起来,“贪没军粮,依律当斩。咱们改判杖一百、苦役三年,已是念旧情、看缘故。但这刑,必须公开。” “为什么?”孙寡妇问。 “三个理由。”李根柱竖起手指,“第一,要让所有人知道——军法不是儿戏,犯了就要受罚,谁都不例外。第二,要让监察哨知道——他们查出的案子,军议堂会依法办,不会和稀泥。第三……” 他顿了顿,“要让张贵自己知道——他犯的错,他得担。担了,才能重新做人。”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再争。 “那就公开。”贺黑虎咬牙,“但老子有个条件——执杖的人,不能是翻山鹞的人!” 翻山鹞微笑:“可以,我的人不动手。不过贺首领,你的人……下得去手吗?” 最后定下:由孙寡妇从女兵队挑四个女兵执杖——女兵力气相对小,下手有分寸;另从贺黑虎、翻山鹞、李根柱三部各抽一人监刑。陈元宣读判决,王五记录。 行刑地点选在鹰嘴崖校场,允许百姓围观,但六岁以下孩童不得入场。 消息传开,反应各异。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支持:“该!贪粮的就得严办!咱们饿肚子打仗,他在后面偷粮,打死了都活该!” 但也有老兵私下嘀咕:“张贵也是为老娘……唉,这世道,逼人啊。” 张贵自己在牢里倒平静。侯七去提审时,他说:“侯哨长,我不怨你。是我自己糊涂……就是,就是有个请求。” “说。” “行刑那天,能不能……别让我老娘知道?”张贵眼睛红了,“她要是听说我因为偷粮挨打,非气死不可。” 侯七沉默片刻:“你娘在绥德,消息传不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张贵喃喃道。 二月初二,清晨。 鹰嘴崖校场上,早早聚了上千人。前排是各营队长,后排是百姓,乌压压一片。校场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摆着条刑凳,旁边站着四个女兵——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握着白蜡棍,脸色紧绷。 辰时三刻,张贵被押上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梳过,但脸色惨白。走到台前,他朝军议堂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陈元上台,展开判决书,声音发颤地念:“粮秣官张贵,贪没军粮四石五斗,依北山军纪第十七条……” 念完,他看向监刑台。 李根柱、贺黑虎、翻山鹞、孙寡妇、王五五人坐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 “行刑!”陈元高喊。 四个女兵上前,将张贵按在刑凳上。裤子褪到膝弯,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臀部——上面还有旧伤疤,是早年打仗留下的。 第一棍落下。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张贵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 第二棍、第三棍…… 棍子有节奏地落下,每十棍一换人。女兵们下手不重,但也不轻——这是孙寡妇交代的:“该打疼,但不能打死。” 打到三十棍时,张贵背上已经红肿一片。他咬着牙,没喊,但额头上全是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台下鸦雀无声。 前排的队长们,有的低头不忍看,有的握紧拳头,有的面无表情。 百姓中,有妇人掩面,有老汉叹气,也有年轻后生小声数:“三十一、三十二……” 打到五十棍,换第二批女兵。 这时张贵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呻吟声压抑不住。血从皮肤下渗出来,染红了刑凳。 贺黑虎在监刑台上,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忽然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李根柱一个眼神止住。 六十棍、七十棍…… 打到八十棍时,张贵昏过去了。 执杖的女兵停手,看向监刑台。 按规矩,昏厥可暂停,醒后继续。 孙寡妇请示地看向李根柱。李根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女兵用冷水泼醒张贵。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继续。”他嘶声说。 最后二十棍,打得很慢。每棍下去,张贵身体就抽搐一下,但没再出声。 一百棍打完,已是午时。 张贵被抬下刑凳时,背上血肉模糊。医官刘三带着人上前包扎——这位独臂郎中,如今也兼管刑伤。 李根柱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上千双眼睛看着他。 “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这一百棍,打的是张贵,也是打给所有人看的——北山军纪,不是纸上的字,是棍上的血。” 他顿了顿:“今日之后,若还有人敢贪粮饷、欺百姓、坏法纪,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转身下台。 人群缓缓散去。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贺黑虎追上来,压低声音:“司正,张贵……怕是要残。” 李根柱停住脚步,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还……” “贺首领,”李根柱转身看着他,“若是你我在战场上,因为缺粮而败,死了几百弟兄——那时候,你会不会想,贪粮的人该不该打?” 贺黑虎哑口无言。 “法治,”李根柱望向远处被抬走的张贵,“疼一时,但救一世。” 他走了,留下贺黑虎愣在原地。 远处,刘三正指挥人抬张贵去伤兵营。 有百姓悄悄塞过来几个鸡蛋:“给张粮官补补……” 刘三接了,叹了口气。 这顿打,打出了威严,也打出了人心里的刺。 但有些刺,必须扎。 扎深了,才能记住疼。 记住疼了,才不敢再犯。 二月初二的太阳,升到中天。 鹰嘴崖校场上,血迹还未干透。 而北山的法治之路,刚刚开始。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3章 斩首示众 张贵那顿板子打完不到十天,监察哨又查出个更大的案子。 这次是在黄草岭,管军械库的库吏王三水,被查出倒卖军械——不是一两件,是整整三十张弓、两百支箭、还有五副皮甲。这些东西被他偷偷运出山,卖给山外的地主武装,换了一百多两银子。 侯七查到时,王三水正在跟买家交货。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军议堂拿到案卷,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说张贵案还能找到“为救母”的苦衷,那王三水就是纯粹的贪婪——他家里不缺粮,老娘去年就接来了北山,分了三亩地,日子过得去。他就是贪,觉得军械库东西多,少几件没人知道。 按军纪,倒卖军械十两以上,斩。 这次连贺黑虎都不说话了——王三水是他老君山的人,还是他一个远房表亲。 “贺首领,”李根柱看着案卷,“你怎么看?” 贺黑虎脸色铁青,半天憋出一句:“依律……当斩。” 翻山鹞难得没冷嘲热讽,只是拨着佛珠,淡淡道:“斩了也好。让有些人知道,手别伸太长。” 孙寡妇咬着嘴唇:“可王三水……他老娘怎么办?七十多了,就这一个儿子。” 这也是难题。 王三水的老娘赵氏,是北山出了名的善心人。隔离营闹天花时,她主动去帮忙煮粥,自己染上了,差点没挺过来。这么个人,要知道儿子要被砍头…… “判吧。”贺黑虎突然站起来,“该怎么判怎么判。他老娘……我养。” 话说得硬气,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憋屈。 二月初十,王三水案公审。 这次没在鹰嘴崖,改在了黄草岭——因为军械是从这里出去的,要让这里的军民都看看。 审判过程很快。证据确凿,王三水自己也认了。陈元宣读判决时,手抖得厉害:“库吏王三水,倒卖军械,计赃一百二十八两……依北山军纪第十七条,处斩。” “斩”字出口,台下嗡的一声。 王三水瘫在地上,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饶我一命吧!老娘!我对不住你啊!” 哭喊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监刑台上,军议堂五人都在。贺黑虎闭着眼,孙寡妇别过头,翻山鹞面无表情,王五在记录,李根柱……盯着王三水。 午时三刻,行刑。 刽子手是从老兵里挑的,是个叫老韩的独眼汉子,早年干过刽子手营生。他提着鬼头刀上台,刀是新磨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王三水被按在木墩上,还在哭喊。老韩往他嘴里塞了块布,世界安静了。 “午时三刻到——”陈元高喊。 老韩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了三尺远。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 台下死寂。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身,有人直愣愣看着,脸色煞白。 那颗头被挑起来,挂在木杆上示众。下面立了块牌子:“倒卖军械者,此下场。” 人群缓缓散去。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当天下午,黄草岭的气氛变了。 军械库的看守加了双岗,发器械的书吏核对了三遍账目,连工匠营打铁的匠人,都用小秤称了称铁料——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称来干嘛。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但不安,也在蔓延。 晚上,贺黑虎在营里喝闷酒。几个老弟兄陪着他,谁也不说话。喝到第三碗,贺黑虎把碗一摔:“他娘的!老子带出来的兵,一个挨打,一个掉头!这叫什么事!” “大哥,”一个老兵小声说,“王三水是自作孽……” “我知道!”贺黑虎吼道,“可那是斩首啊!挂着头示众!咱们是义军,不是官府!这么搞,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没人敢接话。 同样的议论,在其他营里也在悄悄进行。 鹰嘴崖,几个黑风岭时期的老兵聚在一起。 “张贵那顿打,够狠。”一个老兵叹气,“一百棍,听说现在还下不了床。” “王三水更惨,头都挂了。”另一个压低声音,“你们说……司正是不是变了?以前多仗义的一个人,现在……” “现在怎么了?”孙寡妇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几个老兵吓了一跳,慌忙站起。 孙寡妇走进来,盯着他们:“说啊,现在怎么了?” “孙营正,我们……”有人想解释。 “司正没变。”孙寡妇打断他,“变的是咱们北山——从几百人的队伍,变成一万多人的地盘。几百人时,讲的是义气;一万多人时,讲的是规矩。没规矩,今天有人贪粮,明天有人卖刀,后天官兵打来,咱们拿什么挡?拿义气挡?” 她环视众人:“张贵挨打,王三水掉头,我心里好受吗?不好受!可要是放任不管,今天少一张弓,明天少一副甲,等真打起来,少的就是咱们弟兄的命!” 说完,她转身就走。 留下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道理都懂,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营正说得对。”年纪最大的老兵叹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是啊,堵得慌。 这种堵,不光老兵有,连普通百姓都有。 黄草岭有个老太太,听说王三水被斩,抹着眼泪说:“那孩子是混账,可……可他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啊……” 旁边人劝:“大娘,他贪军械,该杀。” “我知道该杀。”老太太哭道,“我就是心疼他娘……” 人心是肉长的。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这道理,李根柱也懂。 所以行刑后的第二天,他去了王三水家。 那是黄草岭山腰的一间木屋,简单但干净。赵氏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远山。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 李根柱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大娘。”他轻声唤。 赵氏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是李司正啊。” “我来……看看您。” “看我?”赵氏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儿子犯了法,该杀。您杀得好。” 这话像刀子,扎在李根柱心上。 “大娘,”他蹲下来,看着老人,“王三水的事,我对不住您。”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赵氏摇头,“是他对不住你,对不住北山。”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就是后悔。后悔没教好他,后悔没早点发现……我要是早知道,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拦下来……” 李根柱说不出话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是抚恤。您以后的生活,北山管到底。” 赵氏看都没看那布包:“李司正,银子您拿回去。我不缺吃穿,就是……就是想求您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赵氏望着门外,“把我埋在三水旁边。他这辈子做错了事,下辈子……我陪着他,教他走正路。” 李根柱喉头哽住,重重点头:“好。” 离开赵氏家,天已经黑了。 李根柱走在山道上,山风吹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黑风岭立“约法三章”的时候。那时多简单——抢百姓者死,临阵脱逃者死,不听号令者死。三条,管几百人,够了。 现在呢?军纪十七条,民事条例二十多条,监察哨、军议堂、层层规制…… 人多了,事杂了,规矩也复杂了。 可这规矩,是不是太冷了点? 正想着,侯七从暗处走出来:“司正。” “查清楚了?”李根柱问。 “查清楚了。”侯七递上一份名单,“王三水卖军械,不止一次。之前还有两批,卖给了清涧县的地主刘大户。刘大户养了三百乡勇,专跟咱们作对。” 李根柱接过名单,借着月光看。上面有具体的时间、数量、交易地点。 “这些军械,”他轻声说,“可能已经变成杀咱们弟兄的刀了。” 侯七沉默。 是啊,这就是现实。 你讲人情,别人讲刀枪。 你心软,别人要你命。 “继续查。”李根柱收起名单,“凡是跟刘大户有来往的,一个不漏。” “是。” 侯七走了。 李根柱独自站在山道上,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他要护着这些家,就得拿起刀。 拿起刀,就难免伤到人——哪怕是自己人。 这大概就是“当家”的滋味吧。 又苦,又涩。 但还得当下去。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老兄弟的不满 刘大锤是在一个酒后的夜晚,把憋了许久的话嚷出来的。 那天是二月十五,月圆之夜。黑风岭的老营房里,七八个从墙洞时期就跟着李根柱的老兵聚在一起喝酒——酒是私藏的,粮是省下的,凑合着过个“小年”。 喝到一半,不知谁提起了张贵和王三水。 “张贵那背,算是废了。”一个老兵叹气,“我昨儿去看了,还趴在床上,下地都得人扶。一百棍啊……真下得去手。” “王三水更惨,”另一个压低声音,“头挂那儿三天了,昨天才许收尸。他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 刘大锤闷头灌了半碗酒,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他娘的!老子憋不住了!” 众人都看他。 “咱们跟着李哥抢粮仓、打黑风岭的时候,咋说的?”刘大锤眼睛发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犯了错,骂两句,踢两脚,改了就还是兄弟!现在呢?啊?现在呢!” 他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张贵偷粮,该罚,老子认!可一百棍!那是往死里打啊!王三水是该杀,可挂头示众?咱们是土匪还是官府?咱们是他娘的义军!” “大锤,你醉了……”有人劝。 “我没醉!”刘大锤吼道,“我清醒得很!我就问你们——咱们这些老兄弟,现在在李哥眼里,还算是兄弟吗?还是说,跟那些新来的、投降的一样,就是个‘兵’,就是个‘卒’?”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监察哨查张贵,查王三水,我都不说啥。”刘大锤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可你们知道吗?昨儿个,监察哨的人找我谈话了——问我去年十月,是不是多领了一副绑腿。” 众人一愣。 “是,老子是多领了!”刘大锤拍着胸脯,“老子的绑腿磨破了,去领新的,文书说没到换发的时候。老子就说,老子打黑风岭的时候你在哪?打粮仓的时候你在哪?文书不吭声了,给了我一双。这事,老子认!” 他盯着众人:“可监察哨来问,问得跟审贼似的!好像我刘大锤贪了一百两银子!你们说,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不信咱们老兄弟了?” 这话引起了共鸣。 另一个老兵也嘟囔:“上回我侄子想进工匠营,我去找周木匠说了句话。没两天,监察哨就问我是不是‘插手人事安排’。我他娘的就说了句话!” “我那边更离谱,”第三个苦笑,“前阵子贺首领发了火,摔了个碗。监察哨居然记录在案,说‘主帅失态,恐损威信’。这他娘的……” 抱怨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小事”——多领双鞋、替亲戚说句话、发句牢骚……这些在过去根本不算事的事,现在都被记录在案,都可能成为“问题”。 “李哥变了。”刘大锤最后总结,语气凄凉,“他当了大官,管着万把人,眼里只有规矩,没有兄弟了。” 这话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黑风岭的老营都在悄悄议论。话越传越难听,有的说李根柱“忘本”,有的说他要“学朱元璋杀功臣”,还有的说监察哨就是他的“锦衣卫”。 消息传到孙寡妇耳朵里时,她正在训练女兵队。听完汇报,她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插:“放屁!” 来报信的女兵吓了一跳。 “刘大锤那个夯货!”孙寡妇气得脸发白,“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司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北山这一万多人能活下去!” “可是孙营正,”女兵小声说,“老营那边,好多人都这么想……” “想?他们用哪儿想?用屁股想?”孙寡妇抄起长枪,“走,我去找刘大锤!” 她真去了。 刘大锤正在营房里躺着生闷气,见孙寡妇进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刘大锤,你给我起来!”孙寡妇踢了踢床板。 刘大锤不动。 “行,你躺着。”孙寡妇拉过凳子坐下,“我问你,张贵偷的粮,要是分到前线的弟兄碗里,能多几口饭?王三水卖的弓,要是装备了咱们的斥候队,能不能少死几个人?” 刘大锤背对着她,不说话。 “监察哨查你多领绑腿,你不服?”孙寡妇冷笑,“好,那我问你——要是今天你多领一双绑腿,明天他多领一副铠甲,后天有人多领一石粮,这仗还打不打?北山还守不守?” “我……我就多领了一双绑腿!”刘大锤翻身坐起,脸涨得通红,“多大点事!” “今天是一双绑腿,明天就敢是一副铠甲!”孙寡妇盯着他,“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口子,就收不住。这话是谁说的?是李司正说的,也是你刘大锤去年在鹰嘴崖亲口说的!你忘了?” 刘大锤噎住了。 去年鹰嘴崖刚打下来时,有个小队长私藏了缴获的一把好刀,被发现了还不认。当时刘大锤跳出来骂:“今天藏把刀,明天就敢藏锭银子!规矩不立,咱们跟土匪有啥区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他确实说过。 “老兄弟,老兄弟,”孙寡妇站起来,语气缓了缓,“大锤,咱们是老兄弟。可正因为是老兄弟,才得更守规矩——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咱们。咱们松一寸,别人就敢松一尺。” 她走到门口,停住:“李司正没变。变的是咱们北山——从活命,到过日子,再到要建个能长久的地盘。这地盘要长久,就得有规矩。这道理,你慢慢想。” 门关上了。 刘大锤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李根柱从黄草岭回来,听说了这事。 王五汇报时,小心翼翼:“司正,老营那边情绪不太稳。要不要……安抚一下?” “怎么安抚?”李根柱问,“跟他们说,老兄弟可以不用守规矩?” 王五语塞。 “让他们闹吧。”李根柱放下手中的文书,“闹一闹,把心里话说出来,也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的黑风岭。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那棵老槐树,是他们第一次议事的地方;那片空地,是他们第一次练兵的地方;那口井,是孙寡妇带着女兵队挖的…… 老兄弟们的抱怨,他懂。 从“李哥”到“李司正”,从称兄道弟到层级分明,从讲情义到讲规矩——这个过程,确实伤人。 可没办法。 “王五,”他转身,“明天开始,军议堂所有人——包括我——的日常用度,全部公示。领多少粮,用多少布,甚至笔墨纸张,一笔笔列出来,贴在聚义厅门口。” “这……”王五迟疑,“会不会太……” “就是要‘太’。”李根柱说,“告诉所有人,规矩先从咱们自己守起。”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监察哨——从今天起,重点查各营主官、各部主管。查得越严越好。” “那老营那边……” “让他们看。”李根柱说,“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就知道这规矩到底是为了谁。” 夜里,李根柱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走出营房。月光很好,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个石墩,是当年他们当凳子用的。他坐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抬头,是孙寡妇。 她也没睡,提着一小坛酒,两个粗瓷碗。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在对面石墩坐下,倒了两碗酒。 两人对坐,默默喝了一碗。 “刘大锤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孙寡妇先开口,“那夯货,嘴比脑子快。” “他说得对。”李根柱轻声道,“我确实变了。” 孙寡妇看着他。 “以前咱们七八个人,谁什么样,心里都有数。现在一万多人,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只能靠规矩、靠制度。”李根柱望着月亮,“这规矩冷冰冰的,伤人是难免的。” “可这规矩救的人更多。”孙寡妇说,“没规矩,北山早散了。” “我知道。”李根柱苦笑,“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咱们还只有七八个人,还在山里钻来钻去,会不会轻松点?” 孙寡妇没说话,又倒了一碗酒。 两人对饮。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时光。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李根柱深夜谈话 那夜的酒很淡,是孙寡妇自己酿的柿子酒,没什么酒劲,但入口温润。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一碗接一碗,话却不多。 最后还是孙寡妇先开了口:“你真觉得变了?” 李根柱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沉默良久:“不是觉得,是不得不变。孙姐,你还记得咱们在黑风岭第一次议事吗?” “记得。”孙寡妇笑了,“七八个人,围着堆篝火,你说话,刘大锤打岔,赵老憨蹲在角落里不吭声。最后定了三条规矩——不抢百姓,听号令,缴获归公。” “那时候多简单。”李根柱也笑了,“谁犯了规矩,骂一顿,罚他多站岗,最多踢两脚。改了,还是兄弟。” “现在不一样了。”孙寡妇收起笑容,“一万多人,你骂得过来?踢得过来?” “所以得靠规矩,靠制度。”李根柱仰头喝了口酒,“可规矩是冷的,制度是硬的。张贵那一百棍,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我心里。王三水那颗头挂起来的时候,我三天没睡好觉。” “可你还是要打,还是要挂。” “因为不打不挂,规矩就成了废纸。”李根柱看着孙寡妇,“孙姐,你说实话——要是今天刘大锤犯的事不是多领一双绑腿,而是贪了十石粮,你怎么办?” 孙寡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但真问到自己头上,却说不出来。 “你会为难,对吧?”李根柱替她说了,“一边是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边是饿着肚子等粮的几千人。怎么办?讲情义,对不起那些饿肚子的人;讲规矩,对不起一起拼过命的兄弟。”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 “这大概就是当‘头儿’的滋味。”他轻声道,“得在情义和规矩之间,选一条最难走的路。” 孙寡妇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有时候我会想,”李根柱继续说,“要是当年没钻那个墙洞,现在会怎样?大概还在李家坳种地,交了租子勉强糊口,哪天饿死了,一了百了。简单。”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李根柱摇头,“就是……累。心累。” 这话说得轻,但孙寡妇听懂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身体再累,睡一觉就好。是心里的累,是你明知道会伤人心,还得去做;明知道会挨骂,还得坚持;明知道老兄弟会疏远你,还得摆出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刘大锤他们不懂,”孙寡妇说,“他们只看见你罚人、杀人,没看见你半夜看账本、想对策,没看见你为了省一口粮自己饿肚子。” “他们不需要懂。”李根柱说,“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我,能活下去,能活得像个人。这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梆、梆、梆,三更了。 “孙婶,”李根柱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么做,能成吗?真能在这乱世里,建出个不一样的世道?” 孙寡妇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我为啥跟着你吗?” “为啥?” “一开始是为活命。”孙寡妇笑了笑,“后来,是觉得你这人不一样。不是说你多能打、多聪明,是你会想事——想那些别人不想的事。比如分田要公平,比如女人也能当兵,比如当官的不能欺负人。” 她顿了顿:“这些事,在别人看来是‘想太多’。可我觉得,就得有人想这些‘太多’的事。不想,这世道永远就这样了。” 李根柱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话,他从没听人说过。 “所以我觉得能成。”孙寡妇举起碗,“就算不成,至少试过了。试过了,就不后悔。”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尽了,话却多了。 李根柱想起他穿越前的现代社会,人人有田种,有书读,病了有医生,老了有人养。虽然有很多不完美,但比现在强。 他把这个愿景对孙寡妇说道。 孙寡妇听得入神:“真有这样的生活?” “真有。”李根柱说,“只是离咱们太远了。” “那咱们就建一个。”孙寡妇眼睛发亮,“建个离咱们近的。” 这话说得天真,但李根柱信了。 也许正因为天真,才值得拼命。 “孙神,”他又问,“要是有一天,我也犯了错——贪了,腐了,忘了初心,你怎么办?” 孙寡妇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说:“我会先劝你,劝不动,就打你。打不动,就……” “就怎么?” “就带着还能记得初心的人,接着干。”她说得平静,但字字千钧,“这北山,不是你李根柱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谁坏了规矩,谁就得下去。” 李根柱笑了,笑得释然:“好。这话我记住了。” 四更天时,两人准备回去。 起身前,孙寡妇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赵四他们几个,偷偷给张贵家送粮了。不是公粮,是他们自己省下的口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根柱一愣。 “我没拦。”孙寡妇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只要不坏规矩,该有的人情,还得有。” 这话说到了李根柱心里。 是啊,规矩要硬,但人心不能冷。 “还有,”孙寡妇补充,“刘大锤那夯货,今天下午自己去找监察哨了——把他多领绑腿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还主动要求受罚。监察哨记了一笔,说下不为例。” 李根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孙寡妇笑了,“那夯货虽然嘴臭,但心不坏。想通了,就知道你是对的。” 月光下,两人并肩往回走。 山风很冷,但心里暖了。 走到营房门口,孙寡妇停住:“李根柱。” “嗯?” “你没变。”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还是那个抢粮仓、想带着大家活出个人样的李根柱。只是现在,你要带的人多了,路难走了。” 李根柱喉头哽了哽,重重点头。 孙寡妇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李根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担子真轻了,而是知道有人懂这担子的重量,有人愿意一起扛。 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权力制衡的困境 二月十八,监察哨又报上来一件案子——这次牵扯到了孙寡妇。 案子不大:女兵队有个什长,把队里省下的三斤盐私下送给了老家来的亲戚。盐在北山是管制物资,按条例,私赠管制物资,该杖二十、革职。 问题在于,这个什长是孙寡妇的远房侄女,叫春妮。而且这事孙寡妇知道——春妮送盐前问过她,她点了头,说“三斤盐,救条命,值”。 侯七查到时很为难。他先找了孙寡妇,孙寡妇很痛快:“是我让送的。要罚罚我。” 这就把难题甩给了军议堂。 二月十九的会议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贺黑虎先开炮:“侯七,你是不是查案查上瘾了?三斤盐!还是孙营正自己队里省下的!这他娘的也算事?” 侯七站得笔直:“贺首领,条例写得清楚:管制物资,未经批准不得私赠。三斤盐是不多,可今天三斤盐不管,明天就有人敢送三斤铁,后天就有人敢送三张弓。” “你少扯那些大道理!”贺黑虎拍桌子,“孙营正什么人?她侄女送盐救亲戚,怎么了?咱们义军连这点人情都不讲了?”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贺首领这话有意思。张贵偷粮为救母,你说该打;王三水卖械为贪财,你说该杀。怎么到了孙营正这儿,就成了‘人情’?” “那能一样吗?”贺黑虎瞪眼,“张贵偷的是军粮,王三水卖的是军械!孙营正这盐,是她女兵队自己省下来的!” “自己省下的,就不是北山的物资了?”翻山鹞反问,“今日女兵队能省盐送人,明日战兵队就能省粮送人,后日工匠队就能省铁送人——这口子一开,管制还有何用?”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孙寡妇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都别吵了。盐是我让送的,罚我。春妮那二十杖,我替她挨。” “胡闹!”贺黑虎急了,“你替?你挨了打,女兵队谁带?” “带兵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孙寡妇说得很平静。 李根柱看着这场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理解贺黑虎——老兄弟的情义,确实不能不顾。他也理解侯七——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立不住。他还理解翻山鹞——这人在借题发挥,想试探权力的边界。 可最让他难受的,是孙寡妇那种平静。那是一种“我懂规矩,所以我认罚”的平静,也是一种“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失望。 “都安静。”李根柱终于开口。 众人看向他。 “盐,确实是孙营正让送的。春妮,确实违了条例。”他缓缓道,“按律,该罚。” 贺黑虎要跳起来,被他抬手止住。 “但是,”李根柱继续说,“此事事出有因——春妮的亲戚一家五口,从旱区逃来,路上饿死三个,剩下两个老人到北山时,已经饿得走不动路。这三斤盐,救了两条命。” 他看向侯七:“侯哨长,监察哨查案,是不是该查清前因后果?” 侯七点头:“是。” “那你查清了吗?” “……没有。”侯七承认,“我只查了‘私赠管制物资’这一条。” “这就是问题。”李根柱说,“监察哨查案,只问‘违没违例’,不问‘为什么违例’。这样查出来的案,能服人吗?” 侯七沉默。 “所以今天这事,”李根柱站起来,“我的判决是:春妮私赠盐斤,违例属实,杖十,降为普通士兵。孙营正知情不报,罚俸一月。但念其事出有因,所救两条人命,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今日起,监察哨查案,需查清前因后果,写入案卷。军议堂断案,既要依法,也要酌情。” 判决宣布,无人反驳。 但这个“既要依法,也要酌情”,却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散会后,贺黑虎追上李根柱:“司正,你今天这话……是不是说,以后老兄弟犯事,可以‘酌情’?” “不是老兄弟可以酌情,”李根柱纠正,“是所有案子都要看具体情况。” “那怎么看?”贺黑虎问,“谁来看?侯七?翻山鹞?还是你?” 这话问到了要害。 翻山鹞也跟了过来,阴阴地说:“司正今天开了一个好头——‘酌情’。以后谁犯了事,都可以说自己‘事出有因’。这‘因’是真是假,谁说了算?” 李根柱停住脚步,看着两人:“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贺黑虎脱口而出:“要我说,监察哨权力太大了!该收一收!” 翻山鹞却说:“该扩权。让监察哨不仅能查案,还能断案——省得军议堂左右为难。” 两人意见完全相反。 李根柱心里明白:贺黑虎要的是“信任”——相信老兄弟不会乱来,相信人情能补规矩。翻山鹞要的是“制度”——一切按条例办,谁的情面都不看。 可这两者,在现实中往往矛盾。 信任多了,制度就软;制度硬了,信任就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权力制衡的困境:你要用制度来约束权力,可执行制度的人,本身就有权力。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滥用?再用制度去约束他们?那约束者又谁来约束? 无限循环,无解之题。 夜里,李根柱把王五和陈元叫来。 “你们说说,”他问,“今天这事,该怎么处置才算公平?” 王五想了很久:“司正,我觉得……咱们的条例,可能定得太细、太死了。三斤盐该罚,可罚完又觉得不近人情。能不能……定个弹性?” “弹性?”李根柱皱眉,“弹性就是模糊,模糊就是可操作空间。有了空间,就可能有人钻空子。” 陈元小心翼翼道:“那能不能……分级?比如三斤盐以下,各营主官可酌情处理;三斤以上,才报监察哨?这样既给了主官面子,也不至于小事闹大。” “那主官滥权怎么办?”王五反问。 又绕回来了。 李根柱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他想起了穿越前学过的政治学——什么三权分立,什么制衡机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真到了自己手上,才发现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现实是,你手下的人不是机器,他们有感情,有私心,有关系。你立的规矩,他们要执行;你给的情面,他们要权衡。这中间的度,太难把握。 “先这样吧。”最后他说,“通知各营:即日起,非紧急军务,管制物资三斤以下、银钱一两以下的小事,各营主官可先行处置,三日内报备即可。大事,仍按原流程。” 这算是折中。 但折中往往意味着,谁都不满意。 果然,第二天消息传出,贺黑虎觉得“还是管得太严”,翻山鹞觉得“口子开得太大”。连孙寡妇都私下说:“司正这是……两边都想讨好,两边都讨不好。” 李根柱听了,只能苦笑。 是啊,这就是掌权者的困境:你要在信任和制度之间走钢丝,走慢了有人说你优柔寡断,走快了有人说你独断专行,走中间……有人说你和稀泥。 可这钢丝,还得走。 因为身后是上万人的身家性命,是北山这片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基业。 他忽然想起孙寡妇那夜说的话:“这北山不是你李根柱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他也想起了后世的绝对权力导致了绝对的腐败,导致了某些大国分裂解体。 正因为是所有人的,才更不能凭一人好恶行事。 也正因为是所有人的,才更需要一套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规矩。 可这规矩,到底该怎么立? 李根柱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元老会议的成立 二月二十二,李根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早上,他让陈元在聚义厅外贴了张告示,内容简单直接: “北山义军自今日起,成立元老会议。成员七人:李根柱、孙寡妇、贺黑虎、翻山鹞、王五、陈元、侯七。凡重大军务、人事、钱粮、法纪事项,皆由元老会议票决。票数相同,李根柱可投决定票。任期一年,期满改选。” 告示一出,整个北山都愣住了。 元老会议?票决?改选? 这些词,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贺黑虎第一个冲进聚义厅:“司正,你这是搞啥名堂?元老会议?还票决?那以后打仗,还得七个人商量着打?” 翻山鹞也来了,没说话,只是盯着告示看了很久,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孙寡妇倒是平静:“早该这么办了。一个人扛,太累。” 李根柱等人都到齐了,才解释:“这些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一个人断案,左右为难;军议堂五人,也常争执不下。所以我想,不如把权力分一分,把规矩定一定。” 他拿出早就拟好的章程:“元老会议七人,各司其职。我管全局,孙姐管军纪,贺首领管前军,翻山首领管后军,王参谋管军务,陈元管民事,侯七管监察。大事七人共决,小事各负其责。” “票决怎么个决法?”翻山鹞问出关键。 “简单。”李根柱说,“一人一票,过半数通过。比如打不打仗,七人投票,四票赞成就算通过。票数相等时,我这一票可作两票用。” 贺黑虎皱眉:“那要是……咱们意见不合呢?” “那就按票数来。”李根柱看着他,“贺首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自己人少,说话不管用。可你想过没有,若是事事都听人多的,那翻山首领他们岂不是更担心?”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翻山鹞手下人少,地盘偏,平日里最怕被边缘化。现在有了票决制,他人少,但票数一样——一票就是一票。 “我赞成。”翻山鹞第一个表态,“不过,任期一年太短。军情瞬息万变,刚熟悉就换人,不妥。” “那就两年。”李根柱从善如流,“但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也就是最多干四年。” “为啥要换?”贺黑虎不解,“干得好,一直干呗!” “一直干,就成土皇帝了。”李根柱说,“轮换着来,大家都有机会,也防着有人坐大。” 这道理,贺黑虎想了半天才想明白。 接下来是选举——或者说,确认。 七个人里,前六个都好说:李根柱是发起人,孙寡妇、贺黑虎、翻山鹞是三大山头,王五、陈元是文武主事。唯独侯七,争议最大。 “侯七是监察哨长,再进元老会议,权力是不是太大了?”有队长私下议论,“查案的、议事的都是他,那还了得?” 这话传到侯七耳朵里,他主动来找李根柱:“司正,我可以退出。” “你不能退。”李根柱说,“监察哨必须有人在元老会议里,否则查出的案子,谁来主张?谁来说话?” “可别人会有意见……” “有意见就提。”李根柱说,“元老会议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有话当面说,背后议论不算数。” 二月二十五,第一次元老会议正式召开。 聚义厅重新布置了:中间一张圆桌,七把椅子——没有主次,不分高低。每人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正面写“赞成”,反面写“反对”。 李根柱坐在首位,但不是“上首”——因为圆桌没有上下之分。 “今天第一件事,”他开口,“定元老会议议事规则。” 规则是陈元草拟的,总共十二条。从“发言需举手”到“不得人身攻击”,从“会议记录公开”到“重大决策三日后方可执行”,条条细致。 第一条就吵起来了。 规则第三条:“凡军事行动,需至少五票赞成方可执行。” 贺黑虎反对:“五票?那要是三四票赞成、三四票反对,仗就不打了?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等你们吵完,黄花菜都凉了!” 翻山鹞却支持:“军事行动关乎生死,谨慎些好。真要紧急,可设‘紧急表决’——但事后需补全手续。” 吵了半天,最后折中:常规军事行动需五票,紧急情况下(如敌军突袭)可降至四票,但主战者需承担全部责任——胜了无功,败了全责。 这一条,所有人都通过了。 接下来是人事权。 规则第六条:“凡队正以上军官任免,需元老会议票决;什长以下,各军主官自定,但需报备。” 这条贺黑虎赞成——他早就不满监察哨连个小队长任命都过问。翻山鹞也没意见,他地盘小,军官任命本就不多。 但到了钱粮权,又吵起来。 规则第八条:“百石以上粮草调动、五十两以上银钱支出,需元老会议批准。” 孙寡妇皱眉:“那要是前线急需粮草,还得回来开会?来回两天,仗早打完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五提议:“设‘应急额度’——各军主官可自行调动五十石以下粮草、二十两以下银钱,事后报备。” “五十石?太多了!”陈元这个管账的急了,“各军都五十石,加起来就是几百石,账就乱了!” 吵吵嚷嚷,最后定下:应急额度三十石粮、十两银,每月限三次。超了,需特别申请。 一条条过,一条条吵。 从上午吵到下午,十二条规则才勉强通过。 散会时,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贺黑虎揉着太阳穴:“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 翻山鹞却难得露出笑意:“累是累,可这累……值。” 是啊,值。 因为这不再是李根柱一个人的决定,也不是几个头领私下的商议。这是七个人,代表北山各方势力,坐在一张桌子前,用规则和票数来决定未来。 虽然笨拙,虽然吵闹,但——这是第一次。 傍晚,李根柱独自登上黑风岭的了望台。 从这里望去,北山的点点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里的议会、国会、人民代表大会……那些他曾觉得遥远而抽象的东西,现在,他正在这片明末的山野里,笨拙地尝试着建立。 也许不完善,也许会被现实打脸。 但至少,开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孙寡妇。 “想啥呢?”她问。 “想咱们今天做的事。”李根柱说,“你说,后人会怎么评价咱们?说咱们是土匪?是流寇?还是……在做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 孙寡妇想了想:“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做咱们的,问心无愧就行。” 两人并肩站着,看山下灯火。 许久,孙寡妇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刘大锤那夯货,今天偷偷来找我,问元老会议缺不缺跑腿的。他说他想通了,规矩立得好,他服。” 李根柱笑了。 “还有,”孙寡妇补充,“侯七下午去了各营,把元老会议的章程一条条解释给队长们听。有人问,要是元老会议决策错了怎么办?侯七说,错了就改——因为元老会议不是皇帝,错了也得认。” 这话,让李根柱心头一热。 是啊,错了就改。 这大概就是“集体决策”最大的好处——不用一个人扛所有对错。 “明天,”他说,“元老会议要议第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打不打延安府。” 孙寡妇一愣:“这么快?” “高总兵调走了。”李根柱说,“朝廷要剿张献忠,把陕北的精兵都抽走了。现在延安府空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元老会议会通过吗?” “不知道。”李根柱望着远处府城的方向,“所以得议,得票决。” 夜色渐浓。 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汇成一片光海。 而那光海里,有上万个家庭的命运,有北山的未来。 现在,这命运和未来,不再系于一人之手。 而是七个人,七张票。 这大概就是进步吧。 虽然只是一小步,却是走向民主的一大步。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第一次票决 二月二十八,元老会议的第一次重大表决,议题只有八个字:打,还是不打延安府。 会议从清晨开到正午。聚义厅的圆桌前,七个人脸色凝重,面前摆着厚厚的军情简报——是侯七的斥候队花了五天五夜搜集来的。 “延安府现有守军八百,其中五百是刚征的民壮,没打过仗。”王五指着地图,“真正能战的,只有三百府兵。城墙年久失修,南门有一段去年被雨水泡塌了,用土坯临时垒的,不结实。” “粮仓呢?”陈元关心这个。 “满的。”侯七接过话,“朝廷刚调来三千石军粮,准备往南运。银库也有货——今年北六县的秋税,还没解往西安,全在府库里。” 听到“三千石粮”“秋税银”,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贺黑虎第一个拍桌子:“打!必须打!有了这些粮饷,咱们能撑到明年秋天!” 翻山鹞却慢悠悠拨着佛珠:“高总兵是调走了,可庆阳卫、榆林卫的兵马,离延安府不过三四日路程。咱们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 这话像盆冷水。 是啊,打下来,你能守几天?官兵反扑怎么办? “守不住就撤。”孙寡妇说,“抢了粮饷,烧了府库,给官府一个教训——北山不是好惹的。” “那咱们成什么了?”陈元小声反驳,“流寇?土匪?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建个长久的基业吗?” “基业也要有本钱!”贺黑虎瞪眼,“没粮没饷,基业个屁!” 吵起来了。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打有打的好处——粮饷能解燃眉之急,声势能震慑周边。但也有风险:一是可能招来朝廷大军围剿;二是就算打下来,咱们现在这一万多人,能管理一个府城吗?”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是为了抢粮抢钱,还是为了……占住延安府,把它变成咱们的?” 这话问得深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如果是抢粮抢钱,那就简单——突袭、破城、搬运、撤退。如果是占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要安民,要治吏,要防御,要建设——北山现在这套草台班子,撑得住一个府城吗? “我赞成打。”翻山鹞第一个表态,出人意料,“但不是为了抢,是为了占。” 所有人都看向他。 “延安府是陕北重镇,占了它,咱们就从‘山贼’变成‘义军’了。”翻山鹞眼中闪着光,“有了府城,就能招兵买马,就能跟朝廷谈条件——招安也好,割据也罢,都有底气。” 这话说到了李根柱心里。 是啊,黑风岭再好,也只是个山寨。要想成气候,必须有一座真正的城池。 “我反对。”陈元举起手,声音发颤,“咱们现在刚稳住,天花还没彻底过去,春耕在即,百姓要种地……这时候倾巢而出打府城,万一败了,北山就完了。” “我赞成打。”贺黑虎第二个举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不趁现在打,等朝廷缓过劲来,想打也打不了了。” “我反对。”王五第三个举手,“军事上太冒险。咱们能战之兵不过一千五,攻城器械简陋,强攻伤亡必大。就算打下来,伤亡过半,还守什么城?” 三比二。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孙寡妇。 孙寡妇咬着嘴唇,很久才说:“我……我弃权。” 弃权? 这在北山还是头一遭。 “为啥弃权?”贺黑虎急了。 “因为我想不通。”孙寡妇看着众人,“打,有打的道理;不打,有不打的道理。我……我不知道哪个对。” 李根柱心里一动。 是啊,这才是真实——不是所有事都能非黑即白。有时候,就是两难。 现在票数:三比二,一票弃权。 还剩李根柱自己。 他的一票,将决定结果。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李根柱盯着地图上的延安府,脑子里飞快地转。 打,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大。 不打,稳妥,但错过机会。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段历史:明末农民军,很多都是因为攻下一座大城,才真正成气候。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破襄阳…… 可是,也有太多人因为贪功冒进,一败涂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李根柱抬起头:“我……” 话刚出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闯进来,浑身是土:“急报!延安府……内乱了!” “什么?”所有人都站起来。 “守军哗变!”斥候喘着粗气,“因为欠饷三个月,三百府兵昨晚围了知府衙门,把张知府扣了!现在府城四门紧闭,乱成一团!”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然后,贺黑虎爆发出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翻山鹞也笑了,笑得阴冷:“机会来了。” 孙寡妇不再犹豫:“打!趁乱打!” 王五和陈元对视一眼,也点了头——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七个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根柱身上。 现在,不用票决了——机会就在眼前,不打是傻子。 可李根柱却皱起了眉。 太巧了。 巧得像……陷阱。 “侯七,”他看向监察哨长,“这消息,核实了吗?” “正在核实。”侯七说,“但我的人在城外确实看到,今早城门没按时开,城头旌旗混乱。” “再探。”李根柱沉声道,“我要知道——哗变是真是假?是谁在背后主使?官兵是不是在演戏?” 侯七领命而去。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司正,你太小心了!”贺黑虎急道,“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正因为千载难逢,才更要小心。”李根柱说,“万一是诱敌之计,咱们这一千多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他看向众人:“这样吧——元老会议正式表决:是否在查明真相后,伺机攻打延安府?” 这次表决很快。 贺黑虎、翻山鹞、孙寡妇、王五、陈元——五票赞成。 李根柱自己也投了赞成票。 六比零通过。 “好,”李根柱站起身,“那就备战。但有一条——没有我的最终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兵。” 命令传下去,整个北山动了起来。 战兵队开始集结,工匠营赶制云梯、攻城锤,后勤队准备粮草、药品。 可李根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巧了。 巧得不真实。 傍晚,侯七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更详细:哗变是真的,带头的是个姓赵的把总,因为弟弟在押运粮草时被克扣军饷活活饿死,一怒之下反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有个问题,”侯七说,“赵把总扣了张知府后,没开仓放粮,也没打开城门——他在等什么?” 是啊,在等什么? 等援军?等招安?还是……等北山义军上钩? 李根柱盯着地图,手指在延安府的位置上敲了敲。 “传令,”他说,“各军备战,但按兵不动。再等三天。” “三天?”贺黑虎急了,“三天后官兵援军就到了!” “那就看看,”李根柱眼神冰冷,“这赵把总,到底在等什么。” 夜色降临。 北山的备战灯火,点点亮起。 而在三十里外的延安府城,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黑暗中酝酿。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李根柱否决权 三天后,侯七带回的侦查结果,让元老会议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把总没开仓是真,没开城门也是真。”侯七站在圆桌前,指着新画的府城布防图,“但他在等什么,查清了——他在等咱们。” 地图上,延安府四个城门都被标了红点。侯七的手指从南门移到西门:“南门那段塌墙,看着没修,可墙后埋伏了至少两百弓手。西门看着守卫松懈,但瓮城里堆满了柴草——显然是准备火攻。” 他顿了顿:“最可疑的是东门。赵把总扣了张知府后,把知府家眷全关在东门旁的城隍庙里,派了重兵把守。看起来是防着知府旧部救人,可我的人混进去看了——庙里根本没有家眷,全是披甲的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陷阱。”翻山鹞最先反应过来,冷冷吐出两个字。 “对,陷阱。”侯七点头,“赵把总的哗变是假,或者说……是演给咱们看的戏。目的就是诱咱们攻城,然后内外夹击。” 贺黑虎脸色铁青:“他娘的!狗官花样真多!” “现在怎么办?”孙寡妇看向李根柱,“打还是不打?” “打!”贺黑虎一拍桌子,“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将计就计!他有埋伏,咱们有准备,谁怕谁!” 翻山鹞却摇头:“太险。咱们在明,敌在暗。就算知道是陷阱,也难保不中招。” 王五沉吟道:“或许……可以佯攻一路,实攻另一路?” 陈元小声说:“要不……这次算了?等下次机会?” 意见又分裂了。 李根柱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黑风岭到延安府,三十里山路,沿途有四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如果官兵真设了套,这三十里就是鬼门关。 “表决吧。”他终于开口,“打,还是不打。” 这次表决很快。 赞成打的:贺黑虎、王五、孙寡妇——三人。 反对打的:翻山鹞、陈元、侯七——三人。 六双眼睛看向李根柱。 他的一票,将决定结果。 如果他也赞成,就是四比三,打。 如果反对,就是三比四,不打。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李根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黑风岭的血战,隔离营的哭声,张贵挨打时的惨叫,王三水那颗悬挂的人头…… 这一仗若打,赢了,北山从此不同;输了,万劫不复。 可若不打,错过这次机会,等朝廷缓过劲来,北山还能撑多久? 良久,他睁开眼:“我……”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地图上一个细节——那是侯七刚用炭笔标的:府城北门外五里,有一片乱葬岗。 “侯七,”他忽然问,“乱葬岗那里,有什么异常?” 侯七一愣:“没……没什么异常。就是坟多,平时没人去。” “坟多……”李根柱喃喃道,“乱葬岗离城五里,既不远,也不近。如果我是设伏的将领,会在那里藏一支奇兵——等攻城战打到最激烈时,从背后杀出。” 众人脸色一变。 “而且,”李根柱继续道,“乱葬岗地形复杂,易藏难攻。咱们的斥候就算去查,也未必能查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所以我的意见是——不打。” 三票对四票。 否决。 贺黑虎“霍”地站起来:“司正!就凭一个猜测,就放弃这么大机会?” “不是猜测,是推断。”李根柱平静地说,“战争不是赌博,不能靠侥幸。若乱葬岗真有伏兵,咱们攻城时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那咱们可以先打乱葬岗!”贺黑虎吼道。 “打草惊蛇。”翻山鹞冷冷道,“一旦动了乱葬岗,府城就知道咱们识破陷阱了。到时候他们据城死守,咱们更打不下来。” 孙寡妇咬咬牙:“司正,要不……派小股部队去试探?” “试探就是送死。”李根柱摇头,“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试。” “可这机会……”王五也心有不甘。 “机会还会有。”李根柱站起身,“但弟兄们的命,只有一条。” 他环视众人:“根据元老会议章程,重大军事行动需五票赞成。现在只有三票,所以——此战取消。” 话说得斩钉截铁。 贺黑虎死死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响,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剩下六人,气氛尴尬。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贺首领性子急,司正别在意。” “我知道。”李根柱说,“但这一仗,真不能打。” 他看向侯七:“继续监视府城。我怀疑……赵把总这出戏,唱不了多久。” 果然,两天后传来消息:延安府的“哗变”平息了。 赵把总“幡然悔悟”,释放了张知府,自请杖责五十,降为普通士兵。张知府则“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还赏了哗变士兵每人二两银子“压惊”。 戏演完了,观众却没上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延安府衙门里,张知府气得摔了茶杯:“北山贼寇,竟如此奸猾!” 师爷小声说:“府台,或许他们……真的没想打?” “放屁!”张知府骂道,“三千石粮、一府税银摆在眼前,哪个贼不眼红?他们不来,只有一个原因——看穿了!” 他背着手在堂内踱步:“这个李根柱……不简单啊。” 同样的话,也在北山流传。 普通士兵听说免了一场恶战,大多松了口气——谁也不想白白送死。可也有些好战的老兵觉得可惜:“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放了……” 最不满的是贺黑虎。 二月三十晚上,他在老君山大摆宴席——说是庆贺天花疫情结束,实则借酒发牢骚。 七八个亲信队长陪着他,酒过三巡,贺黑虎又开始骂街:“他娘的!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李根柱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不打,就不打!” 一个队长小声劝:“大哥,司正也是为咱们好……” “好个屁!”贺黑虎摔了酒碗,“他就是胆小!怕担责任!当年打黑风岭,打粮仓,哪次不是险中求胜?现在倒好,有点风险就缩头!” 这话说得重了。 另一个队长忙打圆场:“大哥醉了,醉了……” “老子没醉!”贺黑虎眼睛发红,“老子就是憋屈!咱们提着脑袋造反,不就是为了搏个前程?现在机会来了,他李根柱一句‘太险’,就断了咱们的路!” 牢骚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各营。 三月一日清晨,李根柱还没起床,孙寡妇就急匆匆来了。 “贺黑虎昨晚的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李根柱正在洗漱,语气平静。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李根柱擦干脸,“他说得对——是我否决了攻打计划。他有牢骚,正常。” 孙寡妇盯着他:“可这话传出去,会动摇军心。” “那就让大家说。”李根柱说,“元老会议不是一言堂,有不同意见,就该说出来。憋在心里,反而更坏事。” “那要是……下次表决,贺黑虎故意跟你对着干呢?” “那也是他的权力。”李根柱笑了笑,“孙婶,元老会议的意义,不就是让不同声音都有机会表达吗?如果都跟我一个意见,那这会开不开,有什么区别?” 孙寡妇愣住,许久,摇头苦笑:“你呀……有时候真想不通,你脑子里到底装的啥。” “装的北山一万多人的性命。”李根柱正色道,“装的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点基业。”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群山:“孙婶,你信吗——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难,虽然慢,但却是最稳的。稳,才能长久。” 孙寡妇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信。” 可信归信,现实归现实。 三月二日,元老会议再次召开。 这次议题是:春耕安排。 按理说这是民事,不该有太大争议。可贺黑虎全程黑着脸,无论陈元说什么,他都一句:“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那态度,分明是憋着气。 李根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会开完,贺黑虎第一个起身要走。 “贺首领留步。”李根柱叫住他。 贺黑虎停住,没回头:“司正还有何吩咐?” “老君山那边,春耕缺二十头耕牛。”李根柱说,“我从鹰嘴崖调十头给你。” 贺黑虎一愣,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李根柱看着他,“也因为,咱们是一个整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贺黑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谢了。” 他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翻山鹞在旁看着,忽然笑了:“司正这手,高明。” “不是高明,”李根柱说,“是将心比心。” 他收拾着桌上的文书,轻声道:“做决定的人,总要挨骂。这我认。但只要对北山好,骂就骂吧。” 窗外,春雪初融。 山道上,已有农夫开始整地。 一年之计在于春。 而北山的路,还长着呢。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元老们的牢骚 三月里,北山开始春耕。这本该是繁忙而充满希望的季节,可元老会议里的暗流,却让这希望蒙上了一层阴影。 问题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三月八日,元老会议讨论“工匠营扩建方案”。按王五的计划,要在鹰嘴崖新建一个铁匠工坊,专打农具。预算不多,五十两银子,二十个工匠,两个月工期。 贺黑虎听完,头也不抬:“我反对。” 众人都愣了——这种小事,贺黑虎平时从不关心。 “为什么?”王五问。 “银子该先修老君山的寨墙。”贺黑虎硬邦邦地说,“我那一段去年被雨水冲垮了,到现在没修。万一官兵来了,拿什么守?” 翻山鹞慢悠悠道:“贺首领,老君山的寨墙是军务,该走军费。工匠营扩建是民事,走民政。两者不冲突。” “钱从哪来不都是北山的钱?”贺黑虎瞪眼,“总共就那么点家底,先紧着谁,后紧着谁,不得有个轻重缓急?” 孙寡妇忍不住说:“老贺,春耕要紧。没农具,地里种不出粮,修再好的墙也得饿死。” “那也不能不管防务!”贺黑虎拍桌子,“上次不打延安府,我就憋着火!现在连修墙的钱都要挤给打铁的,咱们还防不防官兵了?” 这话把旧账翻出来了。 会议室气氛顿时僵住。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这样吧——工匠营扩建照常,老君山寨墙也修。银子……从我的份例里扣。” “司正!”陈元急了,“您的份例本就不多……” “就这么定了。”李根柱摆手,“散会。” 会散了,但气没散。 贺黑虎怒气冲冲回到老君山,把几个亲信叫来:“看见没?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他李根柱一句话的事!他说扣自己份例,咱们能真要?这不是逼咱们让步吗?” 亲信们面面相觑。一个队长小声说:“大哥,其实司正说得也对……春耕确实要紧。” “老子不知道春耕要紧?”贺黑虎吼道,“老子是要个说法!元老会议七个人,凭什么事事都得听他的?上次打延安府,四票对三票,他说不打就不打!这次修墙,明明该修,他一句话又给压下去了!这元老会议还有个屁用!” 牢骚传得飞快。 第二天,翻山鹞那边也有了动静——他手下几个小头目聚在一起嘀咕:“听说了吗?贺首领跟司正杠上了。” “为啥?” “为钱,为权,为谁说了算呗。” “要我说,元老会议就是摆设。真到大事上,还是李司正一言九鼎。” “那也不一定……上次打延安府,司正不是听了咱们翻山首领的意见吗?” “那是因为翻山首领说得对!要是说得不对,你看听不听?” 闲言碎语,像春风里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三月十二,又出了件事。 民事条例补充款审议时,陈元提议增加一条:“凡北山军民,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可额外领粮三升。” 这条是善政,没人反对。可贺黑虎又提了条附加条件:“仅限于北山原籍军民,新投流民除外。” 理由很直接:“咱们自己人还吃不饱,哪有余粮养外人?” 翻山鹞却反对:“既入北山,便是北山人。分新旧,伤人心。” 两边又吵起来。 最后投票:赞成“不分新旧”的,有李根柱、孙寡妇、翻山鹞、陈元——四票。赞成“分新旧”的,只有贺黑虎一人。王五和侯七弃权。 四比一通过。 贺黑虎脸色铁青,会后直接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三月十五,矛盾终于爆发。 这次是为了一批缴获的兵器分配。这批兵器是侯七的斥候队截获的,总共一百二十把腰刀,质量不错。 按惯例,该优先补充前军——毕竟前军直面官兵,损耗大。可翻山鹞提出,后军驻守偏远,兵器更缺,也该分一些。 贺黑虎一听就炸了:“后军又不上前线,要那么好刀干啥?砍柴啊?” 翻山鹞冷笑:“贺首领这话不对。后军虽不常接敌,但守土有责。万一官兵绕后偷袭,拿烧火棍抵挡?” “绕后?老子在前头顶着,官兵绕得过去?” “战场之事,谁说得准?” 吵到后来,贺黑虎直接说:“行,那就元老会议表决!看这刀该给谁!” 表决结果出人意料: 赞成全数补充前军的:贺黑虎、孙寡妇——两票。 赞成前后军平分的:翻山鹞、王五、陈元——三票。 李根柱和侯七还没投。 贺黑虎盯着李根柱:“司正,你看着办。” 所有人都看向李根柱。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前军分八十把,后军分四十把。” 这算折中,但明显偏向贺黑虎——毕竟他只要五十把就满意了。 可贺黑虎不领情:“凭什么后军还能拿四十把?” 翻山鹞却笑了:“好,四十把就四十把。谢司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散后,孙寡妇追上李根柱:“你今天……不该这么判。” “那该怎么判?”李根柱问。 “要么全给前军,要么平分。”孙寡妇说,“折中,两边都不讨好——贺黑虎觉得你偏心翻山鹞,翻山鹞觉得你偏心贺黑虎。” “我知道。”李根柱苦笑,“可刀只有一百二十把,前军确实需要,后军也不能没有。我能怎么办?” 孙寡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司正,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有了元老会议,你反而更累了?” 李根柱一愣。 是啊,以前军议堂五人,虽然也吵,但最后他拍板,大家基本都认。现在元老会议七人,每件事都要表决,每张票都要权衡,每次决定都要考虑各方反应…… 更累,更纠结,还落埋怨。 “可这是必经之路。”李根柱说,“一个人说了算,简单,但危险。万一看错了,想偏了,就是万劫不复。集体决策,虽然慢,虽然吵,但稳妥。” “可他们不这么想。”孙寡妇说,“贺黑虎觉得你在夺他的权,翻山鹞觉得你在和稀泥,连王五和陈元私下都说,元老会议效率太低。” 李根柱望向远处春耕的田野,许久才说:“那就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不是我在夺权,是规矩在分权;不是我在和稀泥,是制度在求平衡。” 话虽如此,但现实往往不遂人愿。 三月十八,贺黑虎托病没来开会。 三月二十,翻山鹞在会上全程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元老会议,陷入了成立以来最尴尬的僵局。 而这一切,李根柱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 可做什么? 继续强调规矩?只怕适得其反。 放任自流?那元老会议就真成摆设了。 进退两难。 夜里,他独自登上黑风岭的了望台,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贺黑虎的老君山,有翻山鹞的黄草岭,有孙寡妇的鹰嘴崖…… 每一处,都是一个山头,一股势力。 而现在,他要用一套新的规矩,把这些山头捏合在一起。 这太难了。 可再难,也得做。 因为这才是北山真正的出路——不是靠某个人的英明,而是靠一套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制度。 虽然这制度现在还很粗糙,虽然执行它的人还有各种私心。 但至少,开始了。 山风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而北山的“春天”,或许还要等更久。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军政分离实质推进 三月底,李根柱在元老会议上抛出了一个重磅提案:《北山军政分离条例》。 条例很简单,就三条: 一、军事长官专司作战、训练、防务,不得干涉民事。 二、民事官员专司田亩、赋税、诉讼、教化,不得干涉军务。 三、设立军民联席会,遇有涉及军民双方之事,由军事长官与民事官员共议,报元老会议裁决。 条文简单,但背后的意味深长。 贺黑虎听完,第一个跳起来:“什么意思?老子管兵,就不能管百姓了?那老子手下的兵家里出了事,找谁?” “找民事官。”李根柱平静地说,“贺首领,你想——若你正带兵打仗,突然有百姓来告状,说你的兵抢了他的鸡,你管不管?管,仗还打不打了?不管,百姓骂不骂你?” “那……那也不能一刀切啊!”贺黑虎嚷嚷。 翻山鹞却难得地表示赞同:“此议甚好。军人管兵,文人管民,各司其职,免得互相掣肘。” 他这么积极,是因为看准了机会——若真军政分离,他这后军首领虽然兵少,但地盘大,民事权一旦独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管起黄草岭一带的百姓了。 孙寡妇顾虑的是实际问题:“民事官从哪来?咱们现在识字的都没几个。” “从现有人员里选。”李根柱早有准备,“各营推举识字、懂算术、通人情者,集中培训一个月,考核合格者授职。” 王五补充:“薪饷单列,不从军费出,从民政赋税里支——这样军民账目分开,也省得扯皮。” 吵了整整两天,最后表决:五票赞成(李根柱、孙寡妇、翻山鹞、王五、陈元),两票反对(贺黑虎、侯七)。 通过了。 四月一日,《军政分离条例》正式颁布。 各营开始推举民事官候选人。这过程很有意思——有些营推的是老兵,觉得可靠;有些推的是读书人,觉得有文化;还有的干脆推了自家亲戚,想捞油水。 李根柱没干涉,只说了一句:“推谁我不管,但培训考核通不过的,一律退回,且该营三个月内不得再推。” 这话管用,各营不敢再胡乱塞人了。 培训设在鹰嘴崖讲武堂,先生是陈元和几个书生。课程也简单:记账、丈田、调解纠纷、宣讲条例。每天上午听课,下午实操,晚上考试。 第一批四十个学员,半个月后就淘汰了十二个——有八个是数算不清,三个是字认不全,还有一个上课总打瞌睡,被陈元轰出去了。 剩下的二十八人,又培训了半个月,四月二十日正式结业。 授职仪式很简单,就在讲武堂前。每人发一块木腰牌,刻着“北山民事官”字样和编号,另有一套靛蓝色文吏服——和军服颜色一样,但样式不同,没绑腿,没腰带,显得斯文些。 贺黑虎看着这些“文官”,嗤之以鼻:“穿得人模狗样,能干啥?” 话说完没两天,就出事了。 四月二十三,老君山有个战兵喝醉了,跟同村的百姓打架,把人打伤了。按以前,这事归贺黑虎管——他要么护短,要么重罚,总之难办。现在有了民事官,百姓直接告到了民事所。 民事官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叫周正,腿瘸了才转的文职。他接案后,先去验伤,再问证人,最后把那个战兵传了来。 战兵很嚣张:“我跟着贺首领打江山的时候,你还在家种地呢!管我?” 周正不气不恼:“我不跟你论资历,只论事。你打伤人,按《民事调解条例》,该赔医药费,罚劳役三日。服不服?” “不服!我要见贺首领!” “贺首领管军事,不管民事。”周正拿出腰牌,“这事,归我管。” 战兵还要闹,周正直接叫来了巡查处——现在巡查处也分军民两套,民事巡查处由孙寡妇兼管。两个巡查处士兵往那一站,战兵蔫了。 最后赔了二百文钱,罚扫三天茅厕。 事情处理完,周正专门去跟贺黑虎汇报。贺黑虎听完,脸色古怪:“你……真判了?” “判了。”周正站得笔直,“但属下留了个余地——那战兵若悔改,劳役可减一天。” 贺黑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点意思。” 这事传开,各营都知道了——民事官不是摆设,真能管事。 翻山鹞那边更绝。黄草岭的民事官是个落第秀才,叫李文。他一上任,就把翻山鹞手下一个小头目告了——那家伙强占了一块好田,说要建什么“练兵场”。 李文直接找到翻山鹞:“首领,这田是三家百姓的活命田。占了,三家十几口人就得饿死。练兵场可否换个地方?” 翻山鹞眯着眼:“李民事官,你这是……教我做事?” “不敢。”李文不卑不亢,“只是依条例办事。若首领执意要占,属下只好上报元老会议——毕竟,这涉及军民纠纷。” 翻山鹞盯着他,忽然笑了:“好,换地方。李民事官,你很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这么痛快,倒让李文有些意外。 事后翻山鹞跟亲信说:“这李根柱……玩得高明。民事官一设,咱们再想占田占地,就得掂量掂量——不是怕这些书生,是怕他们背后的元老会议。” 亲信不解:“那咱们不是被捆住手脚了?” “捆住手脚,也捆住别人手脚。”翻山鹞拨着佛珠,“贺黑虎那边,不也一样?” 确实,军政分离推行一个月,最明显的变化是——各营头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干啥就干啥了。修营房要报备,征民夫要申请,连砍棵树都得民事官批条子。 麻烦吗?麻烦。 但秩序,确实在建立。 五月端午,元老会议总结军政分离推行情况。 陈元汇报:“一月来,民事所接案八十七件,结案七十九件。军民纠纷同比下降四成。” 王五补充:“各营训练时间平均每日增加半个时辰——因为不用再分心处理百姓琐事了。” 贺黑虎虽然还板着脸,但语气软了:“我那民事官……还行。至少让老子省心了。” 翻山鹞难得说了句公道话:“此制虽繁琐,但长远看,利大于弊。” 李根柱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军民分离了,但民事官自身怎么管?怎么防止他们贪腐?怎么确保他们公正?这些问题,都还在后面。 但至少,开头不错。 散会后,孙寡妇留下来:“司正,有件事得跟你说——延安府那边,有个辞官的前县丞,想来投咱们。” “前县丞?”李根柱眼睛一亮。 “对,姓冯,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县丞,因为得罪上官被革职了。”孙寡妇说,“他听说咱们搞军政分离,设民事官,觉得……觉得咱们像要做大事的,就想来看看。” 李根柱沉吟片刻:“请他来吧。但要跟他说清楚——北山不是官府,这里不兴磕头下跪那一套。” “他知道。”孙寡妇笑了,“他说,就是看中咱们不兴那一套,才想来。” 窗外,端午的阳光正好。 李根柱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好像……越走越宽了。 虽然前头还有无数沟坎。 但至少,有人在看了。 有人愿意来了。 这就是希望吧。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第一个专业文官 冯县丞是五月初十到的北山。 这位前延安府延川县县丞,五十有三,瘦高个,背微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拎着个旧书箱。没带仆从,就一个人,顺着山道走上来,走到鹰嘴崖哨卡时,已经气喘吁吁。 哨兵拦住他:“老先生,找谁?” 冯县丞擦了擦汗:“劳烦通报,冯友德求见李司正。” 哨兵看他像个读书人,不敢怠慢,报了上去。李根柱正在和元老会议商议夏税收缴的事,听说冯县丞到了,亲自迎出寨门。 两人在聚义厅前见面。冯县丞没有跪拜,只是深深一揖:“草民冯友德,见过李司正。” 李根柱还礼:“冯先生远来辛苦,请。” 进了聚义厅,冯县丞放下书箱,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北山地图,桌上摊着账册文书,角落里还堆着几捆新制的民户牌。他微微点头:“像做事的模样。” 这话说得直白,李根柱笑了:“让先生见笑了,草台班子而已。” “草台班子不可怕,”冯县丞坐下,“可怕的是搭了台子不唱戏,或者唱歪戏。” 这话有意思。 李根柱让人上茶,问道:“听说先生在县丞任上二十多年,为何辞官?” “不是辞官,是革职。”冯友德端起粗瓷茶碗,也不嫌简陋,喝了一口,“去年秋税,知府要加征三成‘剿饷’。我算了一笔账:延川县百姓,十户已有三户逃荒,剩下的七户,加征三成,就是逼他们死。我上书说加不得,知府大怒,说我‘阻挠国策’,革了职。”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先生为何来北山?”李根柱问。 “两个原因。”冯友德放下茶碗,“第一,北山不抢百姓,还分田减租,这在我朝……少见。第二,”他从书箱里拿出一卷纸,“我看了你们颁布的《民事条例》,虽粗陋,但条条在理。尤其是军政分离这一条——有见识。” 李根柱接过那卷纸,是手抄的北山各种条例,上面还有批注,字迹工整。 “先生批的?”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冯友德说,“有些地方……恕我直言,想得太简单。比如田亩登记,只记户主、亩数,不记田等、不记肥瘠、不记灌溉,将来分租收税,必生纠纷。” 这话说到了要害。北山现在分田,确实只记个大概——地好地坏,全凭百姓自己说。 “还有赋税,”冯友德继续说,“你们定的是‘十一税’,看似轻,但没分等。上田一亩收一斗,下田也收一斗,看似公平,实则不公——下田本就产量低,再收一斗,百姓所剩无几。” 李根柱听得认真:“那依先生之见……” “田分三等,税分三等。”冯友德从书箱里又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早年整理的《延川县田亩赋税考》,虽是一县之例,但道理相通。” 李根柱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某村上田多少亩,中田多少,下田多少;某年丰年收成几何,灾年几何;某年赋税多少,百姓负担多重…… 专业,太专业了。 这不是凭感觉、凭义气就能搞出来的东西,这是实打实的数据和经验。 “先生愿留北山?”李根柱合上册子。 “愿。”冯友德答得干脆,“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不磕头,不称大人,只以先生、同僚相称。” “可以。” “第二,我办事,只看条例,不看人情。若有亲友故旧犯事,我不会徇私——当然,别人也别想让我徇私。” “这正是北山需要的。” “第三,”冯友德顿了顿,“我要个实职,不是虚衔。让我管田亩赋税,我就真管;让我管民事纠纷,我就真判。别让我当个摆设。” 李根柱站起来,拱手:“冯先生,北山民事司司正一职,虚位以待。” 冯友德也站起来,还礼:“冯某愿效犬马之劳。” 就这样,北山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专业文官。 任命一出,反应各异。 陈元最高兴——他终于有个能商量专业问题的同僚了。两人一见如故,当天就关在屋里,把《民事条例》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贺黑虎却撇嘴:“一个被革职的县丞,能有多大本事?再说了,官府出来的人,信得过吗?” 翻山鹞倒谨慎:“先看看。若真有才,能用;若是个书呆子,打发走便是。” 冯友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登记田亩。 他不要各营报上来的粗略数字,亲自带着五个书吏,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每块田都看,看土质,看灌溉,看位置。然后分等造册:上田红色签,中田黄色,下田白色。 这活儿繁琐,但效果立竿见影。 鹰嘴崖有户人家,原来报了二十亩地,全说是“中田”。冯友德一看,笑了:“你这二十亩,有八亩靠河,水源充足,是上田;有六亩在山腰,勉强算中田;还有六亩在坡顶,缺水少肥,是下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户主还想争辩,冯友德拿出尺子、罗盘,当场测量,数据摆出来,户主哑口无言。 重新分等后,赋税也改了:上田亩税一斗二升,中田八升,下田五升。总体税负没变,但更公平——好田多交,差田少交。 百姓大多服气:“这才像样!以前好坏一个价,谁愿意种差田?” 但也有不满的——那些原来把差田报成好田的,现在露馅了,税交少了,面子也丢了。 五月中旬,冯友德开始推行“鱼鳞册”。 这是明代官府管理田亩的成熟办法——把每块田的形状、位置画成图,像鱼鳞一样一片片连起来,造册存档。好处是清晰,防篡改,坏处是……太麻烦。 陈元看了都头大:“冯先生,这得画到猴年马月?” “慢慢画。”冯友德说,“画一册,管百年。总比年年清、年年乱强。” 他亲自教书吏们画图、编号、登记。白天跑田,晚上画册,常常熬到深夜。 李根柱去看他时,他正在灯下核对图纸,眼睛都熬红了。 “冯先生,不必如此着急。”李根柱劝道。 “急。”冯友德头也不抬,“夏税收缴在即,册子不定,税收不公。税收不公,百姓不服。百姓不服,北山不稳。” 这话说得重,但李根柱懂。 专业,有时候就是较真。 五月二十,冯友德呈上第一本完整的鱼鳞册——鹰嘴崖三百二十户、一千八百亩田,全部登记在册,分等清楚,绘图准确。 李根柱翻看时,冯友德在旁解释:“有了这个,以后分田、收租、调税,都有据可查。谁想舞弊,难了。” “辛苦先生了。”李根柱由衷道。 “不辛苦。”冯友德笑了笑,“比起在县衙天天算怎么从百姓碗里抠粮,这活儿……痛快。” 正说着,贺黑虎闯了进来,脸色不善。 “司正!我那边军粮不够了!赶紧调!” 李根柱皱眉:“按例,军粮调配不是该走军民联席会吗?” “联席会?等他们扯皮完,老子的兵都饿死了!”贺黑虎瞪着冯友德,“冯司正,你说,粮什么时候给?” 冯友德不慌不忙,翻开账册:“贺首领,老君山营上月领粮一百五十石,按人头算,应够吃到六月初。这才五月二十,怎么就没了?” “训练强度大!吃得多!” “那也该先报预算,经联席会审议。”冯友德合上账册,“否则今天你多领,明天他多领,账就乱了。” “你——”贺黑虎气得瞪眼。 李根柱在旁看着,心里明白:文官与武将的第一次冲突,来了。 而这,只是开始。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文武官员第一次冲突 贺黑虎要粮,冯友德不给——这事儿在五月底的北山,成了最热闹的谈资。 其实事情本不大。老君山营按定额,每月该领一百五十石粮。贺黑虎说训练强度大,士兵吃不饱,要求增拨三十石。冯友德翻开账册一算:老君山营实有战兵二百八十人,辅兵一百二十人,合计四百。按北山军粮标准,战兵日一斤半,辅兵日一斤,月需粮一百九十二石。可上月实际拨了一百五十石,亏空四十二石。 “贺首领,”冯友德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不是我不给,是账对不上。上月少拨的四十二石,去哪了?” 贺黑虎一愣:“什么四十二石?老子就领了一百五!” “那就对了。”冯友德指着账册,“定额一百九十二,实发一百五,少四十二。这四十二石的缺口,要么是你克扣了军粮,要么是账记错了——无论哪种,都得先查清楚。” 这话捅了马蜂窝。 “我克扣军粮?”贺黑虎气得脸通红,“冯友德!老子带着弟兄们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县衙里给狗官磕头呢!现在倒来查老子?” “贺首领息怒。”冯友德面不改色,“查账不是查人,是照章办事。军粮进出,必须账实相符,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贺黑虎一脚踢翻凳子,“老子在前线打仗,你们在后方算账!算来算去,算得老子连饭都吃不饱!这他娘的什么道理!” 争吵声引来了其他人。孙寡妇先到,接着是王五、陈元,连翻山鹞都慢悠悠踱了过来——这种热闹,他可不能错过。 “怎么回事?”孙寡妇问。 冯友德把账册递过去:“孙营正请看。老君山营上月军粮账实不符,缺口四十二石。贺首领不仅不说明去向,还要增拨三十石。这不合规矩。” 贺黑虎吼道:“什么缺口!老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定额!每次领粮,都是王五说多少是多少!” 王五尴尬了:“贺首领,定额是元老会议定的,各营都一样……” “那老子怎么不知道?” “军议堂……哦不,元老会议决议,各营主官都该知道的。”王五小声说,“会议记录,每月都抄送各营……” 贺黑虎哑火了。他这才想起,上个月陈元确实送来过一沓文书,他嫌字多,扔给手下文书了。文书大概也没看。 场面一时尴尬。 翻山鹞这时开口了,语气带着三分讥讽:“贺首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规矩定下了,你不看,回头怪别人?天下没这个道理。” “你少说风凉话!”贺黑虎瞪他,“你黄草岭就没亏空?” “还真没有。”翻山鹞微笑,“我那里,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看看?” 贺黑虎气得说不出话。 孙寡妇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冯先生,贺首领确实不知道定额,不是故意隐瞒。你看这粮……” “粮可以给。”冯友德很坚持,“但必须先补手续。贺首领需说明上月四十二石缺口的原因——是损耗了,还是挪用了,还是账记错了。说明白,补齐手续,该拨的粮一文不少。” “老子说不明白!”贺黑虎暴跳如雷,“老子就知道,弟兄们饿了!现在就要粮!” “没有手续,不能拨粮。”冯友德寸步不让。 眼看要僵住,李根柱来了。 他刚在鹰嘴崖看春耕,听说这边吵起来,匆匆赶回。听完双方说辞,他沉默了。 这事难办。 冯友德按章办事,没错。贺黑虎为部下要粮,也没错。错在哪?错在规矩定了,但没落实好;错在文武之间,缺乏沟通协调机制。 “这样吧。”李根柱开口,“老君山营今日先拨二十石应急,从我的份例里出。但贺首领必须三日内,把上月军粮账目理清,报给民事司。冯先生也配合一下,派人去老君山协助核账。” 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给台阶下。 贺黑虎虽然不忿,但粮到手了,勉强点头。 冯友德却摇头:“司正,这不合规矩。今日破例,明日就有人效仿。长此以往,规矩形同虚设。” 李根柱看着他:“冯先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这是底线。” “那账目混乱的底线呢?”冯友德反问,“今日二十石可以破例,明日三十石呢?后日一百石呢?账目一乱,贪腐必生。司正,我在县衙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急从权’,最后都成了‘监守自盗’的借口。” 这话说得很重,但很实在。 李根柱被问住了。 是啊,今天可以为“将士饿肚子”破例,明天就可以为“兵器不足”破例,后天可以为“抚恤不够”破例……破例多了,规矩就没了。 可难道真让前线将士饿着? 两难。 这时,陈元小声提议:“要不……开个军民联席会?把这事议一议?” 联席会原本是为重大军民纠纷设的,粮草调配这种日常事务,一般不经过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眼下,似乎只有这个办法了。 “好。”李根柱拍板,“明日辰时,聚义厅开军民联席会。贺首领、冯先生,还有各营主官、民事官都参加。把粮草调配的规矩,重新议定。” 会散了,但余波未平。 贺黑虎回到老君山,把几个队长叫来:“查!给老子查清楚!上月领的粮,都去哪了!” 这一查,还真查出问题——不是贪污,是浪费。有个小队训练时嫌干粮难吃,偷偷拿去跟百姓换酒,换了十几斤;还有个队埋锅造饭,米撒了半袋没人管;更离谱的是,仓库有老鼠,啃坏了两袋粮…… 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四十石。 贺黑虎看着账目,脸黑得像锅底。 他这才明白冯友德为什么较真——不是针对他,是真怕乱。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命脉乱了,仗还打什么? 另一边,冯友德也在反思。 陈元劝他:“冯先生,贺首领是粗人,但心不坏。您今天……是不是太严厉了?” 冯友德叹气:“我不是针对他。只是……我在县衙见过太多,一开始都是‘小事破例’,最后变成‘积重难返’。北山刚有起色,不能重蹈覆辙。” “可规矩太死,会伤人心。” “那就把规矩定活些。”冯友德提笔,“比如军粮定额,是否可以按训练强度浮动?比如损耗额度,是否可以明确标准?再比如紧急调粮,是否可以设快速通道——但要事后严审?” 他把想法一条条写下来。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 贺黑虎在查账,冯友德在改条例,李根柱在思考怎么平衡…… 而这场文官与武将的第一次冲突,就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北山制度的成色——还不够成熟,但已在路上。 第二天清晨,聚义厅里坐满了人。 武将一边,文官一边,泾渭分明。 会议还没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决定,将影响北山很久。 而李根柱坐在主位,看着左右两班人马,忽然想起那句话: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现在,他有点懂了。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调解 辰时正,聚义厅里坐满了人。 左边是武将:贺黑虎黑着脸坐在首位,旁边是孙寡妇、翻山鹞、王五,还有各营十几个队长。右边是文官:冯友德坐在首位,陈元在旁,后面是各民事所的主事。 泾渭分明,气氛紧张。 李根柱坐在主位,左右看看,心里明白——今天这事处理不好,文武之间的裂痕就会越拉越大。 “都到了?”他开口,“那就开始。贺首领,你先说。” 贺黑虎站起来,这次没拍桌子,但声音很冲:“老子没别的说的,就要粮!老君山四百弟兄,每日训练四个时辰,一斤半粮根本不够!上个月饿着肚子练兵,这个月不能再饿!” 说完坐下,气呼呼的。 冯友德也站起来,手里拿着账册:“贺首领所言不虚,将士辛苦,粮草当足。但问题是——定额一百九十二石,实发一百五,缺的四十二石去哪了?账目不清,拨粮无据,这是规矩。” 他把账册翻开:“昨日老君山自查,报来损耗:鼠耗三石,撒漏两石,霉变一石,换酒五斤——合计约七石。那剩下的三十五石呢?” 贺黑虎脸色一僵。 他昨夜查账,确实只查出来七石损耗,另外三十五石……真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各队虚报人数?可能是粮官克扣?也可能就是……吃了,但没记账。 “老子……老子不知道!”贺黑虎硬着头皮,“反正没进老子口袋!” “没人说进你口袋。”冯友德平静道,“但账必须清。不清,今日拨三十石,明日就有人敢虚报三百石。” 翻山鹞这时插话了:“冯司正说得对。不过……贺首领带兵打仗,日理万机,难免疏忽。是不是可以……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这话听着像调解,实则把贺黑虎架在火上了——承认“疏忽”,就是认错;不认,就得继续查。 贺黑虎瞪着翻山鹞,眼里冒火。 孙寡妇看不下去了:“我看这样——缺的三十五石,算老君山营暂借,从下月粮饷里扣。这个月的三十石增拨,先给一半,十五石。剩下十五石,等贺首领把账理清再给。” “那将士们还饿着!”贺黑虎急道。 “饿不着。”孙寡妇说,“我女兵队省下十石,先借你。下月还我。”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女兵队本就粮饷少,还省出十石…… 贺黑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友德沉吟片刻:“孙营正高义,但……借粮不是办法。今日你借他,明日他借你,账更乱。” “那你说怎么办?”贺黑虎吼。 “简单。”冯友德看向李根柱,“请司正裁定——今日增拨三十石粮,但需满足三条件:一,贺首领立军令状,三日内查明缺粮去向;二,老君山营设专职粮秣官,此后所有粮草进出,账目日清;三,此次破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三条说完,满堂安静。 贺黑虎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看看孙寡妇,看看周围,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根柱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他缓缓起身:“今日之事,双方都有理,也都有错。” “贺首领错在轻忽账目,重实务轻规矩。带兵打仗固然要紧,但粮草乃军之命脉,命脉不清,打仗何用?” “冯先生错在太僵,不知变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将士饿着肚子,你还在纠结账目,这是本末倒置。” 各打五十大板。 贺黑虎低下了头。冯友德也微微颔首。 “所以我的裁决是——”李根柱提高声音,“一,今日增拨二十石粮,不从军费出,从我的份例、孙营正的借粮、以及元老会议预备金里凑。二,贺首领立军令状,五日内查明缺粮去向——查不清,罚俸三月,亲自向全军说明。三,老君山营设粮秣官,人选由贺首领推荐,冯先生审核。四,即日起,各营军粮实行‘五日一报’,账目公开,接受民事司核查。” 四条裁决,兼顾各方。 贺黑虎得了粮,但背了责任;冯友德守了规矩,但给了缓冲;孙寡妇的义举被认可;翻山鹞……嗯,他看热闹的目的达到了。 “有异议吗?”李根柱问。 无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李根柱坐下,“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他环视文武两边:“从今往后,武将别再说‘老子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算账’。没有后方算账,前线拿什么拼命?文官也别说‘规矩就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咱们北山要成事,就得文武相济,而不是互相拆台。” 话说得重,但理是对的。 散会后,贺黑虎没走。他等人都散了,走到冯友德面前,深深一揖:“冯先生,刚才……对不住了。” 冯友德忙还礼:“贺首领言重。老夫也有不是,太过刻板。” 两人对视,都笑了。 不打不相识,大概就是这样。 但问题还没完。 当天下午,老君山营的账查清了——那三十五石缺粮,居然是被几个小队长“借”走了。他们老家遭灾,偷偷把粮捎回去救急了。粮是真救急了,但手续是半点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黑虎气得把那几个小队长吊起来打:“他娘的!缺粮不会说啊!偷摸拿,算什么事!” 打完,他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要粮——有些已经吃了,就写下欠条,从下月饷银里扣。 折腾三天,总算把账理清了。 五月初五,贺黑虎在聚义厅当众汇报查账结果,末了说:“这事,老子有责任。没管好手下,没盯紧账目。按军纪,该罚。司正,你罚吧。” 李根柱看着他——这莽汉子,居然真认错了。 “按律,主官失察,致军粮亏空,罚俸一月,杖二十。”李根柱说,“但你主动查清,填补亏空,可从轻——罚俸一月,杖免。” 贺黑虎却摇头:“该杖就杖。不然以后别人犯事,也说‘贺黑虎都没挨打,凭什么打我’?” 这话说得实在。 最后打了十杖——没公开,在营里打的。打完了,贺黑虎趴在床上对亲信说:“这顿打,该挨。咱们以前太野了,得收收。” 消息传开,各营震动。 连翻山鹞都严令手下:“都看清楚了?贺黑虎都挨打了!往后谁再乱动军粮,老子先砍了他!” 文官这边,冯友德也调整了策略。他主动找各营主官,商量怎么把军粮账目做得既清楚又简便。最后定出个“五日一报”的简化版——每五日,各营把粮草进出列个单子,民事司派人核对,无误就盖章。既监督,又不至于太繁琐。 五月十日,新的《军粮管理条例》颁布。 条例是冯友德起草,贺黑虎、孙寡妇、王五都提了意见。文武合作,出来的东西就实在——既有规矩,又有弹性;既防贪腐,又不影响作战。 李根柱看着这份条例,心里感慨。 冲突不可怕,可怕的是冲突后不总结、不改进。 北山现在,总算学会在冲突中成长了。 虽然还稚嫩,虽然还会摔跤。 但至少,在往前走。 夜里,李根柱把贺黑虎和冯友德都请来,三人小酌。 酒过三巡,贺黑虎拍着冯友德的肩膀:“老冯,你这人……较真,但靠谱!” 冯友德也笑:“贺首领,你这人……莽撞,但爽快!”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李根柱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将相和”吧。 虽然只是山寨版的。 但山寨版的,也是好的。 窗外,月光如水。 北山的这个春天,过得真不平静。 但秋天收获时,或许会结出不一样的果实。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文书制度的完善 五月中旬,北山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黄草岭后军的一个小队,奉命去鹰嘴崖运一批铁料。带队的什长拿着翻山鹞的手令——其实就是块木牌,上面刻着“调铁料二十斤”几个字,盖了翻山鹞的私印。到了鹰嘴崖工匠营,管事的周木匠一看:“二十斤?不对啊,冯司正批的条子是十五斤。” 什长说:“我们首领亲口说的,二十斤!” 周木匠摇头:“口说无凭,我只认条子。” 两人吵起来,最后闹到冯友德那儿。冯友德一查账:黄草岭本月铁料定额十五斤,已领足。翻山鹞那块木牌,确实写的是二十斤,但没经过民事司核批,无效。 什长不服:“我们首领说的话都不算数了?” 冯友德反问:“那要是明日有人说,李司正亲口答应给他一百斤铁,我该不该给?” 什长语塞。 事情报给翻山鹞,翻山鹞也愣了:“我……我好像是说过‘多给点’,但没说具体数啊。” 原来是他随口一句,手下人当成了令。 最后裁定:铁料按定额十五斤给,多出的五斤,黄草岭用下月额度抵。什长罚站岗一天,翻山鹞……被元老会议口头提醒:下不为例。 这事给李根柱提了醒。 北山现在,口头命令太多,文书太少。各营主官随口一句话,手下就当圣旨;今天说东,明天说西,没个准头。时间一长,必然乱套。 五月二十,元老会议专门讨论这事。 李根柱开门见山:“从今往后,所有命令——无论军务、民事、钱粮、人事——必须成文。口说无效。” 贺黑虎第一个皱眉:“那要是打仗呢?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写文书?” “军事行动,可用简易手令。”王五早有准备,拿出一沓裁好的纸片,“巴掌大,预印格式:事由、数量、执行人、发令人、时间。发令人签字画押即生效,战后补详细文书。” 贺黑虎拿起纸片看了看:“这……太麻烦了吧?” “麻烦一时,省事一世。”冯友德接口,“我在县衙时,见过太多‘口说无凭’的官司。甲说乙答应给十石粮,乙说只答应五石;丙说丁承诺升官,丁说根本没这回事……扯来扯去,最后全成糊涂账。” 翻山鹞难得赞成:“是该立规矩。不过我有个问题——文书谁来写?咱们这些大老粗,识字的没几个。” 陈元举手:“我可以办个文书速成班,教各营选出来的文书吏。也不难,会写常用字、会记数就行。” 孙寡妇关心实际:“那要是文书丢了、毁了,怎么办?” “一式两份。”李根柱说,“发令方存根,受令方持文。重要文书,还需报民事司备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细节补全。 最后定下《北山文书条例》: 一、所有正式命令需用统一文书纸,填写清楚,签字画押。 二、军事简易手令需在战后三日内补详细报告。 三、民事调拨、人事任免、钱粮支出等,必须用正式文书,经相关司署核批。 四、所有文书需编号归档,以备查验。 五、伪造文书、私自涂改者,视同伪造军令,重处。 条例是五月二十二颁布的。 头几天,乱成一团。 老君山营有个队长要请假回家看老娘,跑去跟贺黑虎说。贺黑虎一挥手:“准了!”队长走到门口,又被叫回来:“等等,写个文书!” 队长傻眼:“我……我不会写啊!” 贺黑虎也傻眼——他也不会。 最后找了个识字的士兵代笔,队长按手印,贺黑虎盖私章。一张请假条,折腾了半个时辰。 鹰嘴崖那边更逗。女兵队有个女兵要嫁人,孙寡妇爽快答应,还送了匹布做贺礼。可到民事所登记时,冯友德非要“结婚文书”——男女双方签字,主婚人签字,证人签字。 女兵红着脸:“俺……俺不会写字。” 她未婚夫——也是个战兵,挠着头:“俺也不会。” 最后是陈元代笔,两人按手印。按完了,女兵小声问:“这就算……合法了?” 陈元点头:“合法了。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凭这文书,民事所给你做主。” 女兵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把文书收好。 渐渐地,大家发现文书制度的好处。 五月二十五,黑风岭有两个士兵因为一把刀的归属吵起来。甲说刀是乙借的,该还;乙说刀是甲送的,不还。吵到孙寡妇那儿,孙寡妇问:“有文书吗?” 两人摇头。 “那有证人吗?” 有个老兵作证:“我听见甲说‘这刀你先用着’。” 孙寡妇问:“他说‘借’还是‘用着’?” 老兵想了想:“好像是‘用着’……” “用着不一定是借,也可能是暂用。”孙寡妇裁定,“刀归甲,但乙用了三个月,该付磨损费——按市价,三十文。” 两人服气。 事后甲私下说:“早知道,当初就该写个借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乙也嘀咕:“是啊,白吵一架。” 到了五月底,文书制度初步运转起来。 各营都配了文书吏——大多是伤退的老兵,识几个字,做事仔细。重要命令,主官口述,文书吏记录,主官画押。虽然慢点,但清楚,不容易出错。 民事司还设计了不同文书用不同颜色的纸:白色是普通命令,黄色是钱粮调拨,红色是人事任免,蓝色是军情急报。一目了然。 冯友德专门设了个“文书审核处”,每天检查各营文书是否规范。不规范的,打回去重写。头几天被打回的文书堆成山,各营主官叫苦不迭。 贺黑虎最惨,他字丑,画押像鬼画符,被打回三次。最后是文书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贺黑虎”三个字。 学完,贺黑虎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苦笑:“老子打半辈子仗,没想倒要学写字。” 翻山鹞倒是适应得快——他本就精细,文书写得一丝不苟,常被冯友德拿来当范例。 孙寡妇的女兵队最有意思。女兵们嫌文书纸太素,自己在角落画小花、小草、小兔子。冯友德起初皱眉,后来也就随她们去了——只要内容规范,画点花花草草,无伤大雅。 六月一日,李根柱查看文书归档情况。 陈元抱来一大摞:“这是最近十天的,共四百二十七份。从请假条到粮草调拨,从婚书到田契,什么都有。” 李根柱翻看,看到一份结婚文书,下面画了两颗歪歪扭扭的心,忍不住笑了。 “文书多了,就得有地方存。”陈元说,“现在都堆在我屋里,快放不下了。” “那就建个档案库。”李根柱说,“专门存放文书。分门别类,编号造册,以后查起来方便。” “档案库?”陈元眼睛亮了,“那得盖间大屋子!” “盖。”李根柱拍板,“这事你负责。需要什么,跟冯先生说。” 走出民事司,李根柱看见贺黑虎正在营房前,握着一支笔,笨拙地练字。旁边几个老兵围着看,嘻嘻哈哈。 “老大,你这‘虎’字写得像猫!” “滚!”贺黑虎骂,但没停笔。 夕阳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竟有几分可爱。 李根柱忽然觉得,这文书制度,或许不只是为了规范。 它还在改变人。 让莽汉学写字,让粗人懂规矩,让所有人慢慢习惯——做事,得有凭据;说话,得负责任。 这大概就是“文明”的起点吧。 虽然只是用最粗糙的方式。 但至少,开始了。 夜色渐浓。 北山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那些灯火下,有人正伏案书写,有人正核对文书,有人正把一张张纸,仔细叠好,收进木匣。 这些纸很轻。 但它们承载的东西,很重。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6章 档案库的建立 陈元说要建档案库,李根柱就给了他三间空营房——在鹰嘴崖讲武堂后面,原来是堆杂物的,现在腾出来了。 房子有了,可怎么建库,陈元心里没底。他去找冯友德请教,冯友德一听就来了精神:“档案库?这可是大事!我在县衙时,最头疼的就是文书散乱——今年找去年的税册,翻箱倒柜三天;查个陈年旧案,满屋子灰。” 他当即拉着陈元去现场看。 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漏光,地上还堆着些破草席、烂木桶。冯友德却看得津津有味:“墙要重抹,用石灰掺糯米浆,防潮。屋顶得换新草,铺厚些,免得漏雨毁了文书。还得砌几个砖台,把文书架起来,离地一尺,防鼠。” 陈元听得头大:“要……要这么讲究?” “必须讲究。”冯友德正色道,“文书是什么?是北山的记忆,是规矩的凭证。今日随手一放,十年后要找,就是大海捞针。” 他当即画了草图:进门第一间是“接收处”,新来文书在此登记、编号。第二间是“归档处”,按类别分放——军务、民事、钱粮、人事、田亩、诉讼……每类一区。第三间是“查阅处”,设桌椅,有人要看文书,只能在此看,不得带走。 “还得有‘防火规矩’。”冯友德补充,“库内严禁灯火,要查文书,白天靠窗,晚上用灯笼在门外看。每月初一、十五晒文书——防霉防虫。” 陈元一一记下,心里直打鼓:这得花多少钱? 预算报上去,贺黑虎第一个跳起来:“什么?抹墙要用糯米浆?文书还要每月晒?咱们是建档案库还是修庙啊!” 冯友德不急不缓:“贺首领,一把好刀要经常擦油,一匹好马要日日刷洗。文书比刀马更重要——刀坏了能重打,马死了能再买,文书毁了,北山的过去就没了。” 这话把贺黑虎噎住了。 李根柱拍板:“建。钱从元老会议预备金出。” 六月初三,档案库开工。 工匠营派了二十个人,周木匠亲自带队。和泥的、抹墙的、铺草的、打木架的,忙得热火朝天。冯友德天天来盯着,哪里墙抹不平,哪里架子打歪了,他都要说。 陈元也忙——他得把散落在各处的旧文书收回来。这一收,可开了眼界。 有写在布条上的军令:“初三打粮仓,带刀。”墨迹都淡了。有刻在木片上的欠条:“欠王老五粟米三升,秋后还。”有画在草纸上的地图,标着某个山坳的藏粮点。 最多的是各种手印文书——当事人不会写字,就按个手印。有些手印旁边画个符号:圆圈是粮,三角是钱,方块是地…… 陈元一边整理,一边感慨:北山这大半年,居然攒下这么多“记忆”。 六月十五,档案库基本建成。 三间屋子焕然一新。墙抹得平整,刷了石灰,白得晃眼。屋顶是新茅草,厚实整齐。屋里一排排木架,分门别类贴着标签。靠窗处摆了三张长桌、六条长凳,供人查阅。 最醒目的是门上的木匾——“北山档案库”五个大字,是冯友德亲笔写的,端正大气。 贺黑虎来看时,啧啧称奇:“还真像那么回事。” “贺首领要不要试试?”陈元递过一本册子,“这是老君山营的军粮账册,都归档了。您看看?” 贺黑虎翻看,册子上按月份排列,某月某日领粮多少,某月某日损耗多少,清清楚楚。每笔账后面还有编号,对应着库存的原始文书。 “这……这查起来方便啊!”贺黑虎眼睛亮了,“以前老子想查笔旧账,得问这个问那个,现在一翻就找到!” “这就是档案库的好处。”冯友德微笑。 六月二十,档案库正式启用。 第一天,就来了十几拨人。 有民事官来查田亩底册——两家争地界,要看当初分田的记录。有士兵来查抚恤发放——他哥哥战死了,想确认抚恤粮领够了没有。还有工匠营来查铁料账——怀疑有人多领了。 陈元带着三个书吏,忙得脚不沾地。查档要先登记:姓名、事由、要查什么。然后书吏去架上找,找到后,只能查阅,不能带走。重要文书,还需冯友德或李根柱批条。 规矩严,但没人抱怨——因为真方便。 孙寡妇的女兵队有个女兵,丈夫前阵子病死了,留下个孩子。按北山条例,孤儿由公仓供养。可管粮的书吏说没记录,不给粮。女兵哭着来找,陈元一查档案库——有!当初登记得明明白白:孩子三岁,每月领粮一斗。 当场批条,粮领到了。女兵千恩万谢。 这事传开,档案库的名声更响了。 连翻山鹞都悄悄来了趟。他查的是黄草岭的田亩清册——他怀疑手下有人虚报田数,偷漏田税。一查,还真查出三户,多报了二十亩下田,少交了税。 翻山鹞拿着证据,把那三户叫来。证据摆在面前,三户无话可说,补税认罚。 事后翻山鹞对冯友德说:“这档案库……是面镜子,照妖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冯友德笑:“是面规矩镜——让守规矩的安心,让坏规矩的现形。” 到六月底,档案库已存文书三千多份。 陈元造了总册,分门别类,编号清晰。他还想了个办法:重要文书,抄录副本,分开存放——万一原件毁了,还有副本。 李根柱来查看时,陈元正在抄录元老会议记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累吗?”李根柱问。 “累,但值。”陈元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司正,您知道吗?昨天有个老兵来查他受伤的记录——三月份打张家庄时中的箭。他说,有了这记录,将来孩子问起爹怎么受的伤,他就有得说了。” 李根柱心里一动。 是啊,档案库存的不仅是文书,还是记忆,是历史,是每个人在这乱世里活过的证明。 “好好干。”他拍拍陈元的肩膀,“北山的记忆,就交给你了。” 走出档案库,夕阳正好。 李根柱看见贺黑虎蹲在营房前,正在教一个新兵写字——写的是“姓名”“籍贯”“何时入营”。新兵写得歪歪扭扭,贺黑虎也不骂,只是说:“慢慢写,写清楚。以后这些,都要进档案库的。” 新兵认真点头。 远处,冯友德和陈元在讨论怎么给文书做防虫处理——用花椒还是艾草。 更远处,田野里麦浪翻滚,农夫在劳作。 这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 记录在那些粗糙的纸上,存放在那三间土坯房里。 也许有一天,这些纸会发黄、会破损。 但记忆不会。 规矩不会。 历史不会。 李根柱忽然觉得,这档案库,或许才是北山最坚固的堡垒——因为它守护的,不是粮食,不是刀枪,而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咱们活过,咱们奋斗过,咱们要把这世道,变得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色渐浓。 档案库里亮起了灯——是查阅处有人还在看文书。 灯光透过窗纸,柔和温暖。 像记忆的光。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7章 密码本的升级 李凌是六月初八发现密码出问题的。 那天他例行检查截获的官兵密信——这是侯七的斥候队从张家庄外截来的,据说是延安府发给高总兵的。信是用北山原来的“简易密码”写的,李凌一眼就看懂了大半:“初三运粮……三百石……走西道……” 可看到后面,他皱起了眉。信里有个词反复出现:“老槐树”。按密码本,“老槐树”应该代指“埋伏点”。可整封信读下来,“老槐树”出现了五次,每次都在奇怪的位置。 李凌把信拿给侯七看:“侯哨长,这信……不太对。” 侯七看了半天,摇头:“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你觉得有问题?” “有问题。”李凌说,“官兵可能知道咱们的密码了——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他们故意用真密码写假情报,引咱们上钩。” 侯七脸色一变:“能确定吗?” “试一下就知道了。”李凌拿出纸笔,“我仿照这信的格式,用同样密码写封假信,让咱们在延安府的人故意‘截获’,看看官兵什么反应。” 三天后,消息传回:官兵果然中计,按假情报派了二百人去“老槐树”设伏,白等了一天。 证据确凿——密码泄露了。 消息报到元老会议,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贺黑虎第一个跳起来:“他娘的!谁泄的密?抓出来砍了!” 翻山鹞冷笑:“砍了有什么用?密码本一共就三十个词,用大半年了,被破译不奇怪。奇怪的是……咱们居然还在用。” 这话说得难听,但实在。 北山的密码本,还是去年黑风岭时期李凌随手编的——那时就七八个人,情报简单,用二十几个日常词代指军事术语就行。比如“买米”是“集结”,“卖布”是“撤退”,“走亲戚”是“迂回”。 可现在北山一万多人,控制三县交界,情报复杂得多。还用那套简易密码,就跟用竹竿捅城墙一样——捅得动才怪。 “得换密码。”李根柱拍板,“李凌,这事交给你。要全新的,复杂的,不容易破译的。” 李凌接了这个任务,三天没出屋。 他把自己关在讲武堂旁边的小石屋里,面前摊着几十张纸,写满各种符号、数字、古文摘句。陈元给他送饭时,看见他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 “李文书,你这是……”陈元小心翼翼。 “我在想,”李凌盯着纸上的图案,“怎么让密码既复杂,又好记。” 这是个矛盾。太复杂,传信人记不住;太简单,敌人容易破译。 到第四天,李凌终于有了思路。 他找到李根柱:“哥,我想好了——用三十六套暗语,分层级使用。” “三十六套?”李根柱一愣,“这么多?” “不多。”李凌摊开图纸,“第一套最简单,用十二生肖加时辰代指方位和人数——比如‘子时鼠’是‘北面五人’,‘午时马’是‘南面二十人’。这套给普通斥候用,就算被俘,也问不出核心机密。” “第二套复杂些,用《千字文》前一百字,每字对应一个军事术语。这套给队长以上军官用。” “第三套最复杂,”李凌眼睛发亮,“用《诗经》篇章,加上数字移位。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可能是‘初三夜袭,东门接应’。但这只是表面意思——真正的情报,要根据约定的数字,把每个字往后移几位,再组合。” 李根柱听得头大:“这……谁能记住?” “所以第三套只有七个人能用。”李凌说,“元老会议七人,每人发一本密码册,册子里有算法和密钥。就算册子丢了,不知道算法也解不开。” 李根柱想了想,点头:“好。但光咱们七人会用还不够——传信的人怎么办?” “所以还有第四套,”李凌笑道,“也是最绝的一套——‘无字密码’。”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小木牌,每块上面刻着不同的花纹:云纹、水纹、山纹、火纹…… “这些花纹,本身没意义。但传信人和收信人各有一套对应的图案卡,两张卡叠在一起,才能看出真正的字。”李凌演示着,“就算敌人截获木牌,没有图案卡,就是块破木头。” 这法子巧妙,连李根柱都佩服:“你怎么想出来的?” “从古书里看的。”李凌不好意思地笑笑,“《武经总要》里提到过‘阴符’,就是类似的东西。” 六月中旬,新密码开始试用。 最先学的是侯七的斥候队。李凌教他们第一套“生肖时辰法”。教了三天,大部分人学会了——毕竟都是常用的东西。 可到第二套《千字文》,就难了。斥候们大多是文盲,认字都费劲,更别说背《千字文》了。 侯七想了个办法:“不背全文,只背常用的五十个字。每个字我编个顺口溜——比如‘天’字,就说‘一大加个人’;‘地’字,就说‘土也’。” 这法子土,但管用。半个月下来,斥候队基本掌握了第二套密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套《诗经》密码,李凌亲自教元老会议七人。 贺黑虎学得最痛苦:“啥?‘窈窕淑女’是‘骑兵出动’?这他娘什么跟什么?” 翻山鹞却学得快,还举一反三:“既然能用《诗经》,那能不能用《论语》?用《孟子》?多准备几套,轮换用,更安全。” 这主意好,李凌采纳了。 最有趣的是第四套“无字密码”。李凌让工匠营做了两百套图案卡——每套三十六张,每张图案都不同。卡分两半:左半给传信人,右半给收信人。只有左右配对,才能“读”出木牌上的信息。 为了防止卡片丢失被仿制,李凌还在每张卡角落刻了微小的标记——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标记每月换一次,旧卡作废。 七月一日,新密码正式启用。 当天就有成果——侯七的斥候截获了一封官兵密信,用的是老密码。李凌一看就笑了:“这是试探。他们想看看咱们换没换密码。” 他让人用老密码回了封假信,故意泄露一个“假情报”。三天后,官兵果然中计。 “他们果然还在破译老密码。”李凌对元老会议说,“这说明两件事:一,他们不知道咱们换了密码;二,他们内部有咱们的人——不然怎么这么快就‘破译’了?” 侯七眼睛一亮:“要顺藤摸瓜吗?” “不急。”翻山鹞说,“留着这个‘内线’,以后说不定有用。” 七月十五,新密码第一次实战应用。 黄草岭的暗桩送来情报:清涧县的地主武装正在集结,疑似要进山“剿匪”。情报用第三套《诗经》密码写成,表面看是首情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李凌解密后,真正的情报是:“敌三百,初三,自清涧入,走野狼沟。” 翻山鹞提前在野狼沟设伏,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缴获兵器五十多件,俘虏八十多人。 战后清点,发现俘虏里有个小头目,身上搜出一本小册子——正是北山的老密码本,上面还有批注,写着一些词的“可能含义”。 “果然被破译了。”翻山鹞把小册子递给李根柱,“要不是换了密码,这次遭殃的就是咱们。” 李根柱翻看册子,背后发凉。 那上面,“买米=集结”已经被标出;“卖布=撤退”也猜对了大半。如果再晚半个月换密码,北山的情报在官兵面前,就跟裸奔差不多。 “李凌,”他郑重地说,“你这次立功了。” 李凌却摇头:“哥,这还不够。密码要常换,算法要常变。我想……设个‘密码房’,专门研究这个。不光咱们用,还要教下面的人——至少队长一级,都要懂点密码常识。” “准了。”李根柱当即拍板,“你要什么人,要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 从那天起,北山多了个神秘的“密码房”——就在档案库隔壁,门窗常年关着,进出都要核对身份。里面除了李凌,还有陈元推荐的三个年轻书生,都是心思缜密、记性好的。 他们每天研究古籍,琢磨新算法,设计新密码。每隔十天,就推出一套“练习密码”,让各营队长试解,解出来的有赏,解不出来的要补课。 渐渐地,北山上下形成了一种风气——以懂密码为荣。 连贺黑虎都开始捧着本《诗经》啃,虽然经常把“关关雎鸠”念成“关关睢鸠”,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感动。 七月末,李凌呈上了最新成果:一套基于《易经》六十四卦的密码体系,复杂程度连翻山鹞看了都咋舌。 “这是不是……太复杂了?”贺黑虎看着那些卦象符号,头大如斗。 “复杂才安全。”李凌说,“这套密码,专门用于元老会议之间传递绝密情报。就算被截获,敌人想破译,没三年五载下不来。” 李根柱看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忽然想起穿越前听过的“密码战争”。 那时他觉得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就在战争中心。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能决定生死。 “用吧。”他说,“从今天起,北山的秘密,就靠这些卦象守护了。” 窗外,夏夜深沉。 密码房里亮着灯,李凌和几个年轻人还在伏案工作。 他们写的不是诗,不是文,是一道道守护生命的符咒。 虽然无人喝彩。 但值得。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情报网的扩张 北山的新密码系统建立后,侯七向李根柱提了个问题:“密码再好,也得有情报往里装。咱们现在的情报网……太薄了。” 确实薄。北山的情报来源主要就三条:侯七的斥候队在前线侦察;各营在周边村子安排的几个眼线;还有就是投降官兵的口供。这些情报零散、片面,往往等传到北山,已经过时了。 “得扩张。”李根柱说,“不能光靠军人,要用百姓——那些不起眼的百姓。” 七月二十,侯七开始组建“民间情报网”。选人标准很简单:不起眼、能走动、脑子活。 第一个人选,是鹰嘴崖山下一个茶馆的老板,叫张老实。这人五十多岁,胆小怕事,见谁都点头哈腰。他的茶馆位置好,在通往延安府的岔路口,南来北往的人都在那儿歇脚。 侯七找上门时,张老实吓得腿软:“军爷,我……我就是个卖茶的……” “不要你杀人放火。”侯七放下二两银子,“就要你听客人聊天——特别是官兵、衙役、粮商这些人聊什么。听到有用的,记在心里,三天一次,有人来收。” 张老实看着银子,又看看侯七,犹豫半天:“要是……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侯七说,“你就当听闲话。我们的人来喝茶,会问‘今儿有什么新鲜事’,你就随口说说。都是闲聊,谁起疑?” 张老实想了想,收了银子。 第二个人选,是个货郎,叫周大眼。这人三十多岁,挑着担子走村串乡,卖针线、头绳、糖人什么的。他眼睛确实大,耳朵也灵,哪个村子多了几户流民,哪个地主家囤了粮,他都门儿清。 侯七找到他时,周大眼正在树下歇脚。听完要求,他笑了:“军爷,这活儿我熟。不过……得加钱。” “为什么?” “我得买通各村的熟人啊。”周大眼掰着手指,“村口的王寡妇,祠堂看门的刘老汉,地主家的丫鬟小翠……这些人,都得给点甜头,才肯给我递话。” 侯七觉得有理,给了五两启动银子,约定按月结钱——按情报价值算。 第三个人选最特别:是个乞丐,叫王瞎子。其实他不全瞎,左眼还能看见点光。这人五十来岁,常年蜷在延安府城隍庙门口要饭。因为又脏又瞎,官兵衙役从不多看他一眼。 侯七去见他时,王瞎子正捧个破碗晒太阳。听完来意,他沉默很久:“军爷,我要是答应了,这条命……就不值钱了。” “我保你命。”侯七说,“每月二两银子,粮一斗。万一出事,北山接你家人,养到底。” 王瞎子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盯着侯七看了很久,最后点头:“成。不过我不要银子,要粮——我家还有老娘、两个孩子。” “都行。” 三个人,三个身份,三条线。 张老实的茶馆成了情报中转站。侯七派了个机灵的小伙子,扮成过路客商,每三天去喝一次茶。张老实一边倒茶,一边“闲聊”:“昨儿个来了几个府兵,说高总兵又要剿匪了,这次带炮……”“前儿个粮商老赵说,朝廷从山西调了三千石军粮,走汾水道……” 话很零碎,但拼起来就是情报。 周大眼的货郎担子更绝。他不仅自己听,还发展了下线——王寡妇负责留意村里生面孔,刘老汉留意祠堂议事,丫鬟小翠留意地主家来往客人。每条情报,周大眼都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在小本上:三个圈是官兵,三角是粮草,叉叉是危险…… 这些符号简单,就算本子丢了,也看不出名堂。 最难的是王瞎子。侯七没法派人直接联系他——城隍庙人多眼杂。最后想了个办法:让王瞎子每五天去一次城东的施粥棚,北山的人扮成施粥的,在给他粥时,碗底贴张小纸条,写着要打听的事。王瞎子用手一摸就知道。 回报情报也简单:王瞎子在要饭时,会“无意中”哼些小调。调子是他自己编的,不同的调子代表不同的情报——比如哼《孟姜女》,表示有官兵调动;哼《十八摸》,表示有粮草运输;哼《小寡妇上坟》……那得赶紧撤,有危险。 这法子隐蔽,但考验记性。王瞎子记性却出奇地好,几十种调子,从没记混过。 八月初,民间情报网第一次显威。 张老实传来消息:延安府来了个“京里的大人”,姓杨,是兵部派来的,专程督察陕北剿匪。这人到任三天,就把高总兵叫去骂了一顿,说“剿匪不力,虚耗粮饷”。 周大眼补充细节:这位杨大人带了个师爷,姓徐,爱去翠红楼喝酒。酒后爱吹牛,说“这次要一劳永逸”。 王瞎子则报来更关键的情报:杨大人到任后,连续三天召见本地乡绅,密谈至深夜。谈的什么不知道,但乡绅们出来时,个个脸色凝重。 这些碎片拼起来,李根柱看出了危险:“这个杨大人……不是来剿匪的,是来‘根治’的。” “怎么根治?”贺黑虎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招安一部分,剿灭一部分,分化瓦解。”翻山鹞冷冷道,“老套路了。” 果然,八月十五中秋节,延安府贴出告示:凡北山匪众,十日内下山投诚者,既往不咎,还分田安置。告示特别点名“星火营李根柱”,许以“守备”官职。 招安来了。 北山内部起了波澜。有些新投的流民动了心:“下山就能分田,还能当良民……” 连贺黑虎手下都有老兵嘀咕:“打打杀杀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 李根柱没慌。他让侯七继续收集情报,特别是这位杨大人和徐师爷的底细。 八月二十,周大眼带来关键消息:徐师爷在翠红楼喝多了,跟相好的妓女炫耀,说杨大人手里有份“剿匪方略”,是兵部尚书亲批的。方略分三步:先招安,后分化,再围剿。 “他还说了句醉话,”周大眼压低声音,“说‘北山那些泥腿子,也配谈条件?先哄下山,再慢慢收拾’。” 情报传回,元老会议炸了。 贺黑虎拍桌子:“狗日的!果然没安好心!” 翻山鹞却问:“那份‘剿匪方略’,能不能弄到手?” “难。”侯七说,“听说锁在杨大人卧房的铁箱里,钥匙他随身带着。” “那就偷。”翻山鹞眼中闪过寒光,“或者……买通他身边的人。” 买通谁?徐师爷贪财好色,是个突破口。 侯七让周大眼去办。周大眼找到翠红楼的老鸨,塞了十两银子:“徐师爷下次来,让他最相好的姑娘套套话——那份方略,到底写了啥。” 老鸨收了钱,但摇头:“套话可以,偷东西不行。徐师爷精着呢,喝酒归喝酒,从不带公文来。” 套话也行。 八月二十五,徐师爷又去翠红楼。他最相好的姑娘叫月娥,按周大眼教的,一边劝酒一边撒娇:“爷整天忙公务,都不陪人家……听说是什么剿匪方略?匪有什么好剿的,一群泥腿子……” 徐师爷喝得半醉,搂着月娥:“你不懂……这次不一样。杨大人有尚方宝剑,要……要一网打尽。” “怎么个一网打尽法?” “先招安,把李根柱骗下山……”徐师爷说到这儿,忽然警醒,“你问这个干嘛?” 月娥忙撒娇:“人家关心爷嘛……怕爷有危险……” 徐师爷笑了:“放心,危险的是他们。等李根柱下了山,他的老巢……嘿嘿……” 话没说全,但够了。 情报传回北山,李根柱明白了:招安是假,调虎离山是真。等他下了山,官兵就会直扑北山老巢——那时群龙无首,一击即溃。 “好狠的计。”孙寡妇咬牙。 “那就将计就计。”李根柱说,“侯七,想办法弄到那份方略——不用全本,只要知道他们的具体部署。” “怎么弄?” 李根柱看向王瞎子那条线。 “让王瞎子留意,杨大人身边,有没有能下手的人。” 九月处,王瞎子传来消息:杨大人有个贴身仆从,姓赵,二十出头,是延安府本地人。这人有个相好的在城外,每旬偷偷去会一次。而且……他好赌,欠了赌坊十两银子。 “就他了。”李根柱说。 侯七让周大眼去接触。周大眼扮成外地来的赌客,在赌坊“偶遇”赵仆从,故意输给他几两银子,又请他喝酒。酒桌上套出话:赵仆从确实缺钱,赌债快逼死他了。 “兄弟,有条财路,走不走?”周大眼低声说,“有个朋友,想看看杨大人那份剿匪方略——不看原稿,就抄个大概。事成,三十两。” 赵仆从吓得酒醒了一半:“你……你是北山的人?” “什么北山南山,”周大眼笑,“就是生意人,想看看风向,好做买卖。你不干就算了,我找别人。” “等等……”赵仆从犹豫了。三十两,够他还债,还能赎出相好的。 “就抄个大概,”周大眼加码,“四十两。先付二十两定金。” 赵仆从盯着桌上的银子,眼睛红了。 九月十日夜,他趁杨大人睡熟,偷偷打开铁箱,借着月光,把“剿匪方略”的核心内容抄在了袖子里的一块布上。 第二天,这块布经由王瞎子——他装作在城隍庙门口捡到的“破布”,交给了来施粥的北山暗桩。 布送到北山时,已是九月十二。 李根柱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方略之毒,远超想象。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母亲的纺车与父亲的叹息 盐罐将空的阴影,如同给李家本就灰暗的前景,又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李根柱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很多在现代社会看来理所当然的基础物资,其获取难度都超乎想象。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若没有最基本的物质基础和经济来源,一切都如同空中楼阁。 眼下,指望地里那点还没冒头的庄稼,显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与鼠争粮,更是杯水车薪,且可遇不可求。那点从差役身上搜刮来的铜板碎银,在购买了应急口粮后,也已所剩无几,必须留着应对更紧急的情况,比如…万一需要买盐,或者不得不逃跑时充当路费。 那么,唯一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似乎就只剩下最原始的家庭手工业了。 李根柱的目光,落在了屋角那架几乎快要散架的旧纺车上。 这玩意,可以说是这个时代中国农村妇女的标配,也是无数贫苦家庭赖以贴补家用、甚至维持生存的重要工具。所谓“男耕女织”,不仅仅是理想化的田园图景,更是残酷的生存现实。 那纺车极其简陋,一个木头架子,一个转轮,一个锭子,几根绳子传动,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用力稍大就会散架。旁边放着一小堆乱麻似的、质量极差的麻絮和一些短绒棉花。 母亲看到儿子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走过去,熟练地坐在纺车前的小木墩上,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纺轮,叹了口气:“这老伙计,也快不中用了…轴松了,老是跳线,纺出来的纱又糙又爱断…” 她说着,从旁边那堆乱麻里抽出一缕麻纤维,用手指艰难地捻出细丝,连接到锭子上,然后右脚小心翼翼地踩动踏板,带动转轮缓慢地、吱吱呀呀地旋转起来。 纺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母亲的双手却异常灵巧,随着锭子的旋转,手臂有节奏地起落、拉伸,将那粗糙的麻纤维一点点捻成细线,缠绕到锭子上。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极其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光线昏暗,她不得不眯着眼睛,身体前倾,整个背脊勾勒出疲惫的弧度。那吱呀作响的声音,仿佛是她生命力的缓慢流逝。 李根柱默默地看着。他知道,母亲这样纺上一整天,除去吃饭休息,恐怕也纺不出几两纱。而这几两粗纱,拿到集市上,或者等货郎来时,能换回多少文钱呢? 恐怕,连那掺了一半沙土的官盐,也买不了几两。 这就是最底层手工业者的悲哀。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产出却极其有限,价值被压榨到最低。 “娘,我来试试?”李根柱忽然开口。他前世虽然没碰过这玩意,但觉得原理不复杂,或许自己能想出点改进效率的办法?比如调整一下传动比?或者改进一下捻线的方式?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可使不得!这活儿细,你毛手毛脚的,再把线弄断了更浪费…而且,这是女人家的活儿…” 李根柱闻言,只能作罢。他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更是观念和习俗问题。在这个时代,性别分工泾渭分明,他一个“大男人”去抢着纺线,会被人笑话死。 看来,改进纺车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而且不能自己直接上手。 那么,男人能干点啥“副业”呢? 他的目光转向了父亲李老栓。 李老栓似乎知道儿子在想什么,黝黑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更深的无奈,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根本不存在的旱烟——烟锅早就在去年冬天换粮吃了,他现在只是叼着个空烟杆,做个样子,仿佛这样能排解一些愁绪。 “能干啥哩…”李老栓的声音浑浊而沙哑,“有力气的时候,去给胡里长家或者村东头王老六家打打短工,扛活、挖渠、修房子…一天下来,能给管顿糙米饭,运气好能给一两文铜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可现在…这身子骨…唉…” 接连的惊吓、饥饿和之前的殴打,让这个本就瘦弱的汉子更加佝偻,确实干不动重活了。 “或者…编点草席、筐子?”李老栓又补充道,“后山有点芦苇和柳条…但编好了也得有人要啊…家家都难,谁买这个…也就是偶尔拿到集上,换点针头线脑…” 他说着,从墙角拿起几根干枯发黄的柳条,笨拙地尝试着编织,但手指因为长期劳作和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僵硬迟钝,编出来的东西也歪歪扭扭,卖相极差。 李根柱看着父亲那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听着那一声声沉重的、几乎没有任何希望的叹息,心里堵得难受。 这个家,就像一架快要散架的破马车,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呻吟,都在超负荷运转,却依旧看不到前路,只是在绝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母亲吱呀呀的纺车声,父亲沉重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明末底层农民绝望生存的真实挽歌。 李根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空有想法,却受限于这具虚弱的身体、匮乏的资源、落后的工具以及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有种浑身是劲却无处使的憋闷感。 难道真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这样毫无希望地挣扎下去,直到某一天被一场意外或者一场疾病彻底击垮? 不!绝不能!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死循环! 改进工具?需要材料和手艺。 提高效率?需要知识和体力。 寻找新的生计?需要本钱和门路,而且风险巨大。 每一个方向,似乎都困难重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可能被利用的价值。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屋顶那些漏光的破洞上。 昨天一场小雨,屋里就滴滴答答好几个地方漏雨。幸好雨不大,否则… 等等!雨! 李根柱猛地一个激灵。现在是春季,雨水会逐渐多起来。万一再来一场大一点的雨,甚至一场暴雨,以这茅屋现在的情况,很可能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甚至可能局部坍塌! 到时候,别说纺线编筐,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一家人暴露在风雨里,再加上本来就虚弱,生病几乎是必然的! 生存环境的脆弱,再次给了他当头一棒! 修补屋顶,这成了比搞副业赚钱更紧迫、更直接的任务!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7章 更多的投奔者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像酒,闻着香,喝多了上头。 朱家庄事件过去不到一个月,星火营的“义贼”名声就像长了腿,在北山周围转了个遍。结果就是——找上门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第一个正式被收留的是田老七,这个前面说过了。他上山后,被分到周木匠手下打杂,整天闷头干活,让挑水绝不担柴,老实得像块榆木疙瘩。孙寡妇暗中观察了几天,结论是:“人笨点,但不坏。” 就在田老七通过“考察期”,正式领到属于他自己的破碗时,第二批投奔者到了。 这次是一家三口。男人叫张铁锤,三十出头,黑得像块炭,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他背着个破风箱,老婆牵着个五六岁的娃,走到营地口就跪下了。 “俺是铁匠,会打铁,会修兵器!”张铁锤嗓门洪亮,“官府要抓俺去边关修铠甲,俺跑了!求好汉收留!” 李根柱正在和周木匠商量改进长柄镰枪的连接处,一听是铁匠,眼睛亮了——他们太缺懂金属手艺的人了。 但孙寡妇很警惕:“你说你是铁匠,咋证明?” 张铁锤二话不说,从包袱里掏出把旧锤子、几根铁钎,又指指那破风箱:“家伙都在!队长不信,找块铁来,俺当场打给你看!” 正好营地里有几把缴获的、卷了刃的破刀。李根柱让人拿来一把。张铁锤支起简易炉子,生火,拉风箱,把刀烧红,然后叮叮当当敲打起来。动作娴熟,力道精准,一看就是老手。 一炷香工夫,那把卷刃的刀被修整得笔直,虽然粗糙,但确实能用。 “收!”李根柱当场拍板,“张师傅,以后营地的铁器活儿,就靠你了!” 张铁锤激动得直磕头,他老婆也抹眼泪——这一路逃难,总算找到个能活命的地方。 铁匠一家刚安顿下来,第三天,更稀罕的“人才”来了。 来的是三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八九。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背着破书箱,走到营地口时,已经累得东倒西歪。 放哨的狗剩一看这打扮,愣了:“你、你们是……读书人?” 领头的那个清瘦青年,强撑着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道:“在下陈文远,这两位是李青云、赵明诚。我等皆是县学童生,因……因不满官府横征暴敛,特来投奔义军!” 这话说得文绉绉,狗剩一个字没听懂,赶紧跑去报信。 李根柱带着孙寡妇等人出来一看,也愣了。星火营成立以来,收过农民、猎户、匠人、甚至俘虏,但正经读书人,这是头一遭。 “你们……真要上山?”李根柱打量他们,“山上可没四书五经,只有刀枪棍棒。” 陈文远正色道:“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如今天下板荡,民不聊生,吾辈读书人岂可独善其身?愿效诸葛孔明,辅佐明主,匡扶正义!” 又是一串之乎者也。孙寡妇听得直皱眉,小声对李根柱说:“队长,这几个……不会是官府派来卧底的吧?说话都听不懂。” 李根柱却若有所思。他缺识字的人,更缺懂文书、能写会算的人。陈元虽然识字,但毕竟只有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们会干什么?”他问得直接。 三个书生面面相觑。李青云怯生生道:“吾等……吾等会写文章,会记账,会……” “会种地吗?”孙寡妇插嘴。 “……不会。” “会打铁吗?” “……不会。” “会打仗吗?” 三个书生脸都白了,一齐摇头。 营地里有几个老队员发出嗤笑声。赵老憨嘀咕:“合着是三个吃白饭的……” 李根柱抬手止住议论,对陈文远说:“山上不养闲人。你们要留下,得干活。识字,就帮陈先生记账、写文书。有空了,教孩子们认几个字。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或者耍心眼……”他指了指孙寡妇,“她手里的刀,可不认字。” 陈文远咬咬牙:“我等愿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 于是,星火营的人口结构,一下子复杂起来。 田老七代表最底层的破产佃户,老实巴交,让干啥干啥,但没主意,也学得慢。 张铁锤代表手艺人,有技术,但也带着手艺人的傲气和固执——他坚持要按自己的法子修兵器,周木匠提建议,他还爱搭不理。 三个书生更麻烦。他们满口仁义道德,但实际干活笨手笨脚。让他们教孩子识字,第一天就把狗剩、栓柱几个孩子讲得昏昏欲睡;让他们帮忙记账,字写得漂亮,但速度慢得像蜗牛,还总爱挑陈元记录的“不雅之处”——比如把“抢粮”改成“取粮”,把“绑票”改成“请人”。 矛盾很快就来了。 张铁锤嫌田老七递工具慢,骂他“榆木脑袋”。田老七不敢还嘴,只是闷头干活。 三个书生觉得营地“粗俗”,吃饭吧唧嘴,说话带脏字,晚上还开会吵吵嚷嚷“不成体统”。他们私下议论被孙寡妇听见,孙寡妇直接怼回去:“嫌粗俗?滚回你们的之乎者也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头疼的是吃饭问题。人多了,粮食消耗就快。虽然刚得了三百石粮,但李根柱心里清楚,坐吃山空,撑不过明年夏天。 这天晚上,他召集核心人员开会。营地里已经点起了十几处篝火——人太多,一个山洞挤不下了。 “现在,”李根柱看着火光下或兴奋、或忧虑、或茫然的脸,“咱们有佃户,有铁匠,有书生,加上原来的老兄弟,快五十号人了。” 他顿了顿:“五十张嘴要吃饭,五十双手要干活,五十颗心要拢在一起。怎么管?”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以前七八个人,十来个人,有事商量一下就行。现在五十人,分工细了,心思杂了,矛盾多了。 “我的想法是,”李根柱缓缓道,“得分一分了。打仗的归打仗,干活的归干活,识字的归识字。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孙寡妇问:“那谁管谁?” “这正是接下来要议的。”李根柱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咱们得定个章程,不是小章程,是大章程。不然,人越多,乱得越快。” 夜风吹过营地,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五十个人的星火营,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山下的胡里长,已经拿到了县衙的批复。 “准予募乡勇三百,进山剿匪。” 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叛盟者下场 独眼彪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那时刚过四更,吴堡营房里鼾声四起。他手下那一百二十号兄弟,喝了招安酒,领了安家钱(每人二两银子),正做着当“官军”的美梦。独眼彪自己却睡得浅——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习惯,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咔咔”声。 他猛地坐起,抓起枕边的刀。 门被踹开了。火把的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涌进营房,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把总,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 “奉高总兵令!”把总嗓门洪亮,“新附之众,暗通北山余匪,图谋不轨。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独眼彪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中计了。 什么招安,什么官职,全是狗屁!官府根本就没想让他们活! “弟兄们!抄家伙!”他嘶声怒吼,第一个扑向门口的官兵。 营房里瞬间大乱。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汉子们,有的懵懂中被砍倒,有的慌忙找兵器,有的想跳窗逃跑——却发现窗外早已被弓箭手围住。 同样的场景,在另外两处营房同时上演。 滚地龙那八十多人最惨。他们睡的是大通铺,官兵直接往屋里扔火把,烧着了被褥。浓烟滚滚中,惨叫连连。滚地龙光着膀子冲出火海,手里只抓了根顶门杠,没冲几步就被三支长枪捅穿。 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最后喊的是:“李司正……我对不住……” 话没说完,断了气。 吴秀才那边稍微体面些——他毕竟是读书人,住的是单间。官兵破门时,他正穿着那身崭新的官服,坐在灯下写信,想托人捎给老家的妻子。 刀架到脖子上时,吴秀才没反抗。他只是慢慢放下笔,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秀才倒是明白人。”带队的哨官冷笑,“可惜明白晚了。” 刀光一闪。 那封没写完的信,被血染红了一半。上面最后一行字是:“夫人勿忧,为夫已受朝廷招安,不日便可归家……” 三个营房,二百六十多人,在半个时辰内被清洗干净。 只有七个人侥幸逃出——都是独眼彪部下的悍卒,拼死杀出血路,翻墙跳进了堡外的壕沟。官兵追了一阵,见天黑雨大,也就作罢。 为首的叫赵四,左肩中了一箭,咬牙拔了,撕下衣襟胡乱包扎。六个人在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专挑荒僻小路。 天亮时,他们躲进一处山神庙。清点人数,只剩五个——有个兄弟伤太重,半路就没了气。 赵四瘫坐在神像下,喘着粗气,眼中全是血丝。 “彪哥……彪哥他……”一个年轻汉子哽咽着说不下去。 “别哭了!”赵四低吼,“留着眼泪,等见了李司正再哭!” “还去黑风岭?”另一人绝望道,“咱们是叛徒,去了也是死……” “不去黑风岭,去哪儿?”赵四盯着他,“回吴堡送死?还是当流民饿死?” 众人沉默。 雨渐渐停了。晨光从破庙的窗棂透进来,照着五张惨白绝望的脸。 赵四挣扎着站起来:“走,去黑风岭。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同一时刻,吴堡。 高总兵骑着马,在营房间缓缓巡视。雨后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正在被清理——大部分被拖去埋了,少数几颗头颅被砍下,准备送往延安府请功。 陈师爷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见过刑狱,但一夜之间屠杀二百多人,还是让他胃里翻腾。 “师爷怕了?”高总兵瞥他一眼。 “不敢……”陈师爷擦擦汗,“只是觉得……是否太过?” “过?”高总兵冷笑,“这些贼寇,今日受招安,明日就能复叛。与其留后患,不如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北山那群贼人,听说同伴被杀,必然军心大乱。这正是进剿的好时机。” 正说着,一个亲兵来报:“总兵,张家庄大营急信——昨夜有贼人偷袭,烧了三车粮草。” 高总兵脸色一沉:“多少人?” “约二百,打了就走,没追上。” “李根柱……”高总兵咬牙,“好一招围魏救赵。” 他看向陈师爷:“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直扑黑风岭。这回,我要亲手砍下李根柱的脑袋。” 晨光中,官兵开始集结。三千人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而在黑风岭,李根柱刚带着偷袭张家庄的一百八十人回来。虽然只烧了三车粮,但搅乱了官兵后方,目的已达到。 他正听王五汇报防务准备,忽然岗哨来报:山下有五个伤兵求见,自称是独眼彪旧部。 聚义厅里,赵五五人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痛哭流涕地把吴堡之事说了一遍。 听完,满厅死寂。 贺黑虎第一个暴怒:“狗日的官府!老子跟他们拼了!” 翻山鹞拨佛珠的手停了,眼中寒光闪烁。 孙寡妇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独眼彪留给她那柄短刀,刀柄上的狼牙还带着体温。 李根柱沉默了很久。 他走下主位,扶起赵四:“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星火营的弟兄。” 赵四愣住了:“司正……我们、我们是叛徒……” “去了又回来的,不是叛徒。”李根柱说,“是认清路的兄弟。” 他转身,看向厅内众人:“现在都看清了?官府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要么战,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众人肃然。 “高总兵很快就会来。”李根柱声音提高,“这一仗,不为别的,就为死去的二百多个弟兄——他们走错了路,但终究是北山的人。” 他抽出腰刀,刀光映着晨光: “血债,必须血偿。” 厅外,朝阳正从东山升起。 黑风岭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下,官兵的号角声,已经隐约可闻。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