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哨成立的第七天,侯七在鹰嘴崖粮仓的账本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
问题出在“鼠耗”这一项。
按北山的新规,粮仓每月允许有千分之五的“合理损耗”——包括鼠吃、虫蛀、霉变等。鹰嘴崖粮仓存粮一千二百石,每月鼠耗应在六石左右。可账本上记录的数字是:腊月,鼠耗八石;正月,鼠耗九石半。
多了三石半。
“多了?”管鹰嘴崖粮仓的粮秣官叫张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黑风岭时期就跟着李根柱的。他听到侯七的疑问时,脸上露出“你懂什么”的表情:“侯哨长,冬天老鼠饿急了,咬得凶。多两三石,正常。”
侯七没说话,只是让张贵带他进仓。
粮仓是原来的山寨库房改的,泥坯墙,茅草顶,不大,但干燥。侯七在墙角发现几个老鼠洞,洞口有新鲜谷壳。
“看,”张贵指着洞,“老鼠多吧?”
侯七蹲下,伸手进洞掏了掏,掏出几粒谷子。他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站起身:“张粮官,这谷子……是新的。”
张贵脸色微变:“什、什么意思?”
“老鼠叼粮进洞,是为囤积。”侯七把谷子摊在掌心,“可这些谷粒干干净净,没有老鼠牙印,也没有口水痕迹——不像是老鼠叼进去的,倒像是人放进去的。”
张贵额头冒汗:“侯哨长,你这话……”
“还有,”侯七走到量粮的大斗前,“这斗,好像比标准的斗……大一点?”
他掏出随身带的卡尺——周木匠做的标准量具,一量,果然,这个斗比标准斗大了半寸。别小看这半寸,一斗粮就多出小半斤,一天发几百斗粮,积少成多。
证据面前,张贵腿软了。
他扑通跪下来:“侯哨长,我、我一时糊涂……就拿了三石,不,四石……给老家的老娘捎去了。她快饿死了,我实在没办法……”
侯七面无表情:“拿了多少,何时拿的,怎么拿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粮追回来没有?”
“还、还没……已经捎出去了……”
“那就是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侯七收起纸笔,“张粮官,跟我走一趟吧。”
消息传到军议堂时,李根柱正在看开春垦荒的计划。
听说张贵贪了粮,他愣住了:“张贵?那个守粮仓连掉粒米都要捡起来的张贵?”
“是他。”侯七把口供和证据放在桌上,“腊月偷两石,正月偷两石半,都用大斗发粮的手法截留。另外,他虚报鼠耗,实际粮仓老鼠洞是他自己挖的,谷子是自己放的——就为掩盖亏空。”
孙寡妇气得拍桌子:“这个张贵!司正待他不薄,他竟干出这种事!”
贺黑虎却皱眉:“就四石半粮……至于吗?”
“至于。”翻山鹞慢悠悠拨着佛珠,“今天敢偷四石,明天就敢偷四十石。规矩破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王五问:“按军纪,贪没军粮怎么判?”
众人沉默。
军纪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贪没粮饷、军械者,十两以下杖五十、追赃、革职;十两以上,斩。
四石半粮,按现在市价,值二十多两银子。
够斩了。
李根柱盯着那份口供,看了很久。张贵他是记得的——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兵,黑风岭最艰难的时候,他自己饿着肚子,把口粮分给伤兵。这样的人,怎么会……
“带张贵来。”他说。
张贵被押进来时,整个人垮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为什么?”李根柱问。
张贵哭了:“司正,我对不住您……我老娘在绥德,快饿死了。托人捎信来,说村里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我、我没忍住……”
“你可以跟我说。”李根柱声音发沉,“咱们有抚恤条例,家属有难,可以申请救济。”
“我……我怕不给批。”张贵抽噎着,“咱们粮也不多,我娘又不是战死弟兄的家属……”
屋里一片寂静。
是啊,抚恤条例只管阵亡伤残弟兄的家属。张贵的老娘,不在条例范围内。
贺黑虎忍不住道:“司正,张贵也是老弟兄了,就四石粮……要不,从轻发落?”
翻山鹞冷笑:“贺首领,今天为四石粮破例,明天就有人贪四十石。监察哨刚立,第一案就轻判,这哨还有何用?”
两边争执起来。
李根柱抬手止住,看向侯七:“你怎么看?”
侯七站得笔直:“属下只查案,不断案。但有一条——若此案不依军纪,监察哨日后查案,将无所适从。”
这话说得明白:你破例,监察哨就成了摆设。
李根柱闭上眼。
他想起设立监察哨那天的决心:要法治,不要人治。
可法治的第一个祭品,竟是个为救母而犯法的老兵。
“张贵,”他睁开眼,“你贪没军粮,证据确凿。依军纪,当斩。”
张贵浑身一颤,伏地痛哭。
“但,”李根柱继续道,“你事出有因,且为初犯。军议堂合议,可酌情减刑——改斩为杖一百、革职、追赃,并罚苦役三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向众人:“有异议吗?”
贺黑虎想说什么,被孙寡妇拉了拉袖子,最终摇头。
翻山鹞拨着佛珠,不置可否。
“那就这么定。”李根柱站起身,“不过,张贵老娘之事,也暴露出咱们条例的不足——将士家属有难,无论是否阵亡,都该有救济渠道。陈元,你拟个补充条例。”
陈元赶紧记下。
判决传出去,鹰嘴崖炸了锅。
有人叫好:“就该严办!贪粮的,饿死打仗的弟兄,该杀!”
也有人同情:“张粮官也是没办法,老娘要饿死了……就不能通融通融?”
更有人担心:“一百杖?张贵那身子骨,打得死啊!”
行刑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地点在鹰嘴崖校场。按李根柱的意思,要公开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贪没军粮,是什么下场。
可这又引出了新问题。
孙寡妇来问:“司正,百姓……让不让围观?”
李根柱一愣。
“若让围观,场面血腥,怕吓着人。若不围,”孙寡妇迟疑,“这‘以儆效尤’的效果,就弱了。”
翻山鹞在旁阴阴道:“不但要让围观,还要让各营大小头目都到场。疼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怕。”
贺黑虎反对:“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搞那么难看?杖一百,打完算了。”
几个人又争起来。
李根柱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法治,说起来简单。可真要执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争议,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痛处上。
他看向窗外,张贵正被押去临时牢房。那背影佝偻着,像个老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到底该怎么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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