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后的第三天,李根柱开始发热。
这是正常反应——刘三说过,接种后两到三日必发热,接着手臂种痘处会红肿、出疹,若七日内不恶化,便是成功了。道理都懂,可当真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时,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
军议堂其他几人症状类似。贺黑虎烧得最凶,满嘴胡话,喊着要砍人;翻山鹞倒安静,只是整日拨佛珠,拨得飞快;孙寡妇症状最轻,还能撑着处理日常事务。
趁着这几日“病假”,李根柱在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北山义军,不能再靠人治了。
一万多人,三县交界,七个主要据点,二十几个村落。粮草、兵器、人事、纠纷……千头万绪,光靠军议堂五个人,早晚要出乱子。天花疫情暴露出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隔离营有人偷拿病人粮食,种痘营有人谎报症状多领饷钱,甚至连负责焚烧尸体的老兵,都偷偷藏了死者的衣物。
小恶不惩,必成大患。
正月二十,李根柱退烧后的第二天,他召集军议堂开会——五个人都还虚弱,但勉强能坐起来。
“设‘监察哨’。”他开门见山,“专司监督军纪、核查账目、纠察不法。直属于军议堂,独立于各军、各营。”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贺黑虎第一个开口:“监察?监察谁?监察咱们?”
“监察所有人。”李根柱说,“包括你我。”
翻山鹞拨佛珠的手停了:“权力太大,易生祸端。”
“所以要有制约。”李根柱早有准备,“监察哨暂定十人,由各军推举两人,军议堂遴选。任期半年,不得连任。哨员身份保密,只对哨长负责;哨长直接对军议堂负责。所有纠察必须有实据,不得诬告;所有处罚必须经军议堂复核,不得私刑。”
条条款款,想得很细。
孙寡妇犹豫道:“咱们这些人,大多是土匪、流民出身,讲究的是义气。搞监察……会不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义气管得了十人百人,管不了万人。”李根柱看着她,“孙婶,你想想——若有人贪污军粮,害得前线弟兄饿肚子打仗,这算义气吗?若有人欺压百姓,坏了咱们北山的名声,这算义气吗?”
孙寡妇不说话了。
王五提了个实际问题:“人选怎么定?要信得过的,还得敢得罪人的——这不好找。”
“所以让各军自己推。”李根柱说,“推上来的人,军议堂再审。记住,不要找最听话的,要找最较真的——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告示当天就贴出去了。
反响……很复杂。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叫好——谁不怕当官的欺负人?现在有人能管当官的了,好事。
可大小头目们就微妙了。黑风岭有个小队长私下抱怨:“咱们提着脑袋打仗,现在倒好,还要被人盯着?凭什么?”
这话传到贺黑虎耳朵里,他把那小队长叫来,当众抽了十鞭子:“凭什么?就凭你是义军,不是土匪!不服的,滚!”
杀鸡儆猴,再没人敢公开反对。
推举进行得很快。各军报上来的名单,总共三十多人。军议堂五个人一一看过,最后定了十个。
这十个人,很有意思。
有赵四——独眼彪旧部,亲眼见过兄弟被官府骗杀,恨透了贪赃枉法。有过山风手下一个小头目,五十多了,外号“铁算盘”,管账出身,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有陈元推荐的个年轻书生,叫周平,原是个童生,因为揭发县衙贪污被革了功名,逃进山的。甚至还有个女子——是孙寡妇部下女兵队的副队长,叫秋娘,性子泼辣,最见不得欺负女人的事。
哨长的人选,争议最大。
贺黑虎推荐他的一个老兄弟,说信得过。翻山鹞也推了个人,是他早年的账房。孙寡妇想让自己人上。
李根柱却提了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侯七。
“侯七是斥候队长,本来就管侦察,懂暗查。”他说,“而且他无亲无故,在黑风岭没根基,不怕得罪人。”
“可他……”贺黑虎皱眉,“他是你的人。”
“所以才要避嫌。”李根柱说,“监察哨长不能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最后投票,三比二,侯七当选。
正月二十五,监察哨正式成立。
仪式很简单,就在黑风岭聚义厅前。十个人站成一排,清一色靛蓝军服,但左臂多了个红布袖标——上面什么也没绣,就一个“察”字。
李根柱亲自授旗。旗是靛蓝色底,中间一个白色的“察”字,简洁醒目。
“从今日起,你们十人,只听军议堂号令,只对北山法纪负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的权力很大——可查任何人,可查任何账,可直报军议堂。但你们的约束也很大——诬告反坐,徇私同罪,滥用职权……斩。”
十个人肃立,没人说话。
侯七接过旗,转身,对九人说:“都听清了?”
“听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侯七目光扫过众人,“今晚开始,第一轮暗查。目标:各粮仓、军械库、药房。记住,只看,只听,不惊动。三日后,交第一份简报。”
监察哨的第一夜,悄无声息。
但整个北山,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粮仓看守的腰挺得更直了,发粮的书吏打算盘更仔细了,就连巡夜的士兵,都少了几分懒散。
当然,也有人不自在。
老君山那边,贺黑虎的一个亲信小队长,当晚就把私藏的两坛酒倒进了沟里——虽然他不知道监察哨会不会查这个,但……万一呢?
鹰嘴崖,翻山鹞手下一个管铁料的小头目,连夜把多领的三斤铁钉退了回去。
黄草岭更绝——有个老兵油子,平时总爱占点小便宜,听说监察哨成立,居然主动去找孙寡妇,交代了自己以前偷拿过两双草鞋。
孙寡妇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知道怕了?”
老兵讪笑:“不是怕……是觉得,咱们北山,真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从流寇到义军,从求生到建制,从人治到……试着走向法治。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
正月二十八,侯七呈上第一份简报。
很薄,就三页纸。记录了七处粮仓的存量抽查结果(都与账目基本相符),三处军械库的器械状况(发现十七张弓需维修),以及药房的药材盘点(金银花短缺严重)。
“就这些?”贺黑虎看了简报,有些失望,“没查出个大贪官?”
“没有。”侯七面无表情,“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藏得深。”
李根柱放下简报,看向窗外。
监察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北山的现状——问题有,但还没到腐烂的程度。这是好事。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继续查。”他对侯七说,“不限于粮仓军械。各营的饷银发放、抚恤发放、工程开支……都查。”
“是。”
侯七退下后,李根柱独自坐了很久。
监察哨是一把刀。用得好,能剔腐肉、正风气;用不好,会伤自己人,甚至会反噬握刀的手。
这把刀,现在交出去了。
只希望,握刀的人,不要让他失望。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新立的监察哨旗上。
那面靛蓝的旗,在风雪中静静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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