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警告,没有训斥。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前兆。
黑影笼罩下来,竹鞭带着破风的闷响。
栖小萤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空气被挤压的震动,竹鞭狠狠抽在她的后背上。
瞬间爆开的钝痛和灼热,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紧接着是火辣辣的麻木蔓延开来。
栖小萤整个人都被抽得向前一扑,下巴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黑衣人只是静立在她身旁,居高临下。
唯一露出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片刻后,竹鞭的尖端点了点她前方的地板,示意继续。
栖小萤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她知道了规则:停下,或者不够好,就会痛。
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那种痛楚。
于是,之后每一次的爬行,她都拼尽全力。
小小的身体压榨出每一分力气,手臂和膝盖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和粗糙的木屑混在一起,结成丑陋的痂。
汗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身前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爬得视线发黑,爬得手臂和双腿都失去了知觉。
直到彻底脱力,像滩泥一般瘫倒,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有这时,那冰冷的注视才会移开。
她会像一件被使用完毕的工具,被拎起来,放回那个阴暗的空间。
食物会按时送来,依旧是那味道难以形容的,只能勉强维持生命的糊糊。
日复一日。
爬行的距离在增加,要求的时间在缩短。
惩罚的阈值似乎也在无声地提高。她必须更快,更久。
直到某一天,在她又一次精疲力竭地爬完全程后,黑衣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她拎走。
而是伸出手,按住了她试图支撑起来的颤抖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腋下。
一股力量传来,带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身体的双脚还是第一次完全承担起重量,久违的陌生平衡感让她膝盖发软。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黑衣人冰冷的衣料。
然后,她被轻轻推开,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新的阶段开始了。
行走。
从蹒跚学步,到要求步履稳定,再到要求速度。
厅堂里开始设置障碍,低矮的木桩,需要跨过的沟坎。
摔倒是家常便饭,膝盖和手肘永远带着青紫。
竹鞭的落下变得更加精准,抽打在小腿上,臀侧,肩背。
是任何能让她失去平衡或减慢速度的部位。
负责这一切的,始终是那个黑衣人。
她的饲养者,她的教导者,也是她痛苦最直接的来源。
即使这样,栖小萤也还是愿意尊称她一声老师。
老师永远是一袭毫无褶皱的黑色紧身衣,连脖颈都被高领包裹,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一丝皮肤,更遑论面容。
进食时,她会摘下覆面的部分,但角度永远巧妙,或者用手遮挡,栖小萤从未看清。
老师是栖小萤在这个寂静世界里唯一的交互对象,却也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一日三餐由她递来,所有的训练由她主导,所有的惩罚由她执行。
没有温情,没有交流,只有目的明确的指令和冰冷无情的反馈。
当行走变得相对稳定后,训练内容陡然升级。
跑。
不仅仅是普通的奔跑。
是压低重心的疾跑,是侧身滑步,是背着负重冲刺,甚至是被要求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移动。
单足跳,蛙跳,匍匐前进,侧手翻接疾行.....
栖小萤在三岁时,已经能在单手倒立的情况下,仅靠另一只手和腰腹力量,快速而稳定地移动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可想而知,她背负了多少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痛楚。
肌肉的酸痛是永恒的底色,关节在过度使用后发出无声抗议,皮肤上的新旧伤痕层层叠叠。
但更深的痛,是心灵上的荒芜与压抑。
训练并非只局限于肉体。
在那些精疲力竭的训练间隙,或者特定时间,老师会开始教授知识。
方式依旧是沉默的。
老师会拿出石板,用特制的炭笔在上面书写。
最初是简单的图形,代表日、月、山、水、人。
然后是复杂的符号,似乎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再后来,是人体结构图,标注着骨骼、肌肉、要害。
甚至是简单的阵法图示,能量流动的轨迹。
教学环境要求绝对安静。
任何微小的、与环境不协调的动静,比如呼吸声稍重,或者衣料摩擦。
都可能招来“她”冰冷的注视,乃至竹鞭的轻点警告。
栖小萤必须全神贯注,用眼睛记住一切。
没有讲解,没有答疑,只有书写和展示。
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在寂静的压迫下,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冰冷的知识碎片。
她渐渐明白,自己所属的族群,被称为“默木族”。
天生的缺陷剥夺了他们说话的能力,这是一个被寂静诅咒的种族。
而她所在的这座巨大复杂、全部由深色木材构筑的建筑物,名为“默阁”。
她是“默阁”中正在被“培育”的个体之一。
在日常的集体训练或用餐时,她能见到其他五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
她们和她一样,沉默,眼神里带着过早成熟的隐忍和警惕。
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后来,规则强制她们建立联系,用手语。
一种简洁、高效、近乎实战指令的手语。
必须快速掌握,准确表达。
再后来,要求变得更加严苛:培养默契。
两人或三人一组,进行配合训练。
搬运重物,穿越复杂地形,甚至是模拟对抗。
要求往往是在不允许使用完整手语的情况下,必须仅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就要理解同伴的意图并做出反应。
失败的结果是连坐惩罚。
只能说是让这些小小的默木们苦不堪言。
栖小萤经历过多次,每一次都磨灭着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