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吴母的大嗓门。
“雅梅!雅梅!快出来帮我搭把手,这坛子太沉了!”
吴雅梅手一缩,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说了句我先去看看,便匆匆出了屋。
陈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躺回床上,把还在流口水的小儿子搂进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和皂角味,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等再睁眼,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
刚走出房门,陈江就被堂屋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灶台上、八仙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麻袋。
吴母正跟打仗似的,从柜子深处往外掏东西。
“娘,您这是干啥?搬家呢?”
吴母头也不回,手里正往一个麻袋里死命塞着干货。
“醒了?正好,这些都是给你们带回去的。这是自家晒的萝卜干,这是年前腌的酸笋,还有这几把莴笋干,拿回去炖肉最香。对了,这罐子里是刚做的霉豆腐……”
眼看着那堆东西快要把桌子压塌了,陈江连忙上前拦着。
“娘!真不用这么多!我们那靠江,啥都不缺,您留着自个儿吃啊!”
“拿着!乡下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不值钱。你们城里买菜都要票,这些拿回去能省不少开销。再说了,给我的外孙吃,你拦个什么劲?”
陈江还要推辞,却被吴雅梅扯了扯袖子。
看着妻子有些发红的眼眶,他心里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由着老两口张罗。
这哪里是萝卜干,分明是沉甸甸的爱女之心。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一阵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一辆有些破旧的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吴家院门口。
这是陈江特意花钱去隔壁村雇的。
这年头,能坐拖拉机回娘家那是体面,能叫拖拉机把东西拉回去,那就是豪横。
这一大早的动静,把左邻右舍都给惊动了。
几个端着饭碗的婆娘站在墙根底下,指指点点,满眼艳羡。
“嚯!吴家这女婿可以啊,回家还专门叫个拖拉机来接?”
“那是,你看那往车上搬的东西,好几麻袋呢!这得是多舍得花钱?”
“以前不是说这女婿是个混子吗?”
“轻点轻点,那袋子里有鸡蛋!”
他和吴向辉两人合力,将几大麻袋的干菜、一筐南瓜、还有那几只腌好的野鸭统统码上了拖拉机后斗,那车斗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大宝此时正被吴光远抱着,小脸上写满了不舍。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罐头瓶子,那是他这几天的战利品。
“表哥,下次你去我家,我带你去挖沙蛤!还有……”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我会保护好我的小鳖,绝对不让爹把它炖了!”
这童言无忌的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离愁别绪也被冲淡了不少。
陈江一把将儿子拎上车,安顿在吴雅梅怀里,然后跳下车,郑重地握住岳父那满是老茧的手。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回吧。等过年我们再来!”
吴母眼圈有点红,挥着手里的帕子,嗓门依旧洪亮。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照顾好雅梅和孩子!”
随着离合器松开,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喷出一股黑烟,载着这满车的乡情和一家人的希望,缓缓驶出了村口。
“突突突——突突突——”
手扶拖拉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半空扯出一道长龙。
车斗颠得跟筛糠似的,一家几口人在后头随着路面的坑洼起起伏伏。
这年头,拖拉机进村那可是稀罕景。
大宝本来在吴雅梅怀里打瞌睡,一听见这动静,又看见那熟悉的村口老槐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扒着车斗边缘,冲着路边几个正在玩泥巴的鼻涕虫扯开嗓子。
“狗蛋!铁柱!我回来啦!我从外婆家坐大车回来啦!”
小家伙把那个大车咬得极重,胸脯挺得老高,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那几个小伙伴身上,好让他们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威风劲儿。陈江坐在车头边沿,看着儿子这副显摆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眉心微微拧了个疙瘩。
这臭小子,虚荣心倒是随了以前的自己,这点苗头如果不趁早掐了,以后指不定长成什么纨绔样。
“坐好!也不怕颠下去摔个狗吃屎。”
陈江伸手在大宝屁股上轻拍了一记,把他按回吴雅梅怀里。
拖拉机终于哼哧哼哧地停在了陈家院门口。
这动静早把家里人都惊动了。二嫂听着声儿就撩开帘子出来,手里还磕着瓜子,眼神在满满当当的车斗上一扫,瓜子皮儿往地上一吐,嘴角便撇到了耳朵根。
“哟,这是把老丈人家的家底都搬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哪打劫了呢,坐个拖拉机回来,显摆给谁看啊。”
陈江眼皮都没抬,权当她是空气,跳下车就开始往下搬麻袋。这种酸话前世听了一辈子,耳朵都起茧子了,搭理她那是浪费口水。
吴雅梅脸色微变,刚想张口,又忍了回去,只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帮忙的大嫂冯秋燕。
“大嫂,那海星的事儿咋样了?没人再闹了吧?”
冯秋燕是个精明人,看着陈江这一车东西,心里虽然也犯嘀咕,但面上却带着笑,麻利地搭把手接东西。
“闹啥呀,这两天是小潮水,退得不多,那海星都在深水里,码头上也没人去捡了。前几天那打架的事儿早就翻篇了,那帮人见没利可图,散得比兔子还快。”
吴雅梅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只要没人再因为这事儿找陈家麻烦就好。
两口子把东西一趟趟往屋里搬。萝卜干、酸笋、霉豆腐,瓶瓶罐罐摆了一地。吴雅梅解开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口,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阿江,你看。”
陈江凑过去一瞧,只见那原本装着干菜的袋子底下,竟然还塞着满满一层红薯,缝隙里还卡着两个扁圆的老南瓜。
吴家也不富裕,这红薯和南瓜怕是岳父岳母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
吴雅梅眼圈瞬间红了,手指摩挲着那带泥的红薯皮。
“爹娘真是……我都说了不要,他们啥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陈江心里也是一阵发酸,又觉得暖烘烘的。上一世他混账,岳父母对他那是恨之入骨,这一世刚开了个好头,这沉甸甸的红薯,就是二老态度的转变,也是压在他肩上的一份责任。
“收着吧,这是爹娘的心意。以后咱日子过红火了,加倍孝敬回去就是。”
收拾完东西,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陈江从那一堆野鸭里挑了只最肥硕的,提着脚蹼就往老宅走。老宅离得不远,还没进门,就听见奶奶在院子里吆喝鸡的声音。
“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耳朵尖,手里的一把谷子还没撒完,就颤巍巍地迎了上来。那一双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攥住陈江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乖孙诶,可算是回来了。在你丈母娘家吃得惯不?没饿瘦吧?快让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