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听得头皮发麻。
那孤礁陡峭湿滑,海浪拍在上面震天响,别说几个女人,就是壮劳力稍不留神也得把命搭进去。
要是真出了事,这刚有起色的日子又得塌了天。
可看着这一大家子那早已被穷怕了、如今见到希望如同饿狼般的眼神,若是强硬拒绝,怕是今天这院子别想安生。
他手里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带你们去。”
见几个女人喜形于色,他立刻沉下脸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孤礁肯定不能去,太玩命。等到十五大潮,我找个平缓点的海岛,哪怕东西少点,胜在安全。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乱跑,以后就别想再跟着我出海。”
“成!只要能去,啥都听你的!”
冯秋燕答应得比谁都快,生怕陈江反悔。
早饭桌上,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一盆清水煮生蚝端上来,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虽然少了佐料,但那股子来自深海的鲜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吴雅梅夹起一块肥嘟嘟的蚝肉,刚咬了一口。
“咯嘣!”
一声脆响,听得陈江心头一紧,筷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咬着壳了?快吐出来看看,牙崩没崩?”
他急得直接伸手要去接。
吴雅梅捂着腮帮子,眉头紧锁,表情古怪地动了动嘴,紧接着往手心里一吐。
没有什么碎牙,只有一颗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的珍珠,在清晨的阳光下滚了两滚。
“这也是珍珠?”
吴雅梅顾不得腮帮子疼,捏起那颗珠子,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煮熟了还能这么亮?”
陈江凑过去一比划,乐了。
“嚯!这颗比刚才那颗还要大一圈!媳妇,你这一口下去,咬出来半个月的工钱啊!”
夫妻俩头碰头看着那颗幸存的珍珠,笑得像两个傻子。
“啪!”
桌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两人一回头,只见小宝那小兔崽子趁着爹娘走神,那双油乎乎的小爪子正抓着两块油饼,另一只手还拽着妹妹小妮,两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正准备溜之大吉。
“好哇!你们这两个小强盗!”
吴雅梅笑骂着扬起手作势要打。
小宝鬼精鬼精地做了个鬼脸,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爹真好,拉着还在吸溜手指的小妮撒丫子就跑出了灶房,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陈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子暖意比喝了热汤还熨帖。
饭碗一推,全家总动员。
后院里,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没多会儿,院门被猛地推开,大大和阿正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还没站稳就嚷嚷开了。
“江哥!江哥!发了!真他娘的发了!”
大大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个布袋子直晃荡。
“我和阿正回去连夜把那堆货给开了,你猜怎么着?一人五颗!整整五颗啊!”
紧接着,麻杆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四颗珠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也有四颗!这哪是生蚝啊,这就是摇钱树!”
一上午,陈家的小院里惊呼声就没断过。
那座原本像小山一样的生蚝堆,硬是被这一群打了鸡血的人给夷为了平地,白花花的蚝肉装了满满三大盆。
正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蓝边粗瓷小碗。
吴雅梅屏住呼吸,一颗一颗地往里数。
“……十一、十二、十三。”
加上之前那几颗,碗底铺了一层圆润的珠光,晃得人眼晕。
几个人围着桌子,像是看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年头,一颗品相好的珍珠能换十几块钱,这一碗,那就是好几百块!
“江哥,咱们……卖吗?”
大大咽了口唾沫,眼神火热,这笔钱对他们这群穷得叮当响的小年轻来说,诱惑太大了。
阿正也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陈江。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陈江脸上。
陈江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珍珠,听着那清脆的撞击声,脑海里却浮现出后世野生海水珍珠那天价的行情。
这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渴望的脸,最后落在身旁虽然不说话、眼神却透着不舍的吴雅梅身上。
“不卖。”
两个字,斩钉截铁。
大大和阿正一愣,满脸错愕。
“咱现在又不缺钱。”
陈江伸手拿起那只小碗,郑重地放在吴雅梅手里。
“这都是好东西,留着升值。再说了,我陈江的老婆,连几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
次日天光大亮,陈家小院里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几麻袋带着海腥味的贝类倒在天井里,堆得像个小坟包。
陈江手里拎着一大块麦芽糖,在几个小萝卜头面前晃了晃,那粘稠的糖丝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勾得孩子们口水直流。
“听好了,谁刷得最干净,谁分得最多。要是让我摸到泥沙,哼哼,糖就没份了!”
除了自家的小宝,邻居家的几个侄辈也被他这一招糖衣炮弹给忽悠来了。
小崽子们为了那口甜,一个个挽起袖子,拿着丝瓜瓤和硬毛刷,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
有了这群童工,陈江和吴雅梅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两人配合默契,分拣、清洗、过水,效率快得惊人。
日头渐高,二哥陈二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
“老三,昨晚上大堂哥家那是真气派。”
陈二海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有些发直。
“听说不仅买了彩电,连照相机都置办上了。那一家子穿得,啧啧,跟城里干部似的,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眼红?”
正在刷螺的二嫂手下一顿,忍不住插了嘴,声音里透着股急切。
“何止啊!我听大堂嫂那口气,跟着他们入股,五百块钱一个月就能分二十五!这一年下来,光利息就三百,本金还在。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把手里的毛刷往盆里一扔,溅起一朵水花,转头看向自家男人。
“当家的,咱家底儿虽然薄,但凑个五百还是有的。要不……咱们也投点?”
陈二海有些意动,却又有些拿不准主意,扭头看向陈江。
“老三,你在外头混的时间长,脑子活泛,你看这事儿靠谱不?”
陈江连头都没抬,手里利索地给一只大响螺去泥。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徐光宗那人,面善心黑,我不信他。”
话音刚落,二嫂的脸就拉了下来。
“老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都是一个祖宗祠堂出来的,大堂哥还能坑咱们自家人?再说了,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家业摆在那儿,彩电冰箱那是假的?”
她撇了撇嘴,心里暗道这小叔子自己发了点小财,就见不得别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