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那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鸡,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那一张张熟悉又鲜活的脸。
阿郑、大大、还有牌桌上埋头苦战的麻杆、浩子和阿威。
算上刚出门的阿广,他们这帮从小在江边野大的小子,人称江南七雄,今天倒是难得地凑齐了。
陈江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热的笑意。
可笑着笑着,一股酸涩却猛地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就是这帮兄弟,再过几年,就会分出个东南西北了。
打工的打工。
也有人,为了个女人跟人械斗,瘸了一条腿,性子变得阴沉孤僻。
最悲剧的是丧了命的,是在一次出海时,遇上风暴,连人带船都没回来……
前世他发达后,也曾想过去找他们,可人海茫茫,物是人非,终究是再也没聚齐过。
“广子他妹!烧锅开水,滚烫的那种!”陈江压下心头的翻涌,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他得先把这鸡给炖上。
“哎,来啦!”一个清脆的女声应道。
趁着烧水的工夫,陈江拎着鸡走到牌桌旁。
哟呵,桌上的麻将不知何时换成了牌九,几个人正为了一堆毛票子争得面红耳赤。
“五个人,五十K凑不齐一桌。”
大大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两眼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两张扣着的牌。
“怎么,江子,手痒了?想压一把?”
陈江摇了摇头,嘴角挂着难以名状的苦笑。
赌,上辈子他已经赌输了所有,这辈子,他不想再碰了。
就在这时,大大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激动,甚至有些神神叨叨。
只见他屏住呼吸,右手拇指像是在抚摸什么绝世珍宝,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牌角往上推。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红桃……没有边……是个尖儿……来了!来了!”
那股子既紧张又兴奋的劲儿,瞬间感染了整个屋子。
陈江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这架势,该不会是牌九里的至尊宝吧?
“磨蹭什么呢!是骡子是马赶紧亮出来!”麻杆急得直拍桌子。
“开!快开!”
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大大猛地深吸一口气,左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上,右手闪电般将牌一翻!
“至尊宝!猴王对!通吃!”
他扯着嗓子一声狂吼,脸上的横肉都在兴奋地颤抖!
桌上那两张牌,一张红桃三,一张红桃六,凑成了天底下独一份的点数!
“哗——!”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谁运气这么炸?”恰在此时,阿广提着一网兜活蹦乱跳的虾蟹从门外挤了进来,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股狂热的气氛。
麻杆愤愤不平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气得直哼哼。
“他娘的,大大这狗屎运!我这一对红钩,算是白瞎了!”
在一片笑骂声中,大大得意地咧着大嘴,嘴角美的直流哈喇子,喜滋滋地将桌上那堆皱巴巴的毛票子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陈江看着这鲜活热闹的一幕,也不禁莞尔。
真好。
“江哥,水开啦!”阿广妹妹的喊声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陈江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灶台前。他将处理好的鸡块利索地扔进滚沸的锅里,准备先焯一道水去腥。
或许是刚才看牌看得太投入,他一走神,一块鸡骨头掉进锅里,滚烫的热水刺啦一声溅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烫在他手背上。
“嘶——!”
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来,陈江疼得龇牙咧嘴,猛地缩回了手。
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
他看着那片红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
明明是一帮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自己刚才偏要逞那个能,非得显摆一手自己根本不该会的杀鸡手艺,搞得像个外人。
安安分分地跟他们凑一桌,哪怕只是在旁边递根烟,骂两句臭牌,不也挺好么?
这点疼,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上辈子独自漂泊,手上留下的刀疤、烫伤,比这狰狞百倍。
他只是有些恍惚,仿佛当年那火辣辣的痛感又回来了,回忆是一记耳光,抽醒了沉浸在往事中的自己。
甩了甩手,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出脑海,陈江拎起处理干净的鸡,转身朝屋内那帮赌红了眼的家伙们扬了扬。
“鸡弄好了,谁来掌勺?”
正把一堆毛票揽进怀里的大大头也不抬,下巴朝着一旁的麻杆一努。
“让麻杆去,我这手气旺着呢,挪窝就破了风水!”
他把牌往桌上啪地一洗,冲着陈江挤眉弄眼。
“怎么,江子,来替我摸两把?”
陈江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不玩了,打打扑克还行,这牌九,太看天吃饭。”
他这话一出,连埋头看牌的浩子都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诧异。
阿广更是夸张地凑了过来,伸手就想探他额头,“没发烧吧你?陈江居然说不玩牌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蛋!”陈江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总得有人干活吧?一帮大老爷们等着吃现成的?今儿我良心发现,不行?”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就是大爷的浑劲儿,反倒让众人无话可说。
转身进了灶屋,麻杆已经在那儿忙活开了。
他个子瘦高,但手腕子极有劲,一把半旧的菜刀在他手里使得上下翻飞,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一只整鸡转眼就变成了大小匀称的鸡块。
“还好你兄弟阿郑够意思,拎了只鸡来。”
麻杆一边将排骨扔进锅里焯水,一边念叨。
“不然就广子那点鱼虾,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我从家里顺了两根排骨,一起炖了。”
陈江心里一暖,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活。
“行,你先去把那些海虹、虾蟹洗了。汤多炖会儿,肉烂了才香。对了!”他特意叮嘱了一句。
“待会儿给阿郑单独盛一大碗,让他带回去给他爹娘尝尝,不然那小子不好交差。”
麻杆嘿嘿一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当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气味从灶屋里飘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痒难耐时,外屋的牌局终于哗啦一声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