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90章 脸面(上)

作者:胡九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建国扶着墙,在城中村握手楼的公共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劣质白酒混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味,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火辣辣的通道。他抬起头,看见布满黄渍的镜子里,一张浮肿油腻的脸,眼袋耷拉着,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头上。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激得他一哆嗦。有那么一瞬间,酒气似乎散了些,镜子里的人影晃动着,依稀重叠上另一张脸——年轻的、瘦削的、带着点乡下人特有腼腆和执拗的脸。那是五年前的他,在县城汽车站,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长途车票,身后跟着个同样青涩的女孩,扎着马尾,用一根带水钻的发卡别着额前的碎发。发卡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建国甩甩头,驱散那点模糊的影像。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包挤瘪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蹿出火苗。深吸一口,尼古丁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腾和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皮鞋踩在污水横流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钥匙在指尖转着圈,发出叮当的金属声。楼上谁家还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极大,是某个抗战神剧的激昂配乐。他皱了皱眉,脚步在自家那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停下。


    门缝里透出灯光。李薇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廉价洗衣粉和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然后,他看见了李薇。


    她站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中央,背对着窗户。窗外是对面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和晾晒的衣物,像一片杂乱无章的灰色丛林。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缝隙里挤进来,给她瘦削的轮廓镶上一条暗金色的边,却照不进她的眼睛。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灶台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破了,青椒和土豆滚得到处都是,有一两颗土豆还沾着泥,滚到了墙角。地上散落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子。


    陈建国心头那点因为酒精和归家而产生的松懈感,瞬间冻结了。他喉咙有些发干,想扯出个惯常的笑,说句“我回来了”,或者抱怨一下今天的活儿多累,老板多抠门。但李薇没给他机会。


    “陈建国。”


    三个字,平平的,没有声调的起伏,却像三块冰坨子,砸在闷热的空气里。陈建国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转过身,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背景是“金话筒KTV”那熟悉的、晃得人眼晕的旋转彩灯,霓虹流光溢彩,映着他泛着油光的脸和咧开的嘴。他胳膊搭在一个穿红色亮片吊带裙的女人肩膀上,女人侧着脸,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头卷曲的长发和艳丽的侧影。照片有点模糊,像是隔着玻璃偷拍的,但足以辨认。


    是昨晚。工头老周请客,说是庆祝接到了新项目。他喝多了,只记得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呛人的烟雾,还有那个主动坐过来的、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他当时怎么想的?好像是觉得,妈的,活了二十多年,也就这种时候像个“人上人”,被人捧着,哄着。他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那女人软绵绵的身子靠过来时,心里那股憋屈了很久的、想要证明点什么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我十六岁就跟了你。”


    李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到了极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震颤。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陈建国脸上,那闪烁的光映亮了他猝然收缩的瞳孔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高中都没念完,从老家跑出来,为了谁?你说会对我好,会挣钱娶我。现在,”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出轨?”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灼人的干涸和绝望:“你要不要脸?!”


    最后这句质问,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发出尖锐的嗡鸣,刺破了出租屋薄薄的墙壁,传了出去。


    隔壁“哐当”一声,是锅铲掉地的声音。老赵家的电视音量,骤然小了下去。对门合租的那对小情侣,似乎也停止了低声的交谈。整栋楼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窗外远处夜市隐隐约约的嘈杂,和屋内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恼和暴怒。尤其是那句“要不要脸”,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敏感、最不堪的神经上。这些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了白眼,受够了冷遇,“脸面”早成了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可偏偏,最不该提这个词的人,提了。


    酒精残存的麻痹感和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气混合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挥开差点戳到眼睛的手机,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嘶哑变形,拔高了八度,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要脸?李薇!”他指着她,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你要脸!你要脸能十六岁就跟了我?啊?!”


    他环视着这间逼仄的屋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硬的床单;一个摇晃的塑料衣柜,拉链坏了一半;还有那个油腻的灶台,和滚了一地的土豆青菜。这就是他们五年的“家”。


    “跟着我挤这破屋子,五年了!五年!”他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薇脸上,“你要脸当初怎么不跟你爹妈好好读书去?跟个没出息的混混跑出来,现在跟我谈脸面?!”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股被生活磋磨出的戾气彻底释放出来,“是,我是没本事!我没让你住大房子,没让你穿金戴银!可你呢?除了整天摆着张脸,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你还能干什么?人家老婆都知道打扮打扮,给男人长点面子,你呢?你看看你,灰头土脸,才二十出头跟个黄脸婆似的!”


    李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些刀子一样的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没躲,也没再反驳,只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微微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建国,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砰!砰砰!”


    门被拍得山响,是隔壁的张婶。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嗓门是整栋楼里最亮的:“陈建国!你灌了几口马尿就上天了是不是?!吵什么吵!说的那是人话吗?!你给我开门!开开门我听听你还放什么屁!”


    对门的门也开了条缝,刚毕业没多久的男孩小杨探出头,脸上带着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身后的女朋友小苏,则皱着眉,满脸不赞同。楼下修鞋的孙老头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摇着把破蒲扇,站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缓慢摇动的扇子,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建国被张婶的大嗓门吼得稍微滞了一下,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看到小杨脸上那种属于“体面人”的审视目光,他心头那股邪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他不能怂,尤其是在李薇面前,在这些“外人”面前。


    “我说错了吗?”他梗着脖子,转向门口的方向,更像是说给那些听墙根的人听,“她自己选的!跟着我吃糠咽菜她乐意!现在嫌我没出息了?看看外面,”他胡乱地比划着,指向虚无的“外面”,“外面女人是穿的骚点儿,说话是嗲点儿,可人家至少不天天摆个债主脸给我看!不嫌我穷!不嫌我没用!”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把这五年所有的憋闷、所有的不甘、所有对生活和自己无能的愤怒,都通过这几句话倾泻出来。


    李薇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背脊弯成一个隐忍的弧度。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捡拾地上那些滚落的土豆和青椒。一个,两个……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碰到沾着泥的土豆时,会轻轻蹭一下。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破了的塑料袋里,又把散落的青菜叶子一片片拾起,拢在一起。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


    屋里只剩下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门外,张婶的骂声停了,似乎也没料到李薇是这个反应。小杨轻轻拉上了门。孙老头摇扇子的节奏,似乎也慢了一拍。


    陈建国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么瘦小,套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嘴里那些更恶毒的话,突然就卡住了,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变成一种空荡荡的恐慌。这感觉,比刚才被质问时更让他难受。


    李薇捡完了最后一片菜叶,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蹲久了,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没有看陈建国,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放在墙角、漆皮剥落大半的塑料梳妆台前。梳妆台上只有一把缺齿的木梳,一瓶快见底的大宝SOD蜜,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的目光,落在镜子前放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枚铁皮发卡。粉色的,款式老旧,上面镶嵌着一颗人造水钻,如今已经掉色,边缘也有些氧化发黑。五年前,在县城那个尘土飞扬的街边摊,陈建国用两块五毛钱,买了它。他记得当时李薇接过发卡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珍而重之地别在了她那头乌黑柔顺的头发上,然后仰起脸,对他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李薇伸出手,拿起了那枚发卡。冰凉的铁皮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她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发卡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他以为她会打他,会用这发卡划他的脸。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招架或者承受的准备。


    喜欢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请大家收藏:()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